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夺兵-3
京城突降暴雨,宫道上积了厚厚一层水。清晨,禁卫李四正走在既定的路线上,巡查着。
这样的天气,任谁都不想好好干活,李四的搭档也不例外。那厮刚才突然说家中有急事,匆匆出宫去了。禁卫头子昨夜宿醉了,现在还没醒清楚,李四只好先一个人巡逻。
罢了,罢了。反正只是例行常事,不会出什么意外的。
他走到一处偏僻的宫室时,见到一个壮硕的宫女背向他、蹲在墙角,淋得湿透,想来是遭了主子骂,在偷偷哭呢。于是,李四喝问道:“哪个宫里的?在那里做什么!”
宫女不回头,含混地答了句什么。
李四只好走近些:“喂,问你话呢!哪个宫……”
刹那之间,“宫女”回头丢出的短刀已经穿透了他的脖颈。
李四凭借最后残存的意识,还想呼喊,却只能发出呛水般的咕哝声。应遥一手捂着他的嘴,一手扶着他的身体缓缓倒下。
四下无人,她将那具躯体拖进景荷宫的西偏院,扒下李四的禁卫衣服、还有那个属于禁卫的金腰牌;随后,便将李四丢进了墙角的水井。咕咚一声,落水的声音淹没在雨声中,无人会察觉。
应遥把衣服和腰牌揣进怀中,又披上防雨的斗篷。她身上的血腥气已经被大雨冲刷得几乎干净,这个斗篷又能挡住血迹。
她拿着宫女的腰牌和涵光宫长公主的手谕,像进来时一样,寻了个因大雨而守卫松懈的偏门出宫去了。
出了宫,应遥快步左转右转,拐进一个偏僻的巷道。明姝正候在那里,见她过来,急匆匆地迎上来,低声问道:“寨主,怎么样?”
应遥这才放松下来,露出依旧明媚张扬的笑:“当然拿到了!凭姥子的本事,还怕拿不到?……令雨按计划去了吗?”
明姝点点头:“我们一直盯着呢,那个官儿已经按既定规划进宫了。我在这里等你,军师她就先去计划的地点埋伏了。”
应遥想了片刻:“好,你继续等在这里接应就好。我换个衣服,就去同她一起埋伏。”
应遥将斗篷下的宫人服饰换成了禁卫的衣服,又披上了斗篷掩护。随后,她把小刀给了明姝、换了把长刀,又就地烧了宫人衣服,这才出发去找令雨——
今晨,兵部尚书王伍进宫议事。不得不说,他是个还有些良心的好官,因此在虞朝各地军中还算有个不错的名声。
出宫后,他望着满街的积水,皱起眉。他的府邸离皇城并不远,就在西门外,所以也懒得备马车,只叫了两个随从跟着。
虽然有随从们为他撑着伞,但考虑到自己的官服下摆、精制的靴子,王伍还是决心走另一条路。
虽然那是条没什么人的小路,可地势高些,积水少些;两边还有伸出的屋檐,能挡些雨水。
王伍一行刚拐进那条小路,突然听到头顶传来“铮”的一声琵琶声。三人齐齐驻足,抬头观看,却只看到一个戴着黑面纱、穿着禁卫衣服的人,提刀迎头盖脸杀来。
护在王伍身前的随从扑通一声倒在地上,脸朝下躺在了水洼中。另一名早已吓得浑身发抖,立在原地,半步也不敢动弹。
王伍身为兵部官员,在军中摸爬滚打过,还是有些身手在身上的。他见此架势,虽然吃了“面圣时身上不能带兵刃”的亏,却也反应很快,手一伸,从路边抓起一根木棍,朝“禁卫”扫过去。
应遥惯用红缨枪,却因不便携带,此时只能用刀,本就少了些得心应手的劲道,此时又遇到意料之外的抵抗,有些反应不及,只好闪避。她身形一矮,险险避开那一棍。
她心中微恼:没想到居然还有几分真本事。
正待她反扑之际,一道破风声从侧上方袭来。
“嗖!”
一枚飞镖准确地打在了王伍的脸上。
王伍吃痛,闷哼一声,捂着脸后退半步,木棍也脱手落在了地上。
应遥不再迟疑,闪身逼近,手起刀落,了结了他。
雨声淹没了一切,舒令雨在高处的屋檐上,暗暗叹道:“幸好以前去游乐园时,最爱玩的就是飞镖……”
另一名吓得呆若木鸡的随从终于反应了过来,发出一声凄厉的喊叫:“禁卫……禁卫杀人啦!”
随后,他便连滚带爬地冲进雨幕中。
应遥立在原地,冷冷看着那随从奔逃的背影,没出声,也没阻止他。她刚好需要一个见证人,最好还是一个活着的、惊恐的、看到了她这一身禁卫行头的见证人。她需要他来把“杀了王伍的凶手是禁卫”的风声放出去。
她收刀入鞘,正打算翻身跃上墙,和舒令雨汇合、撤离,却听见杂乱的脚步声与喝令声,正在向她靠近。
不巧,附近正好有一支巡逻安防队伍,正循着喊声过来。
来得太快了。
更不巧的是,他们已经看见了她。
应遥心中一紧,不再敢暴露令雨的行踪,侧过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低低冲墙上的令雨喊了一声:“分头走!你去找明姝!”
随后,应遥不敢再回头,转身便狂奔而去。
雨太大了,那支巡逻队紧追不舍,还呼喝着:“有人刺杀尚书!!快截住他!!!”
应遥在街道间疾驰,但她实在是不熟悉京中地形,左拐右拐,只堪堪甩脱了一半追兵。
正在这时,眼前出现一个路口,她来不及多想,猛地转弯进去,却眼见前方是一堵砖墙,赫然是个死胡同。
应遥只好停住脚。
雨滴顺着发梢滑落,滴进领口。
那支队伍合围过来,身后的喊声越来越近。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回头。
一,二,三,四,五,六……竟然有十二个人。远处,还在有源源不断的人朝这里跑来。
若是平日,她手中有红缨枪,在空旷地形,倒是完全不忌惮,但也无趣得很。如今,手中只有一把刀,四面皆墙,再无退路……只能背水一战。
应遥竟然有些兴奋,没来由地、对战斗本身的兴奋。这种兴奋像火焰,一点点在她血液里烧起来。
哈……真是久违的感觉。上次有这种强烈又令人着迷的战斗欲望时,还是在遇见楚无锋那天。
她有些自嘲地想着,果然自己是令雨口中所说的“狂战士”。
应遥后退着把自己后背贴着墙角,缓缓屈膝,低伏身体,右手抽刀出鞘,雌狼般的目光死死盯着面前的人。
那群巡逻队却不敢贸然靠近。或许是因为那一身染血的禁卫装束,又或许是她周身的气势、在雨幕中发亮的眼睛……他们意识到,面前这个人不好对付。
一时间,双方沉寂。
巡逻队左侧,其中一人终于按捺不住,高喊道:“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杀兵部王大人!”
应遥没回话,只是听着此人的声音,判断他的力量。此人虽然声高,却中气不足,且性子急躁、心乱得很,可以作为突破口。随后,她脚下悄悄一错,改变了重心,朝向那人的方向。
又有一人吼道:“你已被围住!速速束手就擒!”
应遥笑了,她轻声道:
“你们废话真多,好吵。”
话音未落,她动了。
第一刀,她贴地而出,目标直指左侧最靠前的那一人,横斩其胸膛。
应遥不做停留,转身踢飞另一人向她刺来的长矛,刀剑也刺入那人肋下。
三人同时逼近她,应遥一伏身,从一人刀下钻过,反手一斩,划断那人脚筋。
“挡住她!杀!”
有人从她身后扑来,她猛地转身,长刀反撩,用刀背打碎对方脑袋,再一脚踹开倒下的躯体。
……
已过一刻钟,应遥仍未倒下。
但她毕竟寡不敌众。肩头已中一刀,血正在缓缓渗出,顺着手臂淌下去。可她却不觉得痛,反倒有种越来越强的亢奋在体内流动。
两个人从左右合围过来,齐齐挥刀向她劈下,寒光交错,应遥退无可退,只好咬牙横过刀,一声暴喝,直直抵上。
只听铿锵一声,火星四溅,应遥手中的刀碎了。
短暂的寂静后,那群人登时狂欢起来:“上——!!上啊!!她的刀碎了,杀了她!”
应遥深吸一口气,睁大眼,一手握拳,一手微微张开作掌。
真是英雌末路,要赤手空拳来了。
就在这时,她眼前那名咆哮着扑过来的侍卫却突然一僵,身体直挺挺倒下,随后人群哗变,骚乱开来;惊呼声中,更多人向后转去防御。
人群后方,刀光横扫,惨叫连连。
是另一只野兽。
楚无锋。
“是你……!你怎么会!!”应遥愣了一下,几乎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楚无锋没有看她,只是右手一边砍着,一边逼近她;同时左手向她抛来一杆红缨枪。
“拿着,杀!”
无锋的声音穿透雨幕,凌厉如号角。
红缨枪一入手,熟悉的重量顿时唤醒了应遥的本能。她紧紧握着枪杆,唇角微微勾起,眼中重新亮起那种几乎狂热的战意。
楚无锋已经杀出一条血路,立在她身边。雨水落在她们身上,混着血滴下。
二人默契地靠近,并肩站定,一人握刀,一人持枪,向外防御,对准那群仍然在惊惶后退的巡逻队。
她们在同一瞬间,挪动脚步,向那群人逼近,齐声低低笑道:
“来啊。”
作者有话说:
嘿嘿,我写爽了,应遥是嗜血善战的狂战士,狼塑[让我康康]
第42章 夺兵-4
巡逻队见来了支援,已经组成了新的队形。
“来人是个女子,不要怕,杀!”
话还未喊完,血已经飞溅在他们脸上。
应遥抢先一步,红缨枪裹挟着雨水刺出,寒光如电;对面那人仓促挥刀格挡,应遥却微微一转枪头,正正绕过刀、刺中那人面门。
楚无锋则在她左翼,挥刀开道,步步紧逼。她杀人极快,招招封喉,却始终站在应遥斜侧方三步之内,与之呼应。
应遥又一枪横扫,红缨枪划出半圆,挑飞了站在前排的三个人。楚无锋如影随形,迅速跟上补刀。
此时突然有一人绕到她们身后欲偷袭,楚无锋瞥见后,眉毛一挑,给应遥使了个眼色。
应遥马上了然于心,二人均装作未发觉。待那人以为得逞、挥刀跃起劈下时……
一刀、一枪猛地齐齐刺向后方!
寒光交汇,那人在空中闪避不及,被捅了个对穿。
血混着雨流淌过脚下,二人动作却毫无迟滞,宛如狩猎时配合默契的两只狮子。
所剩敌人不多了,终于有人反应了过来:“快……快跑!搬救兵啊!”
无锋与应遥怎会给他们这个机会?她们只是加快了节奏,出手更加凌厉。
应遥枪如游龙,步步推进,截断敌人逃跑的路线;楚无锋则从另一侧杀入人群,刀光混着雨幕翻飞,击溃残余之势。
……
雨声依旧,巷中尘埃落定,算上一开始的十二个人、后来加入的增援,二十余人都已经倒在地上,没了声息。
楚无锋站定,缓缓收刀入鞘。
应遥则挨个翻看着,一一用红缨枪戳探,确认人都死透了。
突然,一只手拍上她的肩。
应遥回头一看,竟是无锋一手搭在她肩上,另一手拔刀。
“你干什么!”应遥本能地绷紧肩膀,却来不及躲避。
“唰”地一声,却见她肩头的衣服被刀锋精准割下一片。楚无锋抓过这片皇城禁卫的衣服布料,随手抛进尸山血海之中。
应遥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禁卫服饰,瞬间明白了无锋的意思。她点点头,蹲下身,从地上一具尸体手中取来一把小匕首,割下自己衣摆上几缕布片,又从怀中取出那块金腰牌,一同丢在那里。
事了之后,楚无锋在一边低声道:“快随我走,一会儿还会有人来。”
应遥点点头:“你带路,我不熟悉京城。”
楚无锋转身疾驰而去,应遥紧随其后。
到了将军府外,雨势渐歇。
楚无锋先带着应遥绕到内院墙外的一棵老树下,隐身在树干之后,又吹出一声短促又怪异的哨声。不多时,府内便传出一声细微却清晰的回音。
楚无锋转头对应遥说:“已经准备好了。你……现在还能翻墙吗?”
