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天枢所-1
涵光宫后院的水云轩中,依旧檀香袅袅,慈眉善目的佛像高坐。
楚无锋拱手行礼:“末将参见殿下。”
闻岑抬手示意:“不必拘礼,楚将军。坐吧,用茶。”
楚无锋在桌案对面落座,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又不动声色地悄悄吐回杯中。
闻岑移开眼,不再看她:“将军母亲之事,可借那枚玉佩查清楚了?”
楚无锋站起身,再次行礼:“多谢殿下,末将已知晓了当年开阳营覆灭之事的真相。”
闻岑垂下眼帘,轻声问:“那么,想必将军此时一定有了决断?”
楚无锋单膝跪地,郑重道:“末将愿护天下女子之心,从未更改。如今得知过往,更愿为殿下效力。”
闻岑面上浮现出一丝笑意,起身亲手扶她:“好……好,将军请起。能得将军相助,闻岑也倍感荣幸。”
楚无锋顺势起身,回到座上:“不敢,不敢。”
闻岑佯作不经意地笑道:“那将军在探查途中可遇到了什么?”
楚无锋端起茶盏,斟酌着开口:“末将途径京郊一处寺庙,恰好见到了玉佩上的图案,便在附近多方探查访问多人,才从一些流言与传说中,略略知晓了开阳营之事。”
闻岑听罢,淡淡一笑:
“你所说的寺庙,应当是归尘庵。那是开阳营余众所建立的新据点,和你是天然的同盟,与我亦有联络。当年我被困在宫中多年,后来终得重见天日、能够递出消息时,正是靠她们相助。
“将军既然能在那里得知真相,想来,庵中人并未拒你于门外吧?”
楚无锋听出她话中深意,只得承认:“是,末将曾自报身世……才得以知晓过往。”
闻岑的笑容不变,眼底却闪过一丝探究:“除了开阳营之外,将军可曾查到别的信息?”
楚无锋愣了一下,作出迷茫且坦然的神色:“末将愚钝,不曾听闻更多,请殿下明示?”
闻岑盯着她的脸,片刻,便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无碍,本也不过如此罢了。不过我今日召将军前来,乃是有更多要事相商。”
楚无锋立刻道:“末将但凭殿下差遣。”
闻岑微微一笑:“不必如此拘礼。将军与我志同道合,我便开门见山地讲了:我要你协助我,整肃户部。”
楚无锋一怔:“整肃户部?”
闻岑轻轻点头:“你可曾听说过‘天枢所’?”
楚无锋凝神思索,片刻后缓缓道:“有所耳闻,似乎是前朝的机构。”
闻岑含笑看着她:“没错。天枢所和开阳营、玉衡社一样,都是当年朝廷中由女子掌管的。天枢所主理户籍、财政,在宫变中亦被剿灭。但其职责并未消失,而是改头换面成了今日的户部,只是人事尽换,落入男人之手。”
楚无锋谨慎地试探道:“如今户部诸官员……是否殿下已有安排?”
闻岑的声音低了一些:“中层已有数位识时务者愿为我所用,但唯有户部尚书仍在掌控之外。此人名为李鸿谦,行事谨慎,深得男皇帝信任。我有一计,或可一石二鸟,不知将军可愿听我细说?”
楚无锋正色道:“请殿下明示。”
二人相谈良久——
楚无锋再次假借宫人身份走出皇城时,不由自主地长吐一口气。
那一夜,元敏不仅向她讲了许多宫变、开阳营、楚怀刃的旧事,更是在临别之际,吐露了一桩秘辛:那枚玉佩真正的关窍所在。
原来,在昔日的开阳营最鼎盛之时,曾于西南深山中开辟一处秘密铁矿,四面皆是密林、山道,隐蔽难寻。矿旁设有一支伪装成村落的隐密驻军,负责开采、冶炼与兵器锻造,乃是开阳营的兵源根基。
此事知情者寥寥,除却怀刃与元敏,仅有数位开阳营最高层将领掌握其确切位置及调动之权。哪怕是闻岑、或者其母亲,也不过只听过一二风声,并不知其中实情。
至于男皇帝,更是全然不知此地的存在。
自从开阳营覆灭、怀刃身死之后,这座铁矿便成为尘封的秘密了。唯有元敏一人仍将其铭记于心,且从未与外人提及过。
那枚玉佩便是当年由怀刃亲手所制、用以联络铁矿驻军的专属信物,一直由怀刃保管。若持之抵达指定地点,驻军查验后便会奉命而动。
当年楚无锋出生时,元敏带她走得匆忙,没来得及从怀刃身上取下玉佩;不知如何,此玉佩竟流落到了闻岑手中。
想来闻岑也不知道这玉佩竟然与那座传说中的铁矿有关联,或者知道、但也苦于找寻不到,这才交还给了楚无锋。
元敏已将一张细致详尽的地图交予楚无锋。图上地形、山路、暗桩、密道等位置皆标注清晰,只待她日后亲自前往。
二人临别前,元敏语重心长地叮嘱道:
“宫变之后,我曾暗中前往那座铁矿。因其地处深山,周围荒无人烟,外界难以探查,所以幸免于难,至今运转如常。只是当时我手中没有玉佩,无法调动。
“若有一日,大局难测,或者你需要自立为营……此地可为你之根基。”
楚无锋一面走在回府的路上,一面思索着当时元敏的嘱托、今日与闻岑的交谈。
那位长公主的一番试探,想来是对那铁矿有了兴趣。
但楚无锋明白,世间没有永恒的盟友,手中要时刻留有筹码以抗衡;所以,她并不准备对闻岑透露太多。
无锋照例翻墙进入府内,她脱下宫女的衣服,换上了常服,坐在案前闭目养神。
阿石见她心事重重,也听她说了近日的事,想着哄她,便主动端了一些牛乳香糕凑上来:“吃。”
无锋睁开眼,接过盘子,拿起一块放进嘴里:“好甜……府中人手清查,现在怎么样了?”
阿石顿了一下:“人数众多……仆妇、杂役、后厨,加起来过百。档案中倒是写得清楚,每个人的身世都清白,但毕竟只是档案。若要细查,恐怕还要费些时日。更何况这些人在府中的时日比我们还长,早已相熟,关系盘根错节,更难摸清。”
楚无锋揉着眉心,苦笑一声:
“哈……这哪里还是我的府邸?连人手都管不清。不过这也没办法,之前回京太少了,将军府对咱们来说像驿馆一样;别人若想塞人进来,容易得很。
“若要同时监控这百余人,恐怕不可能;可骤然遣散,只怕人心浮动、流言纷纷,又被有心人注意。”
阿石安慰她:“但是,至少这个院子里,都是我们一手安置的人,应该安全。”
楚无锋点点头:“那是自然。我身边有你,现在府里又有了春筱,以后四个妹妹也会长大,慢慢地还会有更多姊妹,一步一步来,终究能洗净身边人。”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咱们先打着招募女官的旗号,寻求些有志女子、重组府兵,这样才会安心。”
室外传来春筱的声音:“将军!将军!”
楚无锋提声应道:“春筱?进来吧。”
春筱推门而入,步伐轻快地跑到案前,行了个礼,嘴角带着压不住的笑意:“我今天练完早功,顺道在府中转了转,熟门熟路些,也观察了几处的人手。暂时没看出可疑的。”
她一转身,竟从背后亮出一只羽翼丰满的大雁!随后,她眉飞色舞地把大雁举高了些:“刚才过来找将军时,看见天上有雁飞过,我一时技痒,就放了一箭。刚刚好!射下来了,咱们一会儿烤来吃?”
楚无锋见春筱神采飞扬,忍不住也笑了,点头夸道:“好箭法!”
她从春筱手中接过那只大雁,只见箭簇正正穿过大雁细细的脖颈,一箭封喉。
阿石坐在一旁,难得露出艳羡的神色,对春筱轻声道:“也教教我吧。”
春筱得意一笑:“好呀!明早我练功时,来叫你一块儿!不过你得起得来才行,很早的。”
阿石连忙答应:“我能。”
“那你别后悔!”
不一会儿,三人围坐在小院中烤起了大雁,香气四溢,柴火噼啪作响。
没多久,肉香味便引来了荔婋。她蹦蹦跳跳地跑来,还领着三个妹妹。四个孩子紧紧地围着楚无锋,眼睛亮得像星星:“我们能不能尝一点?”
楚无锋一听,皱起眉头,连连摆手:“不行!你们还年幼,要早些休息。此时再吃肉,容易积食。想吃烤肉的话,明天早些时候,我让厨房做。”
四个孩子一齐不满地拖长了声音:“啊————”
楚无锋心软,她怕自己不忍心,便扭过头去不看这边。
阿石倒没说话,只是低头拆着已经熟透的一块烤雁腿,冲春筱使了个眼色。
春筱与阿石一对上眼神,便了然于心。她眨了眨眼,微微一转身挡住楚无锋的视线,阿石便顺势把那块雁腿塞进她手里,她再一转身,又悄悄地递给了荔婋。
几个孩子眼睛一亮,迅速分了肉,欢快地吃了起来,嘴角油滋滋的。
阿石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翻动着大雁,继续拆下另一只雁腿。
楚无锋一转头,正好看见荔婵咬着骨头、笑嘻嘻地冲她挥手;其她三个小朋友已经吃完了,正飞快地跑回西厢房,咯咯咯地笑着。
无锋佯怒,看向春筱与阿石:“是谁给她们吃的肉?”
阿石一本正经地低头继续烤肉:“天命。”
春筱再也装不下去了,笑得直不起腰,举手认错:“是我是我,罪魁祸首是我,是我偷递的。”
楚无锋板起脸,端起将军的架势:“好,若她们一会儿积食了,本将定要依军法处置你们两个。”
春筱一脸苦相:“别啊将军……”
阿石则还是一脸淡定:“天命说了,小孩馋了吃口肉,不会积食的。”
楚无锋终于没忍住,也笑了起来。
第32章 天枢所-2
近日,户部尚书李鸿谦可谓是心情不错。
正因着前些日子暴雨连绵,博陵江一带发了水患,决堤成灾,而沿岸州府官员无不心领神会,夸大上报了赈灾预算。皇商刘山更是懂事得很,在账面与采买上做了诸多文章。
大笔银子才出库房,就流进了李鸿谦的私宅;打着赈济旗号采买的粮食,九成九是虚价,差额便落入了刘山的囊中;剩下的银子即使是历尽艰险、终于上了路,也在各级关卡被层层盘剥。此乃大虞这些男官儿的为政哲学:酒肉穿肠过,赈灾心中留。
一人独食恐惹人忮忌,李鸿谦当然不吝分享:上上下下各位都分上一杯羹,才无人多嘴。
至于究竟有多少银子真真切切落在灾民手中?多少银子真切地被用于重修桥梁、加固堤坝?呵,谁会在意这些。只要在奏折上写得煞有其事,就够了。
李鸿谦迈着四方步,走进户部堂,眼角余光却扫见自己的书房门口立着两个面生的侍从,低眉顺眼、规规矩矩。
没见过。想来应该是男太子闻昭安插过来的耳目。这几月户部的账目繁杂,油水多得很,太子殿下自然是放心不下,多派几个人盯着,也是情理之中。
不过李鸿谦并不放在心上,因为他和男太子正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二人各取所需:闻昭要钱,他李鸿谦要权、要稳固自己在朝中的地位。
况且,如今朝中诸皇子已凋敝殆尽。虽然前些日子,闻昭非礼宫嫔的事闹得有点难看,但毕竟手中握有实权的皇子只有他一人。提前站队闻昭,想来不会有错。
此次博陵江治水……自己昨日入库的银两,再分给闻昭五成?罢了,四成吧,应该够了。
李鸿谦一边这样盘算着,一边进了自己的书房,从袖中掏出昨日刚刚买的翡翠把件。哈,碧色通透,水头极好,雕工精致,教人爱不释手……真是快哉快哉。
“啧,好东西……”李鸿谦心中满意得很,正欲命人取盏茶来,却听见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只见一名中层官员跌跌撞撞赶来,满面惊慌。
“李大人,不好了!不好了!”
