第51章 缄司-5
夜间,别院众姊妹给无锋和阿石收拾出了一个小小的屋子,虽不宽敞,却也整洁温暖。
楚无锋感受到了阔别多日的安全感。她倚在榻上,一面细细翻着令雨送来的册子,一面同身旁的阿石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册中的内容。
正在这时,门口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声。
无锋马上抬起眼,警惕道:“谁?”
门缝被轻轻推开,一个小小的脑袋探了出来,竟是荔婋:“将军,石姐姐,是我……我想你们了,今晚可以来和你们说说话吗?”
楚无锋怔了一下,随即想起这些日子一直忙于各种事务,竟把这几个孩子冷落了,不免心生愧疚,语气立刻柔和下来:“快进来,今晚我们好好说话。你的妹妹们呢?”
荔婋没有回答楚无锋,反而喜滋滋地回头喊了一句:“将军答应啦!”
话音刚落,不等无锋反应,门缝里便齐刷刷又冒出来另外三个小脑袋:“将军,石姐姐,今天晚上我们都想睡在你们这里!”
楚无锋哈哈笑起来,索性把册子合上、压在枕下,和阿石一起往床里挪了挪,又拍了拍身旁空出的地方:“行,都来!快点进来吧,夜寒霜重,别冻着了!”
四个孩子顿时欢呼着一窝蜂涌了进来,蹦上床,簇拥着无锋和阿石,叽叽喳喳笑闹个不停。
荔婋第一个开口,她搂着无锋的胳膊,眼睛亮亮的:“我和妹妹们最近都在认真练武、识字!我们的本事都大多啦,学会了好多呢!”
阿石问道:“喜欢什么兵刃?枪的话,我教你。”
荔婋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以后想和将军一样,带兵打仗,所以,我现在在学和将军一样的长刀!”
无锋笑了拍了拍她,眼中满是赞许:“甚好!带兵打仗不仅是用刀那么简单,婋儿,你现在多读些书,也是大有帮助的,我会让师傅给你带些兵书,你可看看有没有兴趣。”
荔婋骄傲道:“将军,我已经找师傅讨了兵书来看啦!我看了胜战计、敌战计、攻战计,虽然还不完全明白,但师傅在慢慢给我讲……”
无锋听她这样说,自是欣慰极了:“等你读完这本,我再亲自给你选书来读,你有什么不懂,直接来问我就好。”
荔婋欢喜极了:“真的?”
阿石也在一旁笑:“她不骗人,说的话都是真的。”
无锋又摸了摸腿边荔婙的脑袋:“婙儿呢?这些日子过得可还顺心?有没有什么新想法?”
荔婙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匕首:“看!将军,这是院里的姐姐们送我的,你瞧,柄上还嵌着一颗白玉珠呢。”
无锋接过来,仔细看了看,赞叹道:“真是精致。你既选了匕首,想必学的是近身功夫?练得如何?”
荔婙有些忸怩,犹豫了一会儿才说:“是,我学的是近身的格斗、匕首等,因为我想当大侠……将军,你不会不喜欢吧?”
楚无锋怔了一下,随即失笑:“怎么会呢?我最想念的人……少时就是个游侠。”
荔婙这才放下心来,赶忙把匕首重新收入怀中,认真道:“好!我将来要行走江湖,保护姊妹们,飞檐走壁、踏雪无痕!”
无锋认真点了点头:“若说飞檐走壁,你应当去问元敏姨学两招。你这阵子先把基本功打牢,等我们这边一忙完,就让她亲自挑几式教你。”
荔婙撅着嘴道:“将军,我和姐姐妹妹们都知道你、石姐姐、还有元敏姨她们都在忙……可我们也想帮忙呀,不想总是练功、等着。”
另外三个孩子也纷纷附和:“是啊是啊,我们也想出力!”
无锋轻轻一笑:“那是自然,所以我才要问问你们最近都学得怎么样。婵儿,你说说看?”
荔婵此时正坐在床角的软垫上,抱着一本书,迟疑了一下才开口:“我……我还没想好将来要做什么。春筱姐和师傅让我练剑,我也不讨厌,可我更喜欢读书。只是我总在想,读书到底能做什么呢……?我想做些有用的事,又怕做不好,辜负了大家的期望……”
楚无锋温声安抚道:“读书能做的事,就更多了。你还小,思考得多也是好事。不必着急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有一天你会遇到一件事,让你义无反顾想去做,那时候你自然会知道自己的方向。”
阿石也帮腔:“慢慢来。”
荔婵面上这时才浮现出一丝笑意:“嗯,谢谢将军,谢谢石姐姐,我会努力想明白。”
最后发言的是年纪最小的荔姮。她睁着亮晶晶的眼睛,笃定地说:“我以后要管钱!”
阿石有点没反应过来:“管钱?”
荔姮丝毫不怯,认真道:“我最喜欢数钱了!今天我帮长渊姐姐记了好多账,一点都没错呢!”
无锋忍不住搂过她:“小掌柜,别光盯着账,也要顾好自己。”
荔姮乖乖点头:“我会的。等我以后管好多钱,我给姐姐们都买新的兵器,最好的铠甲!”
“那可得多练算术。”无锋笑道。
六个人一起絮絮说到很晚,最后不知不觉间,一起睡着了。
阿石半梦半醒间,隐约听见身侧有人低低呓语。她没有出声,静静地睁开眼,侧耳去听。
只听无锋紧闭双眼,喃喃唤着:“母亲……妈妈。”
这样的梦话,她不是没听过。过去十几年里,偶尔也有;但,近来确实是频繁了些。
阿石鼻头一酸,想要安抚无锋,却又不忍叫醒她、扰了她的梦,只好轻轻靠了过去,将自己贴紧她。
此时,应遥和令雨所住的房中,却仍然灯火通明。
令雨趴在桌上,正奋笔疾书写着什么。她手边的纸张已经堆了厚厚一沓,皆用整齐清秀的小楷写就,又以棉线缝订成册。
她写着写着,突然止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一旁的应遥紧紧皱着眉,连忙起身,拍着她的背:“雨娘,够了,先睡吧。”
令雨一边咳,一边强撑着摆手:“无碍……无碍。我须得把这些都写完,才赶得上……”
应遥坐在她身边,一把按住她执笔的手:“你歇一歇。这些东西交给我们口述便好,寨中如今推行的法子,我与明姝也都晓得几分。”
“那不同。”令雨沙哑地答道,声音仍坚定,“那些都是安营扎寨用的,现在写的是行军打仗用的。……两套体系,缺一不可。我若不写,这天下便无人能写得这般全。”
应遥语气中带了几分焦急与责备:“哎,哪里就那么着急了?前些时候,你照顾我,本就操劳;最近又休息不好。你看你瘦成什么样子了?快睡吧,以后再写也是一样的。”
令雨此时已止住了咳嗽,望向应遥,正色道:
“阿遥,你看现在的情势,已经耽搁不得了。虽然谁都没明说,但我们心里要有数。缄司已经盯上了我们,还为此折了个成员……楚将军又动手清除了她府中的眼线,长公主那边的账目还出了问题。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缄司的那个玄容也不是傻子,事到如今必能看清我们几方之间的联系。若现在再等、再缩,便是拱手将先机送给他们。我们必须先下手为强,楚将军她们必定也是相同的打算。
“本来还想回寨中再练一段时间兵,现在看来,怕是没这个机会了。好在朝中,我们已有户部、兵部,长公主也有不少人手;楚将军那边又解决了边地重军的问题。不会有比现在更好的时机了。
“我须得把我所知的所有,都写在册子里,以供大家传播之用……这样,尽管这场决战来得仓促些,姊妹们还能用得上。我写得快一分,伤亡就少一分,取胜的可能也多一分……
“阿遥,你还记得我曾经和你说过吗?……我经常思考为什么天命让我来到这个世界。曾经,我很迷茫,我什么都改变不了……我失去了幼妹,四处坑蒙拐骗,还差点失去了性命和自由,只想着苟且活命。后来我遇到了你,我以为我的天命是遇见你。现在,我明白了,我是来帮助这个世界的女人,拿回属于所有女人的……天命。”
应遥早已握住了令雨的手,平日里张扬睥睨的大眼睛此时也湿润了。她嘴唇翕动着,久久才低声道:“我明白……我明白。可雨娘,你一个人,怎么能单独背得动这么重的天命呢?我们一起背,你要相信我,我有本事的……我……我……你……那些好听的话我说不出来,我只想告诉你,我懂你,但我看你负担这样重、这样累、这样消瘦,我很害怕……你不要这么累,我们一起把这场仗打完。”
令雨温和地笑了笑:“哎,真的无碍。你看,我已写好了传回寨中的文书,令她们即日起集结军队、备好粮草,随时准备入京支援。只等你盖个印,便可以差人送出了。”
应遥一把拿过她手中的文书,搁在桌上:“给我吧。今日之后,我不要什么都你写,你教了我识字、写字的。文书和‘天书’册子上的内容,你在榻上闭着眼睛说,我来写就好。”
令雨听她这样说,便也不再推辞,终于把笔递给她,自己起身坐在榻上:“好,你来便你来,有不会的字,都要问我。”
应遥接过笔,一边坐在桌前,一边蘸了些墨:“你放心,我会写的。明日,我去找楚无锋,让她给你熬些补身子的药……”
房中的灯亮到后半夜,直到“火药优化”、“常见寄生虫豸及其消灭方法”两册编纂完毕,才暗下来。
与此同时,药草房中的灯火也刚刚熄灭。纭贤的双眼中血丝密布,面上却难掩喜悦之情。
作者有话说:
1. 应遥x令雨的对话,配合专栏预收《冒充神棍,却被山贼请去当军师?》的文案食用,风味更佳。令雨坚信着:姥天奶赋予她的天命,便是让她来到这个世界、帮助女人夺回天命。
2. 有人说我这样的创作是:主义大于内容,凭什么正派全女、反派全男呢?
拜托!想想男人主导文学创作的年代,作品中的女人是被如何刻画的?恶意刻板印象的花瓶,背锅者,性化/物化的对象,附属品,绿帽幻想工具人等等等等……怎么不说他们的作品“主义大于内容”?
没人说。大家都说“这是反映现实”、“文学想象”、“人物多面性”、“时代局限性”……
曾经,女性在文艺作品里做“性感花瓶”那么多年;现在,写几部展现女性真正魅力(勇敢、团结、善战、聪慧…)的作品,就成了“主义大于内容”/“过激”了吗[化了]
更何况,我哪里有歪曲了……写得很细腻呢。男皇帝的自信,新督军何仲道的筹谋与伪装,荔阳县令/主簿的审时度势,缄司卧底孙琦在被权力剥削的同时仍眷恋可怜的上位感,底层小人物的内心戏……哈,如此种种,才是真的反映现实。
我想到前几天在网上看到的、我觉得说得很好的话,原话我忘记了,大意是:当两个群体本就处于不平等的权力结构中,所谓的“绝对中立”本身就是一种倾斜,是对强势者的默认偏袒。
第52章 缄司-6
次日清晨,纭贤便拿了试验的解药来:“我昨夜勉力复刻出了第一批,但想来不甚完美,还需要让他们试服一下,方能知道效果。”
无锋笑道:“多谢前辈,我们刚好有可以试药的人选。”
几人推开关押周捌的房门。
周捌有三四日未吃缄言药了,已是出气多、进气少,面色发黑,虚弱得动弹不得,只有双眼可以微微抬起,气息奄奄地看着众人。
纭贤快步上前,从怀里掏出一枚仿制的药丸,又从腰间解下一只装着药酒的羊皮袋,将药丸研碎兑进药酒中,抬起周捌的下颌,给他灌了下去。
周捌几乎是全靠本能来努力地吞咽着,但禁不住身体虚弱,药酒仍然从嘴角漏出。
即使在缄司受过无数次严苛的训练,也做好了“被俘即死”的准备,但到了真正的生死关头,一个人的本能是不会说谎的。
药已服下,周捌闭着眼睛坐在那里,众人退出房外。纭贤低声道:“一炷香后,再来看看他的状况,验证疗效。若能说话了,刚好也可再审审。”
春筱点头应道:“好,我记着时辰,到时候叫大家来。”
令雨又道:“将军府中那个叫孙琦的探子,现在也应当醒了,我再用‘术法’去审审他吧。”
无锋沉思片刻,叫住了正欲动身的令雨:“军师留步。不如让我先试试?”
还不等令雨回答,一只信鸽便扑簌簌地从天而降,落在别院正中,翅膀却带着血迹,明显受了伤。
无锋一眼便认出那是府中的鸽子,心中一紧。
她连忙上前,取下鸽子身上的信来,展开一看,是自己的亲卫姊妹发来的。其主要内容只是报府中平安,但却在结尾提及了京中出入盘查更加严苛;府邸周围多了些不明身份的人,好像是探子。
虽然信中内容并不十分紧迫,但那鸽子翅膀上的伤,却清清楚楚是箭伤。所幸不太准,没有贯穿,只是擦伤了皮肉。
众人见状,皆面色凝重。
元敏道:“只怕缄司也已经反应过来,开始管控城中的信鸽了。不知此处别院是否会暴露?”
无锋将信鸽抱在怀中,先看了一眼鸽子的脚环,又细细察看着她翅膀上的伤:“血已经止住了,……是起码一个时辰前受的伤。按信鸽飞行的速度,从府中到此地,即使有这处擦伤,也不会超过半个时辰。”
信鸽眨着眼睛看着她,安静地窝在她怀中。
令雨反应了过来:“那她应当是受箭伤后或躲避、或绕路了。况且,那些官兵到现在还没找上门来,定然没事。”
应遥有些惊艳,羡慕道:“你这鸽子训得真不错啊!将军,大事成了之后,给我们也分两只啊。”
无锋轻抚着鸽子的羽毛,随后将鸽子递给身旁的春筱:“静养些时日,去给她上些简单伤药吧。她最爱吃扁豆,多备些给她。”
春筱抱着鸽子离去后,无锋叹口气:“若今天送信的不是这批最可靠的信鸽,只怕也要被他们打下来。”
阿石在旁边问:“那,今天要回府吗?”