应遥低头看了看自己,只见身上血迹斑斑、多了许多擦伤与刀痕,不过倒是暂时不觉得疼。她爽快地摆摆手:“没事儿,走吧,我们进去。”
无锋跳上墙头,正欲跃下,却回头见应遥还停在下面。
应遥见她回头,尴尬地笑着挠挠头:“哎呀,不好意思嘛将军,跳了一下没上去,腿可能伤了……来,拉我一把呗?”
楚无锋没回话,只是心疼地皱了皱眉。她俯下身,伸手下去一把将应遥拉了起来,又扶着应遥跃入内院中。
内院的闲杂人等已被清退了,阿石正候在内院中心,一见她们落地,便匆匆迎上来,目光落在楚无锋沾血的衣袍上:“你负伤了吗?”
无锋摇摇头:“没有,这都是沾的血。倒是寨主伤得很重,你先带她进去吧,我一会儿去叫府医。”
阿石这才转向应遥:“应寨主,请随我进来吧。你的人已经在里面了。”
应遥一愣,奇道:“我的人?”
楚无锋在一边道:“我知道你们近日有行动,便提前在周围安排了亲卫。早上听亲卫来报,舒军师求见,这才得知你可能遇险;我让人先带她们进府中躲避,随后就出去找你了。”
应遥哈哈一笑,语气却掩不住疲惫:“多谢将军!我们原打算再探查两日地形路线,谁知赶上今日大雨,兵部那老东西又刚好进宫议事,机不可失……哎呀,有些着急了。话说,我真没料到你会掺和进来……”
楚无锋神情平淡地打断了她:“别说这些话了,快去屋里躺下等医生吧,我看你……伤得不轻。”
应遥笑着摇摇头,却还是听话地进了屋。
屋内温暖干燥,熟悉的声音传来,是令雨和明姝在屋内絮絮说话。应遥这才暂时卸下了战斗的紧张,却突然觉得浑身的痛楚如潮水一般涌了上来。
她双腿一软,一下子跪倒在地,从牙关中挤出一句:“令雨,明姝,我,我来了……”
话音未落,她便重重倒下,昏厥过去——
应遥在昏昏沉沉中,仿佛先是看到她的那匹大宛马,踏着风,疾驰而来。
马儿在她面前停下,她想伸手拉住缰绳,却怎么都抓不住。马儿长嘶一声,又跑起来,她跌跌撞撞跟在马身后,便看到了凤栖寨的外廓,听到了姊妹们的笑语,听到了猎猎山风……
她一步一踉跄地在寨边行走,却怎么也找不到寨门……
她试着呼唤了几声,寨中也无人回应她。
正在着急之时,她突然听到母亲唤她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却那么清晰,依旧温柔:“阿遥,是你吗?你在这里?”
母亲……母亲已经不在人世了啊,好思念母亲。
她匆匆回过头,却什么都没有。
她赶忙大喊:“娘,我在!你在哪儿?”
风停了,没有回音。
身边空落落,大宛马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远了。
风云变幻,凤栖寨也化作尘烟、消失了。
她一个人站在黑云蔽日下,身边起了大火,目之所及尽是焦土。
她感觉喘不过气来,却听见耳边有人唤她:“应遥……应遥……!”
是舒令雨的声音。
她不管身边的火光,只执着地冲着舒令雨声音的方向过去。
“令雨,我在这!!!”
她拼命跑,四周越来越亮,越来越清明……
突然,她感觉手背上湿了一片,好像还……有水滴落。
她眼皮颤动,重新感受到了四肢百骸传来的痛楚,意识挣扎着、挣扎着往现实浮起。
下一刻,应遥睁开眼——
屋内烛火摇曳,自己躺在床上、盖着薄被子,舒令雨正握着她的手,沉默地落泪。
应遥动了动手指。
令雨扭过头,正对上她睁开的眼睛,颤声道:“你终于醒了,终于醒了……”
应遥心中一酸,赶紧勾起嘴角、挤出一个笑脸,开口安慰道:“别哭啊,我……姥子还活着呢。”
舒令雨抹了一把泪:“醒了就好,醒了就好……我当时不该走的,不该走的……我以为你能跑脱,是我太自以为是了,都是我的错……”
应遥笑了:“这有什么。若不是你去将军府寻来楚无锋,咱们可能就得分头死了……不过也好,哈哈哈哈哈哈,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
她话音未落,令雨便捂住了她的嘴:“别说这些……!怎么刚醒来就嘴贫?”
这时,门口传来脚步声,楚无锋撩开帘子,端着一碗药走了进来,
无锋神色冷静地坐在床边,开口道:“你需得修养一段时间才能出去,且安心住在将军府吧。你肩头、后背、大腿……都有刀伤,小腿骨还有裂痕。若不是你命硬,早就撑不过来了。”
她把手中的汤药递给舒令雨:“军师,把这碗药喂她喝了吧。”
令雨接过,舀了一勺送过来;应遥微微仰头,皱着眉吞下那口浓浓的苦涩。
应遥咳了一声,喘了口气:“对了,长公主那边……”
令雨立即开口道:“我已经借将军的信鸽办妥了,情况都回报了。你若想问凤栖寨,我也派人送了信回去;明姝现在住在将军的别院中,那里很安全。事情我都会处理的,你就放心养伤吧。”
应遥笑着点点头:“好,好……我放心。不过,我还是想问,楚将军,你怎么会掺和这件事?”
楚无锋微微一愣,有些惊奇又有些无奈:“我怎么不会掺和这些事?我们不是同盟吗?”
应遥呆了一瞬,舒令雨便接过话茬:“是我们误判了将军的气度。先前……长公主同我们说,此事涉及无辜之人,恐怕将军不愿意参与,我们才没和将军说实情……”
楚无锋一怔,没有立即回答,只是盯着眼前那碗药。随后,她便微微笑了起来:
“原来如此。
“你们倒也没有完全误判。若是刚从边关回来的我,确实不会插手。那时候我笃信,‘牵连无辜’是万万不能的,要坚守道义……我在边关,确实也是那样做的,只会向入侵的外敌动刀。
“但现在……看到了大虞的世情,和你们交手过,又经历了这许多事,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天真的楚无锋了。
“我不是没想过尽量少伤人。但世间哪来不流血的清白胜利?他们对我们动刀子时,可曾想过‘不伤及无辜’?我们又何须用道德来作茧自缚?”
舒令雨点点头:“将军说的是。我们凤栖寨的天书中,有一个词叫道德底线:想做到绝对的道德是不可能的,只要心中有一个底线就好。所幸,我们和将军的道德底线是一致的:为天下女子。”
楚无锋轻轻“嗯”了一声,起身离去了:“寨主,军师,你们在此处安心休养吧。天不早了,我就不打扰了。”
第43章 夺兵-5
昏迷中的应遥并不知道,京城已经大乱。
兵部尚书在下朝路上遇刺身亡,多人看到凶手是皇城禁卫……这样的大新闻,很快便在坊间流传开来。
尽管朝廷紧急封锁消息、调集京兆府彻查,又马上安抚王家遗属,发布通告声称:“凶手乃冒充禁卫者,现已在追缉中。”
但收效甚微。
毕竟人们向来乐于相信阴谋论,尤其在证据繁杂、目击者众多之时,任何安抚与辟谣听上去都像掩盖,反倒让“男皇帝蓄意除去兵部尚书”的说法愈发可信。
金銮殿后的御书房中,满地都是被震怒的男皇帝砸碎的瓷器碎片,众臣诚惶诚恐、跪了一地。
其中一人颤声回禀:“回陛下,已有十八名目击者确认凶手确实穿着禁卫的制式服饰,其中六人出身于王家旁支,其言可信……另有遗落当场的禁卫腰牌、衣服碎屑,已呈送京兆府,待查验真伪……”
男皇帝冷笑一声:“当朕是傻子?若真是朕派遣禁卫弑官,怎么会杀了人还丢下腰牌?!”
众臣一片寂静,谁也不敢接话。
男皇帝厉声道:
“调禁卫统领来见,查巡防记录!
“若真是禁卫所为,那便是朕身边出了乱臣!连朕的安危都保不住,天下还谈什么安稳?!若是有人冒禁卫之名行刺……呵,那更要好好查查,是谁在京中胆敢借朕的刀杀人。
“都退下吧。三天之内,朕要见到凶手。”
众臣齐齐应声,战战兢兢地离去了——
应遥进入将军府、昏迷不醒的两三个时辰后,便有官兵循着一些零碎的线索找到了这里。
午后,天色阴沉,雨虽小了些,但仍然在淅淅沥沥地下。府门前立着十余人,为首的官兵叩响了门:“奉命调查刑案,还请将军府配合查验。”
府门纹丝不动。一刻钟后,吱呀一声,门开了。
阿石缓缓走出:“不知大人带人来查的是何事?”
那官兵上前一步,直视阿石的脸,语气带着威压:“今晨兵部尚书遇刺,有目击者称,看到两名可疑女子往将军府的方向来。为慎重起见,还请贵府配合排查。”
阿石并不回避他的目光,她生得高壮,此时恰好能俯视那名官兵:“可疑女子?只怕是各位多虑了。府中女官每日出门采买,是常事,这也能成为搜检之由?”
那官兵脸色沉了下去,仍然佯作客气:“朝廷有令,我们不过奉命行事。只是查验可疑人物,不会惊扰将军……”
“将军府没有你们所谓的可疑人物。”阿石打断了他,“整座府邸皆为军机重地。先不说你们手中是否有搜查令,即便是有令在手,也须等将军点了头,方能入内。尔等擅闯将军府,谁给的胆子?”
那官兵有些怒了,作势要强入府门:“我们奉命查案,有线索!”
阿石毫不退缩,仍旧挡在他面前:“今日雨大,将军自晨起,便未出府内一步,内院四名亲卫当值,巡哨记录一应俱全。你们若说有人入府,就先说清楚何时、哪个门、那人长相如何,我们方能配合查验是否是采买的女官。别拿着捕风捉影的话来将军府耀武扬威。”
官兵们登时语塞,队形稍稍乱了一些。
那为首的官兵压低声音:“我们并非故意作对,但若你们不配合,事情闹大了,就不好看了。”
阿石仍旧面无表情,抬手一挥:“若闹大了,便去请旨。慢走,不送。”
气氛一时凝滞。门口的官兵不舍得就此离开,也说不过阿石,只好犹豫着是否退走。为首的官兵脸色铁青,目露凶光,满脸横肉都纵了起来。
突然,有一个后排官兵喊道:“她只是个小妮子,怕她做甚?入府就是了!”
话音落下,像是捅破了什么窗户纸,真有几个官兵蠢蠢欲动,已然一拥而上,意图强行进入将军府。
阿石眼神冷了下来,右手将藏在门后的双钩枪提起,猛地一横扫,枪身带起一阵劲风,逼退了一众官兵:“谁敢!”
她又调转枪头,向前一刺,直指那为首的官兵鼻尖:“这里是镇国将军府!不是随便谁都能来撒野的!”
官兵们一时被震住,无人再敢上前。
为首的官兵脸色涨红,咬牙切齿地怒视了一会儿,终于无法忍耐,拔出腰间佩刀:“你……你这丫头片子,不过是将军身边的一条狗,敢伤朝廷命官!!!!”
“铛!”
一声金属的脆响,阿石的双钩枪死死抵住了那人的刀口,分毫不退。
那官兵被一股巨力震得手臂发麻,额头青筋暴起。只这一交锋,他便清楚自己不是阿石的对手;但又碍于面子,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僵在当场。
静默。
就在此时,府内传来一声通报:“将军到!”
众人下意识看向门中。
只见楚无锋着一身墨色朝服,缓步而出。
“好大的阵仗。”
她的声音不高,却足以镇住在场的所有人。
无锋环视一圈,目光落在拔刀的官兵身上:“你,何名何职?”
那人瞬间脸色发白,磕磕巴巴地报出了自己的职位、姓名,却不敢抬头直视楚无锋。
楚无锋并不回应,又问道:“这是镇国将军府门口,你拔刀的时候,可曾想过你站在哪儿?”