李鸿谦一愣,匆匆把翡翠把件藏入袖中,低声呵斥道:“慌什么?没规矩。有话慢慢说。”
那人上前一步,未来得及行礼,便急急道:
“咱们户部与刘大人合作之事……被人传出去了!今早宣平、桃夭两个酒楼附近都有传单贴出,说得难听的很,说咱们户部中饱私囊,贪污赈灾银两……”
李鸿谦脸色骤变,袖中的翡翠把件“哒”一声掉落在案上:“谁写的传单?哪家印书坊敢如此猖狂?”
中层官员的额头上已是冷汗涔涔:“不是印书坊,像是有人私下写的……几张找不到源头的草纸。”
李鸿谦思索片刻,叹口气:“……罢了。些许市井之言,无凭无据,那些草民吵不了几日。让衙役出面压一压,也就风平浪静了。”
他暗自思忖着:衙门那边早就跟他串通一气,不会出什么问题的。左不过是假模假式地调查一下,做做样子;官场就是这样,看得见的都能摆平。
至于民间的风言风语,他向来不放在眼里。再怎么传,终归没有实质性的证据,也传不到天上去;只要那本账簿还锁在刘山的内宅暗阁中,就没有人能动他分毫。
话音未落,那中层官员竟跪倒在地:“大人……还有一件事,市面上有人流传一本账册,上头详细记载了赈灾银两的去向……您与太子殿下的名字都赫然在列……”
李鸿谦顿时气血翻涌,猛地站起身来。他极力镇定:“荒唐!马上让人收缴所有传单和那什么账册!统统烧掉,一张不许留……再派人去查,看谁在背后推波助澜,一个都不许放过!”
中层官员连忙应下:“是……”
账册……账册还能是谁流出的?是刘山?想来是刘山那边出了岔子!这混帐!
不过,应该还有转圜的余地……只要趁着事情还没有闹得太大,只要提前把这样的舆论统统掐灭……
暴怒的李鸿谦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看向书房门口。
果然,如他所料,那两名看似默默无闻的侍从,现下只剩一名。那人依旧站得规规矩矩,但一双眼睛中分明不是方才的木然、顺从,而是带有一丝审视。
李鸿谦顿觉胸口一紧,心里暗叫不好:这下完了,不管此事真假,闻昭必定要得知风声。等他开口问罪时,虽然可以推刘山出来做挡箭牌,可自己也绝对脱不了干系。
他低头拾起案上的翡翠把件,只觉那抹碧色此刻分外刺眼——
皇商刘山斜倚在自家私宅中的罗汉榻上,窗外阳光正好,一群小雀跳跃在院中,叽叽喳喳,好不热闹。他正听着侍从汇报新一季木材涨价的消息,心情颇好,连连点头。
谁知那侍从还没说完,一名黑衣探子急匆匆穿堂而入,跪倒在他面前,脸色凝重地呈上一张纸:
“主上,今晨京中多地张贴传单,言之凿凿,说您与户部官员勾结,私分巨额赈灾银两,还……还有一本账册流传。”
刘山眉头一皱,接过纸张一看,眼神顿时凌厉起来。只见那传单纸质粗糙,却用的是朱红色的墨,上头写着:“博陵江水患连年,户部与皇商狼狈为忓,银两粮食去向不明……”
刘山猛地将酒盏往桌上一磕:“荒谬!一派胡言!”
他骂完,低头喘息着,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抬起头:“那什么账册呢?你方才说,有一本账册也流传在外?”
探子连忙从怀中抽出一卷略显陈旧的账册,双手奉上:“这是属下托人从茶馆里带回来的,说是‘真账本’,不少人已传阅过了。”
刘山压下胸口怒意,翻开账册一看,脸色顿时大变。
账上所列,果然有赈灾拨款数十项,条条分明,物品名称、买入实价、卖出虚价、上游商号名头等信息都一一详列。最要命的是,几笔款项和商号名字后面,赫然写着李鸿谦的名字,还有“东宫”二字时不时出现!
可刘山却看得冷汗直流。
这不是他府上的账册!
别说一些数目对不上,有些条目、商号根本就是胡编乱造;而且,他从未下令过书写如此“明目张胆”的东西:怎会将东宫与户部的名号写在账册上?
但是,这却是个他无从辩驳的谎!
若想澄清,唯一的办法就是拿出真正的账册对照,可那上头的腌臜事,又岂是能见光的?一旦公开,他刘山将万劫不复。
可若什么都不做,那真正高位者如李鸿谦、太子等,尚可撇清干系;但他,不过一个商人,那把刀一定会先落在他头上。用他来杀鸡儆猴,正合适不过。
刘山手指颤抖着,又翻过几页,愈发心惊。他喃喃自语着:“有人……要害我。……我必须要让李大人和太子殿下,和我绑在一起。”
他猛地抬头,吩咐道:“去,把内院书房锁上,所有账册立刻封存,派府兵镇守,绝不许闲杂人等出入内院;再派人盯住户部,看李大人动静。再去查今天的风声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夜色已深,刘山的私宅中,却灯火通明。
一座不起眼的小书房中,房门紧闭,窗缝封死,只留一盏油灯在案上跳动微光。
屋内,三人对坐。
主位上坐着的,是男太子闻昭的心腹,万旦。此人心肠狠辣,手段阴鸷,乃是男太子亲信中最受信赖的一位。他身着便服,却气势逼人,仰靠在椅中,似笑非笑地看着对面二人。
李鸿谦坐在下首,脸色发白,连茶盏都不敢碰一下。
刘山站着,低着头,额角隐有汗光。
沉默。
漫长的沉默。
终于,万旦抬起眼,缓缓道:“二位大人好手段啊,是觉得太子殿下的名号太干净了吗?”
李鸿谦冷汗直流,连忙起身行礼:“大人息怒,此事……此事我也是今天刚知晓。这些账……户部看得很紧,绝无外泄之理!”
万旦眯起眼睛,又看向刘山:“你呢?”
刘山勉强挺直腰背,拱手低声道:
“小人更是冤枉得很。府上一直守得极严,那本账册……那本账册我今日才从探子手中拿到,数目内容都不对,署名也非小人笔迹。
“定是有人别有用心,欲挑拨东宫与户部和小人之间关系……小人平日谨慎,怎敢自坏名声,更何况……更何况太子殿下与大人屡有厚恩,小人一向感激在心,绝无二心哪!”
万旦冷哼一声:“不管是谁别有用心,祸都是你们惹出来的。刘山,你府上的护院我会再派人接手;李大人,你的户部之中多余的人,也该换换了。明白了吗?”
“……明白。”二人齐声应道,不敢抬头。
屋内又陷入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不知不觉间,后院诸多侍卫皆已悄然倒地。一道宛如鬼魅般的身影,现于书房门外。
第33章 天枢所-3
楚无锋借着暮色潜入皇商刘山的府邸时,正看到万旦和李鸿谦鬼鬼祟祟地从侧门进入。
她藏身在树冠中,透过浓密的枝叶缝隙悄悄观察着。她并不熟悉万旦的面容,但依据此人的衣着打扮、随从的排布气势,辅以闻岑提供的情报,无锋马上便判断出此人是太子的人。
她随着那二人潜行在府中,穿过曲折的回廊,很快便到了内院。
刘山迎出来,带着万旦和李鸿谦进了一间小书房。一排排的侍卫马上入了院,一部分守在门前,一部分隐于暗处,将小院围成了密不透风的铁桶。
楚无锋并不急,她像狩猎的山猫一样,耐心地伏在一边的围墙上,继续等待着时机。
内院中有一小水池,水池旁有假山、花丛和树木。院中的小书房不少,除了刘山、万旦、李鸿谦刚刚进入的那间外,旁边还有四五间并列,都是一模一样的陈设布置,不知道真正的关窍藏在哪一间。
无锋心中暗骂:“老贼。”
慢慢地,附近的守卫分布她也大致摸清了:院门外立着常驻守卫四人,巡逻每刻一轮;院中明面上有二人,假山后尚有暗卫……
夜深了。
只见刘山点头哈腰地出来,送别了万旦和李鸿谦。待两人出了府,他却没有离开,而是转入了另一间小书房,逗留片刻,方才出来,唤了院中两名明面上的守卫,叮嘱了几句,这才安心离去。
楚无锋等了一个巡逻队刚走过的空当,摸出随身携带的哨子,吹出一声特定的鸟鸣声。那声音短促、特殊,却不至于引人警觉。
唰唰唰……几支羽箭自府外飞入,精准地射灭了内院挂着的所有灯笼,一时间,院落陷入漆黑。
楚无锋微微一笑,春筱的箭法果然可靠。
一片黑暗中,正立在书房外的守卫大惊,还没来得及呼喝,便听到“嗖”一声,一支缚索牢牢绕住树干,紧接着一道人影如闪电一般,划破夜色,自墙头飞掠而下。
楚无锋轻巧地着地,一掌拍昏一名守卫,刹那间,便已闪身至第二名守卫面前。
那守卫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呆住,满眼惊恐,再也喊不出大的声音,只能翕动着嘴唇:“鬼……鬼啊……”
楚无锋不为所动,抽出短刀,利索地了结了他,顺手取下了他身上的长刀。
假山边那两名暗卫察觉了这边的异动,围过来正欲攻击,却只见无锋后退两步,踏一间书房外墙而起,飞身跃过那二人,跳上了假山顶。
一名机灵些的暗卫反应了过来,大喊道:“有刺……”
话刚出口,便有一箭破空而来,正中咽喉,那人的声音哽在喉间,软软地倒了下去。
说时迟那时快,楚无锋也同时从假山顶上跃下,一刀劈向另一名暗卫的面门。那人挥刀欲挡,但无锋早有准备,竟在空中一扭身,转了刀的方向,斜刺向那人脖颈。那人猝不及防,直挺挺倒下了。
此院中守卫的结局是必然的:一出声呼唤救援,春筱的箭便能循声而至;若是不出声音,那便交给无锋的刀。
战斗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极快,也极静。大门紧闭,门外的四名常驻守卫昏昏欲睡,无人察觉内院动静。
楚无锋不作停留,快步走向刘山方才出入的那间书房,一刀劈开门锁,迅速入内、翻找起来。
此时,刘山府中的人手主力又在何处?