无锋沉吟片刻:“回,虽然他们看起来不知道信鸽飞往哪里,但不见得不知道她由将军府飞出。不能再让他们拿住把柄。”
说罢,她转身大步往关押孙琦的房中走去:“走吧,抓紧时间。”
她与阿石一前一后进入房中。
孙琦被捆着手脚,正倚坐在角落。他看起来有些虚弱,但还能勉强撑着身子、维持坐姿。一见无锋进来,他挣扎着,口中发出“呜呜”的声音。
楚无锋一个眼神示意,阿石快步上前,一把扯下他口中塞着的布团。
孙琦大口喘着气、剧烈地咳嗽着。
楚无锋缓缓走近:“本将平时待你不薄,何故背叛本将?”
孙琦仍然喘着气,眼神却渐渐凶狠,恨恨道:“你……你待我不薄?若不是你,我怎么会沦落至此,怎么会被那药控制,生不如死!!!”
无锋眉头一皱:“缄言药?是缄司令你服下,同本将又有什么关系?”
“是你!!!”孙琦突然嘶吼道,“若不是你们这些女人贼心不死、狼子野心,我又怎会入了缄司?楚将军,平时看你风光无限,我恨得牙痒痒……你一个女人,凭什么爬上那么高的位子?凭什么,凭什么我不入缄司,就要饿死在街头!我怎么能不如一个女人!!”
阿石眉头一挑,拔刀架在他的脖子上:“放肆。”
无锋心知此人无药可救,索性放弃了劝服的想法,而是直截了当地开口问:“你是知道自己吃不到解药,注定是个死,才敢这般口无遮拦?”
孙琦狂笑起来:“哈哈哈哈哈!是又怎样!你既然知道缄言药,就不该妄想什么审我!”
无锋不动声色,缓缓道:“倘若本将有办法让你活下去呢?”
孙琦神情一滞,随即大声否认:“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无锋不语,只是从怀中掏出一枚药丸,在孙琦眼前晃了晃。
孙琦一下睁大了双眼,死死盯着那枚药丸:“你竟……竟然真的有?”
无锋点点头。
孙琦怔愣了一刻,随即狂喊道:“是抓我的时候,从我身上搜出来的吧?别想骗老子!”
无锋依旧不语,又从怀中掏出几枚纭贤仿制的药丸,看起来和真品一模一样。
孙琦一下子愣住了:“你……你竟……还有?不是从我身上搜出来的那个?”
无锋将那几枚药丸收入怀中:“有。如今,就看你想不想活命了。”
孙琦的呼吸变得愈发急促,他张大了嘴,喉头颤动着,却说不出话。
楚无锋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低头轻轻抚摸着自己袖口的花纹,语气依旧平淡:“孙琦,你不是本将擒获的第一个缄司探子。缄言药的效用与后果,本将恐怕比你还要清楚。今晚,你将彻底失声、口不能言;明日,你会虚弱难堪,不能行动;再往后,五脏蚀烂,你会在痛苦中咽气……”
阿石此时已收刀入鞘:“将军仁慈,念你多年守卫府邸,有一丝情分在,才愿留你一命。生与死,只在你一念之差。”
孙琦低下头,大口喘着气,面上挂满了冷汗,不回话。
楚无锋与阿石并未催促,只是耐心地等着,任他挣扎。她们知道,缄言药的痛苦正在灼烧侵蚀着孙琦的五脏六腑,这才是最好的劝降之法。
缄司以为,靠缄言药的控制才是忠诚的关键;却不知,这样靠药物将人推入绝境的手段,反而成了敌方策反时,最容易反噬的利刃。
无锋心中暗笑,他们究竟有什么样的信心,觉得能凭借这样一批有“杀身之仇”的死士,便能立于不败之地?只是前些年,开阳营仍未恢复威力,而玉衡社没有武力反制;若非如此,只怕缄司早已溃败了。
能笼络人心的,从来都不是威压和毒药,而是恩义、情怀、与共同的信念。
无锋有些悔恨,恨自己没能早看清局势、早些帮上忙,白白亏了许多姐妹的性命。
半晌,见孙琦仍未说话,无锋对阿石使了个眼色,道:“走吧。明日待他不能行动,用针线缝口,再用草席一卷,丢到山中便是。”
阿石恭敬道:“是,将军。”
说罢,她便为无锋开门,二人作势要走。
门扉吱呀一声响,冷风从外面灌入,孙琦浑身一颤。
他喃喃着:“针线……山中……”
他张了张口,又闭上,再张开,终于挤出一丝带着哭腔的声音:“将军……”
无锋仍未回头。
孙琦的声音骤然提高:“将军!将军……请留步!!!”
楚无锋这才停住脚步,但仍未回头:“何事?说。”
孙琦哆嗦了一下,眼神变得恍惚。他开始祈求:“将军,将军,是小的失言了……小人知错了,是小人猪油蒙了心,才会助纣为虐……您大人大量,求将军饶命啊!我说,我说,我什么都说!”
无锋这才回过头,一脸似笑非笑的神情:“本将问什么,你便答什么,自会留你一条命。孙琦,本将说过,你不是我们擒获的第一个缄司探子,你若敢说半句谎搪塞本将,你这条命,我也有别的用处。”
孙琦这时已经防线全破,满脸涕泪横流着:“小的不敢蒙骗将军,小的不敢!将军,小人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无锋这才缓缓踱步回到他面前。阿石随即关门,立在无锋身后。
“好。你对玄容,知道多少?体貌,年龄?”
孙琦显然未料她开门见山,一时愣住:“啊……是,玄容是缄司的头儿。他……看起来年纪不小了,约莫有五六十岁。身形不高,声音沙哑,总是覆面,说不了几句就走……我、我没见过他的真容。”
“你的上线是谁?”
“我……不知道。任务都是头儿给的,中间交接也从未见过对面的容貌,只凭暗号交接。”
“那如何确定给出情报的人是你?”
“我们的字迹,头儿都知道。能面对面交接的时候,也会查验腰牌。”
“上次见玄容是什么时候?”
“您刚回府时,他来命我严加监视,尤其留意将军身边的人。他还说安插了人监视您的书信,不过没说是谁。”
“昨夜的暗号?”
“咬定青山不放松。”
“再往前一夜呢?”
“掘地三尺有余粮。”
无锋低声一笑:“不错,记得很清楚。”
她继续问道:“你在本将府中,究竟领了什么任务?至今传递出去了多少情报?”
孙琦低下头,不敢与她对视:“最初,是查家谱,说您不是楚家亲生的,要我查证。我查了很久,没有证据。后来,就是监视,传出去的也就是些……您每日出入的时辰、人际往来……还有近来将军府物资调动的情形……”
“你们的下一步是什么?”
“小人尚未接到另一步指令……真的,真的!头儿行事一向谨慎,通常只下一步一策。”
无锋审视着他,半晌才道:“很好。”
……
她又问了许多问题,孙琦一一作答。
她沉吟片刻,又问:“现在还能握笔吗?”
孙琦小心地活动了一下手腕:“可以的。”
“那就好。”无锋从怀中掏出两张空白字纸、一支墨笔,“我说,你来写。本将从别人手中截获了你递出去的情报条子,这才抓到了你,对你的字迹、情报的格式一清二楚。你若胆敢在纸上耍花招,后果你清楚。”
孙琦连连点头:“是,是是!小的不敢耍花招!”
不多时,孙琦便在无锋的口授下,写下了两张字条。
第一张:【将军卧病,连日不出。】
第二张:【将军似在募兵,将军府西南角有蹊跷。】
无锋盯着那两张纸片刻,点了点头:“还算乖觉。”
她从怀中取出一枚纭贤仿制的解药:“孙琦,你还是个可救之人。服下这枚药,便可续命一天。晚些时候,自然有人给你送饭。”
孙琦几乎是扑过去捧起药丸,含泪咽下,嘴里连连颤声道:“谢将军……谢将军不杀之恩……”
那药丸刚下肚,阿石便上前取出绳索,再度将他的双手缚住。
孙琦不敢多言,只是低下头,认命地坐好。
无锋同阿石带着口供与字条出了门,一看天色,正是晌午时分,而别院中却空无一人。二人心中略感疑惑,便转往大堂查看。
一入门,便见众姊妹正围坐在一处,传阅着两三本册子,人人神情专注,或沉思,或小声讨论。
令雨见她们进来,起身笑道:“将军,我昨日又制了几份册子,或许可在军中推行。见将军尚在审问,便经元敏前辈首肯,先给众人传阅了,望将军莫怪。”
无锋摆摆手:“军师,我怎么会怪你?昨晚那本册子,我已略读一遍,觉得精妙得很。这几日我正想着要抽时间细读一读、方便推行呢。”
令雨答道:“将军不弃,我已是荣幸。”
无锋环顾众人,又道:“算起来,距纭贤前辈给周捌喂药早已经有了一炷香的工夫,那药……可见效了?”
纭贤从角落站起:
“方才春筱带我去看了。病患尚未痊愈,但那解药显然已有了效果。他呼吸通畅了许多,能进食了,甚至还能说些模糊的话。看来我对药性的判断并无差错。
“这缄言药的药性并不复杂,却在相生相克上做了极巧的布置,能精准麻痹咽喉、阻滞气息,久不用解药,便会窒息而死。好在,关键成分不过数味,解药亦不难得。”
应遥听着,皱起眉头:“那群人竟以此等手段控制自己人,真是畜生啊。”
元敏这时才放下册子,抬头问道:“孙琦那边呢?审得如何?”
无锋将刚刚问出的供词和判断一一道来。
“情报仍与周捌所述相符。玄容,缄司头目,行踪隐秘,只有下发任务时才会露面。身材中等,非高大之人,形貌普通、偏于中老年,极其精悍、武功高强。
……
“孙琦那边补上了一些细节,算得上与昨日周捌的情报互为印证。不过孙琦仿佛年轻些,在缄司的时日不长,午后可再审一审周捌。”
众人听后,议论纷纷。
无锋突然提高了声音,打断了众人纷杂的讨论:“我们可以用计让玄容现身。”
令雨扭过头来看着她:“将军的意思是……制造一个他不得不亲自下发任务的局面?”
无锋点点头:“正是。按供词所言,玄容唯在‘任务发布’或‘重大变动’时才露面。既然我们不能更动其常规安排,只能制造‘突发情况’。”
元敏若有所思:“此计虽妙,却难处颇多。若要引他出手,须得有让他感兴趣的情报。周捌这条线已断,我们只能通过孙琦那条线给他传递,而孙琦又安插在你府中……只怕会将你自己也一并暴露。”
无锋抿着嘴,沉默片刻,又道:“以如今的情况看,唯有捉到他,才能破局。缄司众人都是棋子,没有一个知晓完整的情报;玄容是唯一能掌握全盘计划的人。我不怕暴露。”
元敏又劝道:“孩子,你要想清楚,玄容的武功极为高强。你近来与缄司中人交过手,应晓得他们皆受过严苛训练,身手很不一般。就算诱了玄容现身前来,我们又如何有把握生擒或诛杀他呢?”
这一问,倒真将无锋问得一滞。
她想了又想,最终深吸一口气:“前辈指教得对,不能轻举妄动,是我一时心急了。”
元敏宽慰道:“孩子,我知道你担心。我们手中已有两个俘虏,还有缄言药的解药,应当有别的破局之道,我今晚回开阳营,想些办法,你莫要心急。”
无锋轻轻“嗯”了一声,转向众人:“诸位,无论如何,今晚我必须回府,替代孙琦交接,才能不打草惊蛇。眼下京中局势混乱,我须得尽早启程。明日若无意外,我会找时机再来。此地诸事,就拜托各位了。”
众人纷纷起身还礼:“将军放心。”
无锋又转向元敏、令雨和春筱:“军师所写的册子,我已略略看过,均是良策。为了尽早推行、使军中皆得益处,烦请元敏前辈与春筱先行审阅,选出适合我军中的推行下去吧。”
元敏微笑点头:“好,你回去了放心便是。我会挑出最适合的,先在别院试行。若见成效,也偷师带回开阳营中一并施行。”
春筱道:“将军尽管放心去忙吧,我会跟着几位前辈好好学,绝不辜负所托。”
令雨福了福身:“将军愿意推行,我自当尽心。虽然天书上的内容未必尽善尽美,但若能为我们带来些便利,便不枉我这一番心思。”
无锋觉得心安了许多。她跨上马背,同阿石一起,踏上了回府的路。
第53章 缄司-7
夜间,楚无锋按孙琦那里拿到的暗号,给缄司来接头的人传递了“情报”。她犹豫许久,还是选择了“将军卧病,连日不出”的纸条,丢了出去。
墙外的人没有多问,便丢回了次日的暗号,甚至也没提到查验腰牌。整个过程顺利得让无锋感到震惊。
无锋回到内院时,正欲询问亲卫们白天有没有什么异常、何人来问过自己的行程,却隐约听见低低的哭声从门边传来。
无锋心中一紧,快步走上前去。
只见今晚当值的一个姊妹正在落泪。她自称名字叫晓瑜,今年十七岁。虽然满脸都是泪水,但仍然坚持立在内院门口,手扶着刀,毫不怠慢。
无锋出声问道:“晓瑜?你怎么了?”
晓瑜猛然一惊,立刻止住了哭:“将军恕罪!我……我没事,我这就好好站岗!”
楚无锋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柔和:“晓瑜,没事儿的,你若有心事,尽可以对我说。今晚换个姊妹来值班,你跟我进去聊聊,好吗?”