那人终于立不住了,腿一软,跪倒在地。
楚无锋的声音依旧冷静:“你们奉谁之命?可有旨意?可有京兆府的搜查状?带刀兵上门强闯将军府,此事若无文书在身,便是擅闯重地、叛逆谋乱。”
官兵们齐刷刷跪了一片:“将军息怒!我们并无不敬之意,只是接到线索、循迹调查……”
楚无锋轻嗤一声,截住他们的话头:“只是坊间一点毫无根据的流言,便敢来本将府门动刀?”
众官兵不敢应声。
方才还疾言厉色、拔刀相向的官兵头子在地上跪了一会儿,早已没了那股劲儿,此时正咬牙陪着笑脸:“是……属下知错了。惊扰将军,实属冒犯。”
楚无锋并没有再给他眼神,只是扭头看向阿石,声音柔和下来,对她道:“送客。”
阿石将长枪杵在地上,扫视一圈:“慢走,不送。”
众官兵狼狈地离开将军府门口,不敢再多作停留。
府门缓缓闭合,将京中风雨隔绝在外。
楚无锋同阿石回了内院,进入房中。她脱下那件被雨浇得湿透的墨色朝服,挂在一边;而她内层的里衣还未来得及更换,仍有暗红的血迹,记录着早些时候那场恶战。
无锋低头看了看自己,转身对阿石笑道:“哈……这群人来得真快,好在有这件朝服能遮一下。辛苦你了,方才在门口帮我撑了那么久。”
阿石垂下眼睛:“倒谈不上辛苦。只是那群人自己不占理,便拔刀动手;你来了,他们又马上收势。想凭威势作恶,自己却畏惧威势。”
楚无锋拍拍她的肩膀:“世人大多是这样的……如何,在军营练出来的功夫在这个时候还是有些用吧?等到了属于我们的朝代,或许便不用如此了……”
阿石叹口气,没有再答。
楚无锋此时已经换好了干净的里衣:“走吧,去看看应寨主。那群人不会善罢甘休的,请了令之后,必然还会再来要求查探将军府。希望那时候,应寨主已经醒了,我们才好应对。”
阿石点点头:“你先去,我去看看给她煎的药。”
晚上,应遥便终于从昏沉的梦中苏醒过来。楚无锋看她尚且虚弱,神智也不太清明,便没有告诉她日间的风波,只教她安心在此处休养,而旁事则交由舒令雨处理了——
次日清晨,应遥的精神好了不少。
按医师的诊断来说,她尚还不能起身;但她毕竟是应遥,哪里躺得住?这会儿正撑着红缨枪,偷偷往屋外挪呢。
舒令雨同楚无锋坐在桌前,一起处理着长公主的回信,正商量到一处要紧之处,却瞥见本该躺在床上的应遥撑着枪,颤颤巍巍地从内室走了出来。
“你怎么走起来了?”令雨几乎跳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扶她。
应遥嘿嘿一笑:“哎呀,不疼,不疼的。”
楚无锋皱着眉,斥责了一句:“你再胡来,当心以后再也没办法走路。”
应遥撇撇嘴,将红缨枪一丢,改而勾住令雨的手臂:“我怎么说也是凤栖寨寨主,想看你们在处理的事务啊。”
令雨将她扶稳了,耐心劝她:“你素来懒得管这些大事小情,平日都是我来处理;如今你伤了,怎么反倒要来凑热闹了?安心养着便是,有我在,事情就不会出岔子。”
楚无锋在一旁看着二人,面无表情地盯了半晌,似乎在斟酌着要不要开口。
应遥注意到她的目光,马上笑眯眯地应道:“将军也在呢,怎能不尽主人之谊,这么失礼数呢?不如给我搬个座来,让我也坐在这里看看?”
楚无锋终于忍无可忍:“本将命你现在立刻回床,否则叫府医把你用布绑在榻上。”
应遥一愣,随即哈哈一笑:“将军好大的威风啊,我来贵府做客,怎么这点自由都没有了?”
楚无锋佯作动怒:“这是镇国将军府,不是凤栖寨。”
应遥一边嘟囔着“将军府了不起啊?”,一边对舒令雨开玩笑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呀。”
她终于不再坚持,回了房躺下了。
第44章 夺兵-6
禁卫统领早已亲自查验了腰牌的真假,证实了当日清晨确实是李四当值;而景荷宫中李四的尸身,也已经被闻岑的人暗中处理干净了。
根据唯一幸存的目击者、王伍的侍从的说法,凶手穿着禁卫衣袍、黑纱覆面,高大威猛、武功高强;仵作去探查了在场的尸身,证实了他的说法:凶手是个高个子,力大。
如此一来,所有线索都指向了已经“失踪”的禁卫李四,即使动机尚不明确。
当然,闻岑安排李四来做这个替死者,自然也有自己的考量。李四无母无父,家世、履历、社交都清明得很,没有一丝可疑之处,也没有可以被牵连的人。
京城中风声鹤唳,百姓人人自危,各种传言层出不穷。
所幸,先前“有可疑女子前往将军府”的情报被当作了流言,不再被提起。因为查案的男人们根本不相信、也根本不愿意相信:能有如此谋划、造成如此伤害的,竟然是女人。
官兵们拿到了搜查的调令,其内容直指李四的身形、面容。他们如大仇得报一般,再次来到将军府,凭借调令冲进去、四处寻觅着这样的男人,自然是一无所获。
这几日来,楚无锋也不敢前往别院。
应遥和舒令雨也只能躲避在内院的密室中,只有无锋、阿石与府医知道她们在此处,连楚无锋的亲兵都未曾见过她们的身形。只有夜深人静时,应遥才会在舒令雨的搀扶下起身,练习走路与简单的刀势,恢复伤后的体力。
而御书房中,暴跳如雷的男皇帝又一次对着禁卫统领拍案大怒。
“朕的身边人都会出事!你们禁卫营是吃干饭的吗?!”
“现在连个人影都找不到,叫朕如何放心于你们!”
禁卫统领低头听训,一动不动,口中连连称“是”。
男皇帝终于平复下来时,却在禁卫统领眼中的顺从之下,读出一丝复杂的神色。
男皇帝怔愣了一瞬,他随即意识到,那是戏谑、恐惧与怀疑。
他心中一沉,突然明白了:
朝中所有人、包括自己身边的人,恐怕都已经默认了一种“真相”:此事的凶手根本不是什么逃脱的禁卫李四,而是他本人。
是他忌惮王伍的军威与百姓声望,才动了杀心、借禁卫之手、行刺兵部尚书。
那所谓“通缉李四”,在众人看来,只不过是他自导自演的掩耳盗铃。
就算找到了李四、李四认了罪,又能怎样?一个小小的禁卫,谁又会相信其有动机加害兵部尚书,且能在刺杀后全歼追兵、全身而退?众人无非会认为他是屈打成招。
更可怕的是,男皇帝还从禁卫统领的眼中,看见了恐惧。
不是惧怕失职、惧怕刑责的那种恐惧,而是源自本能的、对主君的提防:李四可以被当成一个替罪羊,用完即弃,背着莫须有的罪名,下落不明;那其余的禁卫呢?他们也一样佩着刀、一样沐浴在这皇恩浩荡下,今日是李四,明日是否就会轮到他们?
信任崩塌,只在须臾之间。
唯一的破局之道,就是找到禁卫李四这样做的幕后主使……可是现在连李四的身影都不见,又去何处找他背后的人?
男皇帝只觉得胸口处闷得很,他烦躁地摆摆手,禁卫统领诚惶诚恐地退下了。
他独坐在御书房中,皱眉苦想着。
终于,一个十多年来都不曾出现过的念头浮上心间,他甚至不敢相信:莫非是……
涵光宫。
男皇帝带着一个狐假虎威的侍从,气势汹汹地冲进来。宫人跪了一地,不敢抬头。
男皇帝喘着气,压抑着声音问道:“柔嘉呢?”
为首的兰生姑姑微微直起身子,恭谨地答道:“回禀陛下,柔嘉长公主此刻正在水云轩礼佛。”
男皇帝一挥手,厉声道:“都原地不许动,不许通传!”
众宫人噤若寒蝉。
男皇帝快步向水云轩的方向走了几步,却又突然停下,像想起了什么似的,调转头、走向涵光宫中的书案。
一步。
满地跪着的宫人都大气不敢出。
两步。
兰生姑姑的双眼死死盯着男皇帝的脚步。
三步。
檀香袅袅,日光映入,细碎的灰尘飞舞。
男皇帝到了案前,一把抓起案上的纸张,开始细细翻看着……
全是经文。《金刚经》《心经》……还有些空白的练字纸张。
他不死心地一页页翻着,书架、案底、墨盒都翻过了。
什么都没有。
男皇帝的脸色难看至极,猛地一甩,将那沓纸纷纷扬扬地撒了一地。
片刻,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深吸一口气,强作镇定、喘息着转过身来,思索着。
不对,不对。她若真有所图,不可能留证据在这儿。一定在……水云轩。
他重新打起精神,怒气汹汹地拂袖而出,走向后院中的水云轩。
他刚一跨出门槛,便有一只京城不常见的雀鸟“啾啾”地一声,发出一段短促却响亮的鸣叫,随即扑簌着翅膀飞过宫墙、远去了。
男皇帝此时顾不上这些鸟雀,脚步不停,直向水云轩。
到了门前,他深吸一口气,轻手轻脚地悄悄推开水云轩的木门。
香火袅袅,佛灯明亮。
只见长公主背对着门,虔诚地跪在佛前,合着掌,嘴里念念有词:“……愿皇兄龙体康健,大虞江山社稷永固……”
男皇帝一愣,怔怔地站在门口。
长公主像是此时才发现身后的动静,猛地回头,惊讶地爬起身、匆匆忙忙地行礼:“皇兄!您怎么来了?宫人们又在躲懒,竟未曾通传吗?”
男皇帝望着她,讲不出话,片刻后长叹一声,语气也放软了些:“免礼吧……朕只是许久未见你,想来看看。”
长公主垂下眼睛,恭顺地答道:“皇兄政务繁忙,不必费心。臣妹一切安好。”
男皇帝微微眯眼,盯着她看了片刻。她的眉目如此平和、神色如此平静,好似已经在千百遍礼佛中洗尽了欲念,此刻断然是一片真心无暇,只愿为他的国家祈福。
那一瞬,他竟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疲惫与自嘲:是他太过多疑了吗?三十年来,他安排的眼线从来没查出来过任何问题。柔嘉一直都如此安分守己,从不争权,不像她那妄想翻天的母亲;最多只是每个月在金工司的开销大些,不过这也无碍。
这样的柔嘉,怎么会有问题呢?
男皇帝转过身,语气恢复了往常的威严:“朕去看点折子,就不打扰你清修了。”
“皇兄慢走。”她身后微微屈膝,声音温柔,听不出一丝破绽。
水云轩重新归于寂静。阳光透过窗,长公主闻岑的影子缓缓移动,向北、向东,渐渐拉长、模糊,最终被灯火与暮色吞没。
整整一天,她都在佛前未起身。
直到入了夜,兰生姑姑端着一盏茶,缓缓走进来,低声禀报道:“殿下,男皇帝安排的眼线走得差不多了。请您回宫吧。”
闻岑这才将视线自佛像上移开,轻轻点了点头:“好。明日再安排人,加送一批特制墨水往各据点,务必叮嘱:信件需火烤后字迹方可显现,不得出错。”
兰生姑姑应声:“是,属下会再三嘱咐。那只从北地的雪狼寨送来的云山雀,方才已经回来了,属下会加强训练,确保她如今日一般,一见男皇帝、便报警鸣叫。午后有飞鸽传书,说……凤栖寨的应寨主仍在楚将军府中养伤,伤势极重。”
闻岑闻言沉默了一瞬,片刻后才缓缓道:“是我思虑不周。只想着借着那场雨杀了王伍与一个侍从,没料到她们正巧撞上巡逻的队伍……下次,我得查探得更细些,不能再让她们受这样的伤。”
她搭着兰生姑姑的手站起身,回到自己宫中,褪下礼佛时穿的僧袍、换上常服,从书架上取出一盘棋。
棋盘、棋子毫无异常,只是她一边翻看着,一边口中念叨着:“兵部、户部;太子受创,禁卫队疑心……”
兰生姑姑静静候在旁边,仔细听着。
闻岑拨弄完棋子,突然抬起头,问道:“兰生,你可知我最倾注心血之处,是哪一块?”