原来,在府邸的另一端,一处偏僻的库房突然起了大火。那是刘山私设的金库,内有如小山般堆积的银两,皆是百姓的血汗,如今终于被烈焰吞噬,浓烟冲天,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突如其来的火势令府中乱作一团,提水的、奔走呼喊的、抢救银两的……众人纷纷朝那边涌去,闹得沸沸扬扬。
就连刘山本人,也顾不得镇定,慌忙奔往火场,口中还不断念叨着“银子,银子”。
无人再顾得另一端这处偏僻的内院。
火光摇曳中,一道矫健的身影一掠而过,是阿石。她提着一个空空的火油桶,回头看了眼燃烧的库房,随即隐入阴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
一切皆在她们的计算之中。纵火扰乱视线,声东击西,恰到好处。
楚无锋借着这段空当,在书房中翻找着。
书架、书箱、桌案……都是些寻常账目,看不出破绽,一无所获。她紧蹙眉头,扫视着屋内,焦急地来回踱步,突然觉得脚下一绊,连忙低头看去,竟然有一块地砖有些异样的突起。
无锋心中一动,蹲下身子仔细查看,那地砖边缘显然与别的地方不一样。于是,她试探着踩下,又从侧面踢了踢,那块地砖果然松动了起来。
无锋伸手撬开,只见地砖下面赫然是一个暗格,不仅有真正的账本,还有……她们一直在寻找的,圣旨。
她低声喃喃道:“果然如此。”
这些年来,户部为了方便行事、疏通关节,早已不满足于仅仅在账面上做手脚,竟然发展到制造假圣旨的地步。
闻岑在宫中多年,凭借账目和调令早已察觉了异状,只是苦于没有实证。
按男皇帝的脾气,区区一些赈灾银两,并不足以同时撼动户部和男太子两方势力。男皇帝并不在乎百姓,若想令他震怒,必须得抓住他真正在乎的东西:比如,皇权。
楚无锋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仔细查验着,不禁暗自感叹:“好像。”
那丝绸的质感,侧边银线绣的暗纹,还有以假乱真的印玺……这样精良的仿品,不可能出自民间,也不可能出自单单一个皇商之手。现在要做的,就是坐实它的背后有户部和东宫的助力。
楚无锋略略读完那些假圣旨的内容,先挑出了几份明显有利于东宫的。随后,她翻了翻账本,发现有一些和假圣旨相互呼应、最终流进户部的银两。
她这才放了心,将那几份关键的假圣旨连同账本一同揣进怀里,复原了地砖暗格,出了书房,正要纵身跃上墙时,突然听得身后传来密密麻麻的脚步声,还有呼喊声:
“有贼!有贼!别让她跑了!”
是大门外的守卫终于发现了内院中的异常,追了上来。
她瞥见黑暗中闪动的刀影。
楚无锋转过身,飞身跃出墙外。那些守卫倒也身手不俗,紧随其后,一边呼喊、一边爬过墙跳了出来。
无锋沿着街巷疾奔,风声呼啸。纵使她有元敏传授的轻功技巧,也抵不住身后的守卫越来越多,大有合围的趋势。
她在心中盘算着:闻岑那边来接应的人在另一侧,自己这样贸然过去,只怕要被拦截。
所幸,她留有后手。
无锋一闪身,拐进一条幽暗的小巷子,暂时脱离了追兵的视线。墙角的杂物堆旁,有一个小小的身影,原来是荔婋正等候在巷子中。
楚无锋与她对视一眼,便把怀中的东西迅速塞给她:“去吧,姑娘。”
说罢,无锋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小巷的另一头。
片刻后,守卫追进巷子中,只见一个稚童,便凶神恶煞地喝问道:“小孩,这么晚了怎么一个人在外面?你可有见到什么人?”
荔婋作出受惊吓状,双肩一抖,眼泪一下涌了出来,开始大声哭喊:“呜呜呜呜呜哇,我找不到婆婆了……我出来找婆婆……刚才有个人跑过去,不是我婆婆……”
守卫才不关心什么婆婆、也不关心找不到家的孩子,不耐烦地追问:“那人往那边去了?”
荔婋一边哭,一边指了个错误的方向:“那边……呜呜呜,大人,你见过我的婆婆吗?”
守卫一把将荔婋拨开,匆匆沿着荔婋指的方向去了:“快滚!别挡路!”
等守卫们的脚步声彻底远去,荔婋才慢慢止了哭声。她神色重新变得镇定,紧紧捂着怀中的假圣旨与账册,快步离开了。
夜风中,荔婋穿过几条街巷,来到皇城脚下的一间瓦房外。屋内灯火微明,一位老者静静守在门旁。
荔婋谨慎地藏在暗处,低声问出暗号:“兰心蕙质。”
老者听罢,微微点头,应道:“铁骨银枪。”
荔婋这才现身,仍有几分戒备,犹豫了一下,又问道:“敢问前辈名讳?”
老者笑道:“好一个警觉的孩子。我叫兰生,回去教楚将军放心便是。”
荔婋回想起楚无锋叮嘱过的名字,这才安下心来,点点头,将怀中之物郑重递上。
老者接过,藏在怀中,转身朝皇城深处走去。
荔婋目送她远去,深吸一口气。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真的完成了第一个任务,没有辜负楚无锋的信任。一种奇异的感觉在涌动着,她觉得浑身生出了无穷的力量。她要随着无锋、阿石、春筱,带着三个妹妹,继续前行。
楚无锋这边,早已甩脱了大多数的追兵。她一边轻盈地掠过屋檐与围墙,一边用余光向后看:
一、二、三、四……只剩四个。
她心中有数:剩下的这四人,脚步均匀,呼吸稳健,显然是刘山府中的精锐。
无锋微微一笑:“能追到这的,不算笨。”
她拐入一条狭窄的深巷。这里昏暗至极,周围几乎没有住户,还零零散散堆放着杂物;更重要的是,这是个死胡同,没有出口。
后面四人果然以为快要得手,一下子全部跟了进来。
无锋到了巷尾尽头,突然停住。那四人很快追到,见她背对着立在那里,似乎已经无路可退。
为首的守卫头子冷笑:“前头是死路。现在放下东西,或许还能留个全尸。”
楚无锋转过身,目光扫过他们:“喜欢全尸吗?”
守卫头子皱起眉头:“什么?”
话音未落,无锋一脚踢向脚边的砖块,那砖块砸向旁边一个杂物堆,灰尘顿起。
她趁着那四人视线受阻,蹬着墙壁一跳,刹那间闪身至守卫头子身侧。
那人根本反应不及,被一刀封了喉。
“你要的全尸。”
另一人怒吼着冲上来,被楚无锋反手推向墙壁,正正好撞在一根垂落的铁管上,立刻被贯穿。
剩下两人一惊,立刻分列两侧,试图夹击。但楚无锋只看了一眼,便笑着摇了摇头:“猜猜我在哪儿吧。”
她先假意闪向左侧,右边那人提刀前扑。无锋半身一转,刀锋逆势回挑,从下而上划过那人腹部,鲜血飞溅。
“猜错了。”她低声道。
最后那人一下子收住刀,不敢再上前。他强压着声音中的颤抖,问道:“你……你到底是何人?”
楚无锋活动了一下肩膀,懒懒地随口答道:“阎王姥姥。”
寒光再闪,最后一人喉间泛起血线,倒在巷子中。
楚无锋细心地擦着短刀上的血迹,这是她最心爱的随身小刀,刀柄上还有阿石小时候给她刻的花纹呢,可不能锈。
刀擦好了,她收刀入鞘,正要转身离去,却见一匹白马破风而来,停在身前。牠的四蹄用布包着,踏在石板路上没有声音。
楚无锋微微一惊:“望舒?”
照望舒轻轻打了个响鼻,用头在无锋怀中亲昵地蹭了又蹭。
楚无锋翻身上马,拍拍马儿的脖颈:“好啦,回去再说。”
照望舒心领神会,一人一马向着将军府的方向去了。
作者有话说:
向大家真诚地道歉,最近因为生活上的琐事,断更了一段时间。这几天会日更,以及随机掉落红包!
本来想设置抽奖的,但离上次还不到30天,等过了时间限制马上弄!
比心
第34章 天枢所-4
为了不给对方留下任何反应的余地,第二日早朝,闻岑提前安插在朝中的人便递上了奏折。
男皇帝自然是勃然大怒。
不到半日,户部便翻了天。户部尚书李鸿谦倒台,被即刻免职,关押问罪;皇商刘山的宅邸亦被查抄,库中的银两尽数收缴。
一时间,朝野哗然,坊间众人纷纷拍手称快。
至于东宫那边,男皇帝却并未在群臣面前发作。毕竟,那是他唯一的子代。可朝中明眼人都清楚,男太子今后的日子怕是不会再那么好过了。
但在这场疾风骤雨之后,那枚属于户部尚书的印信却无人来接手,新任尚书的人选迟迟未能决定。
虽然户部诸司暂时能照旧运作,但终究缺少主事者,文书流转一日比一日慢,俸银发放、粮草采买等事务皆错乱频出。
男皇帝并非不想早日定夺,只是他本就不谙政务。当年他上位只凭缄司和禁卫军的刀剑、以及朝中那些看不惯女子当政的权臣势力的支持;若论治理天下的能力,他倒还不如荔姮,否则也不能放任李鸿谦闹得如此荒谬。
他翻阅了一张张写满户部官员名字的纸,却眼神空空,脑袋也空空……一个也想不起来。
他皱着眉,喃喃道:“李鸿谦……李鸿谦……你为什么偏偏要出事?”
话音未落,他又想起了他那不成器的亲亲好男儿。思及男太子,他更烦躁了,伸手不住地抓着头发。
宫人们低下头,谁也不敢说话。金銮殿中的气压低到了极点。
良久,男皇帝叹了口气,把折子一丢:“罢了,过几日再说吧。”
正当他焦头烂额之际,一个小宫人却颤颤巍巍地跑进来:“启……启禀陛下,柔嘉长公主殿下求见。”
男皇帝更加烦躁:“让她进来。”
闻岑缓缓地步入殿中,行了个礼:“臣妹参见皇兄。”
男皇帝抬起头,眉头紧锁,语气中满是不耐:“柔嘉,你来这里做什么?金銮殿乃是议论国家大事之地,岂容女眷擅入?你一介女流,在宫里安分守己便好。难不成,你还想议政?”
闻岑垂眸,温顺地应道:“皇兄息怒。臣妹不懂朝政,自然不敢妄议。”
她顿了顿,脸上带了一丝心疼:“只是听宫人们说,皇兄近几日劳心伤神,臣妹心中挂念,想着献个愚见。”
男皇帝冷哼一声:“愚见?你难道是说户部的事?你还想插手到哪里?”
闻岑做出困惑的样子,轻轻摇头:“什么户部?臣妹这几日只是在水云轩礼佛,并不知晓。只是今日焚香时见祥云拂炉,应是祥瑞之兆,臣妹就想着,我大虞得上天护佑,若皇兄有烦心事,不如请钦天监国师占上一卦?”
男皇帝怔了怔。
他一向最信命数,这话正合心意。
“国师……”他缓缓抬头,神情稍霁,“嗯,也罢,也罢。不如问问国师。”
闻岑笑了笑,恭恭谨谨地低下头:“皇兄英明。”——
申时三刻,钦天监国师奉诏进入金銮殿。
国师依旧身着一身玄色长袍,宽袍大袖,乌发高束,未蓄须,眉眼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英气。
宫人们见了国师,照旧偷偷议论着,无非是“俊朗”“面若好女”那些闲话,翻来倒去地说。
男皇帝倚在龙椅上,懒懒地挥了挥手:“平身。”
国师起身,拱手:“陛下召见臣,不知所为何事?”
男皇帝揉了揉太阳穴,烦躁地说:“户部尚书之位空悬,群臣各执一词,朕也烦得紧。你既通星象,便替朕看看,谁才合此职位。”
国师垂下眼帘,思索片刻后才缓缓答道:“陛下此言,实乃重托。户部者,掌天下财帛;户部尚书之位,须得择一福泽深厚之人,才最有利于我大虞。臣须先夜观星象,以定其人。”
男皇帝皱起眉头:“还要等晚上?”
国师点点头:“臣不敢妄言。天道循环,星辰运转,须等到入夜时分,天意方能分明。”
男皇帝挥了挥手:“那就依你说的,今夜便占。明日来回朕。”
“臣遵旨。”
当晚,钦天监最高处的观星台上,国师衣袂飘飘,独立夜风中。远处涵光宫的灯火微微,与观星台上的银河光亮相互辉映。
国师阖着眼,良久,终于缓缓睁开:“姥姥,你在天上看着吧……你的天枢所,很快就会回来了。我和衡姐姐一定能做到。”
第二日清晨,国师被召至殿前复命。
男皇帝眼下带着乌青,探究地问道:“如何?天象可明了?”