晓瑜连连摇头:“没事的,将军!不要再麻烦别的姐妹了,她们现下应该都睡下了。我已经好了!”
正在这时,阿石却已提着双钩枪,从房中走了出来:“今晚我来。”
晓瑜一怔:“石姐姐?不敢麻烦你……”
无锋道:“大家都是姊妹,没有什么麻不麻烦。走吧,随我去屋里说话。”
说罢,她便拉起晓瑜的手,带着满面泪痕的姑娘进了房。
一进屋,无锋便按着晓瑜坐下,又亲自给她倒了一杯热茶水:“喝杯茶,慢慢说。”
晓瑜捧着茶盏,却迟迟不喝,任热气氤氲着她的面庞。
无锋便坐在一边,也不说话,耐心地等着她。
终于,晓瑜盯着杯中的茶水,开了口:“我……我娘亲也想来投奔将军府。”
无锋面上微微一动:“这是好事。若你的母亲愿意与我们同道,安置在别院也未尝不可。晓瑜,你的家人,我信得过。”
晓瑜却苦笑一声:“将军,请容我慢慢说。”
“我三五岁的时候,每每一入夜,就听到娘亲低低的抱怨声。
“她说,父亲不疼她,祖母磋磨她,只因她只生了我这一个女儿,被婆家看不起……她说,女人命苦,命苦。
“我那时候真疼她,我恨不得冲上前去替她出头。我在生活中时时处处维护她,不惜与父亲吵架。
“我真的深深地、深深地、爱着她。每年新春,家里人祭拜神佛,我都跪在神像前,虔诚地对菩萨许愿‘希望娘亲受的所有苦,都报在我身上’。
“我甚至希望……她没有生我就好了。我想,若她是因为生了我,才过不上好日子,那我宁可从没来到过这世间。
“我十岁时,她有了男儿。我由衷为娘亲感到喜悦,我想,她再也不用受婆家的冷眼,再也不用受委屈了。
“她很显然更爱男儿,在她眼里,我只是他的粗使丫头。她因为我不肯‘让着’他,打我,骂我。
“……我不能再说那些了,我……我不能再说了。我一想到,便喘不过气来。”
无锋抬起手,轻轻拍着晓瑜的背。晓瑜抽泣了许久,才继续开口说道:
“可我仍然觉得,她是爱我的。我的娘亲,她还是会在夜里絮絮地向我念叨,父亲如何不珍重她……我想,这是她爱我的表现。那么多的秘密,她不肯同别人说,却只同我说。
“直到我十五岁那年,父亲为我说了一门亲事。对方是本地的高门,可已经四十余岁了,我过去了也只是做妾。我同父亲说,我不愿意,我一辈子都不要结昏。
“父亲勃然大怒,骂我不成体统、有辱门风,当即就搬出了家法,要责打我。我的娘亲就站在一边,我本能地看向她……
“她却挪开了眼。
“然后,我听到她对父亲说,‘主君,这孩子是要立点规矩了,若她这般执迷不悟,那笔聘金又该如何得来?那不是一笔小数目,咱们的儿子以后用钱的地方也多着呢。’
“那一刻,我整个人像坠进冰窟一样,我浑身都在抖,我在想,我是不是在做梦?
“我被狠狠地打了一顿。那一夜,我决心要出逃。
“趁着夜色,我偷偷地往外踱。正要翻出院墙时,我看到娘亲在门边,定定地看着我。
“我放不下。我以为她是来同我道歉的,我真的以为她爱我,我以为她白天说的话是迫不得己。我小声对她说,‘娘,你同我说过的,女子的日子不好过,我不想困在这苦里。我走了,你多保重,等女儿在外面站稳了,就来接你。’
“她望向我的眼神很复杂,也不回话。她就那样静静看了我片刻,在我转身要走时,我听见她猛地大声喊,‘那小贱人要跑!快来抓她!!!!’
“我心下一惊,只能翻过墙,没命地跑。父亲、几个叔伯在后面不停地追我,我用出了全身的力气,才没被抓到。
“我不敢停下,只好一直跑。跑着跑着,天就明了。我还是没有停,我想,那时候我的脸上可能都是泪。最后,我忘记我摔倒在哪里了……
“我从此没有娘亲了,也没有家了。
“我漂泊了很久,很久。在各个乡镇之间流浪,差点被冻死,差点被饿死,差点被地痞打死……幸好春筱姐发现了我,才能活命,才有幸来到别院,得以在您手下做事。”
“那天,春筱姐说我刀剑工夫不错了,可以随将军回府了。行至半路,我看着城里新鲜,一时好奇,掀开马车的帘子、往外面望了一眼街景,却刚刚好看到了路边的两个乞丐,一老一小,我定睛一看,竟是我那娘亲和她的男儿。”
“她们也看到了我。我连忙放下了帘子。可昨天,她们还是找上了将军府,对不起,将军……她们找门口的守卫递了话进来,说我父亲酗酒伤了人,家里已经破落了,要我给她们钱,要让我来说服楚将军收留她们……”
“将军,我能得您赏识,已经是莫大的福气。您放心,我不会让您为难。我只是,心里有那么一点难过……”
楚无锋坐在那里,眼中满是复杂的神色。
半晌,无锋开口问道:“晓瑜,你怎么想?你想接你娘亲来吗?”
晓瑜咬着嘴唇,低下头想了想:“我跟随着将军,是要成就一番女子的事业。若我娘亲愿意迷途知返,自然可以……可是,可是……我知道,她不会愿意。我早该知道,我已经没有娘亲了,可我还是难过。”
无锋又问:“那么,我们要把这件事了了,也算是了却你的心结。你娘亲现在在哪里?”
晓瑜低声道:“她们也没有去处,应当还守在将军府外面。”
无锋转过头,直视晓瑜的眼睛:“你想不想同你娘亲当面说清楚?现在,我同你一起去。”
晓瑜愣了许久,才缓缓点了点头:“……也好。”
无锋在腰间佩了刀,领着晓瑜,一起去了府门口。
府门外,只见不远处的墙根下,蹲着两个身影,一个胖些,一个瘦小。走近些,正是晓瑜的娘亲和她的男儿。
只见那女人形容枯槁,瘦削得厉害,只披着一件单衣。而那男儿却膀大腰圆,里三层外三层裹得严严实实。
一见晓瑜和无锋走进,那女人便扑上来:“招弟!招弟……你终于肯出来了,这位贵人看着气度不凡,是楚将军吧?”
晓瑜往后退了半步:“娘亲,我现在不叫招弟。我叫晓瑜。”
无锋随即挡在晓瑜前面:“本将正是镇国将军楚无锋。”
那女人却毫不见惧色,而是兀自笑起来:“哈哈哈哈哈……招弟,你如今在将军面前得了脸。我已经打听过了,将军现下正招募女官。将军,您看,这是我的儿子。看在晓瑜的面子上,能不能把我们也招进去?”
还不等晓瑜开口,无锋就先一步开口:“老人家,本将府中只收女官,以便内院伺候。你若肯不带你的男儿,倒是可以进府做个伙房嬷嬷,正好与晓瑜也做个照应。”
那女人面色骤变,惊叫道:“怎么能不带我的儿子!将军,您有所不知,我的儿子多么能干,比他姐姐好得多。您既然看重招弟,必定会更喜欢耀祖……来,耀祖,快来给将军见礼。”
名为耀祖的肥硕身躯缓缓向前移动,不情不愿地开口:“将军好。”
无锋并不理会,只是冷冷说道:“老人家,本将方才说过,只收女子。”
那女人嗤笑一声:“将军,您这是看不起我的儿子?你府里没有男人撑着,成不了大气候的。老身是过来人,等到时候你就明白了。我看你年岁已高,还未婚配,与招弟的关系这么好,怎么不考虑一下……”
她的话未说完,便被无锋打断:“送客。”
一直装聋作哑、让娘亲在前面冲锋陷阵的耀祖此时却开了金口:“将军,你要那个赔钱货不要我,你会后悔的,我打小就比她聪明……”
唰。
一道寒光闪过,无锋的长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颈上。
耀祖的双腿立刻战栗起来,霎时间再次安静如鸡。
楚无锋依旧面无表情:“本将不会说第三遍,送客。”
那女人在一旁呜咽起来:“招弟,呜呜呜呜,你说过的,要带娘过好日子……娘这样受苦,你怎么忍心……”
晓瑜一瞬间有些恍惚,面上有些动容:“娘,将军已是格外开恩,只要你不带耀祖。你真的不来吗?”
那女人仍旧在哭:“可是,可是她不让我带我的儿子啊……”
晓瑜却平复了下来,面色逐渐坚定:“娘,你曾经在家时,不能上桌吃饭,被喝醉酒的爹打,被祖母罚着立规矩……如此种种,心疼你的人是谁?”
那女人怔住了,支支吾吾说不出话,眼中有了难以形容的复杂情感。
晓瑜又道:“是我,你的女儿。可你还是愿意偏向你的男儿,他只会在你提出想要上桌吃饭时,说祖宗之法不可废;他只会让你好好伺候爹和祖母,自己则袖手旁观。”
那女人眼中复杂的情感转瞬即逝,嘴里又开始叨叨起来:“那他毕竟是我的儿子,他毕竟是儿子,家里怎么能没有个儿子,儿子才是我的依靠……你这白眼狼,没良心的东西……”
晓瑜突然轻笑了一声:“娘,我又一次看清你了。”
说罢,她和无锋一起转身入府。
门外的母亲和男儿正欲追上纠缠,门口守卫的长刀一横,二人只得狼狈地退了回去。
作者有话说:
小鱼小鱼快快游,四面八方是自由
第54章 缄司-8
次日,天刚破晓,无锋便披上斗篷出了内院。
她特意去了晓瑜房中,叮嘱她要好好休息,又转头对管事交代,“从今往后三日,暂且不必排晓瑜的班。”
随后,无锋便回到房中,换上了便于隐蔽的装束,又披了一副软甲,打算出府、前往别院。她悄悄出门时,瞥见值了前半夜班的阿石正伏在案上小憩。
听见无锋的脚步声,阿石马上起身:“走,我也去。”
无锋却摇摇头:“你好好补觉吧。”
阿石坚持道:“我醒了,不困。”
无锋沉吟片刻,还是劝道:“我今日本就打算让你留在府中,帮我做些事。一是府中还有缄司的探子,我放心不下;二是信鸽被打落一事,你再派人去京中查查吧。”
阿石犹豫了又犹豫,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
楚无锋的准备极其周密。自从知道了将军府周围有缄司的探子盯梢,她便寻了离府邸不远的一个小巷,买下了一个偏僻的院落。
那里表面破败不堪,内里却住着两个亲信姐妹、备有一些兵刃和几匹好马。这样,无锋每次前往别院时,便不必从将军府中骑马进出了。
早些时候,元敏前辈便教她要狡兔三窟,宅子周围一定还要有隐蔽的地方;她当时便盯上了这间无人居住的院落,现如今正好派上了用场。
无锋翻出将军府的围墙,四下无人。她沿着巷子快步走入小院中,骑了马便向别院去了。
不多时,她便到了别院。一进门,便听见姊妹们欣喜地汇报着:“纭贤前辈的药果然见效,周捌现下已经完全恢复了,孙琦也没有再恶化。”
纭贤在一旁笑道:“不过,周捌还在那里一直说是舒军师……不对,舒天师的神通广大呢。”
令雨有些不好意思,打了个哈哈:“雕虫小技,如今倒让大家笑话了。”
无锋奇道:“那人竟如此信这些神鬼之说。”
令雨解释道:“当时他身上搜出来的除了缄司的腰牌,还有些经文、神牌之类的,所以我才能对症下药,一举成功。”
无锋这才恍然大悟,随后又与众人寒暄一番,左右环顾,没看到元敏,便问道:“元敏前辈呢?”
纭贤答道:“她早上便去开阳营的据点了。昨夜,我们研读了许久舒军师的册子,发觉大有裨益,她便抄了一些,要去带给开阳营的姐妹们。”
应遥这时插话:“对啦,说起那些册子,令雨,你不是要给将军看那样东西吗?”
令雨也想了起来:“啊……是!春筱,麻烦你去取一下……本寨的天书中只有非常粗略的图纸和一些大概的原理,我也不清楚细节,所以在凤栖寨一直没成功。这些日子在这里试着做了几次,集思广益,终于成功了!”
说罢,春筱便取来了一把金属制的管状物,中间填充着一些火药。
俨然是一把火铳的雏形。
无锋十分好奇,拿来小心地端详着,又按着令雨的指令试了试,惊喜道:“若有此物,真是有如神助。”
应遥也跟着笑:“哈……虽然准头不太行,但近战肯定好用极了。”
春筱在一旁道:“近战有用就行啦,远的你们别管,有我呢!我的箭法可是天下第一!”
无锋笑着刮了刮春筱的鼻子:“少年人,真是嘴上没个把门。”
春筱不服气道:“本来就是!”
“好,依你,我们春筱就是天下第一!”
一阵打趣后,众人又谈到正事,便又回了正厅大堂围坐着。
主要的话题还是落在缄司。经她们对这几日审讯结果的商议,缄司的探子多是独立行动,只关注自己任内的工作,掌握的信息极为有限,若要逐个抓捕,效率低下且没有必要;而玄容掌握着绝对的全局统率。
于是,她们暂时定下策略,只盯着潜伏在紧要地方的缄司探子,能留活口就留,随后便用仿制的缄言药解药来劝服。
有了仿制的解药,一切都好办多了。
只是……那玄容,又该如何料理?