兰生姑姑思考片刻:“定是各地的军寨据点,人马粮草等开销巨大,调配繁琐复杂,来日夺权时又有用场。”
闻岑微微一勾嘴角:“你说得没错,军寨固然是我心中的重中之重。可实际上,我最看重的还是玉衡社的讲堂们。”
兰生姑姑怔了怔,迟疑着问道:“莫非是因为……前社长……?”
闻岑轻轻一笑:“你很了解我,兰生,一部分确实是这个原因。但是,更多是因为在夺权之时,她们与兵刃一样重要。”
兰生姑姑眼中多了一丝疑惑:“属下不解,请殿下指点。”
闻岑垂下眼睛:“兰生,我问你,倘若我高高坐在朝堂上,而我朝女子仍旧以贞节自缚、以贤惠为笼,囿于现行的昏姻制度,没有求学、入仕的愿望,弃婴塔中仍然全是女儿,那我所求的这‘新朝’,与旧日又有何分别?”
兰生姑姑沉默了。
闻岑抬头望着棋盘,接着说道:“刀剑能开路,却不能铸常理。所以我才要玉衡社的学堂在各地开设,要她们讲下去。江山若改,我们不只要新的权柄,更要新的天命。”
她顿了顿,字字坚定、清晰:“我要让女儿们知道,她们生来不应该是为了做妻子,也并不是为了成为生育的载体,而是为自己、为天下而生。”
兰生姑姑久久无言。
闻岑望着她,又笑了笑:“兰生,你放心,这样的新朝很快就会到来了。待京城中的风雨过去后,给楚将军传令吧,我们该借兵部尚书之事、楚将军之名,在军中做文章了。”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我算错了时差,晚更了一天…[裂开]
第45章 夺兵-7
清晨,微微天光照亮了京城。
趁着民众尚未彻底苏醒,一匹快马正沿着山道疾驰,朝着边关方向去了。
自打购置了那处别院,楚无锋就不曾有过片刻松懈,暗中布置从未停歇。现下,她的别院早已经满满当当了。
春筱日夜操持,已然招募、训练出一批各有所长的姐妹:有骑术出众的骑手、有刀剑功夫强的武者、还有善针灸或草药的医师……
无锋回京后,不过月余,将军府中原有的男府医就已经被告老还乡了。随后,元敏推荐的一位前辈立即接任了府医的职务。
那位前辈名叫纭贤,深谙军中伤病处理,是跟随开阳营的地下网络暗中活动了多年的老手。在她的精心调养下,应遥康复得飞快,现在已经能行走如常了。
别院中那几位擅长行医的年轻姑娘也被无锋召回府中,由纭贤前辈带在身边、亲自教学指导。将军府的医术体系已经在悄无声息之中焕然一新。
紧接着,无锋开始处理府中的防务体系。
考虑到可能有缄司的眼线在,楚无锋并未直接清退原来的男亲兵们。为了掩人耳目,她将他们调往了亲眷们的院落,而薪酬、待遇一如往昔,反而减少了操劳。那些男亲兵自然是随遇而安,毫无怨言。
而别院中训练成型的第一批亲兵姐妹们,则被以“内务女官”的名义,陆陆续续接入府中。表面上,她们仅仅负责将军起居衣食等杂务;实际上,她们皆带有匕首、长刀,接管了内院的护卫任务。
无锋多年的夙愿终于实现,她又能与稳妥可靠的、全部由女性组成的亲兵队伍共事了。
那匹快马,正是无锋身边最出众的骑手,正带着她的亲笔密信,直奔她的旧部而去。
楚无锋当年在边地领兵时,爱兵如子,亲身冲锋,与兵士们同吃同住;且向来赏罚分明,从不剥削军中一丝一毫。兵士们皆敬她、服她。
当年,男皇帝命她回京“剿匪”时,军中便已有怨言暗中涌动,甚至有部将愿意随她回京。只可惜,她那时尚未看清局势,没多想便单骑回京、领铁甲军前去凤栖寨了。
再次奉诏回京时,她暗中联络了远在边关的旧部们。彼时,她只试探地传去一封信,便得到了“众人心系将军……若将军有令,誓死相随”的答复。
后来,赐昏之事闹得沸沸扬扬,她从被动应对中逐渐看清了这个世道,坚定地选择了自己的战线;自那时起,她就一直在思考,该如何将旧部化为己用?
如今,素有贤名的兵部尚书被她们设计刺杀,“凶手”还是男皇帝身边的亲卫。
昨日,闻岑召她入宫,果然验证了她心中的猜想:此番造势,是为夺兵。闻岑答应她,自会掌控舆论、推波助澜……
那么,是时候了:楚无锋现在有九成九的把握,旧部们心中的天平,此时会偏向于她。
尽管如此,她还是以左手写就了这封信,且没有署名。全军上下,唯有阿石和寥寥数位亲信旧部,才认得她左手的字迹。
她必须谨慎,哪怕只是一封信,也不能给敌人留下一丝把柄。
【“忆往昔,与诸位共戎马疆场、浴血而战,平生所秉无外乎“忠”一字。
如今,我此番无端受疑,几为赐昏之局所困;而王尚书竟无端殒命于禁卫刀下。
每念及此,便觉寝食难安,不知如何自处。
……
焉知王尚书之今日,非我与诸位之明日?
边关夜雾太深,前路不明。
……
凡事有备无患,阅后即焚。”】
信中未提“造反”二字,也未直接传达任何指令。她很清楚,自己并不能奢望旧部为她明目张胆起兵造势。
那些旧部虽然曾经随她浴血奋战,但终究是男人,在这场由女人掀起的风浪里,他们不一定愿意跟随到底。
她真正的目的,不过是令他们心中对男皇帝存个疑影;她不敢妄求他们为自己所用,只求他们不为男皇帝所用。
她希望,未来在金銮殿中刀锋见血时,这些人不要反手对她。只要他们不完全听命于男皇帝、不时刻准备着回京护驾,便是她最大的助力——
“楚将军,这几日多谢招待啊!我现如今好利索了,纭贤姐说我已经能回去了!”
楚无锋耳边传来应遥爽快的声音,将她从万千思绪中拉了回来。
她抬起头,还未来得及回应,便听到舒令雨也在一边笑着寒暄:“承蒙将军照拂,多亏您出手相助,才让我们不至殒命如此……”
无锋摆了摆手,又轻声问道:“不多留几日吗?”
令雨不紧不慢地答道:“多谢将军美意,只是……眼下凤栖寨中诸事正紧,一日也耽误不得。虽然尚有余粮,但按如今的情势,我们得早些开始备下粮草,姊妹们也需操练起来。毕竟,一场大战就在眼前了。”
应遥接过话来:“是啊!反正是时候该回去了,再不回去练练,身子骨都要生锈了。”
无锋听着这些话,不由得一笑,点了点头:“也好,既然寨主的身体已经无碍,军师也有打算,那我也不便强留。回寨路远,小心些。”
应遥也朝她咧嘴笑:“我也不会说你们那些漂亮话,什么来日方长……我只知道,长公主那边已经在收网了,我们很快就会见面了。”
无锋想起元敏紧皱的眉头,没有接茬,只是说:“好,明姝还在别院,我一会儿差人去传话,让她今晚回来,明早你们便能出发。”
这时,舒令雨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和几张银票,递了过来:“将军,我们算了一笔细账,回程中大概还需添置这些干粮。长公主给了我们一批银票,本也够用,只是我们不敢在京中明目张胆地采买,想请您相助。这些银票,请您收下。”
楚无锋扫了眼纸上的清单,点头道:“没问题,只是些干粮而已,银票就不必了。一会儿等阿石来了,让她去照着取给你们。”
应遥突然凑近过来,佯作认真地开玩笑道:“楚将军救了我一条命,还这么大方……本寨主无以为报,要不……我们拜把子、当姐妹吧?往后我凤栖寨罩你。”
此刻,阿石却不知何时已经走进了屋中,语气平静、但理直气壮:“将军有姐妹了,是我。”
楚无锋扬起嘴角,拍拍她的肩膀:“好啦,下次直接进来就好,不必等在外面。”
一向不与她们打趣的舒令雨却难得地参与了进来,她仔细打量着阿石那张清朗的脸庞,眼睛弯弯地笑了起来:“这么说来,阿石是将军妹妹了?哈……命里有姐姐护着,可真是幸福。”
将军府中,笑语融融。
将军府外,一个戴着斗笠的黑衣身影悄然掠过,如游魂一般。
守在树上的元敏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睁开眼。她循着那股异常的气息望过去,视野之中却空无一人。
她微微皱眉,立起身、四下扫视着,仍旧一无所获;但她心中隐隐的不安是如此真实。
“老了,老了……怎么就睡着了呢……”她一面低声喃喃着,一面谨慎地将右手按在了刀柄上。
与此同时,那道黑影早已左转右转,从街巷间绕至了皇城脚下。宫门处的守卫厉声喝问:“来者何人?”
那人止步不语,缓缓从袖中掏出一枚形制特殊、雕工精致的玉牌。
守卫刚欲细看,那人已抬起手,稍稍掀起斗笠,露出自己的面容。那是一张不该出现在此处的脸。
“原来是……大人您啊!”守卫脸色一变,连忙低头行了个礼,语气变得恭敬,“小的有眼无珠,竟未认出您,快快请进!”
那人冷哼一声,未再作答,直入宫门去了。
他熟门熟路地挑着人少的路径,脚步轻快地穿过重重宫道,竟连值守的宫人都未惊动,便到了御书房的门外。
御书房内,男皇帝正烦闷地听着前方几位官员的禀报:“……没有更多线索了,凶手应确为禁卫李四,行刺后失踪,通缉令已下达……”
“罢了,”男皇帝不耐烦地打断,“既然李四已逃,就将一切都归于他。昭告天下吧。”
众人正要领旨离去……
“陛下,且慢。”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书房外传来,男皇帝一怔,抬起头来,只见那黑衣人正站在门口。
男皇帝神色一动,随即挥手示意:“你们全都退下,兵部尚书一案,先不要下定论,晚些再议。”
众官员不明所以,但见男皇帝表情严肃,只得躬身告退了。
御书房中,只剩下那黑衣人站在男皇帝对面。
黑衣人缓步上前,取下斗笠,露出一张冷峻清瘦的脸,又拱手行了个礼:“参见陛下。”
男皇帝抬了抬手:“免礼吧。你今日主动现身,可不是常有之事。何事?”
黑衣人缓缓道:“陛下,兵部尚书王伍一事,或有隐情。”
男皇帝本靠坐在椅子上,此刻猛地坐直了,抚掌而笑:
“好,好!我就知道,他们都是些酒囊饭袋,还是你靠得住。
“说吧,玄容。你查到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纭贤前辈的名字,是为了致敬谈允贤(明朝医学家,其著作《女医杂言》)。
之前写的时候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交代,府医已经是女人了,否则怎么会放心让其知道应遥在这里!
三章前就想说了,一直找不到机会啊……
第46章 夺兵-8
“哦?确有此事?”
男皇帝听完玄容的阐述,挑起眉毛,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玄容又一拱手:
“千真万确。臣手下的探子亲眼所见,两个身上有血污的女子在雨中疾驰,其轻功极佳,可惜因雨势过大,探子追踪不及,不知那两名女子去向何处。
“况且,死于此案的官兵有数十人,又怎么可能是禁卫李四一人所为?”
男皇帝听罢,缓缓点了点头:“朕明白你的意思。那你说,此案真凶是何来路?”
玄容神色微微一动:“臣不敢。”
男皇帝将手中把玩的珠串拍在御案上:“没什么敢不敢。你但说便是。”
玄容垂下眼:“既是女子,且身手如此过人,臣不得不怀疑,与那分布在各地、暗中图谋反叛的玉衡社有关。”
“哦?”
“陛下,兵部尚书这一死,军中已有流言四起,对朝局大为不利。”
“你是说,玉衡社的人借机撼动朕的军心?她们还能有如此谋算?”