国师俯身行礼,声音低缓:“回陛下,昨夜臣细观星象,发现户部对应的财星泛红,隐有火势。此象预示,新任尚书须生于丙午之火年,六月为最佳。此人命格火旺,最宜居理财之职。”
男皇帝微微一愣,随即来了兴致:“有名字吗?”
“天机不可泄露,然北斗移位,紫微星闪而不定,所以,臣可以断言,此人现下就在户部之中任职,有待晋升。”
男皇帝听完,并没完全明白,但仍然吩咐身旁的宫人:“去,把户部的名册拿来,查查生辰,看有没有能和国师所说对得上的。”
宫人领命匆匆而去。
不到一刻钟,宫人便带着一本厚册回来,跪地道:“回禀陛下,户部侍郎谢衡,生辰与国师所言相合。”
男皇帝一听,喜形于色:“不错。这个谢衡是什么来头?”
“谢大人是前些年科举出身的进士,历任盐铁司主事、户部员外郎、户部侍郎,未闻过失。”
男皇帝一拍书案:“好!正合朕意。就他了!传旨,任谢衡为户部尚书!”
宫人怔了怔,抬起头,小心翼翼地问:“陛下,可要先召见此人?”
男皇帝一挥手:“不必了。命格相合,自有天意。”
宫人们面面相觑,但很快低下头:“是。”
国师和传旨的宫人离去后,金銮殿中一片寂静——
钦天监休沐日。
国师出了宫门,回到皇城边上的小宅。
虽然贵为国师,深受男皇帝的信任,风头无两、炙手可热,但其宅邸却非常简朴,白墙素瓦,如同雪洞一般。
国师径直穿过长廊,推开内室的门,屋内有层层屏风、叠叠帘帐,被遮得暗而又暗。“他”转身、反手落锁,步入屏风之后。
她站在铜镜前,静静地看着自己。
玄袍沉重,她解下一层又一层,外袍、里衣、束带……最后,发簪也被抽出,乌发倾泻散开。
镜中倒映着的大虞国师,是个扮男装的女人。
她对着镜,镜中人眼中没有休沐的放松闲适,唯有终年不变的警戒与……一丝欣慰。
她曾经觉得孤寒昏暗,而现在终于心中有了曙光。
她本名为陶玄,和陶衡一样,都是数十年前被天枢所总管陶玉英收养的孤女。
那场宫变中,天枢所被剿灭,血流成河,陶玉英殒命于缄司的刀下。她们两个还年幼,躲进书架夹缝之中,才得以侥幸逃生。
她们自此女扮男装,隐姓埋名。
陶玄改名为李玄,远走京郊,拜入一个道观门下,修星象、观天道,后来进入钦天监。
陶衡则被一位九品司书收为义子,改名谢衡。那司书早年受过天枢所恩惠,恰好家中无女无儿,便将她视作亲生,后来送入学宫。数年后,陶衡考中了进士,进了天枢所化成的户部,从最底层的小官做起。
二人就这样分别蛰伏在钦天监、户部中,以“重建天枢所,为陶玉英报仇”为一生之志。她们深知宫变那夜的血,不仅属于她们的玉英姥姥,也属于万万千千的女子。
她们耐心地等待着,等待天下再一次翻覆的缝隙。
终于,又一个看似风平浪静的春日,一封密信终于能从宫中递到她们手上,而署名则是“玉衡社闻岑”。
她闭上眼,几乎能听见浑身的血液在奔流、沸腾、呼喊。坐在她对面的陶衡也沉默了很久。那一刻,她们知道,等待多年的暗潮终于奔涌而出——
这几日,楚无锋也忙得脚不沾地。
为躲避府中可能潜藏的缄司耳目,她以“修养旧伤、远离喧扰”为由,在郊外又购置了一处别院。那地方偏僻宁静,四周有高墙与密林,外人只道是将军的静养之所。
平日里,春筱除了和阿石一起练武之外,便在京城暗中招募,有志相随的姐妹越来越多;近来,元敏也陆续引荐了一批开阳营的姐妹,都身手不凡……
如今这别院中,已有十余人,俨然是一支成型的小分队了。
第35章 番外——陶玉英
陶玉英是个不服输的人。
小的时候,她就爱算数。一开始是用竹棍在沙土地上划来划去,后来攒钱买了个算盘。她的天赋异禀,算得又快又准。
十里八乡的少男都不服气,一边念叨着“女子怎么可能会算数”,一边出些考题给她:“让我考考你!”
但玉英总能轻松化解,少男们只好气得面红耳赤。
后来,玉英就再也不理会他们的话了。何必要向这样的人证明自己呢?
那时候的大虞,女子入仕还没有那么普遍。众人议论纷纷,说她“心高”、“不好昏配”。
陶玉英才不管这些。她只是读书、演算,偶尔读读史书,闲暇之余再拒绝一下母父介绍来相亲的男人。
成年之后,她靠一手精妙的算法,开了一家钱庄。一开始,街坊邻居都念叨她“女人做什么掌柜”。后来,陶掌柜的名声却传遍了天下,各地商贾纷纷请她代理账目。实打实的银票握在手里,再也没有人用“昏配”来压她。
玉英四十岁时,朝局变动。当权者变成了闻岑的生母、当时的皇后……不,她并不愿意被称作“皇后”,她更愿意被称作玉衡社社长。也是那一年,女子入学、入仕渐渐开始推行。
也是在那一年,玉衡社社长亲自召见了闻名天下的陶掌柜。
陶掌柜成了天枢所的陶总管。
那些日子真好啊,她身边有了好多志同道合的姊妹,日日欢笑,日日忙碌。
玉英爱喝酒,在天枢所找不到同好,就在朝中试着结交些别的朋友。她虽然鬓角都白了,可心性还是爱玩得很,所以很快就和开阳营的两个年轻姑娘混熟了:怀刃,元敏。
怀刃的性子倔强、划拳时不服输,一双凤眼凌厉极了;元敏是个极聪明的人,特别有自己的主意,但一喝酒就脸红。怀刃每次拍案大笑,元敏就托着腮、笑眯眯地看着怀刃。
年轻人的心事就是这样直白地写在脸上。玉英一眼就能看出元敏对怀刃有情,可惜是落花有意、流水无心……
她私下总拿这件事打趣元敏,元敏就红着脸连连摆手,让她不许说,有时候急了还会捂她的嘴。
哈,不愧是开阳营副将,力气果然大,玉英每次都挣不过,只得乖乖投降、闭嘴。
不敢在嘴上再乱说的玉英只好暗戳戳地撮合这两个年轻人,但看怀刃实在是直来直去直脑筋、就像是心中没有情丝一样,最后也只好作罢了。
闻岑出生的时候,姊妹们都开心极了。那一日,宫中灯火辉煌、喜气洋洋,大家围在一起,看着新降生的小太子那样玉雪可爱,纷纷笑道:“江山后继有人啊。”
玉英站在人群中,羡慕极了。也就是那一年,她动了念,决定收养几个女儿。
一日喝酒时,她突然问两个好朋友:“咱们的太子真可爱呀。你们想要娃娃吗?”
元敏摇摇头:“不喜欢小孩,吵。”
玉英笑了笑:“这很好呀,还是自由身最重要嘛。”
怀刃倒是沉吟了一会儿,手指绕着头发:“有个女儿……也能很幸福的。”
玉英立刻附和:“是啊!”
元敏这才反应过来,抬眼打量玉英:“你想要个女儿?”
玉英眨了眨眼,点点头。
怀刃放声大笑:“那你去抱一个!你有的是银子,育婴堂里多得是孩子。”
玉英也笑:“说得容易。”
元敏举起酒盏:“你要是有了女儿,可得认我们两个当干妈。你放心,我不觉得你的孩子吵。”
玉英摆摆手:“哎,只是想想,再说,再说……喝酒!”
然而,第二日一大早,嘴上讲着“再说”的陶玉英就去了育婴堂,抱回两个刚会讲话的姑娘,想认作女儿。谁知两个小家伙一到家,便甜甜地叫她“姥姥”。
玉英愣了愣,笑着点点头。
……好吧,不做妈妈也好,姥姥就姥姥。花白的头发作不了假,人果然要服老。
她给姐姐起名“陶衡”,给妹妹起名“陶玄”。等两个孩子能握笔了,又亲自教她们算学。
陶衡倒是很喜欢听她讲这些,像她当年一样,天资聪慧,学得快、算得准。
陶玄对算学就没那么上心了,这孩子总爱抬头看星星。
玉英笑着摸她的小脑袋:“没关系,喜欢学什么都好,姥姥都支持。”
她才不觉得孩子必须得学什么、必须不能学什么,她只希望孩子能自由地读书、思考、欢笑。于是,她给陶玄请来了最好的天象师,又买来了当时最贵的星图。
那段日子,玉英戒了酒。她白天在天枢所主持账务,傍晚则回家先教陶衡算学,夜里再陪着陶玄一起看星星。
怀刃和元敏还是常来敲门,来叫她去喝酒。她就装作苦恼、实则骄傲地摆摆手:“忙呀,要陪孩子,等孩子大些了再喝啊!”
怀刃大笑着劝她:“带上孩子,咱们喝,她们在旁边吃肉!”
玉英才舍不得呢,她怕外面的风凉、饮食又油腻,吃坏了她的姑娘们可怎么好?
元敏就在旁边念叨玉英,说她老腐朽,不让孩子早点出来闯荡闯荡、见见世面。
两个孩子这时也听见了,笑笑闹闹地跑出来:“姥姥才不腐朽呢!干妈,你们不许说我们姥姥!”
怀刃蹲下身子,逗孩子们:“衡儿,玄儿,跟干妈出去玩儿吧,干妈教你们使长刀!”
玉英一把拢住两个孩子,正色道:“去,去!伤着孩子怎么办!以后再说!咱们走,姥姥去给你们做桂花糕!”
陶衡和陶玄一起欢呼起来:“姥姥好!”
深夜,屋顶上,银河下,祖孙三人坐在一起。陶玄兴奋地指着天,玉英在后面搂着睡熟的陶衡。
陶衡在睡梦中迷迷糊糊地念叨着:“姥姥,不用给我盖这么厚的被子,我不冷……”
玉英毕竟上了年纪,耳朵不那么灵敏了:“什么?冷?可不能受了风,姥姥再给你掖上这边,再盖上脚……”
陶玄则在一边絮絮讲着天上的星星们。
听了陶玄讲,玉英才知道,原来玉衡、开阳、天枢…这些都是天上星星的名字。玉英更骄傲了,连连夸陶玄:“我们玄儿真聪明,姥姥不知道的东西都知道!”
陶衡这时候也揉揉眼睛,热醒了:“姥姥,我也聪明!也夸夸我!”
玉英抱着两个孩子,左亲一口、右亲一口,怎么都觉得不够。
她们都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永远持续下去。
直到那一夜,火光映红半边天,缄司的钢刀在烈焰中闪着冷光。
玉英立在大堂中,手上仍沾着墨迹,算筹散落满地。
缄司的人涌进来,她没有求饶,而是用尽全身的力量,把最重的算盘砸了过去。
哈,毕竟是一把老骨头了,拖不了多久。在生命的最后,那把刀抵在她的脖颈上时,她只是抬起头,用余光望向书房的方向。
够了,她已经为她的孩子们争取到足够的时间了。书房那儿有两道小小的影子,正颤抖着钻入书架的夹缝。
她的唇角动了动,露出一点笑。
“姥姥走了,你们活下去吧。”
玉英闭上了眼。
从此,她的孩子们要独自往前跑了。
第36章 开阳营铁矿-1
这天,楚无锋刚刚处理完府中的琐事,便换了便装,带着阿石和荔姓四姐妹,从偏门悄悄出了府,回到了别院。
春筱远远就瞧见她们过来,热情地笑着迎出来:“将军,阿石,妹妹们,快来!今天我们刚好煮了牛乳茶!”