此人的武艺高强,深不可测,行踪诡秘,更是掌握着数不清的情报,要如何应对……
最终,无锋叹了口气:“如今,我们不知道此人究竟水平如何,便不能同他正面硬碰硬。就算能杀了他,伤亡又该如何计?若是失败,后果更是难料。依我的拙见,唯一的方法就是……借男皇帝之手。”
明姝附和道:“依我看,这样可行。男皇帝本就多疑,只是玄容与他的关系密切,怕是不好离间。”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纷纷出谋划策。
而此时,令雨却一直安静地坐在角落,不知在想些什么。
无锋眼看情势胶着,讨论没有什么进展,便索性出了门,又审了孙琦。
那孙琦本就年轻浮躁,此刻得了解药,又没受什么重刑,一见无锋又亲自来审,便感恩戴德地哭着求饶,说什么都肯招。
可惜,他加入缄司不过几年,又一直在将军府潜伏,审来审去,也左不过是那些。
无锋只好转去审周捌。
周捌年长些,精神已经比前几日好了不少。此刻,他正背靠着墙坐着,一双浑浊却老歼巨猾的眼睛死死盯着楚无锋。
无锋站定在他面前,扫了一眼,只见他脖颈上确实挂着神牌,身上还有某些宗教意味的纹身;她又想起,刚才长渊说,周捌夜间便会喃喃地念诵经文。此时,无锋心中已经有了切入点。
她挥手屏退了左右:“周捌,你现在应当知道,我军中有得道高人。而你已经服了她赐下的解药,吐露了许多,早就没了回头路。我劝你识时务,好好说。”
周捌眼睛转了几转,挤出一丝笑容:“将军,您得天道相助,小人自然知无不言。”
无锋直视着他的眼睛:“你是哪一年加入缄司的?”
周捌迟疑了片刻:“几十年前了……不过小人资质平平,一直未能插手什么大事,不过是听从玄容差遣,这几年老了、体力差了,更是只能做些在贵府边盯梢的活……”
无锋继续追问道:“从你加入缄司的第一年开始,做了什么,一件一件说,说到现在。”
周捌随即说道:“第一年,学了些拳脚刀剑,是玄容大人请来的师傅……啊……咳咳咳……啊……咳咳……将军,将军,小人……小人喘不上气……咳咳……是那药……”
无锋面上没有丝毫波澜:“别装了。”
周捌毫不理会,仍然痛苦地喘息着,脸都涨红了,甚至开始在地上翻滚:“咳咳咳……”
无锋不耐烦了,抽出刀猛地一刺,刀尖“咔”的一声嵌入周捌身旁的地面中:“再装,就送你去见阎王姥姥。”
周捌的翻滚和咳嗽戛然而止,他抬起头,面上恢复了那种似笑非笑的老辣神色,一个翻身端正地坐了起来:“将军,明察秋毫啊。”
楚无锋不为所动:“周捌,你可能不知道,你不是本将擒获的第一个缄司探子。本将对缄言药的反应恐怕比你还要了解。”
周捌此刻也收敛了笑意,眼神中是一些冷意:“将军如何想起来要问及几十年前小人的职务?那时候的差事,小人自己都记得不甚清楚了……”
楚无锋平静地说:“周捌,你老老实实作答就好,我军中的得道高人有的是法子让你开口。”
周捌的面上流露出一丝惧色。无锋敏锐地察觉到了,于是继续逼视着他的眼睛。
终于,周捌低声念诵了一句经文,别过脸去:“哈……小人不说,自会死于天道;怕就怕,小人就算说了,也只会死得更快。”
无锋道:“本将许诺,留你一条性命。”
周捌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
“小人是在咱们现在的圣上刚登基不久时,加入缄司的。训练了一段时日,小人便被玄容大人派去追查前朝两个流亡女将领的下落。三年……应当是三年,期间一直在追着她们跑,期间也交手过几次。
“一日,接头的人传回来消息,说一名女将已被诛杀。之后,我便回了京城,待命了半年。再之后,玄容大人亲自来传令,要我潜伏在镇国将军府周边,调查新生的千金、也就是您,是不是将军的亲生女儿……小人没查出什么结果。
“后来,您接任了将军,小人便负责在您回京时盯着您,时不时接些零散差事,譬如清剿女子地下学堂、杀几个前朝余孽。这一干就是二十多年,到现在。”
周捌说完这些,小心地观察着楚无锋的神色:“将军,小人曾经被蒙蔽了,又被那缄言药控制,不得不造了许多杀孽……现已诚心悔过,皈依天道,将军,饶过小人一条命吧……”
而楚无锋则面色如常:“原来如此。本将出身将军府中,自然是前将军所出。此番无端被疑,本就该杀了你。只是念你困于邪药,现又能够悔改,留你一条性命便是。”
周捌的神色有些讶异:“啊……小人本以为,将军问过去的事,是为了……是为了……”
楚无锋轻嗤一声:“为了什么?为了要你的狗命?本将并非心胸狭隘之人,你我之间的仇怨,也只有你们试图构陷本将军的身世。你若想将功补过,现在就把你知道的、和玄容有关的,全都说与本将听。”
周捌一面听,一面低着头自言自语:“如此说来,真的不是……”
随后,他又抬起头:“将军,小人与玄容大人接触并不多,但这几十年来,也道听途说了不少传闻。众人都说,玄容大人之所以战无不胜,且能一人管理庞大的缄司,是因为他会瞬身术,能变换身位,来无影、去无踪。但小人与玄容大人见面不多,也只是听说。”
无锋点点头:“很好,继续讲。你最近几次见到玄容,都是什么时间、什么情况?”
周捌又仔仔细细地思索了许久,说出了几个具体的日子和地点,又补充了些会面的细节。
无锋一字不漏地记在心中。
待无锋终于审完了周捌,元敏已经从开阳营的据点回来了。
她正守在监房外,一见无锋,便迎上来,极小声地问:“孩子,怎么在里面呆了那么久?我瞧这厮有些年纪了,莫非与当年的事有关联……”
无锋点点头,又补充道:“前辈放心,虽然他已经被俘,但我在审问中也没有透露我的身世。”
元敏轻叹一声:“我信你,从没担心过你会说漏。只是怕你听了陈年往事,又要伤怀……”
无锋没接话。二人沉默地并肩向别院的大堂走去。
快进屋时,无锋才开口道:“前辈,他该死,他们都该死。但,不是现在。”
元敏点点头:“是,他们自有他们的死期。咱们进去吧,孩子,同姊妹们说说,这次又审出了什么?”
第55章 缄司-9
无锋坐定,将方才审讯得到的信息一一写在纸上。众人围拢过来,无锋指着纸面解释道:“这是我比照了孙琦与周捌两人的供词,整理出的近期玄容现身的日子与时辰。”
长渊细细一看,大惊道:“居然有几次……两处接头时间只差一刻钟啊!若从将军府西侧孙琦接头的地方,赶去附近小巷中周捌的据点……好快的身手!”
应遥也点了点头:“是啊,够麻利的。接头还需言语,谁知道他如何能这样来去自如。”
元敏皱紧了眉:“以我的轻功,大约堪堪能在一刻钟内赶到,但玄容与他二人会面,定然还要耽搁些时间。这玄容果然功夫了得。”
春筱在一旁调侃着:“我的箭都未必能飞那么快。”
无锋不动神色,只是补充道:“传言,此人会瞬身术。”
此言一出,众人议论纷纷。
过了片刻,楚无锋抬手示意:
“各位,莫要自乱阵脚。眼下只有两个探子的供词,未必全然可信,他们记错了时辰也有可能。我不信肉体凡胎能修炼出什么瞬身术。
“如今,长公主被困,朝中脉络已断,我们一时之间难以挑拨玄容与男皇帝的信任。眼下最可行的破局之道,便是再多抓几个探子、收集情报。缄司外线众多,我们又有缄言药的解药,不怕他们不开口。”
众人齐声称是,士气振作了些。元敏即刻提出,可以率领开阳营在京城中部署;应遥也说早已修了书信、送去了各个山寨,援兵不日就会到达;别院中的姊妹更是各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楚无锋见局势稳固,而自己心中仍然记挂着府中阿石那边的情况,便早早告退了。
正在这时,心武前辈那边又差人送来了一批新制的兵器。院中,诸姊妹正在清点分拣,忙得不可开交。无锋见状,便自行备了马,独自离去了。
她刚刚牵着照望舒出了院,正欲跨上马背时,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唤道:“将军留步。”
无锋转过头,是令雨。
“军师?有什么事?”
令雨微微一颔首:“无甚大事。只是我心中有个猜测,想来将军亦已察觉,却不能确认,是以不敢与众姐妹说。”
无锋嘴角微微勾起:“哦?军师不如说说看?”
令雨也笑了起来:“将军,你说,这会瞬身术、又能独自支持缄司运转的玄容,到底是几个人?”
无锋一怔,旋即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哈哈……不愧是凤栖寨军师!”
令雨收敛了笑意:“此时没有证据,将军不愿妄言结论,我明白是担心惊动了各姐妹、扰动了调查方向;请将军放心,没有根据的话,我也不会大肆散布。不过,我凤栖寨是长公主殿下手中最大规模的山寨,素有‘众寨之首’的名声,我自会遣信,委托各方山寨留心缄司的探子,若能再擒得几个,就可以验证了。”
无锋翻身上马,又回身一抱拳:“有劳!”——
楚无锋刚一回到府中,翻墙潜回了内院,便见阿石端坐在屋中,正读着兵书。
一见无锋进来,阿石便放下书、开口问道:“路上没出岔子吧?”
无锋摇摇头,又卸下斗篷递给她:“阿石,在府中操劳了一整日吧?辛苦你了。”
阿石接过斗篷,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包:“不辛苦,倒是有两个不错的消息。”
无锋坐在榻边,接过那小包,打开一看,净是些混了草籽、还生了霉的粟米。她皱眉问道:“这是……?”
阿石又递来一封信:“你的旧部从边关送来的回信。”
【楚将军亲启:
蒙将军挂念,谨以军中近况,具陈于前。
自将军奉诏回京之后,朝廷所拨军粮,多混有沙石泥土。近日,先兵部尚书遇刺,如今军粮皆如信中所附,未敢加工,只为将军一观。
天气转冷,旧甲补而复补,伤药缺而又缺。军中多以本地药草权且支撑。
然行伍之人,不敢言苦,军心仍未散。吾等常常怀念随将军镇守之时,今昔对照,更觉分明。
众人心中所念,非官爵荣华,亦非封赏富贵,只盼有人肯为我等计长久、顾生死。
将军昔日教诲,军中未敢忘。边地诸事,仍循旧例,不曾妄动。
风雪将至,边关自守。众人谨候将军示下。】
无锋看完信,久久不语。
她将那袋霉粟包好,又将那封信放上灯烛,看着火舌卷上信纸。窗外风声呼啸,仿佛自边地而来。
阿石坐在她身边,也不动声色。
半晌,无锋终于开口:“这封信对我们来说……的确是好消息,边军算是稳住了,男皇帝只剩缄司、还有禁军,也不枉我们费心杀了那老尚书。只是,边地的冬天苦寒,若靠这样的粮草军资,怕是要死不少人。”
阿石却目光灼灼:“不必担心。男皇帝和他的天下,撑不到那个时候了。”
无锋抬起头:“你说得对。长公主已然暴露,我们再无转圜的余地。该快了。”
她顿了顿,又问道:“你说有两个好消息,第二个是什么?”
阿石从怀中取出几张记录,递给无锋:“今日,我四处走访、盘查各处驿馆,又去坊间巷尾探听,发现不少地方的信鸽都被打落了。但好在,落点杂乱无章,未见特定目标。”
无锋闻言,吐出一口气,神色终于稍稍松快些:“缄司这是在乱打,恐怕他们也没有什么准信。目前,将军府尚可作为屯兵的据点。”
阿石点点头:“是。今天别院如何,有什么新消息?”
无锋便讲了自己对玄容的猜测。阿石听完,深以为然。
二人聊了许久,最终,还是不可避免地忧心起了长公主。
无锋向窗外望去,一只叫不出名的飞鸟正从窗外划过。
那些来自北地的云山雀落在涵光宫院中的假山上,啁啾两声,又振翅飞了出去。
男皇帝坐在闻岑对面,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狠意:“柔嘉,你在自己宫中闭门思过这么多时日,你还是没有什么同朕说的吗?”
闻岑面上流露出无辜又困扰的神色:“皇兄……臣妹着实不知缘由,但请皇兄明示。”
男皇帝冷哼一声,声音陡然拔高:“明示?你那本账册中,条条目目的地址,怎的都是玉衡社的据点?若不是朕的人去查了,朕竟不知,你这毒妇竟妄图动朕的江山!!”
闻岑此时也终于不再遮掩,神色重又变得冷峻:“哈……原来如此。既然皇兄都知道了,那我也不必隐瞒了。皇兄,你方才说我动了江山,便是毒妇,那你当年呢?”
男皇帝听她这样说,气得霍然站起身来,怒吼着:“朕当年是整肃朝纲,把原本就是朕的天下拿回来!岂容你们这群痴心妄想的女人霸占!”
闻岑也立起了身子,气势丝毫不输:“笑话,我竟不知,这江山难道写了你腿间那二两肉的名字?男人要得,怎么女人就要不得?”
男皇帝目眦欲裂:“来人……杀了她……给我杀了她……”
闻岑却只是冷笑一声,声音低了下去:“皇兄,你低声些、消消气吧。那些说你仁慈、不肯戕害手足的话,在朝堂上哄哄群臣也就罢了。如今这里只有你我二人,你不如扪心自问:你,真的敢杀我吗?”
男皇帝果然噤了声,却仍然死死盯着闻岑。
“我母亲背后有多少宗室旧脉,如今朝堂之上又有多少她的势力?你倒是想全杀光,可杀得完吗?更何况,你的身世……哈,我倒是不介意给天下人一个惊喜。”
男皇帝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最终,他猛地起身,怒气冲冲地拂袖而去,一边走,一边朝身边的宫人咆哮:“把她看严了!……我倒要看看这贼妇在涵光宫中,还能掀起什么风浪!”