“臣不敢妄言。”
“你接着说。”
“先前,臣也怀疑过镇国将军楚无锋,近日便亲自在将军府周围探查多次,只见女官众多、进出频繁,但未见别的异常。”
男皇冷哼了一声:“楚无锋?朕对她自有判断。她的身世,你们一直说有疑影,说什么开阳营后人,查了二十年,不也没什么结果?不必再费心思了。”
他顿了顿,又嗤笑道:
“这两日,朕愈发明白了,一群三十年前便是我手下败将的女人,现在又能翻得了什么天?闻岑现在柔顺得如同兔子一般。那玉衡社现在闹出这样大的动静,靠的不过是‘前朝余脉’的空名头罢了。
“兵部这事,若真是她们所为,那才好,朕心中便有了底:女人嘛,露马脚是迟早的事,你尽管放手去查。还有什么线索?”
玄容继续说道:“事发当日是雨天,道路泥泞。探子在追踪时,发现其中一人留在泥地上的鞋印颇为特别,那纹饰不是京城常见的,反而是偏远山区流行的。臣斗胆猜测,若从近日进出京城的可疑女子,或京中暂居的外来女子着手排查,或许可以顺藤摸瓜。”
“好,那便按照你说的办。”——
“什么?”
楚无锋猛地扭过头,看着面前的元敏。
“前辈,您说……她们出城后有人尾随?”
元敏点点头,神色凝重:“没错,孩子。我前几日就觉得周边有些异常,便从开阳营叫了些身手最好的姊妹来暗中盯防。果不其然,今早应寨主她们三人一出城,便有五六个黑影跟着去了。”
楚无锋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先派人支援吧。虽然以应遥的身手,区区四五个人未必能伤她们,但若有偷袭伏击……这些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元敏低声道:“开阳营已经派出一支十余人的小队追去了,且放心吧。他们大概是朝廷的人,循着兵部尚书一案的线索而来。只是不知,他们如何找到应寨主这里、又究竟知道多少?”
楚无锋抱起双臂:“哈……摸不透。若能把那些人杀了,尸身上或许能看出些端倪;若运气好,留下一两个活口,审审便知。前辈,我们不如也去看看。”
元敏迟疑了一刻,皱起眉头劝道:“孩子,我知道你担心她们,但是……那些人目前只是冲着应寨主一行人去的。据情报,他们守候在京城外,想必是不知道你的将军府牵涉其中;但若你现身了、又不慎被他们看到,只怕就脱不了干系了。”
楚无锋听了,沉思良久:“……前辈,您说的我都明白。可若我不亲自去,实在是放心不下。此次我定以纱覆面,再叫上阿石、春筱以掩护。咱们齐心协力,杀它个片甲不留,便不怕什么被人看到了。”
元敏望着她,终究叹口气:“……好吧,我也早该知道,你这孩子劝不动。为我也备一匹马吧。”——
山路蜿蜒,三匹马前后疾驰着,踏起一路尘埃。
舒令雨微微偏过头,看了眼身后,又不动声色地转回来。
行至一处岔路口,令雨突然开口,对应遥和明姝道:“右行吧,那边是山谷,林木多,阴凉些。”
明姝“啊”了一声,有点迟疑地说:“那里绕远得多,好像不太……”
“听军师的,就往右走。”应遥截断了明姝的话,又朝她使了个眼色。
明姝虽然未完全明白,但好像也隐隐觉察出了些什么,便不再多问,利索地掉转马头,随二人向右行了。
山谷间,树林密布,崖壁高耸;马蹄声笃笃,回荡在其间。
此时,明姝也完全明白了过来,脸色一变,低声道:“马蹄声不对……至少多一个回声。”
应遥沉默地点点头,双脚脱出马镫。
舒令雨则小声提醒道:“把那锦囊备好。”
说话间,前方道旁有一棵巨树,粗壮的枝桠横在前方。经过那树枝时,应遥忽地将身一跃,双手抓住树干一提,翻身上了树;她座下的马儿长嘶一声,自顾自沿着原路奔去了。
与此同时,舒令雨与明姝则猛地掉转马头,分别往左右两边的树丛中转,随后跃下马背,一个滚翻,隐身在道两边的树丛中。
应遥此时已经在那树上立稳了。她大马金刀地站在那里,提起声音喊道:“什么人?别鬼鬼祟祟的,既然来了,就真刀真枪出来拼拼!”
话音刚落,山道尽头果然缓缓浮现出两匹马的身影,马上各有一个戴着斗笠的黑衣人。
“来了啊?”应遥冷笑一声,缓缓提起枪,手臂上肌肉绷了起来。
两个黑衣人对视一眼,率先出击。他们一抬手丢出几枚飞镖,寒光破风,直冲应遥的面门而来。
应遥面色一沉,将红缨枪旋转起来,几下便将飞镖尽数打落。但她仍在暗自感叹,那些飞镖竟如此之准,且力道巨大、角度刁钻。
只这一交手,战斗经验丰富的她便马上反应过来:这些人绝非等闲之辈。
应遥心中一动,变换了策略。她收起枪,向侧面一跃,隐身入浓密的枝叶中。
两个黑衣人又丢了几枚飞镖,只听得树叶的簌簌声,却打不到应遥。他们便只好策马上前,靠近了些寻找应遥和其她二人的踪迹。
说时迟那时快,“哗啦”一声,左右的树丛中泼出两团味道呛鼻的辣椒水,准准地浇在两人脸上!
“呃啊啊啊啊啊啊!!!”二人齐声惨叫,双目的剧痛火烧火燎。
他们的马儿受了惊,狂尥了几个蹶子,将二人摔在马下。
二人刚落地、还未来得及睁开眼,便都觉得身上突然一痛。原来是令雨与明姝泼完了辣椒水,趁乱以马鞭狠狠击中了他们。
两个黑衣人虽然狼狈,但身手确实了得,竟能在如此情况下反应过来,顺势扯住马鞭欲将令雨与明姝拽倒。
令雨和明姝赶紧脚下发力,猛地一拖,这才稳住了身形。
就是现在!应遥看准时机,如鹰隼一般从树上跃下,红缨枪正正从其中一个黑衣人的胸口穿过,那人登时毙命。
另一个黑衣人心知紧急,强忍着眼睛与口鼻处火辣辣的的疼痛,翻滚起身,怒吼一声,拔刀砍向应遥。
应遥不退反进,直接以枪扎着另一人的尸身,挑起来挡住那人的刀锋;随后,她又借势一挥,将尸体横甩而出、砸了过去,将那黑衣人逼退数步。
黑衣人反应迅捷,很快架好了刀、重新扑上来。
二人短兵相接,刀枪交鸣,火星四溅。那黑衣人竟能和应遥打得有来有回,应遥一时也难以制敌。
令雨见状,立刻拔出腰间匕首,大喝一声冲来,从后直刺那人肋侧。
那黑衣人只得回身格挡,脚下失了注意。就在这一刻,明姝从树丛中猛扑上前,抱住他双腿,狠狠一拖,黑衣人终于倒地!
应遥眼中寒光一闪,毫不犹豫,一脚踏上他胸膛,又以红缨枪横压在他喉前,枪尖紧紧贴着皮肉。
那黑衣人不敢再挣扎,但嘴上终究是按捺不住,开口怒道:“贼婆,莫要嚣张,我们的援军就在路上!”
“你的援军,全死了。”
山谷旁的崖壁上,突然传来一个平淡、却杀意十足的少年声音。
应遥和令雨心中一喜,一齐抬起头:
“阿石!”
“石妹妹!”
阿石立在崖顶,手中提着几个脑袋,居高临下,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俯瞰着谷底躺倒应遥枪下的黑衣人:“寨主,别杀,留活口。”
明姝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上前,一把捏住那人两颊,强迫他张开嘴巴,撕下一团衣襟塞入他口中:“想死?没那么容易。我还有多少姐妹在宫里求死不能呢,你哪儿能这么轻易就死了?”
此时,元敏也出现在阿石身边。她轻身一跃,脚尖踩着突出的岩石,几下便从崖壁顶端稳稳落入山谷中。
应遥已将俘虏捆好了手脚,又蒙上了眼。她站起身来,抬头望向元敏,嘿嘿一笑:“上午好啊,前辈。我好像见过你。对了,……”
元敏怕她讲出楚无锋的名字,在俘虏面前暴露,赶紧使了个眼色。应遥心领神会,改口道:“啊……那个,那个人呢?”
元敏轻声道:“她在山上稍作歇息。舒军师,应寨主,按眼下的情形,你们回寨路上怕是也有危险,还会引祸至贵寨。我们有一处隐蔽的别院,不如先去那里休整几日,待情况清明后,再作打算,如何?”
舒令雨颔首应道:“多谢前辈,我们正有此意。此次敌人来势汹汹,单这两人便已十分难缠,若非诸位赶至,后果难料。”
元敏道:“是,我们也花了好一番力气,十几人合力才将那四人解决。诸位请随我来。”
几人与开阳营前来支援的队伍汇合后,骑了马,缓缓行至山上,却见前方山坡下,一个身影正跪在地上,反复提刀刺戳几具尸身,动作近乎机械。
应遥定睛一看,是楚无锋。
她只觉得心中有些奇怪:楚无锋一向冷静克制、杀伐果断,怎会做戮尸这样泄愤又无用的事情?
想到这里,她凑近阿石,低声问道:“她怎么了?”
阿石的眼中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和我们交战的那些人,其中一个临死前说:‘身手不错啊,能和几十年前我在开阳营杀的那些媲美’。”
应遥一怔。她并没听说过楚无锋的身世,但此时也没再多问。
一行人立在这里,看着红了眼的无锋一刀又一刀,报着一个无声的仇。
第47章 缄司-1
京郊,楚无锋的别院中,几人围坐在一间小室中,日光沉闷地透入窗。
此刻在座的有:无锋,阿石,元敏,应遥,舒令雨和明姝。
先前,应遥和令雨曾去审了那名被俘的黑衣人,奈何他油盐不进,什么都不肯说。二人只得把他按原样塞了嘴巴、蒙住眼,又将他全身上下的东西取了出来,带给各位姐妹们审视。
元敏只扫了一眼,便认出其中一枚腰牌,面色凝重下来:“缄司的。”
屋内气氛又沉重了些。
舒令雨想了想,低声道:“把他蒙了眼、塞了耳朵,绑在柴房里,封死门窗、不许见天色,喂些米汤吊命,再过几个时辰用刀划几下。关上几天,或许会招点什么。”
明姝接过话:“太慢了,宫里慎刑司有几套手法,见效可比这快得多。”
她随口说了几个法子。大家听来,皆有些心惊,却觉得恰到好处。
无锋点点头,神色冷静如常:“缄司这些年不知害了多少无辜女子的命,正应该用他们自家玩剩下的法子对付他们。”
元敏听完,垂下眼睛:“真不愧是男皇帝的宫中。越是坐不稳江山的,就越爱琢磨怎么折腾人。”
众人均无异议,楚无锋便道:“就按这样办。”
说罢,她起身出门,朝外面守着的几名亲卫姐妹交代了几句,转又回到小室中。
元敏再度开口:“从今日情况看,他们并没有证据指向将军府,否则便不会只是在城门处守候、调查进出京的女子。”
明姝小声说:“也不知道有没有牵连长公主……”
无锋叹口气:“宫中消息隔绝,我们如今也摸不清。这几日,你们就在别院中歇着,别露面。将军府那边我会照常运作,不会走漏风声。”
元敏道:“缄司一旦出动,绝不会善罢甘休。这次不过几个人,就如此棘手,日后怕是更难办了。”
舒令雨略显自责:“是我们疏忽了些。刺杀时未察觉有一支巡逻队临近,耽误了撤离的时机……这才让他们注意到。”
楚无锋摇摇头:“军师不要这样说,此事非你们之过。我们早晚要与缄司碰一碰的,如今敌明我暗,还留了活口,恰好趁机探探深浅。我倒要感谢你们引蛇出洞。”
应遥听了哈哈一笑:“楚将军,你都这么说了,我们当然更不能回寨了,得留在这儿搭把手。你们有什么计划?”
角落里沉默许久的阿石突然开口,语气平静:“杀。让将军不开心的人,杀光。”
楚无锋看出了她的异常,转过身来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语气柔和下来:“好了,我没事儿。咱们一步步缓缓来。……舒军师,应寨主,你们是如何和长公主联络的?”