别院里顿时热闹起来。
院子里两队姐妹正在操练棍法,窗边三四个年轻些的妹妹正在借着日光读书,剩下的两个姐妹正围在炉边忙活着盛牛乳茶……她们见无锋等人来了,都欢喜地放下手中的活计,向她们问好。
大家围坐在一起,取来了碗,倒好了牛乳茶,边喝边闲话;屋内弥漫着一阵牛乳香混着柴火的味道。
楚无锋放松地坐在大家中间,觉得格外安心。她接过姐妹递过来的牛乳茶,一仰脖喝了一整碗,暖意在胸口散开。
四个荔姓妹妹也各自端着碗,大口大口地喝着。
最小的荔姮喝完之后,还恋恋不舍地看着锅里,却有些胆怯、不敢开口。阿石见状,把自己的碗递过去:“你喝,我够了。”
荔姮赶快道谢。
现在,这所别院中,算上春筱,已经有二十余名志同道合的姐妹了。春筱絮絮地跟无锋汇报着:众人晨起、晚间练武,中午日头毒时就在室内识字、读书,每三日还要去练一次骑马……
楚无锋笑眯眯地听着,心中突然想起了应遥那双明亮的大眼睛,还有舒令雨深不见底的笑意……她眼前的,是像凤栖寨一样的,女人的天下。
等春筱说完后,无锋才放下空碗,起身走向后院。虽然她一早就拨了银子负责这里的吃穿用度等,但还是有些不放心。
后院里,一排排寝室整齐干净,床榻上的被子褥子厚厚的,武器架就摆在一边;马厩里的马儿膘肥体壮,鞍具、辔头都准备齐全;锅灶旁堆着肉块、米面,还有新鲜得挂着水珠的青菜……无锋挨个都看过,这才心里彻底有了底。
她又回到屋中,坐回人群中。有个年纪小的姑娘,缠着要她讲军营中的故事,无锋便随口讲了些。
讲着讲着,她又突然想起来练武,便问道:“大家的兵刃用着可还趁手?”
说起这个,姐妹们可有不少话。
春筱本来擅用弓箭,最近也想精进一下近身的本事,就领了把长枪。每次趁阿石早晨过来和她一起练射箭时,她便缠着阿石教自己用枪。一来二去,二人交情愈深,练武时也有了几分默契。
元敏引荐来的四五个开阳营姐妹都带了自己惯用的兵刃,都是刀、剑等,无需担心。无锋早就听过,颇为满意。
至于从民间招募来的姐妹们,带来的兵刃都不甚精细,大部分是斧头、菜刀、锄头等。楚无锋细细查看了,斧头倒是不错,只不过那些菜刀怕是上不了战场,应该要换成正经的刀更好些。
无锋一边说,一边将众人现有的兵刃、待采买的刀、训练计划等等一一登记在册。
正写着,一个开阳营来的姐妹站起身来,问无锋:“将军,如今大家都有了兵刃,只是若要作战,还需要战甲,若将军不忙碌,可否给姐妹们安排上?这样就能披甲训练了,对体力也是个提升呀。”
无锋怔了一下,随即拍拍额头:“是我疏忽了。只是……男皇帝早就下令不许私制铁甲;我若从军营里取,能带出的数量也有限……我先带些皮甲来,大家将就一下。”
春筱撇撇嘴:“得国不正,他怕着呢。”
大家都笑了。无锋却托着腮,若有所思——
入夜,几人再次回到府中后,无锋和阿石并排躺在榻上。
待熄了灯,外头也逐渐没了动静,无锋才轻轻唤阿石:“阿石?你还醒着吗?睡了吗?”
榻那边的人翻了个身,声音闷闷的:“现在醒了。”
楚无锋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嗯。你还记得那块玉佩牵着的、我母亲的铁矿吗?”
阿石一下不困了,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记得。你想去?”
楚无锋点点头,压低了声音:“嗯。我们要想养兵,必须有自己的铁甲、刀剑来源。趁着现在朝中局势不安,男皇帝暂时想不起来我这号人,正好找个养病的由头,溜出去。”
阿石点点头:“好。那我和你一起,安全。”
无锋应和道:“是呀,就我们两个人、骑两匹马,来去快些。”
阿石笑了笑:“你骑照望舒,我骑那匹壮点的小黑马。”
无锋沉吟片刻,又道:“我们若去查探那铁矿,想来元敏前辈也要同行的。”
阿石打了个哈欠:“邀请她一同走吧,给她也备上马,让她别再偷偷在一旁跟着了。”
无锋无奈地叹了口气:“唉,我早就让前辈安心休息、不必再如此保护我,只在约定的时日见面就好,但我总觉得……她还一直跟在附近,没有走远呢。”
阿石低低地说:“长辈就是这样。你也总这样……”
楚无锋嘴硬道:“那不一样。”
黑暗中,阿石似乎在笑。
无锋翻了个身,阖上眼,心中开始盘算路程与时间计划。过了一会儿,她听到阿石仍然在翻身,便劝道:“早些休息吧,明日我们就准备出发。”
阿石“嗯”了一声,不动了。夜色重新归于寂静。
次日清晨,楚无锋向朝中告了病假。她给春筱留了足够的银票和一张说明情况的字条,让她暂时统领好别院的姐妹们;又交代府中管事,照顾好四个荔姓姑娘。
办完这一切,她与阿石正在院中备马,准备呼唤元敏一同出发,却突然瞥见墙边有个小小的人影。无锋定睛一看,是四姐妹中年纪最大的荔婋在探头探脑,神色不太自然,有点紧张的样子。
楚无锋放下缰绳,走过去,蹲下身子,尽可能地把语气放缓:“婋儿,在看什么呢?是不是有什么事?”
荔婋犹豫了一下,才缓缓走过来,一开口竟然带着哭腔:“将军,我……我……那里出血了。我不敢和别人说,我记得以前有人说过,这血是脏的……”
楚无锋听了这话,心中一松,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她抬手擦去荔婋眼角的泪,直视着小姑娘的眼睛:
“婋儿,不是‘脏’的。这个叫做月经,她说明你长大了,变成大女人了。
“别害怕,我也有,阿石姐姐也有……这是上天姥姥给我们女人的馈赠。因为我们有创生的能力。
“婋儿,你爱看月亮吧?她叫‘月经’,正是因为她和月亮一样有着周期,一个月来一次,一次一周。你可以想象成……月光经过我们的身体,月,经。
“我还没有带你和妹妹们去看过大海,大海有潮汐,与月亮共振;女人的身体也有这样的潮汐。
“她不脏,不可怕。这只是我们婋儿长大了,具有了创生的能力,能与天地同频、和万物共振了。”
荔婋听着听着,眼泪已经不再流了。她呆呆地望着无锋,有些似懂非懂:“将军,原来月经这么厉害……”
楚无锋笑着点点头:“是呀,是我们女人厉害,才有月经。那些恐惧月经、恐惧女人的创生能力的人,才会和你说她可耻、说她脏,才会不敢面对她。”
她站起身,摸了摸荔婋的小脑袋:“你去找些干净的棉垫上,每过一两个时辰后更换就好;一周时间,她就会过去了。我会吩咐厨房这一周多给你炖些肉,备些牛乳,你再多多休息、白天和妹妹们一起晒晒太阳,就什么事也没有啦。”
荔婋也笑了起来:“是,将军!我是大女人啦。”
不多时,荔婋转身跑走了,楚无锋笑吟吟地回到阿石身边:“院中没有别的人了,我们准备吹哨呼唤前辈吧。”——
阿石在一边看着,胸口突然有些发酸。
她还记得很清楚,多年前,她第一次来月经时,也很紧张,不敢告诉别人。
流血,在军营里是很危险的事,小小的阿石很担心自己会死。她在荒野里自己偷偷洗衣服、再把染血的被褥烧掉……那时的条件简陋得很,且已经受到了那场宫变的影响,除了炊事营的嬷嬷外,只有她和无锋两个女性。
而当时的楚无锋……其实也还是个孩子。
无锋也没有母亲,没有姐姐,更没什么“该如何教第一次来月经的孩子”的经验。
那天,瘦小的楚无锋搂着她,笨拙地给她讲:“你不会死的,这是长大了。要补气血,我去给你煮肉。”
后来很久很久,她总会在辗转反侧时突然想那一幕:竭尽所能让人安心的、小小的楚无锋。
而如今,看着楚无锋蹲在墙边,耐心哄着荔婋,一字一句地说“月光经过我们的身体”时,阿石突然想:
无锋第一次来月经时,又是怎么过来的呢?
无锋到底是怎么学会这样安慰人的?
……
在漫漫岁月里,她从没见过谁这样安慰过无锋。
阿石觉得,楚无锋似乎从孤独里,一点点学到了很多;
又或者,是身为女性的楚无锋,自然而然地、紧密而不可分割地拥有那种力量:代际间的亲密、同辈间的互助;还拥有强大且坚韧的女性本能:既能疗人,也能自愈。
阿石胸口的那份酸楚,渐渐也蔓延到了眼眶。她想对无锋说点什么,却又担心惊扰,只好低下头,理着照望舒的缰绳。
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提醒我错别字、帮我捉虫的姐妹们!
有时候不够敏锐,多亏大家细心指出。我会努力做到更好[三花猫头]
我可能不会马上改,会攒一攒、一起改这样,因为每次都要重新进审核[求你了]
第37章 开阳营铁矿-2
山道上,三匹骏马疾驰着。
元敏单手持缰,低头看了看地图:“按我们的速度,明日就能到达。”
无锋应道:“我没想到京城附近的山里,竟然还有这样一个铁矿……甚至还有负责开采、锻造的前辈们。”
元敏轻轻笑道:“深山险峻,山路错综复杂,这才得以避过众人耳目。不过也多亏此地在京城附近,当年怀刃和我才有余力照管。”
无锋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问道:“前辈,我母亲曾经……是什么样的?我还有其她家人吗?”
元敏握着缰绳的手一紧,正欲回答,却顾及到无锋的隐私,住了口,眼神飘向阿石;无锋见此情形,赶紧解释道:“无碍的,前辈,阿石是我的妹妹,是我亲近的人,我们之间不必相避。”
元敏这才放缓神色,点了点头:“你有这样亲密、可靠的姐妹,若你母亲泉下有知,肯定会很欣慰……”
她抬起眼,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峦:“那就让我再给你讲讲当年的故事吧……”
——
十岁的元敏,是当地富商的长子。
那一年,她第一次听说“楚怀刃”这个名字时,对方已经是附近远近闻名的流浪“恶霸”了。传闻中,这个人似乎生下来后就在街头巷尾打架,也没什么亲人。
别说,好像打得还真不错。听说那楚怀刃一开始只是用拳头,后来不知道从哪儿弄了一把长刀。镇子上的男人都怕她,因为她总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再痛痛快快地打架:
以打老婆为骄傲的男人、逼着女娃娃缠足的男长辈、在街上对其她女子品头论足的男酒鬼……都挨过她的揍。
当然,这些人也会打回来。有时候怀刃寡不敌众,纵使再能打,也不是他们的对手。所以,她身上总是青一块、紫一块。
元敏的父亲气呼呼地把元敏叫来堂前,教育她:“你看那个叫楚怀刃的混账,整天惹是生非,像什么样子!你可要离她远点,别学成那样!”
元敏扭过头,看向窗外,那个被称作“混账”的女孩正蹲在路边,低着头、认真地用破布条给自己包扎伤口。
她嘴上应着“是”,糊弄着父亲;心里却不觉得怀刃可怕。她只是在隐隐地担心,这个流浪的、爱打架的姊妹,平时吃什么、住在哪儿呢?会不会冷?