殿门合拢。
闻岑仍然站在原地。很快,一层层陌生的宫人重新围拢上来。
她重又转过身去,缓缓坐下,敛息凝神,思索了起来。
这些日子,身边的宫人尽数被换了。在这些眼睛下,她不敢再书写、也不敢再有什么举动,更无法再去佛堂借清修之名行事,只能这样静坐。
听到风声那天,她的心腹早早便来报:“殿下,御书房那边传来消息,说要整肃涵光宫,听说是发现了一本账册,循着查到了咱们的学堂。”
几乎来不及反应,她只来得及给楚无锋和玉衡社的一个据点放了两只信鸽、又让兰生带着些紧要的东西出宫去。鸽子刚一放飞、兰生刚一消失在宫道上,便来了查封的宫人。
兰生出宫了吗?信鸽送到了吗?如今宫外局势怎么样?……
她心中忧虑起来,却很快压下。她很清楚,此时此刻,忧心无用。
她开始一条一条复盘自己究竟是哪一步出了差错。平日里,她用墨、用人都极为讲究,怎会在这种小事上出问题……
好在,她镇得住男皇帝。
虽然男皇帝并不聪明,但站在他身后的利益集团可谓是一个聪明的篡位者。
当年那场宫变,对外所打的旗号,是“清君侧”。于是,母亲、也就是前玉衡社社长,可以被指为“谋国乱政”;那些由女子主理的权力机构,可以被扣上“牝鸡司晨”的罪名,一并清剿。她们“名正言顺”地死了。
可她却不能。
她是由先皇钦定的储君,史书记录在册的太子。那时,她尚年幼,所有与政治有关的罪名,都似乎无法与她产生联系。
所以,他们可以逼迫她“退位”,可以将她幽禁;可是,一旦杀了她,那场宫变的刀,就不再是清理朝纲,而是弑储篡位。
那一刀始终悬着,却始终没有落下。
母亲执政时,大虞海清河晏,民众安居乐业,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官员勤政爱民。
而如今呢?前些日子博陵江水患时,探子传回的消息就已足够说明:如今大虞已是民不聊生。
她活着,被攥在他手里做傀儡,便是一个可以随时展示、随时利用的傀儡。一旦被杀,反而变成了一个更好的造反旗号。
更何况……
男皇帝身世的秘密,如今只有几人知晓;而与之相关的证据,自然藏在一个只有她知道的地方。
纵使男皇帝一怒之下,真的动了杀心,他背后的谋士团、包括玄容在内,自然也会劝住他。
该如何继续原有的计划……宫外局势又走到了哪一步……
闻岑静静思索着。
不知不觉间,天又明了。她抬手拂过鬓边,又多出几缕白发。
作者有话说:
哈哈哈总算是忙完了这学期
这个圣诞节假期,我终于有一些时间好好码字了
刚才一口气把下一章也码好了!但想了想还是没发,嘿嘿,等明天
第56章 缄司-10
次日清晨,无锋再次到别院时,远远就看见院门口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心武前辈?”无锋快步迎上去。
宁心武穿着深灰色的短衫,单手拎着一个满满的大包裹。见了无锋,她笑着招招手:“你来啦?远远看你骑马过来,真是越来越像你母亲……啊,我来送这批兵器来,也当面说说那火铳的事。”
无锋一边说:“快请进来”,一边伸手接过那包裹。才一提过来,便被那重量一坠,腕上一沉,险些没站稳。她在心中暗暗感叹,能镇守铁矿多年、又精于锻造的前辈,臂力果然惊人。
二人并肩往里走,宁心武说道:“这个火铳确实威力惊人,我们已经试过了。这东西真是破局之物。”
无锋不住地道谢。
心武又道:“不过,说到底我们还是以锻造寻常刀刃为主,这新东西有些生疏……如今只打出了两三支,等再摸一摸门道,或许会快些,不知道会不会耽误事儿?”
无锋说:“不打紧的,前辈。能做出来这一步,已是难得。火药那边,我们也在想法子。前几日,我们方才以府里要放烟花为由采买了一批,这东西贵重,又惹眼,官府盯得紧,一时也不可能多。……前辈相助之情,无锋记在心里。若没有您和铁矿的其她姐妹,恐怕大事成不了。”
心武笑着摆摆手:“不必说这些。咱们倒是都得谢谢舒军师,她送来的那套锻造革新方法管用得很。你试试这批刀,应当比先前的好上不少。”
元敏此时也从屋中走出来:“心武,你怎么亲自来了?”
宁心武道:“火铳这种新鲜物件,我自然要亲自送来才放心。”她话锋一转,又笑了起来,“再说,也该来看看无锋这孩子了。许久不见,心里惦记得很。你倒好,天天见着她,竟还好意思问我怎么亲自来。”
几人说笑了一番,心武就说起矿中还有事务,不便久留,告辞离去了。
无锋目送她出了门,才拆开包裹,轻轻一挥那新铸的长刀,果然钢性十足,沉稳有力。这等兵刃,已经远远胜过大虞诸军常用的制式武器。
如此超凡的兵刃,又想到舒令雨的“天书”、“术法”等话,无锋心中终究还是存了个疑影。
她压低了声音,问身边的元敏:“前辈,这批精炼钢铁锻造的兵刃,果然不俗。那锻造工艺中的革新与巧思,当真不像是这世上该有的。”
元敏转过头,正与楚无锋对视,看透了她的意思:“是啊,我们幸好有舒军师相助。孩子,你这样问,是在想那‘天书’吗?”
无锋点点头:“瞒不过前辈。我不甚相信鬼神之论……只是心中有个疑影罢了。”
元敏笑了:“你心中存疑,是件好事。我也与你一样,并不信那什么天书之说。可你也看到了,舒军师目前与我们是同盟。”
无锋被说中了心事,有些不好意思,她顿了顿,却又想到应遥当年野心勃勃“要天下”的话,还是开口道:“前辈,我只是觉得……若真有如此强大的力量来源,又何必假托天书之名,不如坦诚些。”
元敏又劝道:“你说得没错,我也曾问过她。但现在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危局当前,凤栖寨也必然明白,与我们齐心协力才是正道。”
无锋“嗯”了一声,终于放下了些心,眉头舒展了些。
随后,她们便一同将送来的兵刃入了库,又开始清点所有的的库存。
心武前辈曾允诺的铁甲百副、长戟五十支、长刀百把,已经尽数到位,另有许多富余的精钢短刀、箭矢等。眼下的兵刃,足够武装二百余人。
别院中,现下已有八十余人;而在无锋的考核标准下,足够上阵的,大约有三四十。
无锋苦笑,若当年早些着手,暗中招募些女子亲兵就好了。现下府中那些男亲兵,用也用不得……倒是他们的装备还能派得上用场。
开阳营有一百五十余名姐妹,然平时都分散在各个据点中。她们虽然实战经验丰富,也各有趁手的兵刃,缺的却是甲胄。正好有心武前辈送来的物资,补了这个缺口。
而应遥早已允诺过,凤栖寨已有一支起码百人的小队,正在进京途中。算上其她各地的山寨,共有二百余人。
这样一层层算来,精兵便有四百余人。再趁这几日加紧演练,凑到五百,并非妄想。
无锋在心中盘算了一会儿,若事先解决掉玄容这个变量,再有闻岑的内应,五百人,已是足够。
宫城内的战斗,从来不是凭人多取胜。宫道狭窄,关卡明确,真正决定成败的并非人数,而是谁先把握要害。
一百人控制两大宫门,断绝内外呼应;一百人应对留在宫城中的缄司;八十人直取禁军营房,杀了统一号令者,便可将禁军化作一盘散沙;六十人随无锋直入寝宫,取那男皇帝的项上头颅;五十人控制中枢诏令系统,再有五十在宫中清理关键宫人,其余人马机动备用……
宫城之内,三五百人确实足够改朝换代。
元敏听她说完,叹息似的笑了一下:“是,当年那场宫变,对方比五百人还要少,是开阳营出了叛徒……所以,真正该担心的,正是宫城中的内应。也不知道闻岑那边情况如何了……”
无锋点点头,默然不语。
若完全没有内应,从宫城之外攻入,三万人只怕都不够,且几乎必败。
无锋细细思量着当下的局势。
闻岑那边尚未传来确切消息,京中的诸般事务,眼下只能由自己来居中调度、维持平衡。
开阳营虽有稳固据点,却在京郊。若要引兵入城,仍需要提前铺路、设下接应。再加上各处山寨前来的姊妹……若真要容纳各方百余人马,仅凭这一处别院显然远远不够,势必要另择场地。
她将目光放回朝中。
以她如今掌握的情势来看,局面已然明朗。兵部尚书身死,边地大军的军心向她倾斜;户部尚书早已在她们掌控之中;男太子在民间声名狼藉,又遭重创,至今禁足不出。
而长公主殿下在宫中的根基亦不容小觑。时至今日,明姝还时常念叨着,当年接引她出宫那一连串布置之精密,足见长公主在内廷之中早已有一张深藏不露的网。
真正未理清的,只剩缄司。如此一来,轻重缓急便分明了。
当务之急,是稳住自身,不被察觉;继而,拔除缄司这颗钉子。待这一层隐患清理干净,方能在暗中择定京中据点,逐步容纳兵力,再打通与长公主之间的联络。
只要这几步走稳,大事便可水到渠成。
想到这里,无锋唤来春筱,让她转告别院的姐妹们,让大家近来只管操练,不得擅自外出;一切行止收紧,做好随时转移的准备。大事在即,静候指令,切记不可打草惊蛇。
春筱领命去了,无锋又同元敏叙了一会儿话。二人顺着局势,拟定了几个料理玄容的方案,正要出门和姊妹们一同商议,突然听见门外有人轻声唤道:
“将军……你在不?”
无锋认出是长渊,立刻应道:“长渊?我在,进来吧。”
门外的北方姑娘迟疑了一会儿,探进一个脑袋来:“我有些话,想单独和你说……”
元敏见状,起身笑道:“那我先去院中瞧瞧。”说罢便出了门。
无锋拍了拍身边的坐垫,笑着唤长渊:“来吧,平日那么爽快,怎么今天这样犹豫?”
长渊在她身边坐下,浑身紧绷着,顿了又顿,才终于开口:“将军,我刚听春筱姐说了,最近时局要紧,咱是不这段日子就不能出去了?”
无锋点点头:“是。缄司的眼线众多,我们必须得低调行事。”
长渊应了一声,越说声音越低:“我……我知道时机不好,这时候提这个很不合适……但我一直有一桩心事儿想要了却。我,哎,其实挺不好的,现在大事关头……哎呀,你说我怎么这样……”
无锋笑了:“你说吧,说说总无碍的。大不了我不许你做就是了,也不会扣了你的晚饭。”
长渊苦笑一声:“将军,我入别院登记过籍贯的,你知道我不是京城人吧?”
无锋点点头:“嗯,不用看档案,从你讲话就能听出来的。”
长渊愣了一下:“啊?咋会呢?……哎,这个不重要。我到京城,其实是被人牙子卖过来的。后来能逃出来、又到这里,全靠遇上一个妹妹,她救了我。我想带她出来,一直想。但我之前功夫不够好,偷偷去试过几次,可每次没等潜进去,就被发现了……”
无锋抬起眼:“听起来,那地方不是寻常人家。否则,以你的身手,不至于连门都进不去。”
长渊抬起头,恳求地看着无锋:“是,是个朝臣,家里的院子很大,也很深,还有守卫。将军……我不是不懂事儿。可是我昨日外出采买时,在她家附近的邻居那边儿打听到,她下个月就要被嫁去外城,没法再等了……我斗胆来求求您……”
她说着说着,眼眶湿了。
无锋沉默了良久。
“我答应你。今晚,我亲自跟你走一趟。”
长渊猛地抬头。
“不带旁人,”无锋继续说,“两个人,快进快出,事成即退。”
她话锋一转:“但你要答应我,若今晚不成,这件事就此作罢。接下来一段时间,不许擅动,好好训练。等缄司的事告一段落,无论如何我都会帮你想办法。”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是长渊的背景故事。
我写了两遍:第一遍,情绪很重,把自己给写哭了。
我在复盘修文时,突然意识到:我不应该反复过度描摹女性的“痛”、“惨”、“无力”,不要沉浸在受害者叙事中。
我们要看到姊妹们,看到姊妹们的苦,但我们不能沉湎于描绘、咀嚼苦难。
长渊的经历,并不是为了证明她有多不幸,而是想呈现一种被视作理所当然的社会体系:女性被如何物化、处置,又如何在系统暴力下逐渐麻木。
而呈现这些,并不是为了停留在“苦难”里,而是为了呈现后来她选择奔跑、选择反抗选择提起刀时,巨大的勇气。
所以我重新又写了一遍,我试着将目光从“她有多痛”转移到“她为什么会承受痛”。我不想让女性的苦难成为叙事的终点,不想让女性的伤疤成为反复被观看的对象,不想一遍遍呻吟“好痛啊”“好苦啊”而不站起来。
希望我在“看到”和“凝视/沉湎”之间,找到了叙事的平衡点……
如果你不喜欢类似的故事,更爱看壮志凌云的女人站起来狠狠拿回权力的主线剧情,下一章可以直接跳过,不会影响主线的!
第57章 番外——长渊
北地,九月份就会飘雪。
风呼呼地从门缝、窗缝里灌进来,长渊裹着露出脚踝的衣服,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个,蹲在墙角里,努力让自己暖和起来。
炕上好暖,墙角好凉。可那热乎乎的大火炕只属于一个三口之家,不属于她。
不要被母亲注意到,不要被父亲注意到。
她闭上眼,听着风声,还有炕上传来的声音:弟弟在哭闹,母亲和父亲在讲话。
“老夏,这年景,咱们再这么着下去怕是都得饿死。”
“谁说不是呢。咱家宏昌还小,不能在这样冻着。”
“昌儿,我的乖乖,心肝,不哭了啊……”
“外头那赔钱货半天没动静,估计又在躲懒呢。在外面还能蹲着发呆,上了炕不定得懒成什么样。”
“是说呢,炕又凉了。哎,赔钱货!还不快滚出去把火烧旺些!那么没眼力见,养你干什么吃的!”