令雨随即答道:“她给了我们一瓶特制的无色墨水,只有在烛火烘烤下才能显字。我们在凤栖寨中时,会用那种墨水写了信,差人往京中的据点送去,申请些钱粮。入京后,她差人给我们送了信鸽,我们就用她的信鸽往宫里送话。不过,眼下我们身上的特制墨水已经用完了……”
无锋听罢,点点头:“我们也是如此联络,用我府中的墨水就好。只是,信鸽所载毕竟有限,信须得简短。若要说得详细,还是得入宫面谈。”
元敏紧紧蹙着眉:“事到如今,我们必须尽快与她联络一回,说明情况,请她安排入宫。”
无锋略一沉思:“今日,我们先商量好内容吧。将军府尚有可用的信鸽;写好信后,可由我来送出。”
众人围着灯火,摊开纸笔,大概起草了简信的内容。
写完信后,大家都闷闷地不说话。
明姝抱着膝坐着,盯着地板上的影子出神。突然,她小声闷闷地问道:“我们这步棋是不是走得太险了?只为杀个王伍,寨主差点丢命,楚将军也被牵连,现在又招来什么缄司……”
应遥笑起来:“那可不是‘只为杀个王伍’。你想,咱们边关那许多军队,怎么都要想个办法稳住呀。这一步是险,可也是最要紧的一步。险中求胜,不值得吗?”
明姝的声音更小了:“值得。但是我还是有点……不知道自己到底帮了些什么。我前半生困在宫里虚度,如今终于出了宫,以为自己能做点什么,可我既不会打,也拿不出什么主意,只觉得……只觉得是个拖油瓶。对不住大家了。”
无锋沉稳的声音响起来:“你同我们坐在这里,就是最大的忙。”
明姝有点惊疑地抬起头:“我?”
无锋嘴角带了点笑意,语气仍冷静:“是啊,你。大虞有一半是女人,只要每一个都能像你这样,坐在我们身边,并肩而行、齐心协力,这天下还有什么不能改的?你很重要,每一个女人都很重要。就算现在不懂武功、不擅谋略,只要你是女人,愿意同我们并肩,就已经够了。”
应遥也凑过来:“哈,傻姑娘,你要是没用的话,我早就在宫里迷路、让人千刀万剐了;咱的楚将军没准也入了那什么东宫了……呸!这会儿咱们还能坐这儿筹谋商量?想都别想。”
明姝终于也笑了出来:“……好!谢谢!”
无锋又把手搭在她的肩上,神色郑重了几分:“我还没正式谢你呢。以身入局、孤身扳倒太子,那可是常人难以想象的胆魄。你这样的当世英雌,怎么能叫‘拖油瓶’?”
她顿了顿,又对明姝说道:“明姝妹妹,你要信我们:要相信长公主的谋算,相信我在军中的声名。如今男皇帝在军中还有几分信誉,还有多少人信服?后续的兵部尚书之位,长公主殿下必会有所安排。这步棋,绝不会白走。”
元敏望着侃侃而谈的无锋,神色间多了一分欣慰。
天色渐渐沉了下来,无锋往窗外一望:“时候不早了,我与阿石该回将军府了。”
她二人起身出了小室,在院中备马。春筱提着两只喉咙中箭的野鸭走进了院子,过来递给无锋:“带上吧,就说今日出城打猎,好做个掩护。”
无锋道了声谢,拿过那两只野鸭,分别系在自己和阿石的马鞍上:“多谢。有你们在,我放心了许多。”
春筱俏皮地笑了笑:“将军,放心吧。我昨夜做了个梦,梦见咱们打了好多胜仗,开阳营像元敏前辈讲的故事里那样壮大,我还得了一把紫衫木雕花的好弓,阿石追着问我要……我做梦,一向很准的!”
阿石突然开口问:“那你把那弓给我没?”
春筱一怔,哈哈笑起来:“给了,自然给了!你现在把箭法练的更好些,到时候更衬那把弓!”
楚无锋随着她们说笑了几句,又叮嘱春筱务必安排好凤栖寨三人的藏匿、加强对缄司俘虏的看守,便同阿石一起离去了——
月明星稀,将军府内院的主房中,阿石与无锋并排躺在榻上。
屋内已经熄了灯,两人却默契地都没入睡。
不知过了多久,阿石翻过身来,竟然主动开了口:“你近几日,有看巡防记录吗?”
楚无锋本在思忖白日间缄司之事,一时没反应过来:“嗯?怎么了?内院的亲兵早就都换成我们自己的姊妹们了。”
阿石沉默了一小会儿,才又开口:“……之前在内院门外的一个男亲兵,孙崎。现在调到了西南角的亲眷院。”
无锋想了想:“是,是有这样一号人。西南亲眷院,那地方不是最清闲又油水多的吗?我的姑母住在那里,她老人家对仆从大方的很,况且每日巡逻一次就好。”
阿石“嗯”了一声,接着说:“但孙琦宁可给嬷嬷塞钱贿赂,也要换到库房这里。巡逻次数多,没有打赏,但离咱们的内院只有一墙之隔。前些日子,应寨主在府里时,我听到嬷嬷们在墙角偷偷议论这件事。”
楚无锋的眉头皱了起来:“当年那批男亲兵,身世和来历都查过几轮。此人还有什么异常?”
阿石的声音压得更低:“他档案中的家世确实是清白的,写的籍贯是京郊的松水村,我放心不下……昨日,你打点应寨主她们离府的安排时,我抽空去了趟松水。”
无锋一下子坐起身:“你一个人去的?”
阿石“嗯”了一声。
“可有结果?”
“村民们说,确实有‘孙琦’这个人。我本已完全放下心,又随口打听了他的长相,竟完全对不上。他所谓的母父、还有其她村民都说,‘孙琦’体胖、面中有一颗大痣。我们府中的‘孙琦’,瘦高且面中无痣,不是一个人。”
楚无锋的面色沉了下来,掀开被褥起身:“……果然有问题。走,咱们亲自去看看。”
阿石点点头,立刻起了身,两个人一齐换上夜行的玄色衣裳。
无锋一边束起头发,一边望着阿石:“辛苦你了……阿石,你真的长大了。我前几日太忙了,多有疏忽。”
阿石一边系着护腕,一边摇头:“这是我该做的。我知道你顾不上,查清楚才来告诉你。”
二人保持着已经睡下的假象,潜出内院,贴墙而行,去了府中的侍卫总管处查看档案。
“孙琦”恰好今晚当值,就在内院旁的库房。
无锋合上档案册子,眼中杀意已起:“走,去看看这个‘孙琦’到底是什么来头。”
作者有话说:
最近好忙好忙!
这本书陪伴我走过了很多事情。两个月前,我退出了博士项目(非常巨大的决定…!)。正因如此,我要比原计划的早毕业好多年,所以正在焦头烂额地收尾现在的研究项目+找工作。
(一开始我想,如果能靠写作的收入养活自己多好呀!但后来我发现,我目前的能力还不够,不太行,那就找工作吧哈哈)
我偶尔会觉得对不起这本书。如果我有更多的时间、更稳定的日程,我就可以v后日更,就可以申榜单,就可以被更多人看到……没准我还能构思出更精彩的剧情、润色出更细腻的文字呢。
但我目前做不到啊。于是,我安慰自己说,这本书和我,我们俩有稳定追读的读者已经很幸福啦!
想想…还真是!
这是刚刚开始写的时候,想都不敢想的事情!能有人读着她们的故事,与我共鸣,欣赏我笔下的人物……这已经是写作的意义了!
刚才我翻了一下,哇,15万字……居然有人会一路看到这里!
就是想表达对大家的感谢!我,还有这本书,都很感谢大家读到这里!!!
第48章 缄司-2
无锋与阿石隐藏在黑暗中,静静蹲守在孙琦巡逻的路线上。
半晌,只见孙琦提着一盏灯,从石板路尽头慢慢走来。无锋与阿石对视一眼,同时动身跟了上去。
孙琦按既定的巡逻路线走了许久,却突然隐隐觉得背后有轻微的响动,他猛地回过头——
空无一人,只有夜风吹过。
原来,是楚无锋借着对府内地形的熟稔,早一步拉着阿石藏进了一个暗巷中。
孙琦满腹狐疑,却又找不出任何异样,无可奈何,只得回过身继续走。
他接连几次回头,却始终未看到任何身影,心头的疑虑也慢慢消散了几分。
这些日子,楚无锋与元敏相处甚多,得她指点,轻功技法更加得心应手,自然也传授了阿石许多诀窍。
二人默契地一前一后,一面与孙琦保持着一段距离跟随着,一面紧盯着他的背影,一旦发现他有回头的迹象,便迅速隐去藏身。
她们心知此人多半与缄司有关,必定会难对付些,于是皆屏息凝神,小心翼翼。
孙琦走了半圈,再未觉察二人的踪迹,心中早已把一开始听到的异常当作了自己的误判,渐渐也不再回头查探。
不多时,孙琦路过内院门口。他像是关切般,随口询问守夜的亲兵:“将军可还安好?”
那位亲兵中规中矩地回答:“一切都好,将军已经歇下了。”
孙琦笑了笑:“那便好。……小姑娘,谢谢你啊。”
亲兵眉头一拧,冷声回道:“我是将军亲点的女官,与你同在将军府中任职,请自重些,不要这样叫我。”
孙琦满不在乎地挥挥手,小声嘟囔了一句“啧,装什么”,便又拔腿往前走了。
他身后的阴影中,无锋眼中又冷了几分。
阿石却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她自己早已习惯了这种轻蔑的眼神、轻浮的言语。哪怕是将军贴身的女官,也总有人仅能看到“女”字,又理所当然地不当一回事。她早就把那些愤怒埋进骨子里,并在心底默默发誓:总有一天,要用真刀真枪让这些人明白;而那一天,不会太远了。
行至一处阴暗些的拐角,孙琦突然停下了步子。他环顾四周,确认四下无人后,蹲下身子,敲了敲墙根里的一块砖。
“笃、笃笃、笃笃笃笃、笃。”
节奏分明,他敲了八下。很快,墙外回了三下。孙琦又压低声音念了句什么,随即,什么人从墙外丢进来了一个小纸包。
楚无锋眼角余光瞥见身边的阿石身形微动,她扭头一看,只见阿石手中的短刀已经出鞘,正有冲上前去的架势。无锋赶忙伸手按住她,动作几乎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阿石咬了咬唇,收刀入鞘,收敛了浑身紧绷的力气。
孙琦将纸包揣入怀中,又四下望了望,这才若无其事地沿着原定的巡逻路线继续前行。
无锋与阿石藏身在黑暗中,又跟了一会儿。孙琦之后并未再做什么出格之事,只是规规矩矩走完了路线,便返回了驻处。
无锋与阿石对视一眼,也潜回内院了。
二人重新卧回榻上。无锋侧过头,问道:“你听到孙琦当时和墙外的人说了什么吗?”
阿石沉吟片刻,有些迟疑地说:“我没有听得太清楚,似乎是‘掘地三尺有余粮’。应当是句暗号。今天怎么不趁势拿下他,先留着吗?”
楚无锋点点头:“是,先留着。先审着别院里那个,这个说不定还有别的用。”
阿石轻轻叹口气:“好。”
无锋撑起身子,往阿石这边凑过来,语气轻松了些:“在想什么?怎么叹气了?”
阿石扁了扁嘴:“好多事。我不是抱怨,只是觉得事情好多。”
无锋轻轻笑了:“哈……我也这么觉得。这几日是不是太累了?”