——
十四岁的元敏,被父亲定了亲事。父亲让她嫁给县令,那个五十多岁的糟老头子。他想以这门亲事来确保自己在本地行商畅通无阻。
“元敏,女孩子家家哪儿有不嫁人的?父亲之命,媒妁之言,你要为家族考虑!”
元敏仍旧嘴上应着“是”,不哭也不闹。当天夜里,她就揣着一把小刀,翻窗离了家。
她一路奔逃,穿过整个镇,最后闯进了怀刃在镇口搭的小破棚子里。
满身灰尘的怀刃惊醒,一个翻身跃起,警惕地望着她:“你是谁?来这里做什么?”
元敏一路跑得气喘吁吁:“我来……来投奔你。”
怀刃愣了愣,之后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哈……投奔我?你不怕我呀?”
元敏刚喘匀气,靠在门边,也随着她笑:“不怕,你是大侠。我早就听说了你的名号,仰慕很久了。我想以后和你一起,行侠仗义。”
怀刃止了笑,正色道:“好。你叫什么名字?”
元敏答道:“李元敏。不过我不喜欢我的姓,是随家里的。你叫我元敏就好。”
怀刃又笑了:“哈哈哈哈……好啊,元敏。你跟我一样,都不爱用家里的姓。”
元敏有点好奇:“你不是姓楚吗?我们都知道你叫楚怀刃。”
怀刃挠挠后脑勺:“哎呀,‘楚’是我自己选的姓呀。以后要是遇见更好听的,我再换一个。”
她们就这样相识了。
元敏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不过,我从小没有机会学武,这次只带了一把短刀出来,以后要随你慢慢学。”
怀刃拍着胸脯保证:“没问题!不过啊,打架嘛,不用学的,打着打着就会了。过几天,咱们去那个要取你的县令家,找个人揍一揍,你好好看、好好学。”
元敏眼睛一亮,重重点头:“我看行,揍他们。不过……我还是想跟你学一学,这样打得更好。可以给我看看你的刀吗?”
怀刃不满地嘟囔:“那不是什么刀,她有名字的,她叫楚白鸦。”
元敏赶紧拱手,行了个礼:“抱歉呀,可以给我看看楚白鸦吗?”
怀刃这才满意了,她从简陋的被褥下摸出那把长刀,递给元敏:“喏,你看吧,她很漂亮的。”
没几天,元敏逃昏、又和楚怀刃混在一起的事就传遍了镇上。她父亲勃然大怒,对外宣称与她断绝了关系。元敏当然也乐得自在,她早就不想姓李了。
——
十八岁的元敏,随着怀刃流浪了好多镇子,吃过不少苦,打过不少架,也结识了更多同道的姐妹。
这个小小的恶霸团走到哪儿、打到哪儿,几乎每到一个地方都留下一地鼻青脸肿的男人。众人都练出了一身好功夫,打出了响当当的、“臭名昭著”的名气。
没多久,一场政变悄悄发生了,时任玉衡社社长以雷霆之势拿到了实权,执掌天下。
一天,元敏突然对怀刃说:“咱们是时候得到京城去了,和玉衡社社长自荐。”
怀刃有点懵:“干嘛?进京自荐做官去吗?我不喜欢做官。”
元敏撇撇嘴,斜睨她:“你傻不傻呀?现在是咱们女人的天下,做官也不是之前那种官了。咱们要是有势力,就能正大光明地保护更多姐妹了。”
怀刃想了想,说:“行!你说得对。不过咱们还得和其她姐妹商量商量,问问她们怎么想。”
半年后,在京城南郊举办的比武大会上,楚怀刃一路横推,得了冠军,顺顺利利地成为了新组建的开阳营的第一任统领。
——
在开阳营几年后,怀刃和元敏都成熟了许多,早已不再是那些年流浪街头的小恶霸。
怀刃修炼出一套精妙的刀法,近身搏斗无人能敌;元敏则专攻轻功与暗器,出入无声,常年往来于各个隐秘据点,成为了暗战的专家。
她们和营中姐妹一起练武,扩张营地,收编游勇。她们亲手捣毁过男人的宗祠、拐卖女人的窝点,杀过不少男权朝廷的余孽……
后来,局势逐渐稳定下来,她们便负责守护京城百姓安宁,还经营了这处秘密铁矿。闲暇时,她们就和天枢所的朋友去喝酒。
又过了几年,太子闻岑降生了,那孩子自幼便聪慧机敏、气度不凡;她们的朋友也有了两个孙女,认她们做了干妈。
那时的日子很好,一切都在欣欣向荣……
随后,便是那场宫变,开阳营覆灭,怀刃、元敏流亡。几年后,怀刃产下无锋,身死。
元敏讲到这里,没再说下去了。三人在马背上沉默了良久。
马蹄声笃笃,回荡在山间——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三人便从临时扎的营帐动身,继续赶路了。
不多时,山路变得愈发崎岖难行,最险的地方只容一马勉强通过。
穿过那段窄路,紧接着又是一片密林,阳光被层叠的枝叶完全遮挡,林间鸦雀无声。
从密林出来之后,便没了路,只能凭元敏手中的地图和一些刻在树上的陈旧标记前行。
终于,行至一处峭壁之下,元敏拨开垂下的藤蔓,后面竟露出一处山洞口。
三人下了马,牵着马儿步行穿过这个幽暗狭窄的山洞。走了许久,只觉得豁然开朗。
楚无锋还没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光亮,正想抬起手挡住眼睛,便听到一个女子的声音:“什么人!”
无锋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站着一个手持铁戟的中年女子,双臂肌肉线条分明,肩宽背阔,雌壮得很。
元敏当即上前,开口答道:“锦川,是我,开阳营元敏。”
那女子定睛一瞧:“啊,是你。这两位又是谁?为何来到此地?”
元敏退后半步,用眼神示意无锋。
楚无锋便从怀中摸出玉佩:“在下楚无锋,开阳营楚怀刃之女,携信物前来。这位是我义妹,石映雪。”
女子闻言,神情微微震动:“怀刃……的女儿?”
她上前一步,接过玉佩,细细察看着:“……请三位稍候,我这就去向队长确认一下。”
约莫一刻钟后,那名持戟女子带着一位长者缓缓过来:“队长,这就是持玉佩前来的人。”
那名长者头发已经花白了,身形略瘦,步伐稳健,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她一到,甚至顾不得与元敏、阿石问候,就死死盯着无锋的脸,喃喃道:“怀刃……是你回来了吗……”
无锋连忙恭恭敬敬地行礼,解释道:“前辈好,在下楚无锋,正是楚怀刃之女。”
长者一怔,眼中泛起一点泪花:
“好孩子,都这么大了……
“我叫宁心武,是这支驻守队伍的队长;身边这位是负责外围巡守的,叫宁锦川。
“你今日既携信物前来,想必已经知晓了你母亲的事,又有求于这处矿藏……请进来吧,慢慢谈。”
那长者又转向持戟女子:“锦川,你继续守在外头吧,有事立刻来报。”
三人便随着宁心武队长一同进了村子。
这处被山崖环绕的矿区,自成一个安静整洁的小村落,屋舍、铁炉与锻造坊分区明确、秩序井然。路边三五孩童正在追逐玩耍,几个青年正在打铁,年长者则在整修锻造工具。
楚无锋忍不住问道:“前辈,我见到这里只有女子,不知人口是如何维持的?为何还会有孩子和青年?”
宁心武笑了笑,答道:“我们每隔几年,就去山下最近的那个弃婴塔带孩子回来。毫无例外,都是女婴。”
说话间,一行人已经到了一间木屋前。宁心武引着大家进去,斟了酒:“各位远道而来,先喝些酒暖暖身子,我们再谈如今你们想做的事。”
第38章 开阳营铁矿-3
酒过三巡,楚无锋试探着问道:
“心武前辈,您与诸位前辈驻守此地多年,可知外面的情况,已经全然不复当年的样子?”
宁心武叹了口气,苦笑着摇摇头:
“虽说我们隐居山中,与世隔绝,却并非全然不知……
“先不说宫变、开阳营、你母亲的死讯……就说这些年我们亲眼看到的,就已经令人心寒。
“原本,我们的人口补充主要靠开阳营的引荐。那场宫变之后,一度担心人口断了传续,驻守无以为继。但,弃婴塔里又出现了女婴……
“一开始还当是偶然,后来发现,被遗弃的女婴越来越多,我们就意识到,外面的情况更差了……”
楚无锋心下怆然。她又想到了什么,下意识地瞥了眼阿石,只见阿石低着头,咬着唇,正陷入沉思。
她连忙说:
“前辈,虽然现在形势危急,但……开阳营现在已经在元敏前辈的带领下重振旗鼓;当年的太子殿下闻岑恢复了些许势力,玉衡社也设有多个地下据点,各地都有我们女人的营寨。我此番前来,正是想尽一己之力,组建军队,重燃旧志。因缘际会,得到了此玉佩,又知晓此地铁矿,才冒昧前来请前辈相助。”
元敏也接过话头:
“心武,你也知道的,若是没把握的事,我断不会许怀刃的孩子去做。”
宁心武思索片刻,脸上缓缓露出一丝笑意:
“好……好。其实听说你们前来时,我便隐隐觉得……转机到了;只是不想,情况竟然已经这样好。老身这一把年纪,原也不敢奢望再见旧人旧志……今日看来,果真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我们自当全力支持,这也是我们驻守此地的职责所在。只是,这些年铁矿只是维持着最低限度的开采,锻造也只够内部日常所需。如今若要恢复大规模的军资锻造,乃至更进一步,怕是还需你们在外头调度粮草物资。”
楚无锋听到心武应下此事,连忙应道:“前辈放心,如粮米、火炭、盐、药材、布匹等物,我自会设法分批送来。”
宁心武笑着说:“好,那你先说需要什么样的军资?”
楚无锋沉吟片刻,便答道:“我预备屯兵百余人,需要铁甲百副,长戟五十支,长刀百把……”
阿石在旁边细听,等无锋说完便补充道:“马铠至少需要十副,还需要一些精制短刃和重盾。”
她最近和春筱玩得很是亲密,所以对别院中姐妹的需求了解得十分清楚。
宁心武听后,点头道:“好,只要粮草物质充裕,这些都不成问题。有你们这般细致心思,我就放心了。”
几人商议到最后,屋中一时沉静,只听得阿石在纸上写字的沙沙声。
宁心武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开口道:“各位稍等,二十多年前怀刃流亡时,来此地见过我。我受她所托,修缮护理一物,后来却再也没有机会见她、还给她。我一直等着这一天……如今,也该还给她的女儿了。”
阿石闻言,抬头问道:“是那把刀?”