长渊一个激灵,赶忙应了一声,活动着冻僵的关节爬起身,顶着风雪打开门,取了些柴,劈碎了丢进灶口,又用铁钎翻动着。
火苗得了柴,一下子旺起来。热气蒸腾着,暖意顺着烟道流向屋内的炕上。
她低下头,伸出自己冻得像胡萝卜一样通红的手,在火上烤着。
远处传来马车吱呀吱呀的声音,长渊有些怕生,便赶紧躲回了屋里。
谁知,这马车竟停在了她家门口。
“老夏,老夏媳妇儿,在呢吗?”
父亲迎出来,寒暄了几句,便将人带进了屋。他进来时还不忘骂她两句:“怎么还不和赵伯伯问好?”
她赶紧问了好,又在墙角蹲下缩成一团了。
大人们坐在炕上,说起话来。平时,他们从不会看她的,但今天,他们的眼神却频频向她飘来。
长渊本能地觉得有些不对,别扭地把自己藏在柜子后面,偷偷听着,一些不熟悉的词飘进她的耳朵里:“做媒”、“京城”、“泼天的福气”、“高门大户”……
不多时,父亲便向她走来,满脸堆着笑:“小赔钱货,没想到你竟还有这样的福分可享。来日发了大财,可别忘了我们和弟弟。”
就这样,她被换了几两银子,卖去了给人做媳妇。
她不愿意,父亲便捆了她的手脚,塞进了那马车。马车中还有许多被捆得像粽子一样的姑娘。
她同她们一样,呜呜地叫着,挣扎着,可当那马车再次吱呀吱呀地走起来时,她反而冷静了下来。
日子不会比这里再坏了,没准还能少挨些打,就这样儿吧。反正早晚也是要做媳妇,要么是去换彩礼、要么像今天一样被卖给人牙子,这就是大虞女人的天命。
在她几乎要饿死在路上时,京城到了。
京城确是个富贵温柔乡,只不过不是她的。
新的“家”住着好几进的大院子,还真是个高门人家。听说老爷在朝中做官,有些威望,得意了半生,只可惜膝下唯有一个傻男儿。
那脑子有问题的男儿只会傻笑,没有办法正常婚配,所以老爷才从人牙子手里买了她。
老爷说,看着她手脚结实些,定能伺候好“少爷”。
那“少爷”一见她,倒是仍旧嘿嘿嘿地笑,不过手中的棍子却劈头盖脸地敲下来。
一旁有人在笑:“哈,咱家傻小子出息了啊,这不也娶上媳妇了。到家的新媳妇,得打服。不然和隔壁老刘家那个一样,转天就跑了……”
她听着嘿嘿嘿的笑声,麻木地闭上了眼。
那蠢物打完、又发泄完,见她阖了眼不动弹,就撂了棍子去吃饭了。
长渊静静地躺在那里,四下无人,她心中突然有了呼唤“母亲”的冲动。
妈妈。
来救救我吧,妈妈。
可是长渊很清楚,她此刻所思念、所呼唤的,不是她真正的“母亲”,不是生她的那个人——那是弟弟的母亲,是父亲的妻子,却唯独不是她的母亲。
“姐姐,姐姐……你还好吗……”
长渊听到一个细细的声音,她睁开眼,是一个小女孩。
女孩见她睁眼,忙把手中的馍往她手里一塞:“快吃!别被他们看见!”
还不等长渊反应,就听见外面有人厉声喊了起来:“二丫! 跑哪去了!成日乱跑,你的《女戒》都读到哪里去了!”
小女孩身子一僵,一转头跑了出去。
哈,原来是这里的二小姐。
自那以后,二丫便成了这里唯一肯同长渊说话的人。她们偶尔分一点吃食,低声说几句无关紧要的话。
长渊身上又痛起来时,二丫还会趁人不注意,偷来些伤药给她。
长渊叫住她,问道:“你为啥对我这么好?”
二丫低着头想了又想,说:“姐姐,我……见过很多你一样的姐姐。我没办法改变。我只想让你好过些。我也没有本事,所以能对你多好,就对你多好。”
长渊低声道了句谢,又问:“我跑的时候,你要一起吗?”
二丫一怔,神色变得坚定:“要,一起。”
京城的夜,不像北地那么冷。
那一晚,长渊终于等到了机会,她手里牵着二丫,推开了那扇门。二人贴着墙根,沿着曲折的小道奔逃。
可没走出多远,还是被发现了,只听得身后家丁们的脚步声、呐喊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到一处分岔路口,二丫突然停住了步。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姐姐,我有东西忘拿了,我要回去一下。”
长渊心思直率,一时没明白,只是又急又怒:“这当口,命都快没了,还有什么东西要拿?麻溜的跟着我跑啊!”
家丁们的声音越来越近:“她们就在那里!”
二丫没再解释,只是大力推了一下长渊的后背,将她推向左边那条岔路,自己却转身向右边跑去,脚步明显慢了许多,嘴里还大声哭喊了起来。
家丁们的脚步声就在身后了。
长渊这才反应过来,可再想追已经来不及了。她眼前一片模糊,泪水奔涌而出,一咬牙,向左边拼命跑去。
身后渐渐安静下来。长渊跑了很久,很久……
没过多少日子,她遇到了春筱,进了别院。
她在这里真正住下了,结识了姊妹们,终于明白了:女人的天命,原本就应该这样书写。
楚将军带来了四个姓荔的妹妹,她们蹦蹦跳跳喊她“姐姐”时,她每次都会恍惚。
除了专心练武外,她还自告奋勇地揽下了采买、管账的活儿,每逢外出,她都会覆面易容,绕道去那一带打听消息。
起初,长渊只听说当夜二小姐就被抓了回来,受了重责,此后便被拘在内院,轻易不得出门。
不久,楚将军带回了甲胄,分发了兵刃。太好了,再练一练,就能潜进去,带她一起出来了……她肯定也会喜欢这样的天命。
长渊想着,等自己带妹妹回了别院,也要请舒军师给她取个新的名字,不再叫“二丫”了……
再后来,她去探听消息时,又听见有人说,二小姐的性子不够温顺贤淑,惹得老爷不喜,要给她寻个外地人家嫁了。
是夜,长渊尝试潜入。离那处院子只差一步,还是被发现了……她不敢恋战,绝不能被捉住,绝不能牵连了楚将军。
过了几日,又尝试……这次,只差一点。
直到昨天,长渊才听闻……二小姐已被许配给外地一户人家,日子就在下个月了。
长渊明白,必须去找楚将军了。
作者有话说:
不要沉湎于咀嚼痛苦,站起来,向前跑。让我们聚焦于前方,聚焦于我们本身的力量,聚焦于女人无限的生命力;让我们站起来,向前跑。
第58章 缄司-11
午后,无锋带着长渊回了府,提前将府内诸事交给了阿石打理。
日头刚一西斜,她就随着长渊潜行至在那处府邸外面,寻了个隐蔽角落埋伏了。
暮色渐浓,长渊有些按捺不住,压低了声音问无锋:“将军,咱还得等多久啊?天快黑了,能进去了吗?”
无锋目光始终落在外面的街道上,轻轻摇摇头:“还不是时候。”
说罢,她便开始耐心地指着四周的情景,悄声指点长渊:
“长渊,你瞧,这三个人是一队府兵,每一刻钟,自东向西走过一次;
“右边歪脖子树下,那个穿着黑衣服的人,……看到了吗?他站在那里有半个时辰了,总在徘徊……要留心一些。
“不仅要看着明面上的人,还要找到那些暗地里防着我们的人。你潜入两次都失败,所以大概率有暗哨盯着外面的。
“你瞧,府门左边一点,墙头上那处树影就很可疑,适合埋伏暗哨。
“今天咱们临时过来,仓促得很,没有提前踩点,本就不能急。等到你能把视野里出现的每一个人都看明白、甚至能预测下一个人的出现时,咱们再下手。现在还是太早。”
长渊听得连连点头:“受教了!难怪我前几次总不成……”
无锋依旧在观察:“慢慢来,你会学得越来越多,将来就什么都能做得成了,不要担心。”
又过了一个时辰,天全黑了,那站在歪脖子树下的人终于离开,杂乱的行人也少了下来。
二人视野中只剩下了那支府兵小队来来回回。
长渊望向无锋:“咱们走?”
无锋沉吟片刻:“差不多了。就按你昨天说的,咱们兵分两路……嘘!!!……那里!”
她猛地停住,一抬手指向东边的街道。长渊顺着看去,只见夜色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道黑影。
那是一个同样手脚利落的黑衣人,此刻正沿着墙根行走,步伐并不迟疑,显然对此地心中有数。
长渊心头一跳,低声道:“什么时候来的?咱刚才都没看见……”
无锋皱紧了眉头,她死死盯着那人:“你瞧这人的步态、身手,多干净利落……此人不简单。”
那黑衣人一边谨慎地扫视周围环境,一边贴着墙根快步逼近这处府邸。
无锋盯着那身影,轻嗤一声:“哈……这人在和我们打同样的主意。”
长渊心中一阵后怕:“幸好我们刚才没有贸然出去,是他比我们心急了一步。”
那黑衣人最终停留在府门右边那棵歪脖子树下。不久,院墙内突然抛出一个小布包,黑衣人捡起后并未拆看,而是直接按某个特定的规律敲了敲院墙。
墙内几乎立刻传来回应的敲击声,随后,府门开了,一个人探出头来,轻声一唤,黑衣人便随着那人径直进了府。
长渊睁大了眼睛:“这……刚才出来的人是那所谓的老爷,就是那个在朝中做官的。”
无锋的目光仍然落在紧闭的府门上:“那黑衣人不简单。这敲墙的声音,像是……”
像是缄司。
话未出口,长渊也已心领神会,她有些迟疑:“咱……还要去吗?”
无锋思索片刻,果断道:“去。”
不等长渊回应,无锋便继续道:“我记得你刀剑功夫扎实,轻功却学得不多。保险起见,我先独自去探探路。”
长渊张口想要阻拦,无锋一笑:“放心吧,我的身手你是知道的。我就看看。”
她又从怀中掏出一个哨子,递给长渊:“你拿好这个哨子,走僻静没人的小路,去将军府西边的外墙。按住这个孔,吹三声,阿石应当即刻就会出来,你带着她来此处,埋伏在附近,接应我。”
长渊领了命,不再多言,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去了。
无锋环顾四周,那三名府兵的小队刚刚过去,眼下四周无人。
她闪身贴近墙根,双手一扒翻上院墙,俯身向内望去。只见府门内确有两个守卫,正如长渊先前所说。
无锋微微挪动了下位置,细细观察着,只见院墙内侧一个树丛旁,有只油光水滑的狸花猫正在舔舐前爪。
她计上心头,忽地一跃,落进那片树丛,一阵扑簌簌的声音。
那两名守卫听到声音,齐齐看过来,却只看到一只受了惊吓的大猫从树丛中窜出。二人对视一眼,皆松了口气。
而楚无锋早已快速潜行出了树丛,无声无息地向府内搜索而去。
这处宅邸并不大,比将军府小得多,布局也相对简单。与其称作宅邸,更像是一处合围的院落:大门后立着影壁,后面便是两进的四方院子。
前院是书房、主屋和几处仆役居所,主屋侧面有一处连廊,后面想必就是内眷、二丫、还有那个傻“少爷”的居所。
无锋稍走近些,就看到主屋亮着灯,外面立着两个守卫。
无锋心中暗自纳罕,这样小的府邸,其主人应当不是什么要员,那这里怎会有如此多的守卫?
她绕开那两名守卫的视线,从侧面靠近主屋,蹲在墙角,把耳朵贴在墙上。
“城西……清剿……多谢……”
“还有一处。……明日就去,会有人接应你……”
“长公主的账?…………啊,是……小人自会……”
话语断断续续,听不真切。无锋却越来越觉得不妙,直到一个词进了她的耳朵:
“是,小人明白了,玄容大人您……”
无锋只觉得浑身气血上涌。她死死咬住下唇,强迫自己稳住呼吸,继续听下去。
二人的谈话声越来越小。最后,那被称作玄容的黑衣人出了主屋,那所谓的“老爷”则跟在身后,抱拳作揖地说着吉祥话。
院中的守卫见玄容出来,皆自觉地背过身去,无人敢回头看。
玄容并不理会“老爷”的吉祥话,只是自顾自走向正门。
无锋回头一望,二丫的厢房就在不远处。
她又望向玄容的背影,心一横,低声说了句“抱歉,再等一刻”,随后便翻过墙,出了院。
落地之后,无锋马上向正门处赶去,只见玄容的身影正要隐在夜色中。她唯恐跟丢,赶忙几个腾跃赶了上去。
玄容似是觉察到了什么,猛地一回头。
无锋立刻伏下身子,屏住气息,隐身在一个墙角后。
玄容驻足观望片刻,终究没有发现异常,便转身又要再走。
无锋却已乱了节奏。她心中纠结得紧,此刻是进、是退?
她可以跟随玄容,摸清对面的动向,探听更多情报;也可以此刻去打,正面一战。
玄容难得现身,若只是跟随……她心中偏偏却生出一种不甘。
她还是想与之碰一碰。
终有一天,她要手刃这些人。既今日遇见,那便没有不先摸清深浅的道理。若能生擒对方,是最好的;倘若不行,求个全身而退,也未尝不可……
无锋知道自己做出这样的决定,恐怕是有些冲动。可她又觉得气血凝在头上,干脆心一横,抬手拉了拉覆面的纱,便跟了上去。
见玄容行得飞快,无锋心中愈发警惕。她记着与长渊的约定,不敢走得太远;于是,玄容刚刚拐进一条无人的巷子,她便跟得更紧了些。
玄容恍若不知。
无锋寻了个堆放着杂物的地方,借力一跃而起,挥刀向玄容劈下!