阿石有些别扭地侧过身去,反驳道:“你才是最累的,不要安慰我了。”
楚无锋笑着拍了拍她,就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睡吧,我不觉得累。我一想到,将来你能从春筱手里得到那把紫檀木雕花弓,而天下所有想要一把弓的女孩都能得到自己的弓……我就开心得不知道什么叫累了。什么缄司,什么边关旧部,什么男皇帝……所有的事,咱们都能一一解决的。”
阿石有点不满地嘟囔道:“我已经长大了,不是孩子了,不要这样哄我……”
可她抱怨的声音越来越低,没说几句,就在无锋的轻拍中踏踏实实睡去了——
清晨,楚无锋醒来后,便披了衣服,推门出去,心中盘算着去别院看看。
一声熟悉的唿哨声从树上传来。无锋抬眼一望,只见元敏轻巧地从树冠上跃了下来,稳稳落在她面前。
无锋赶忙将人迎进了屋:“前辈,您等了许久吧?今日我贪睡了些……下次直接让亲卫来叫我就好。如今府中的亲卫都是自己人,她们认得您的,不会走漏风声。”
元敏却摇摇头,语气温和:“无碍的,孩子。你近来太疲倦,多睡一会儿也好,不差这一刻钟。我来是要告诉你,昨日擒获的缄司探子,今晨突然失声了,且精神愈发萎靡不振,看着不像是故意装聋作哑。纭贤看过了,说是此人中毒已深,若我们没有解药的话,只能再活个三四天。”
楚无锋微微一皱眉,低声道:“……是缄言药。”
元敏轻轻点了点头,面色凝重:“大概是。”
无锋却嘴角微微一挑:“我这里,或许恰好有一方解药。”
元敏闻言一怔,奇道:“哦?怎么会?此药同缄司一样,我们所知甚少,纭贤都说没有办法。”
无锋压低声音,把夜间发生的孙琦一事细细同元敏讲了。
元敏听得入神,神情从凝重转为振奋,眉头涌上一丝压不住的喜色:“好,好孩子!真是天助我也。”
无锋又道:“据我所知的情报,缄言药的解药需得频繁服用,甚至于每日。我们昨夜没有打草惊蛇,若他今夜再去取药,或许就能连人带解药一并拿下。”
元敏欣慰地点点头:“好,甚好!别院那俘虏只是一天没吃解药,今天便如一个活死人一般,可见他们应是每日服用。若能截获此物,我们便不再被动。”
无锋缓缓吐出一口气:“用这样的手段做自己人的枷锁,真是可悲又可怖。哈,这样强令来的‘忠心’,怎会可靠?”
元敏抬起眼睛:“他们既然选择了如此掌控人心,也就注定要被自己制造出来的傀儡反噬。天命早已落在我们女人手里了。……对了,往宫里的信鸽送出去了吗?”
无锋答道:“昨晚回府时天色晚了,不便放飞信鸽;我已吩咐了手下的姐妹,一等日出就送出去,现下应该到了。”
元敏道:“好。你要随我去别院看看那人吗?”
无锋应道:“刚好我正打算去别院,看看情况,见见俘虏、尝试着审审,再与姊妹们商议后续安排。不过,若长公主那边快的话,今日就会收到她的回信,让阿石留在府中等信吧。”
说罢,她唤醒阿石,将事情简单交代一番:“差人盯着孙琦白天的动向。若天黑之前信鸽到了,立即骑最快的马送去别院,我在那边等你。”
阿石点头应下,无锋便踏出院门,同元敏一起朝别院而去了——
“都死了?”玄容抬起眼,语气冰冷,却令人胆寒。
那人根本不敢抬起头,冷汗直流,低声回道:“小人不敢妄言,确实……都死了。昨日,京城南门守卒来报,说有三个出城的女子,其中两个口音不像本地人,照身帖十分新,路引是要前往东边的山区中的。我们便派了支五人的小队悄悄跟踪。他们夜里却没有归营,我们一大早便又派人去寻……上午,在凤鸣山的一处沟谷中,发现了他们的尸首,便马不停蹄赶来通报您了。”
“如何死的?”玄容的声音仍旧冰冷,显然根本未将那几人的性命放在心上。
“……尸身上有乱刀劈砍的痕迹,看不出哪里是毙命伤;现场留有明显搏斗痕迹。他们的尸首被用树枝与草叶粗略掩盖,应是对方想拖延我们发现的时间。”那人顿了顿,额头渗出冷汗,“还有……还有一事。”
“说。”
“尸身只找到四具。”
玄容眯起眼睛,缓缓道:“你说清楚。”
“周捌的尸体不见了。其余四人堆在一处,可唯独他失踪了。”
片刻寂静。
来报信的那人低着头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终于,玄容轻轻嗤笑一声。他没有动怒,只是随意地吐出两个字:“废物。”
那人跪伏得更低,声音颤抖着:“属下无能……我们已派出另一支小队,正在搜查周边山区,定会尽快查明凶手、还有周捌的下落。”
“搜吧,先不要声张。那四人的尸身呢?”
“为不破坏线索,仍留在原地,听候大人指令。”
“很好,把标记尸身位置的地图留下,你退下。”
“是!”那人连忙起身,将一张简略的地图恭敬地奉上,转身退去了。
玄容低下头,目光落在地图上,许久未语。他缓缓站起身,负着手踱至窗前,目光沉沉望向窗外的天空。
作者有话说:
大家久等了!
最近的瓜吃得我很爽,香火服的谎言就这样土崩瓦解哈哈,那么看重所谓“传宗接代”,却连自己的孩子都不能确认是不是自己的,好可笑,这样一想便也能理解第二性的生殖焦虑了。
所以我稍微修改了一下原定的剧情(小小剧透?),只是修改了一点点点!紧跟时事嘛……
敬请期待!
第49章 缄司-3
无锋刚进别院中,远远便看到应遥坐在关押俘虏的屋门口。
她走上前去,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应遥伸手摆了摆,示意她小声:“嘘……小声些。令雨正在里面审那厮呢。”
“令雨?”楚无锋有点惊奇,“舒军师在里面?”
应遥神秘一笑,带着几分自豪:“令雨不仅是军师,还是……神人。她自有办法,让那人信服。”
见无锋的神色中还有怀疑,应遥便拍拍身旁的地砖,示意她坐下:“你随我在这里等一会儿,等她出来你就知道了。”
楚无锋半信半疑地坐在她身边。
二人肩并肩坐了许久,应遥等得无聊,便凑过来小声问道:“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情报?你在京城,倒是消息灵通;我总在凤栖寨里,你们有什么事也不及时告诉我。”
楚无锋哑然失笑,随即低声道:“怎么会不告诉你?男太子的事你知道,明姝进了凤栖寨,肯定告诉你了;兵部的事你做的,你当然知道。那……你可知前朝其实是个女人当家的天下?”
应遥点点头:“听说过,我还知道长公主差一点登上皇位,玉衡社也是前朝传下来的。但更多的细节就不清楚了。那天在郊外,听你说到……开阳营?”
楚无锋痛快地承认了:“是,我母亲是当年的京城禁军、也就是所谓“开阳营”的首领。后来,现在的男皇帝发动了政变,杀了很多当权的女子,包括她在内,这才得了皇位。他本就得国不正。”
应遥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我一早便觉得你肯定是英雌之后。男皇帝这样窃国的事,上演过很多次。我听令雨给我讲过,咱们人啊,之前是……叫什么来着……啊!母系社会。这个词我不很懂,但和你说的差不多意思,女人当家的天下。”
楚无锋被她勾起了一点兴趣:“当真?”
应遥认真道:“当真啊。不信你去问令雨,她什么都知道,只不过我总记不住那些词,哎……史书上那些东西也不能全当真的。令雨说得对,史书嘛,不过是任人抱养的小男孩罢了。”
无锋听罢,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那我可要好好和她聊聊。”
应遥得意极了:“你看,我早说了吧?我们大名鼎鼎的舒军师是神人。还有呢,还有什么情报我不知道?”
无锋想了想,把天枢所(户部)一案也讲了。应遥听完瞪大了眼,猛地拍了一下腿:“一石三鸟,绝了!我们这边只听说皇商被抄了、户部换了新尚书,没想到男太子那口肥猪也掺和进来了。哈哈哈,我得赶紧跟明姝说去,让她也乐一乐。”
二人正说话间,舒令雨从审讯室内走了出来。
应遥立刻起身迎上去:“如何?”
舒令雨抬手比了个“嘘”的手势,然后晃了晃手中的一张纸,低声道:“招了不少呢,走,去个稳妥的地方说话。”
三人一同穿过院落,步入一个隐蔽的小室。元敏、春筱、明姝和另外几个姊妹早已候在那里,一见她们进来,便焦急地问道:“舒军师,如何?”
令雨点头笑了笑:“大家请坐。那人已经无法言语,只能勉强写字。情报全在这张纸上了。”
众人围坐,一起看着那张纸。纸上的字歪歪扭扭,笔力虚浮,可见书写者确实已是虚弱之极。
令雨指向上面第一行:“这是我问他,为何来追查我们。”
【兵部尚书死,怀疑女人,查外地女人。】
“我又问:除了这条命令,还有什么其他指示?”
【头儿怀疑将军、公主、玉衡社。】
“随后我问他,‘头儿’是谁?玄容?他点了点头。我再问他,玄容是什么人?他想了很久,才写了这些字。”
【鬼。我不知道。】
“之后我追问,除了玄容之外,还有哪些上级,是否有代号?”
【只有头儿,其余人皆听命。】
“若如此,仅有一人发号施令,那你们如何与他联络?”
【平日按任务行事,若有变动,头儿会亲自找我们。】
“如何找?如何确认来者就是玄容?”
【他会突现身边。鬼。腰牌、面貌,我们都认得。】
“我又问他,玄容的常驻之所、缄司在京的据点位置,他皆摇头,应当是不知道。我追问缄司情报传递方式。”
【无固定据点,各自潜伏。任务中的情报由特定接头人取。】
“那你呢?没有接到追查出京女子的任务时,平日潜伏在哪里,情报如何交接?”
【楚将军府周围,每月十五,有人在府门右边第二条巷中、第三扇窗下,取我手写情报。核对腰牌与暗号,交下月新暗号。】
“下个月暗号是什么?”
【蛇行千里雪。】
“那你这些时日在将军府周围查到了什么?”
【女官众多,常出外游猎,府周边似有暗卫,尚不清楚。】
“我又问他,缄司除了他之外,还有什么别的手段对付楚将军?”
【调查身世。她非将军府亲生。府中有人盯梢,还有人查她书信,详情不知。】
“楚将军府中盯梢的人是谁?”
【不知。我只管我这边。】
“那缄司准备如何处理兵部案?男皇帝态度如何?”
【皇上不信女人,不欲深查公主、将军。头儿坚持。目前仅我们一支小队。】
“我又问他,那缄司有没有在长公主身边安排人?”
【十三年前,她宫中有我们的人。现在没,皇上不让。只有头儿偶尔亲自入宫查。】
“问到这里,他就没有力气继续写了。我喂了他些米汤,却再问不出什么了。”
令雨说完,收起纸张:“大致就是这样。”
屋内众人皆默默吸了口气,神色各异。
应遥握紧了拳,低声骂了一句:“爹的,这缄司,真够狠。”
楚无锋缓缓地说:“幸好男皇帝昏庸自大,否则,若让那玄容放开手脚、与我们正面较量,只怕比眼下更难缠。”
明姝冷笑一声:“他就是这样,自以为聪明得很。我在宫里时,听他多次当众说‘女子不过尔尔’,他压根不信女人还能掀起什么风浪。”
元敏接道:“和我们与闻岑接上线的时间确实吻合,大致对得上。只是,军师到底用什么手段,让那人肯吐出这么多?”
令雨低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他吃了缄言药,又没有解药,本就知道自己活不成了,所以什么都不说,只想着横竖都是个死,扛过去就是了。这就是缄司确保他们不泄密的关键:反正是死,硬顶几日就完了,所以没人怕审讯。
“但我……嗯,用了几个凤栖寨秘传的术法,吓了吓他,说我修有神道之术,能强行续命。若不吐实话,就给他续命、让他永受折磨,想死都没门儿;要是肯配合,便让他好好活着。他犹豫了一阵子,最终还是信了。”
应遥大笑道:“不愧是你!你最会做那些术法,蛊惑人心呀。”
令雨轻轻咳嗽一声,不再接话了。
元敏道:“如此甚好。那我们姑且可以认为,这些情报都是可信的。无锋,这也对得上你说府中发现缄司探子一事。”
楚无锋点点头:“只可惜,缄司内部管控太诡异了。怎会每人只知道自己的职责,对首领与同僚的情况一问三不知呢……”
元敏叹息道:“防备严成这样,连自己人都不信。光靠这点,就足见其心虚。”
无锋又对众姐妹简短讲了昨夜发现孙琦可能是缄司探子的经过,随后笑道:“正好可以从他身上取了那缄言药的解药来,让纭贤前辈研究一下其中的关窍,在这俘虏身上试试看。”
众人听罢,皆觉得时机难得,暗自振奋。
“今晚,春筱、长渊,同我回去,暗中埋伏在府里,我们捉他个措手不及。”
正在这时,门外响起阿石的声音:“长公主的信来了。”
无锋起身开门:“快进来,她怎么说?”