宁心武“嗯”了一声,又突然补上一句:“那不是什么刀,她有名字的……”
“她叫楚白鸦。”
心武、元敏、无锋三人异口同声道。
话音落下,三人对望,皆是一愣;下一瞬,眼中便都泛起了泪光。
宁心武转身入内,不多时,抱出一柄精致锋利的长刀,郑重地递给无锋。
“她一直等你来。”
无锋默默接过楚白鸦,轻轻抚摸着刀柄,深吸一口气,猛然出鞘,腕间一送,挥出一道漂亮的身前腕花斩,刀锋划破空气,发出凛冽的“呼”声;她翻腕一转,顺势收刀入鞘,动作一气呵成,干脆利落,
阿石看向她试刀的眼神中,有崇拜、敬慕之情;
心武看向她试刀的眼神中,有老人对年轻人的慈爱、也有制刀匠人对刀法精妙者的知音之意;
元敏看向她试刀的眼神中,有舐犊之情,又似乎在透过她、看着谁。
那是二十余年没见过的、楚白鸦的刀光——
四人商议既毕,心武便邀她们在村中转转。
村边有农田,种着蔬菜、稻谷,田垄之间溪水潺潺;她们引山溪入村,挖渠灌溉,还修了个简易的鱼塘,水面浮着几只鸭子。再往前,是一处藏在山石之间的天然温泉,氤氲升腾,雾气蒙蒙。
宁心武指着温泉说:“我们冬日不敢烧柴生烟,怕被山外发现动静。幸好有这样一处温泉,整个村子全靠这里取暖、慢煮饭食。”
楚无锋听得沉默良久,只觉得心头发酸。她暗自立志,要夺回天下,让这些隐居山中、辛苦多年的前辈们能得安宁。
随后,宁心武又领她们去看铁矿与冶炼设施。
山壁下有一处天然矿洞,洞口已用藤蔓和木栅遮蔽;旁边便是冶炼炉与锻造坊。众人各司其职,磨刀者、试火者、打铁者皆有,虽人数不多,但分工明确,井然有序。
楚无锋看得入神,忽然想起曾经在凤栖寨喝酒时,路过那里的锻造坊。
她记得,看到有个铁匠用磁石吸附铁屑;她当时好奇问过,对方说是用以分离矿石中的杂质。而那里的炼炉形制也略有不同,炉体有数根管道相接,像是调节风压、提高燃效之用。
她心念一动,便将这些技法一一讲给宁心武听,又建议道:“若京中能找到磁铁,我下次送粮时一并送来,也许可用在矿石分拣之上。”
宁心武思考片刻,连连称妙,拍掌笑道:“你果然有你母亲的脑子!”
但楚无锋心中,却微微浮起一抹疑影:凤栖寨……她们是如何掌握这般先进的锻造工艺的?
天色已晚,山路难行,宁心武便留她们三人在村里住了一夜。
夜里,山中没有灯火,只有虫鸣与清风。楚无锋辗转反侧,终是难以入眠,便披衣出了屋。
这里和京城不同,倒是有点像边关军营。夜色沉沉,星河格外明亮。她抬头望天,只见银河璀璨,月亮正从层峦叠嶂之间升起。萤火虫浮动,草叶微摇,恍若梦境。
她在想,怀刃当年是否也曾在此处,看着这样的星、月、夜……
她选了一块干净的石头坐下,从腰间刀鞘中抽出楚白鸦,借着月色,用衣袖细细擦拭着。擦着擦着,她竟然眼中有些湿润。
无锋不仅嘲笑自己,过去的二十多年不曾哭过几次,这几日怎么眼窝子竟然这样浅?想到这里,她深吸一口气,一掐手臂,将情绪压了回去。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咳嗽。
她猛地回头,只见是阿石。
无锋收了刀,问道:“你来做什么?快回去睡觉吧,明天还要赶路。”
阿石不应她的话,只是走到她身边来坐下:“我知道你难过。”
楚无锋轻轻“嗯”了一声,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说:“我……想我的母亲。我会想……被母亲爱是什么样子。”
阿石抬头望着天上的星星:“她爱你,我知道。她为你做了许多,筹谋了许多……小时候在军营,我也问过嬷嬷们。嬷嬷说,母亲会变成天上的星星,一直看着你。”
楚无锋紧紧咬着嘴唇,低下头去。
阿石扭头看她:
“你难过了,可以哭的,可以和我说……不是只有你妈妈爱你。我们都爱你。元敏前辈爱你,春筱爱你,心武前辈也爱你……甚至那些你从未注意过的人,很多很多人,都在心里记挂着你。
“这和话本子上那些浅薄的、情啊爱啊不一样。我们和你妈妈一样,都希望你能开心就好。”
楚无锋终于没能忍住,她靠在阿石肩头,眼泪默默滑下。
两人就这样静静坐着,望着山谷中漫天的星光与那轮缓缓升起的月亮。楚白鸦也安静地卧在刀鞘中。
那一夜,楚无锋终于在梦中看见了怀刃的背影。她一身白衣,立在夜空下,像是回头朝她笑了笑——
次日清晨,三人踏上归程,楚无锋与阿石在深夜时分抵达将军府,而元敏则去了其她开阳营的据点。
几日过去,无锋心中仍然有疑影,凤栖寨的冶炼法、那一炉炉创新的构造、磁石的运用……
她终于提笔,给凤栖寨写了一封信,唯独一行字:
“可否传授一些你们的锻造工艺?”
随后,她便差暗卫,令其快马加鞭送了信去。
果不其然,不出半月,一只风尘仆仆的大鸽子在院墙上扑棱棱落下,带着一封回信。
拆开来看,只有简短一行,字迹一如既往:
“过几天,我去京城,见面说。”
落款没有署名,但那歪歪扭扭的大字,她一眼就认出是谁:是应遥。
作者有话说:
终于到了时间限制,设置了抽奖!
第39章 夺兵-1
一辆蒙着素布的小马车晃晃悠悠地驶进了楚无锋的别院。
车还未完全停稳,春筱便迫不及待地迎出来,一把掀开车上盖着的篷布:“快来呀,将军果然都送到了!快来选选趁手的兵刃、合身的铠甲!”
别院中众人闻言,马上停了手中的活计,说说笑笑地围拢过来。
车中的物资,正是那处秘密铁矿时隔几十年后的首次大规模产出。宁心武率领的姊妹们全都拿出了十二分的认真与细致,送来了三十把闪着寒光的钢刀,十五副铠甲,十把长戟,五十余把精致短刃,还有一箱带倒钩的铁箭簇,和两副马铠。
大家惊叹连连,一个个上前选着兵刃,试穿着甲胄。不多时,大家便都有了合适的兵器,训练时也能轮流穿着铠甲、练习长枪长戟的使用了。
正在第一批姐妹已经穿戴好铠甲,站在院中挥刀演练时,楚无锋打开了院门上的锁,推门而入。
不等众人招呼,她便笑着问道:“如何?都送到了吧,质量还好吗?”
站在前排的中年姐姐练得正起劲,仍然在不住地挥着刀,头都不回地笑道:“好极了!可比我之前那把菜刀顺手多了。”
后排一个十几岁的姑娘看着身上映着阳光的铠甲:“这是我第一次披甲,有些重……不过没关系,我的肌肉很快就会长出来的!”
楚无锋心中很是欣慰,不住道:“好!好!”
听完众人答话,她又后退一步,伸头向院门外呼唤:“阿石?来,我来帮你。”
阿石正弯腰拖着一只羊往这边走:“刚刚从马上卸下来。”
几个姐妹见状,也连忙跑出来帮忙,合力把那只羊搬进院中。
春筱已经在备木炭和腌料了,嘴里开心地哼着小曲,念叨着:“今天吃烤全羊!~香喷喷的烤全羊~”
等无锋和春筱回到将军府时,夜已经深了。
府门外,墙根的阴影中隐约站着两道身影。若是寻常人只怕难以发现,但无锋与阿石历练已久,惯于察觉潜伏,一眼便看出了端倪。
阿石一个箭步冲上前,厉声道:“谁!!”
黑影出了声:“嘘……别喊别喊,阿石,是我啊,凤栖寨应遥。楚将军,我可是给你写了信的。”
旁边的黑影也福了福身,开始文绉绉地问候:“在下舒令雨,见过楚将军,见过石姑娘。近日有要事赶赴京中,特来拜访旧识,贸然造访,未及通报,实属……”
楚无锋听到这儿,无奈地笑了笑,打断了令雨的长篇大论:“应寨主,舒军师,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二位快请随我进来吧。”
应遥爽快地拍了拍手:“好嘞,请将军带路。”
舒令雨微微点头,快步跟上——
依旧是将军府后院的密室。
如今,这里已经依照元敏的建议改建过了:整个院子的外墙上添了许多垂下来的藤蔓和青苔,又在密室附近移植了两棵树木、做了假的墙体,遮住了不合理的墙砖缝隙走势和墙壁厚度。
应遥咕咚咕咚把酒盏中的酒全数倒入喉咙,长呼一口气:“哈……说了一天的场面话,终于能喝点酒了,痛快。”
楚无锋举起酒坛,又为她添满了酒:“慢点,还有。”
应遥摆摆手:“够了……够了。哎,你怎么不好奇,我为什么会来京城?”
楚无锋单手托腮,直视着她的眼:“自然是来见长公主殿下的。”
应遥一愣,先笑着说了句“将军聪明啊”,又讪讪地转向身边的舒令雨,挠了挠脑袋:“……她果然知道。”
舒令雨笑笑,顺势接过话茬:“楚将军,自从那日一别,好久不见。虽知你当时尚有犹豫,但我始终相信,我们终会并肩同行。”
楚无锋笑着,微微低下头:“我如今和寨主、军师一样,听从长公主殿下之令行事,希望能为大虞的女人们,谋一份安稳、自由的日子……不知殿下召你们进京,所为何事?”
应遥正要作答,便被舒令雨一个眼刀瞪了回去。她顿了又顿,最后还是开口说:“让我杀个大人物。长公主说,我们平日在外地出没,京中没人见过,不容易被认出来;又恰好有点武功,这才叫我们来了。”
楚无锋一听,心知是秘密行动,闻岑无意让她知晓,便也不再追问,只是旁敲侧击道:“不知二位要在京中呆多少时日?不如住在将军府上,方便些。”
舒令雨马上回答:“长公主殿下已经给我们安排了住处,我们今晚也不方便久留。”
应遥也垂下眼睛:“等事成啊,事成之后,我来你这里,好好喝两天。”
楚无锋点点头:“也是,是我唐突了。”
一时沉默,气氛微微凝滞。
片刻后,楚无锋笑着举杯,转了话题:“我走之后,朝廷没再找你们麻烦吧?”
应遥立刻来了精神,眉飞色舞地说起来:
“没有!你走之后,那支铁甲军换了个新的男将领,倒也没做什么,只是驻扎了几天,过不久就撤了。我们也收敛了些,尽量去远一点的地方打劫……啊不对,收债,收债。
“令雨和我说了,这男皇帝派你来剿匪,才不是为了什么百姓安宁呢,他就是看不惯女人领着兵权,才想把你没有防备地支出来,再找个办法料理了你。
“他要是真的在乎百姓,那怎么不见他在乎被逼上凤栖寨的女人们?不过,有咱们在,他的好日子也快到头了。”
楚无锋凑近应遥和舒令雨,压低了声音:
“我这样的边关粗人都看明白了,寨主与军师在民间历练多,怎会不知晓?就算我们不动手,男皇帝也没几日好光景了。我回京途中,恰逢博陵江水患,男官只顾贪墨敛财;进京后,又见男太子荒淫,朝堂上乌烟瘴气,我便早已心中有数。
“也好,这样我们正能顺势而为。据我所知,贵寨这样的山寨,已成气候;还有各处地下学堂……长公主殿下早已在暗中布局。寨主与我,算是跟了明主。”
应遥听她说完,大笑了一会儿:“哈哈哈哈哈……楚将军,咱们还是这样英雌所见略同啊。谋一个女子的天下出来,教大虞的女人们都像我们寨里姐妹那样,过得痛快自在。话说回来,最近京中事儿不少吧?”
楚无锋也拈了一杯酒,一饮而尽:“不少。算上你们即将做的那件大事,只会更多。”
舒令雨笑道:“京城中的事,想必不止明面上这些。我想,楚将军也在暗处筹备自己的人马吧?”
楚无锋微微一怔:“是……军师果然洞明世事。”
舒令雨笑了笑:“若非如此,将军也不会问及锻造之事。至于凤栖寨的冶炼术法,其实我们是在山中偶得一册天书,书中玄机颇多。冥冥之中,或许真有天意。”
楚无锋奇道:“当真有此事?天书中可还有其她妙法?”
舒令雨面露遗憾,郑重地拒绝道:“天机不可泄露。恕令雨不能相告。”
楚无锋闷闷地应了一声:“我明白了。”
应遥接过话茬:“楚将军,这是好事儿。天意都落在我们这边,落在凤栖寨身上。将军有没有想过,得了天意、为女子谋了天下后,要做什么?”