谁知玄容竟像背后长了眼睛一般,向右一闪,刀锋贴着他的肩侧落空。
楚无锋心中一沉,太快了。莫非对方早有觉察……?
她来不及细想,身体已本能地作出反应:落地后顺势一个翻滚,反手挥刀砍向玄容的胫骨。
玄容却不退反进,踏着无锋的刀,借力一跃而起,一个横踢向着无锋的头扫过来。
无锋大喝一声,向后急退数步,方能堪堪避开。二人之间拉开一段距离,她这才得以立定,观察眼前人。
果然,此玄容非彼玄容。
他并未以纱覆面,吊梢眼,薄唇,高颧骨,面相冷硬……最重要的是,他看起来也不过三四十岁。
宫变至今,已有三十年……对面这人似乎有些年轻了。
玄容冷哼一声,开口道:“又是自不量力的女人吗?”
无锋不答,只是举起刀,横在胸前作预备式。
玄容挑衅地勾起嘴角,讥讽着:“哈……还知道用黑纱覆面,你必定是玉衡社的人。知道我为什么不覆面、不怕你们这群苟延残喘之辈看吗?”
无锋挑了挑眉,调整着最适合战斗的呼吸频率。
玄容突然哈哈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因为……死人,是不会开口说话的。”
话音未落,他猛地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以极快的速度向无锋直刺过来!
实在是太快了。无锋不及闪避,强行屏住呼吸,刀锋一横,硬生生架住。
“铮!——”
兵刃火星迸溅,无锋虎口一麻。
下一瞬,玄容却又转了刀锋,贴身而上。
这不是寻常的搏斗路数。玄容的身法极快,步伐却近,几乎是往无锋的出刀间隙里挤,紧紧贴着无锋出招,每一步都在逼退她,每一步都在压她的空间。
饶是久经沙场的无锋,也无法完全看清玄容的刀法,只好连退两步,不停地挥刀,抵挡玄容的攻势。
玄容找准了无锋的破绽,那把匕首紧紧贴着无锋的刀背滑过,直取她的面中。
无锋一歪头,匕首刺中了她的肩头。她猛地收腕,回挑长刀,玄容这才被逼得收回匕首。
二人在小巷中翻转腾挪,刀光在方寸之间来回撕扯。
玄容突然冷笑一声,他手腕一抖,匕首脱手而出,向无锋飞来。
无锋本能地挥刀砍开,却在那一瞬察觉不对:这抛掷匕首的力道,有些太轻了。
她刚要后撤,玄容却已经如鬼魅般贴近,一记肘击狠狠打在她胸口。
无锋胸腔一震,强行咽下血气,反手一刀劈向玄容肩颈。
玄容抬手硬挡,刀深深砍入他的小臂。
二人同时后退半步。
无锋正欲再攻,却见玄容突然压低身形,整个人贴地掠过来,一脚扫向她的支撑腿。
太快了,实在是太快了。
虽然无锋跃起避开了那一脚,可也被迫失了重心。
就是这一瞬,玄容一脚正中她的腹部,力道狠辣而精准。
无锋只觉得的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飞去。她重重撞在周围小巷的墙上,吐出一大口鲜血。
她倒在巷中,挣扎着向后挪动,把后背靠上墙壁。
玄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勾起一丝残忍的弧度:“不错。能和我打到这个程度、还伤了我,不错。”
他狞笑着走近来,语气里已没了防备,只剩下笃定的轻蔑:“可惜了。来,最后陪你玩玩。”
无锋背靠墙壁,低着头,右手仍握着刀,却似乎再也没有了挥刀的力气。
玄容抬起脚,踏住了无锋握刀的右手。
骨节发出恐怖的声响。
无锋闷哼一声,却仍不肯放开握刀的手,也没有再挣扎。
玄容此时已完全笃信无锋再无反击之力,只是对她的顽强还有些不耐与恼怒。他俯身下来,冷笑道:“还撑?我来成全你。”
他将匕首向无锋握刀的右手手腕刺去……
噗呲!
鲜血飞溅。
……
是玄容的血。
玄容的面上还带着不可置信的表情,脖子上的血喷涌而出。
无锋左手握着一把短些的刀,自他下颌角斜斜送入,贴着喉骨侧面穿出。这样能留活口,又能让他失去一战之力。
是楚白鸦。
几十年的风雨,它的锋芒早已不如新刃。而且,它的尺寸也偏小:当年怀刃流亡在外,为了便于藏匿,重新改制了它。
无锋手中常用的,是依着舒令雨的精钢炼法改造的新长刀。可她却仍然想要随身带着楚白鸦,于是便索性将它装入锦囊,负在背上,权作个后背护心镜。
未曾想,今日竟派上了这样的用场。
玄容喉间血沫翻涌,发出断续而浑浊的声响:“你……怎么还能动……你……怎么还有……”
他很快察觉到这一刀的落点过于刁钻,不是为了取命。于是,他用尽力气,抬手按向楚白鸦,欲自行了断。
无锋猛地撑起身子,一把扣住他的手腕,低低笑道:
“哈…你不会死。
“你方才说过的。死人,是不会开口说话的。
“我会让你活下去。”
玄容失血过多,终于不能再挣扎,手臂无力地垂落了下去。
无锋这才松了口气。
她从身上撕下一块布,死死缠住他喉侧的伤口,按住止血,口中却仍低声重复着:
“别死……别死……”
此时,巷口外传来一种特殊的哨声和几人的脚步声。
无锋的意识本已开始发散,她用最后的气力喊了一句:“阿石……我……我在这里。”
脚步声立刻由远及近。
阿石、元敏和长渊,还有随行的两个亲卫姊妹,一行人快步上前。火折子点亮,众人一见情况,立刻就明白了。
长渊和另外两个姊妹迅速蹲下身,娴熟地将玄容喉侧的伤口重新加压缠紧,确认止血后,对了个眼神,便一前一后抬起了玄容。
阿石则直接扑在楚无锋身上,小心翼翼地托起她,又将她的手臂环在自己肩上,声音带着哽咽:“怎么样……?这样疼吗?”
无锋摇摇头,阿石便顺势将无锋背了起来。
元敏也迎上来,素来沉稳的眼中已泛起泪光。她一边为无锋搭脉,一边不住地唤无锋:“孩子,孩子……醒醒,不要睡……现在哪里疼?还能呼吸吗?”
无锋勉强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笑,又抬手指指胸前:“哈哈,前辈,我没事……护心镜……你送我的……他打我就不疼……”
元敏的泪落了下来:“好,我们即刻回府,你什么都别担心,我来料理。”
众人正要动身,无锋却突然抬起手,指向不远处那座府邸,口中喃喃着什么。
阿石连忙把耳朵凑近:“什么?”
无锋的声音断断续续:“元敏前辈……长渊……留下。情况不棘手……门口守卫两个,前院两个,后院就有……二丫……可以带出来。你们快去…没问题。”
说罢,她的手指终于失了力,缓缓垂下。
阿石背着她转过身,“我带她走。”
元敏擦干眼泪:“走吧,长渊,我们去接二丫。这孩子,得按她说的做,她才放心。”
作者有话说:
试问谁能不爱楚无锋?谁能?!?!
我做不到……我就是觉得她哪哪都有魅力,我写她说的话写她打架,写着写着就爱得不行了……
这段剧情把我心疼坏了,又不得不按战力写。也不能赢得太轻松吧,总要付出些代价……越战越强,后面能手刃杀母仇人。
(怀刃/前朝的意象并不是狭义上的“生身母亲”,而是代表母系、人类真正的母亲。杀母仇人是谁,自然也就不言而喻了。)
其实以前总写无锋半夜出去做任务,我就难受,我觉得她白天得撑局面,晚上还睡不好,太累了。可她偏偏又是这样强韧的人。
【以下内容不适合放在正文(有水字数之慊疑),但我还是想写给你们看,也写给我自己看】
一切尘埃落定,回府后,纭贤得了密信,马上来照顾无锋。
无锋肩头的外伤并无大碍,只是表皮伤,静养两日,想来便能大好。
胸口那面护心镜却已经彻底碎裂,好在正是因为它挡下了那一脚,才没伤到要害。皮下确实有青紫,看着吓人,却并不危险。
元敏站在一旁,又从匣子里拿出一叠护心镜,“我的孩子,幸好你这点没随了她,她总不爱戴护心镜……多叮嘱几句,果然没错。”
右手被踩的那一脚,对纭贤这种军营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医生来说,反倒算是最省心的伤。挫伤嘛,草药敷上,夹板固定,慢慢养,很快就好了。
唯一比较值得担心的是,腹部那一脚。纭贤反复按诊,只能确认没有内出血,却仍强令无锋这几日必须静卧,忌劳心劳神。
无锋身上的伤都被敷好了药,已经用热热的草药水擦洗过了,元敏也给她熬了松茸鸡汤,阿石将府里最好的蚕丝被找了出来,给她盖上了。
待无锋悠悠醒转时,纭贤已经调好了止痛的药剂给她服下了,她就没觉得有什么痛楚。请遵医嘱,好好休息吧!
第59章 缄司-12
无锋只觉得自己落入了无边无际的黑夜中,寒冷,静谧,诡谲……
她在一片虚无中,涉水走着,却不知道自己要去向何方。
阿石呢,元敏前辈呢,长渊和她妹妹怎么样了?玄容又安置得如何?长公主……凤栖寨……
她不知道答案,也不愿再去想。那些现实的厮杀、错综的布局、沉重的责任,此刻竟都化成了风,从她耳边吹过,离她远去。
她太累了。
不知走了多久,无锋只觉得浑身彻底失了力气。她干脆直接坐在水中,缓缓闭上了眼。
不如……就在此处睡去。
就在此时,一只手稳稳按住了她的肩头。
和周遭冰冷的水与风不同,那手掌有力、宽厚……暖意环绕着她。
无锋愕然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几乎与她一模一样的面孔,只是眉眼更狂放凌厉些。那人看起来正值盛年,并未比自己年长许多,衣衫上却有许多血迹;此刻,她正带着几分忧心,又含着万般温柔地笑着。
分明是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可骨血里的共鸣却让无锋脱口而出:
“妈妈。”
怀刃一怔,眼中泛起柔情:“啊,你……怎么知道?”
不等她说完,无锋猛地站起,一把抱住了怀刃,积压了二十多年的泪水奔涌而出:“妈妈,我想你。这么多年,我一直都想你。你为什么不来我梦里?为什么一次都不肯来见我?”
怀刃紧紧地环抱着无锋,有些无措地摸着她的后脑,任她落泪:“对不起……妈妈这点残念留在白鸦中,平时只能感知到你。妈妈也想见你啊……”
片刻,怀刃轻轻地拉开她,低声开口道:“走吧,锋儿,别想那么多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有什么话,边走边同妈妈讲。”
无锋这才抬起头,胡乱拭去泪水,紧紧抓着母亲的手不肯松开:“妈妈,这儿是哪里?若你在白鸦中,我又怎么会见到你?我是不是死了?如果死了能和你一直在一起,那我就不回去了……”
怀刃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嗔怪道:“还没到时候呢,不许乱说。快,跟着妈妈,快走。”
无锋顺从地随着母亲行走,千言万语都哽在喉咙中。
怀刃走在前面,牵着女儿,却又不住地回过头来看她:“哈……真好,我终于又见到我的孩子了……都长得这么大了。你一看就是会使刀的,只是太瘦了,比我想得要瘦多了,你得多吃些肉呀……你能见到我,定是已经拿到了白鸦,也就已经见到了元敏和心武,有许多故事,就不用我再讲了。”
无锋咬着下唇,噙着泪水点头:“我见到了,也什么都知道了。妈妈,前辈们都很好……”
怀刃长叹一声:“对不起,是妈妈没有保护好你。你要听姨姨们的话……罢了,我这样嘱咐你怕是没有用,我自己就最不爱‘听话’二字。哎,不过你应该要比我好一些,你胸前这护心镜,是元敏给你戴的吧?”
无锋点点头:“是元敏前辈给我戴的。妈妈,你放心,我很听前辈们的话,我……我也会听你的话。”
“好,好孩子。元敏是妈妈最好的友人,信她一定没错的。”怀刃拉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锋儿,委屈了吧?你受苦了,对不起……妈妈没能保护好你。”
无锋吸了一下鼻子,坚定道:“不委屈。我只恨自己明白得太晚。妈妈,我会和前辈们一起,重新带领开阳营的。”
“好,不愧是我的女儿。”怀刃哈哈一笑,又话锋一转,“妈妈最大的遗憾事,就是没能亲眼见你长大……但妈妈还怀着你的时候,就递信请小玄观过你的命途:她说你是一颗孤星,却又明亮如皎月……我的女儿,你走的是一条艰难的路;但我知道,我怀刃的女儿不会怕。”
二人说话间,前方死寂的黑暗中突然裂开了一道缝隙,其中照出一束纯粹的白光。
临近那道裂隙,无锋下意识抬手遮挡被白光刺痛的双眼,却忽觉另一只手掌心一空。是母亲松开了手,又顺势在自己背后大力推了一把。
无锋没站稳,坠入那束白光。裂缝迸发出莫大的吸力,无锋只觉得身体陷了进去。
怀刃停下了脚步,她不再前进,而是站在黑暗与光明的交界处:“锋儿,去吧,去吧……妈妈不能再陪你了……”
无锋猛地回头,向母亲的方向拼命伸出手:“妈妈,我……以后还能再见你吗?”