阿石面色凝重:“看吧。”
只见信上只有寥寥几行字,看起来十分潦草匆忙:
“情况已知晓,玄容来过,男帝本不信。惜我账目出现疏漏,昨夜引他生疑,身边添了眼线。请各位以自保为上,藏身避祸,勿落入缄司之手,勿担心,勿来信,待我联系。”
室内一下子寂静下来。
楚无锋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无论如何,我府中的任务照旧进行。过去,长公主殿下亲自布局,辛苦筹谋多年,联络天下女子。如今,她无法行动,我不能就这样隔岸观火、明哲保身。我镇国将军府,有勇气、也有底气,在没有殿下时,继续前行。”
元敏也带着两个姊妹站起身:“当初,长公主尚未与宫外取得联络时,开阳营就已暗中行动多年。我们从不惧怕谁,也不习惯坐以待毙。我开阳营愿随楚将军。”
应遥咧嘴一笑,起身举起手中的茶盏:“我们凤栖寨平日受长公主的资助不少,这样的紧要关头,哪有束手旁观的道理?凤栖寨寨主应遥,愿以全寨之力、众寨寨首之名,继续与各位共谋女子的天下。以茶代酒,先敬各位一杯。”
舒令雨轻声道:“情势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长公主虽然受困,但棋局仍未破,我们若不乘势布子,只会让男皇帝与缄司反扑成势。眼下,正是该咬牙撑住、逆流上行的时候。”
众人将茶盏轻轻一碰,清脆的声响在小室中回荡。
应遥一仰脖子,随后哈哈大笑地举起茶盏,翻过来:“干了!”
楚无锋也举起空空的茶盏:“好好休息,明日我将孙琦那厮绑了来,姊妹们又有的辛苦了。”
阿石、春筱与那名叫长渊的姊妹对视一笑:“今晚随楚将军,大干一场!”
作者有话说:
结束了繁忙的一周,所以今天狂码6k字,弥补工作日太忙没有码字……!
第50章 缄司-4
商议完毕,众人往外走时,应遥偷偷戳了戳令雨:“你这次审那厮,又用了什么术法?”
令雨笑了笑:“还是之前骗人那些,老一套。米醋加上碱土,棱镜点火,磨针做司南……他一下就信了我真的有神道在身。”
应遥摇摇头,正色道:“这才不是什么骗人。你总说这些东西在你的家乡司空见惯,可我每次看都觉得很神奇……而且,你在寨里推行的什么轮作种地、肥皂洗手、灶灰做肥、油纸棚温室,实在是效果好得出奇,我有时候也怀疑你是不是真的有神道在身,带着天命来的。”
令雨垂下眼睛,声音更轻了些:“说是天命也好。或许真的是天命让我落在这个世界、落在女人这边。我晚些要去找楚将军,再同她说点军里如何消毒灭菌、处理伤口的法子,让咱们多些胜算,不负这天命。”
她停了停,抬起眼睛看着前方:“不过,原来那个世界不能被称作是我的家乡。如果我们这次能成功,这里成为女人是第一本位的朝代,那么,这个世界才是我的家乡。”
应遥怔了一下,随即笑道:“那这么说也好!等我们赢了,咱俩骑上你去年做的那个……叫什么来着……自,自行车?去找个山美水美的地方兜兜风!不过它为什么叫自行车,不叫自行马?除了没有四条腿之外,形状和功能多像马啊,还不用吃草。”
令雨忍俊不禁:“你要是喜欢的话,叫它自行马也可以。在我原来那个世界,像阿石那么大的孩子,最爱骑着这种‘自行马’,成天到处乱跑……”
应遥突然问道:“你很爱提到阿石呢。”
令雨微微一愣:“啊……还真是。你不觉得她生得很像我吗?”
应遥仔细想了想,点点头:“是有些……我在将军府养伤时,有次她给我送药来,站在床边,我迷迷糊糊几乎以为是你。直到她低下头,我才看到她锁骨内侧有块胎记;而你锁骨上没有,我才反应过来。”
令雨猛地回过头,语气急了些:“是有些暗红色的,长长一条胎记?”
应遥立刻眯起眼睛,醋意更盛:“对啊?!你是如何知道得这么清楚???”
令雨深深吸了一口气,稍稍调整了一下情绪:“……这件事,晚些时候,我再同你讲。”
说罢,她抬高声音,唤住前方与阿石并行的楚无锋:“楚将军,还请驻足片刻。我有一言,关乎今夜之事,愿与将军单独禀告。”——
夜色沉沉,将军府中灯火稀疏,孙琦照例沿着每日巡逻的路径行走。
他怀中揣了一张小小的字条,用绢缠了几层,又系了块石头,方便投掷。字条上面写着:
【楚将军今日出府良久,贴身石女官晌午也出府,傍晚一同归来。尝试探问其出府目的,内院亲卫说跑马。】
【今日去厨房探查,上月治疗跌打损伤、止血消炎的药物支出极大,缘由不明。】
孙琦一边走,一边暗暗盘算着,今晚递了字条出去,换到明天新的暗号、解药,正好也到了发薪的日子……
最近,孙琦听了不少府中人的闲话,说现在京城颇为动荡。他总隐隐觉得,正在监视的这位楚将军,没有表面上看着那么简单,或许与这许多的风雨脱不了干系……她出府越来越频繁,最近府中还添了不少新女官。
是否应该多派人查一查她?不过,孙琦并没有决定权。缄司的任务安排,全都要看那位神秘的头儿:玄容大人。
孙琦是大概十几年前被缄司收编的。他本身就有些武功在身,被带走后,吃了缄言药,又经历了五六年的封闭式训练,包括暗器、轻功、搏斗、侦察……每一项都磨人心志。
好在他顺利通过了最终考核,没有像另外两个不合格的同窗那样,直接被玄容扔到地窖中不闻不问,不知是死于缄言药、还是饥饿。他被安排了个清白身份,塞进京城的镇国将军府中做侍卫。
一开始将军在边关,不常回府,府中不过是些管事的亲眷;而他的任务也只是打探将军府中的亲族结构、查探家谱、探口风等等,好像……玄容在怀疑将军的出身有问题。不过他查了几年,倒也没什么异常。
今年,将军终于回了府中久居,他这才被调到内院中,正式执行监视之事。
在缄司这些年,虽然受制极严、与同僚鲜有往来,孙琦仍然断断续续听来一些传闻:据说前朝是“牝鸡司晨”的天下,正是缄司奉命出手,拨乱反正,才将天下重新纳入男皇帝之手。如今的玄容大人,正是那场清洗的亲历者,亦是皇帝最信重的刀。
想到这里,孙琦忍不住挺直了腰背,心中一股莫名的骄傲感油然而生;那缄言药每日的威压,此刻也不那么沉重了。
到了熟悉的墙根下,孙琦环顾身边,四下无人。他照例敲了墙砖、对了暗号,随后抛出了自己的情报条。很快,他就收到了墙那边抛回来的布包。他轻轻一摸,摸到里面有字条、还有些银子,随后便赶紧揣入怀中,继续按既定路线巡逻去了。
刚刚转过一个拐角,孙琦突然觉得身后一股棍风袭来。在缄司多年的训练起了作用,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一偏头,一根棍子堪堪贴着他的脑袋横扫而过。下一秒,一支羽箭破风而来,直取他的心口。
孙琦一闪身,用手臂一挡,那箭没入他的小臂,剧痛随之而来。
他意识到,麻烦来了。不过,好像还能对付……
前方,一个面戴黑纱的女子挥着双钩枪冲他劈砍过来,杀气凛冽。他仓促拔出佩刀,勉强挡住,却觉得胳臂酸得很,力气也不够……
不好,是那箭!那箭有问题!
直到此刻,孙琦才反应过来,与其缠斗,不如破罐子破摔,借着自己明面上“将军府守卫”的身份,呼唤有刺客,把事情闹大,借势脱身。可惜,那箭毒已然发作,他只觉得浑身麻痹得很,张不开口。
在他正欲呼喊奔逃时,一把长刀倏然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不能被俘,绝对不能被俘!若拿不到缄言药的解药,横竖是死路一条……宁为玉碎!他心一横,咬牙向前挣去,却不料那熟悉的木棍再度袭来。
这次,箭毒令他再无躲闪的机会。他的后脑重重挨了一下,眼前猛地一黑。
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他迷迷糊糊地听见有人低声道:
“长渊,春筱,把他拖走。”
……是楚将军的声音。
完了——
夜更深了,趁着外院的守卫换班的空隙,四匹用布包着蹄子的马儿从一处隐蔽的侧门出了将军府,疾驰而去。为首的那匹白马鞍后横放着一个麻袋,隐隐可见里头有人形。
无锋一手按着麻袋中昏迷的孙琦,另一手持缰,双腿夹了夹身下的照望舒,低声道:“快!现在是守卫换班的空当,跟上我。”
她们早已将从将军府到别院的最短路线、沿途各处守卫的更替时辰摸得一清二楚。四个人皆放松缰绳,没有用推浪的骑姿,而是前倾伏在马背上;于是,四匹骏马蹄下生风,跑得飞快。
拐出将军府附近居民稠密的街区,楚无锋才稍稍松了口气,扭头对姊妹们说道:“我们还得查。将军府中绝不止孙琦这一个。”
阿石接道:“起码还有查信的那个。幸好我们用的是信鸽。”
春筱轻声道:“将军不必忧虑,别院中姊妹们训练极刻苦,又有几人可以独当一面了。再带些姊妹去府中吧,慢慢把原来的男亲卫都换掉,保险些。”
无锋点点头:“好。我们需得找个不引人生疑的名目,逐步清退。”
阿石道:“府外,附近也有缄司的人埋伏。好在府中有隐蔽的侧门,而且别院也尚未暴露。”
无锋想了一会儿,又道:“以后再训练一批信鸽,从别院发信。我会差人去告诉宁心武前辈,让她送兵刃来时,需得小心再小心。”
长渊开口了,她有些北地口音:“将军,得亏有那前辈的兵刃,这铁棍儿使着比之前那木棍儿好多了,贼得劲儿,打得那人服服帖帖。”
几人说话间,别院已在眼前,只见元敏、应遥等人正候在门口。
望见无锋等人的身影,大家一齐迎上前来,七手八脚地帮忙把孙琦卸下来,捆好了拖进一个无窗暗室中。
无锋从怀里摸出先前从孙琦身上搜出来的布包,展开一看,里面果然有一枚漆黑如墨的药丸。她将那枚药丸递给纭贤:“前辈,此物应当是缄言药的解药,你瞧瞧。”
纭贤接过药,低头嗅了嗅:“啊……我大概心中有些数了。明日,我应当能做出第一份复刻品。”
说罢,她便干脆地转过身,往自己的药材房去了。
元敏望向无锋:“孩子,今夜你要留在别院中吗?还要回府吗?”
无锋点头道:“留的。我已吩咐了府中内院的亲卫姊妹,明日一早就对外宣称我突发高热,不见客人。她们还会煎几副药,在屋里熏些艾草。做戏,自然得做全套。”
元敏放下心来,脸上终于有些笑意:“那就好,我总担心你来回奔波太久,既疲累又易暴露。留在别院中,能多睡一会儿。”
无锋轻轻“嗯”了一声,又转向令雨:“舒军师,你早些时候同我说的那法子果真不错。用蟾酥涂在箭尖上,这孙琦一下就浑身绵软了,还不伤及性命。我探过鼻息,他还活着。”
令雨微微一笑:“蟾酥性猛,但要不致命,须得恰到好处。我按在寨中的经验,大致估了个量,看来,这一回是对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怀中抽出一册薄薄的手抄本,递给无锋:“我今晚在屋中闲下来,照着记忆,抄了几条凤栖寨那本‘天书’里适用于军中的方子。这些方子都是我们寨中常用的,试验下来很是有效。将军若看得过眼,便择些推行吧。”
无锋接过,郑重道了谢,略略翻了几页,看见字迹清晰、笔锋有力,内心颇为感慨:“军师这手字,端正有力,写得真好;方子也别出心裁,实用得紧。我一定找个时间,细细拜读,绝不辜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