怀刃的声音依旧清晰:“锋儿,你放心地往前走,照顾好自己,妈妈一直都会在白鸦上,看着你,护着你。”
无锋咬紧牙关:“好,妈妈……你要等我。我……我走了。”
在无锋被白光彻底吞噬前,怀刃却突然又大声唤她。
“锋儿。”
无锋抵抗着白光的力量,勉强回过头。
“让妈妈再看一看你……就一眼。好了,快去吧,我的孩子,快去吧……”
“妈妈爱你。”
无锋隐约看到,怀刃落下了一滴泪。
附在刀上的一缕残魂本应是不会落泪的,
但妈妈会——
“醒了!醒了!”
阿石的声音模糊而急促。
无锋缓缓睁开眼,看到了守在床边、眼眶通红的阿石。
她费力地转过头,挤出一个笑:“阿石……别怕,我醒了……辛苦了……”
阿石正紧紧握着她的手。无锋感受着阿石掌心的温度,一阵恍惚:方才这样握着她手的人,分明是母亲……
她压下复杂的心绪,清了清嗓子,继续问道:“……现在是什么时候?我睡了多久,有什么要紧事吗?”
一旁的元敏上前一步,答道:“孩子,你睡了一天半。无甚要紧事,一切都顺利,长渊的妹妹已经接回来了,正在东厢房休养;玄容也活着。缄司和男皇帝暂且没有新的举动,大概还没从这样的震荡中反应过来。”
无锋尝试着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低声道:“谢谢前辈……不过,我这次好像不是很疼。阿石,扶我一把吧,我去外面看看……”
元敏关切地劝道:“再多歇歇吧。不急这一时。”
无锋撑着床沿,嘴硬道:“我身上没感觉的,眼下这么多事,千头万绪,我哪能一直躺在屋里躲着?”
“别动。”纭贤不知何时进了屋,不容置疑地按住了无锋,“你刚服过止痛的汤药,这才感受不到痛楚。可若再乱动,崩裂了处理好的伤口,我也没办法保证你不痛,更没办法保证你死不了。”
无锋只得讪讪地躺了回去。
纭贤见她又躺下了,便收了严厉责备的语气,只是絮絮地叮嘱着:“不是我说你,你这次腹部可伤得不清,虽然没有严重的内出血,可还是要静养。我搭了脉才知道,你气血亏空得厉害,是近日劳累所致,可不能再由着性子胡来了啊。”
无锋道了谢,又答应会好好休息,可还是忍不住追问道:“白鸦呢?还有……玄容现在具体怎么样?”
阿石在一旁答道:“都好。那把刀已经擦拭干净,收起来了;玄容活着,但还没醒。”
纭贤笑道:“你的刀法真够不错,只差一点点,玄容就必死无疑了。巧得我都怀疑,是否是天意……对了,我验了他的身,他体内全然没有服用过缄言药的痕迹;没有那些透支性命的亏空,吊一条命很容易。”
无锋一怔,随即哑然失笑:“哈……他们想出这样的手段对付自己的死士,轮到自己头上,却惜命了。”
几句话就耗尽了无锋刚聚起的气力。
她躺在榻上,眼前浮现出母亲那双凌厉又温柔的眼,又想着生擒玄容后,下一步的举措……无数念头在脑海中交织,重伤过后的昏沉感再次袭来。
纭贤见无锋又阖了眼,便对阿石使了个眼色。阿石心领神会,马上起身,去点起了安神的花果香。
无锋终于松弛下来,她再次陷入沉睡。只不过,这一次的梦中不再是黑水阔阔与母亲,而是灿烂的星空——
与此同时,镇国将军府门外,一名穿着斗篷、戴着兜帽的中年妇人正叩着门。她手中提了一只竹篮,里头堆叠着一些干花。
“卖花儿,瞧一瞧看一看,府上要不要些陈年的干花做香枕……”
男守卫见她穿着破烂、形容古怪,便上前驱赶:“去去去,将军府门外也是能乱晃的?如今全城戒严,莫要在这里寻秽气。”
那妇人却并不畏缩,反而从竹篮中取出一束花:“贵人,我这花不寻常,您且拿去给将军看一眼,若将军看后不喜欢,我即刻就走。”
此时,门口的男守卫并不知道无锋正重伤昏迷。无锋早已有意识地架空了他们,使他们对内院的情况一无所知,更不敢随意揣测将军的喜好。见这老妇人目光如炬,守卫一时拿不准主意,竟没敢直接拒绝。他接过那束干花,快步往内院送去。
内院门口的亲卫姊妹取了花,送了进来。元敏只一眼,便认出那扎花的丝线是宫中的绞金丝。
她深吸一口气,对亲卫吩咐道:“亲自去将人直接带进内院。对门口那些守卫说,是将军的意思,见这花香气奇特,要添置些香料。”
很快,妇人被带入内院。
院门落锁,确认周遭皆是亲信后,那妇人才抬起手揭下了那厚重的兜帽。
是兰生姑姑。
第60章 缄司-13
无锋再次睁开眼时,天色已亮,微微的晨光洒入室内。
她活动了一下关节,只觉得浑身有气力多了,不似昨日那般虚弱沉重。她再稍稍一动,便碰到了床边趴着睡过去的阿石。
阿石一下子醒了过来,惊喜道:“你醒了?”
元敏就候在外面的座上,闻声也立刻走了进来:“孩子,好些了吗?”
无锋点点头,又突然觉得口中干渴,还不等开口,阿石便起身去为她取了温水来。元敏则出门去唤纭贤前辈。
不多时,纭贤便匆匆赶来。她仔细地为无锋把了脉,又查看了她的伤口处。她轻轻一按,无锋皱了皱眉,却没再呻吟、也没再见渗出的血。
“前辈,这里只是有些微微的酸胀,但不痛了。”
纭贤看诊后,又思考了片刻,才终于答应无锋,说她可以下地活动了。
待无锋又喝了一碗药膳,穿戴整齐起身后,元敏便禀报道:“玄容也醒了,只是什么都不肯说。舒军师的术法也没有用。”
无锋眼中闪过一丝狠意:“不肯说就用点招儿来审。”
元敏苦笑道:“用了。我们让他受了不少皮肉之苦。即使如此,他也不愿开口。”
无锋轻叹一声:“倒是意料之中。”
阿石又道:
“周捌和孙琦那边,我和亲卫一直盯着。有一日,缄司来找他们接头的人也递了消息,说怀疑将军府有异动,我们应该是被盯上了。
“他们俩的线估计用不了多久了。因为……第二日,缄司便不再派人来和他们接头了,不知是哪里出了问题。
“不过,这几日,我们的人埋伏在捉到玄容的地方附近,又碰见几个缄司的探子自投罗网,大概他们也是想找玄容失踪的线索……我们的人就出手了。”
无锋眉心一动:“他们的刀法怪得很,不是好对付的。有姊妹受伤吗?”
阿石摇摇头:“没有。多亏了春筱和她在别院的几个学生,箭很准;再加上我们人多,当场就已经把他们都杀了。”
元敏低声道:“交手这两次,杀了不少人,倒是令他们伤了些元气,也摸清了些他们的路数:贴身使刀,并不十分高深,只是狠辣无比,不像正常搏斗。只可惜,没有机会再留活口……”
无锋正在沉吟间,阿石便又提出:“还有,府中来了位客人,先去见见吧。”
书房内。
无锋一进门,便见到兰生姑姑正立在桌前。
她赶忙迎上前去:“兰生姑姑……?您怎么来了?快请坐下。”
兰生开门见山道:“将军不必多礼。前些日子,您想必也得到了消息,殿下暴露了,如今她在宫中举步维艰,形同困兽。”
无锋心下一紧,忙问道:“既然姑姑还能出来,是否在宫中还有接应?大事成败,如今就看此时了。”
兰生语气沉重:“涵光宫中,已没有全然可信之人了。然殿下多年心血,倒也不至于在皇城中无人可用……”
她一边说,一边从袖中取出一枚玉制凤凰:“宫中多的是受过社长或殿下恩惠的宫人,皆愿意为殿下效力。只要有此物,便可调动她们,无须殿下亲自出面。”
无锋有些惊喜:“如此甚好!那么,还有多少人可用,分布在哪些殿中?”
兰生便一一细说,将二十余处殿宇中的同盟者详尽列出,连同她们平日里的职责、当值时间都一一道来。
若无意外,这些人足以做宫变的接应。
“唯一问题,是缄司、禁军和男皇帝贴身的人。这些人,我们还无法触及。”
无锋点点头:“那便由我们来。能得到宫内的接应,已是极大的助力,我们近日就可行动,毕竟殿下现在生死未卜,迟一刻都可能有危险。”
兰生轻轻一笑,摇摇头:“不会的。因为……还有此物。”
她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碟,轻轻放在无锋面前。
那玉碟用料扎实,质地油润,雕工繁复,一看便知是出自皇家。无锋细细察看,只见上面刻满了宗室的姓名、生辰、封号等。
只是,玉碟上记录着闻岑是长子。
无锋又在闻岑的同辈中查看,却怎么也找不到如今那位男皇帝的名字。
她抬起头,奇道:“这是……?”
兰生这才将那段宫廷秘辛缓缓道来。
闻岑确实有过一个兄长,只是刚一出生便夭折了,所以从来没有进入过宗室玉碟。
当年,是那群发动宫变夺权的人,扶持了一个从宫外抱来的男童,假称是当年的皇男重病、出宫祈福,用来篡位夺权。
“而真正的皇子,只有一个,便是长公主殿下。此玉碟为一铁证;除此之外,还有一批宫中旧档,也记载了相同的内容,本应被男皇帝销毁的,现在都藏在京郊一处道观中。
“他们以为杀光了知情者,烧毁了记录,就能更名正言顺,把这偷来的江山千秋万代地传下去。……可笑。
“前朝的男皇帝居然默许了这件事……当时,社长已经给他下足了药,他不能行动了,可毕竟玉玺还在他手中充样子。本以为,若他听说这场宫变要把江山传给一个毫无血缘的所谓‘皇男’,会反对一下的;谁知,他一听说女人不再掌权,喜得连他们男人最看重的‘血脉’都不顾了,直接拱手送现在的男皇帝坐上了皇位。
“他可能还想美美当个太上皇,不再受社长和殿下的制约……谁知,新任男皇帝登基的第一天,就一杯毒酒送他去见了阎王姥姥。
“……所幸,殿下早有布置,只要自己身死,这些故事就会被昭告天下。所以,男皇帝虽然知道玉碟和档案的存在,却也无可奈何,不敢动殿下的性命。”
无锋听完,沉默了片刻,突然轻轻一笑:“……怎的还是个冒牌货。足以见得,男人平时说的那些子嗣传承有多荒谬,不过是无法创生者的焦虑、加上对女人的敌意罢了。”
兰生听了,连连附和。随后,她又要了纸和笔,写下一份闻岑麾下的官员名单。全部写完后,又圈出其中几个。
“户部尚书谢衡,钦天监李玄,吏部侍郎张延年……这六七个人,她们其实都是女儿身,是当年前朝官员的后人。如今,我已同她们联络过了,她们的府邸中都可以藏兵。”
无锋听闻可以驻兵,自是一喜。不过,她很快便想到了:“这些姊妹……这么多年来不容易吧。”
兰生不语,也叹了口气。
送兰生姑姑去东厢房休养后,无锋顾不得尚未痊愈的身体,当下就要了京中的地图,又吩咐人立刻去别院请应遥。
她同元敏、阿石伏案推演,发现这些姊妹的府邸都在皇城附近,十分易于出兵。她们根据方位、路线,一一细算着兵力的分配安排。
是夜,一匹黑色大宛马入了京,是应遥从别院到了将军府。
她轻巧地从院墙中翻了进来,一把扯下身上的斗篷丢在地上:“哈,楚无锋,我就知道,大事儿没做成,你不会死的。”
无锋抬眼瞥了她一眼,难得没有斥责她无礼,只是开门见山地问道:“山寨的姊妹们,如今到了多少?”
应遥歪着头想了想:“我们凤栖寨的百人小队,现在驻扎在京郊的山中。其她的……令雨说明天就到。一共二百多人呢。”
无锋拍拍身旁的坐垫:“来,请大名鼎鼎应寨主也给参谋参谋。”
将军府别院、开阳营、山寨、宫中接应、朝中官员……随着几人的推演,一张天罗地网已隐隐成形。
唯一的变数与隐患,便是玄容与其背后的缄司。
无锋长吐一口气:“不能再拖了。我们已经擒获了一个玄容,缄司势必已经察觉。与其等他们先动手查我们、或先布设防备,不如我们先下手为强。”
应遥点点头:“打爆他们。”
元敏单手托着脸:“再审审那个玄容。”
无锋问道:“他如今在哪里?”
“当夜擒获后,就送到别院去了。将军府被查的可能性太高,不宜久留。”
无锋起身,将标记着兵力分配与行动路线的地图卷成一卷,放在灯火上点燃:“再休息一夜,明日我亲自去见那厮。”
应遥笑道:“明天咱们行动可得小心点儿。你们不知道我来的时候有多费劲……家家户户紧闭着门,长街上到处是岗哨和暗卫,那个词儿怎么说来着……啊,草木皆兵!”
阿石问:“那你怎么来的?”
应遥一拍手:“绕路呗!马儿都没带进来,这一路东躲西躲……到时候,咱的大部队动作得快点呢,要么就分批埋伏进来。”
元敏轻轻一笑:“他们怕得很。这江山看似铁板一块,内里早就烂透了。”
无锋听着她们的对话,右手下意识地摩挲着身边刀架上的长刀,楚白鸦。
她触到那把刀的瞬间,刀锋似有嗡鸣低吟之声。一股暖意经由无锋的指尖流向她的全身,抚平了她全身伤口的隐痛。
无锋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音量喃喃:“妈妈,你也等不及了吗?”
作者有话说:
我已经把章纲写到结尾了嘿嘿嘿
完结指日可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