楚无锋不假思索地回答:“自然是继续领兵戍边,抵御外敌,保护万民安宁。”
应遥点点头:“好,好。我早就知道你不会变。只不过,将军知不知道,我也不会变?我还是想啊,试试那龙袍穿着爽不爽。”
楚无锋一时惊诧,还没想好怎么回话,舒令雨已从容说道:
“今晚我们所言,并非逼将军表态、站队。眼下当务之急,并非内讧,而是与长公主殿下并肩携手,共谋大局。先谋到女子平安快乐的天下,是大前提。我们所说之事,不过是请将军知晓:凤栖寨得天助,或许以后另有打算。至于未来将军如何想、如何定夺,那是后话。”
令雨说罢,二人便一同起了身:“楚将军,时候不早了,回见!”——
楚无锋送走应遥和舒令雨,回到内院,正要进屋,突然听到墙头传来一声特殊的唿哨,声调独特,如同鸟鸣。她认出是元敏前辈的信号,便找了个由头,遣散了守院的亲卫,又绕到了房后的角落。
亲卫刚一离去,元敏便从树上轻盈地跳下来:“孩子,我方才见你与凤栖寨的人会了面。”
楚无锋点头:“前辈,是闻岑唤她们入京,不知有什么事。我想……这几日去找长公主殿下谈谈。”
元敏微微皱起眉:“哦?谈什么?问她为什么绕过你,叫凤栖寨首领入京吗?”
楚无锋轻轻地摇头,缓缓道:“不……我知道她在布局,也知道她无意让我知晓此事,多问也是无用;事情做成,我也自然会知道。我现在……不想在她布局时,做完全被动的棋子。我有自己的安排与打算,需要她来帮一把。”
元敏怔了怔,随即马上反应过来:“莫非是……”
楚无锋接过话:“不错,缄司。我要了解缄司的情报。”
元敏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孩子,以你一人的力量,只怕难以应对。我查了缄司三十多年,只知道它是朝廷暗部,部众多是高手;其首领代号玄容,连真名都不知道,行踪诡秘……”
楚无锋不退让、也不解释,直视着元敏的眼睛:“我明白,但我还是要查。前辈,我是楚怀刃的女儿。”
两人对视片刻,元敏最终还叹了口气:“……也好。去问问闻岑吧,她掌握的情报必定比我们所知道的更多。只不过……原谅我多言一句,如果你要做什么,哪怕只是探路,也可以先同我打声招呼、商量商量。我与他们的追兵打交道多了,虽然不中用,但好歹也能护你一些。”
“前辈,放心吧。”
作者有话说:
今天我有非常多的碎碎念!
首先就是这次抽奖已经开奖啦,发自内心地感谢读者朋友们的厚爱与支持!我非常幸福地看到,有很多姐妹和我一样爱着我笔下的角色们。对大家的营养液、投雷、评论,我经常想每一条都去回复感谢,但又觉得太频繁会吓到读者朋友,自己也不太会说话,就只好默默地码字!
等下次截止日期到了,我还要开抽奖,嘿嘿!
其次,我前几天去外面吃饭,饭店里面的电视在放国内的电视剧。我本来不太看的,吃得无聊,就多看了几眼,然后,大受震撼。是一个校园言情片,其中99.99%的剧情都是在给男角色赋魅,什么体育队、什么奥赛、什么帅气多金等等等等,美好的条件还要加上美好的品格……而女主角,完全没有被“看到”,基本只是一个剧情需要的“摄像头”。
这让我很不适。
有些人可能会反驳我说:创造出来条件这样好的男性角色就是为了给异性恋女观众看,这不好吗?
不,不是这样的。男频创造的、为了给男人看的“条件好”的女性角色,是利他属性(就是这个“他”,没打错)点满的:又要肤白貌美,又要痴情忠贞,又要位高权重多金、但永远为男主服务。她们本身却没有被看到,没有被赋予真正的灵魂和魅力,只是被用作了花瓶、或者“配对”的条件。甚至还要有悲惨的身世,来满足某些人“救风尘”的癖好、或者干脆写“艳尸文学”。她往往是“空的”,她的爱与选择、她的成长与创伤,常常被忽略;她成了性缘关系的“容器”,而不是一个人。她们是为了“被凝视”而被创造的。
而言情剧里呢?创造“条件好”的男性角色,他们被疯狂赋魅,他们的情绪、梦想被看到,被加上一些不属于他们的好品德,就算做了错事也要加上各种诠释、苦衷……他们的形象是丰满的,灵魂是鲜活的,是被当做一个完整的“人”来塑造的,他们是为了“被爱”而被创造的。
这就是差别。
在他们物化我们、凝视我们的时候,我们却宁可创造角色也要“爱”他们。
(在一些耽美/男主视角作品里宣传“爱女”的,真的很可笑,都那么爱了为什么不直接写女呢?可想而知真正的心肝是谁。)
我想要创造出更多“被看到”、“被爱”、鲜活的女性角色。我要大胆地给我笔下的姐姐妹妹高光,描绘出原本就属于她们的魅力!
如果读者朋友觉得我笔下的角色武功高超、聪明绝顶、说话锋利、有野心、仁义、做聪明的选择……很有魅力吧?别怀疑!这就是我要表现的,她们就是最棒最好的!
请“看到”她们。
最后!
是前段时间收到的的段评,让我想要解释一下 一部分人物和机构的名字!
1. 无锋与怀刃的含义与对仗,想必大家都知道了。
2. 石映雪,是因为她不爱说话,所以姓石;映雪,是我认为她是一个很纯粹的人,石映着雪,有点“一片冰心在玉壶”的感觉。
3. 应遥,首先,她应邀前来,共谋天下;其次,我上一本书的主角叫遥音,她是一个很有主意、热爱自然与生命的姑娘,我很爱她,所以正好反了过来、是应遥。
4. 舒令雨,号令天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就是想起一个看起来就足智多谋、很聪明、很文臣气息的名字……希望大家也这样觉得!
5. 闻岑,岑是小高山,女子是高山,取自张桂梅校长的校训“我生来就是高山而非溪流,我欲于群峰之巅俯视平庸的沟壑。”
6. 元敏,是我妈妈取的名字哦,很不错吧!(我妈妈是我的小说的忠实读者哈哈)
7. 宁心武,首先这是个好听的名字;其次谐音是“信吾”,是一个可靠、值得信任的长辈!
8. 陶玉英,天枢所总管,富有领导才能的神算手,最好的姥姥。名字取自我的姥姥、还有我的好朋友。
9. 天枢、玉衡、开阳、天璇、天玑、天权、摇光,是北斗七星的名字。玉衡社、开阳营、天枢所等等就是这么来的,后面还会出现以天权、摇光等命名的前朝机构。玉衡是北斗七星中光度最高的,因为她是由各地的女子组成的,而且负责教育;开阳虽然亮度没那么高,但在晴朗夜空下可见旁边的伴星(怀刃和元敏共同领导)。
10. 男炮灰角色的名字基本没啥含义,除了那个叫万旦的手下,是完蛋的意思(在段评中提到啦哈哈哈)。
最后的最后……
感谢你看到这里,无论是小说本身,还是这个长长的“作者有话说”,感谢大家的厚爱与支持!
比心,祝你天天开心!
第40章 夺兵-2
涵光宫,水云轩,檀香袅袅,日光斜照。
楚无锋依旧扮作宫人,随着兰生姑姑步入此间。
她拱手行礼:“殿下。”
闻岑起身,亲手将她扶起:“将军无需多礼,请坐吧。”
楚无锋方才落座,闻岑便接着说:“上次将军协助我处理那户部尚书,同皇商一并清除,还顺势牵连了男太子,可谓是一举三得。将军做得利索、漂亮。”
无锋微微低头:“末将不敢居功。那些贪赃枉法、盘剥百姓之徒,纵不为大局计,也理当伏法。末将不过是尽本分行事。”
闻岑笑着点点头:“将军心志,我明白。不知将军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楚无锋正色道:“殿下,我循着那枚玉佩的线索,调查我母亲当年之事,查到许多情报,其中……有一个名为缄司的暗部。我想,这样的机构,须得连根拔起,以绝后患。末将愿意效力,除此祸根。”
闻岑听到“缄司”的名号,微微一怔,沉吟片刻答道:“缄司,你怕是还未明白它的分量。”
说罢,她似乎不欲再多言,目光移向面前高坐的佛像,手中茶盏轻轻转动,茶香氤氲,一时间沉默了下来。
楚无锋却没有就此退让。她直视着闻岑,语气冷静却坚定:“殿下既说我未明白,不如明示一二,让末将明白。若它与我母亲之死有关,那便是末将此生不能不查之事。”
闻岑收回目光,注视她片刻,终于放下茶盏:
“好。只是我所知也有限,不过几条零散情报罢了。
“缄司,是当年宫变前,男皇帝一派亲自主持的暗部。在男皇帝夺权后,他们不受律法约束,不上朝堂,只听男皇帝诏令。
“其首领代号‘玄容’,但依我的观察,玄容并非一人。我派出的探子,每次看到的玄容,相貌、身形都不同。可能是代代相传承,又或者有一套轮换体系。
“缄司之所以名为‘缄’,是因其人入司之初、出任务之前,需服用一种‘缄言药’,此药可令人在短期内失语。且若要长期服用,便毒入骨髓,只有靠定期服下特制解药、方能续命。
“据我所知,应当还有少部分缄司成员假作官员,藏于朝中,实则暗中行刺探、肃清之事,外人根本无从察觉。”
“我知道的情报,基本就是这些。我还是要告诉你,在未做好充足准备、掌握更多情报之前,切莫轻举妄动。缄司,我们终有一日会剿灭它。
“我明白你为母复仇的心情……但此事,不可操之过急。”
楚无锋紧皱眉头,面色凝重,拱了拱手:“末将谨记。谢殿下赐情报。我会暗中查探,不轻举妄动。”
闻岑的目光柔和了许多,但神色中仍然有藏不住的担忧:“好。”
楚无锋稍作迟疑,又开口道:“殿下若有用得着末将的地方,请只管差遣。”
闻岑轻轻一笑,点头应下。随后,她便命兰生姑姑送楚无锋离开了——
兰生姑姑折回水云轩,手中提着新煮的参茶。
她将茶斟入杯中递给闻岑,低声问道:“殿下觉得,楚将军方才最后的问题,是不是发现了……凤栖寨的应寨主入京?”
“想必是的。”闻岑慢慢饮了一口茶,“只是她怕我责怪应遥保密不严,不肯明说罢了。”
兰生又道:“其实……属下也一直好奇。以楚将军之能,为何殿下不直接用她来布这次局?何必再大费周章、调应遥入京?”
闻岑轻笑一声,缓缓道:
“应遥武功虽不及楚无锋,但也是人间第一流。她在山寨中久了,不曾到过京城,几乎无人识得,行事方便。再者,楚无锋心性刚直,本就不愿看无辜者被牵连,我只怕她心中不愿做这样的事,就算我说服她,她心中也一定有疑虑。
“而且……我们要动兵部的人,绝不能让楚无锋插手。我要保全她在军中的名望,绝不能有一丝风声、一点污名。
“毕竟我们布这样的局,就是为了把兵权放回她手上,这样才放心……”
兰生姑姑心中了然,随后道:“殿下果然英明,知人善用。”
闻岑又喃喃道:“兰生,你记住,想夺权,就别妄想手上没有无辜的血。不可能只动恶人……只杀罪大恶极者、一点冤魂都没有,那是话本子里的故事。世间哪有不伤人的局?我从未指望我能干干净净走到最后。这个朝代若还要踩着女子的骨头继续转,那我宁愿毁了它。”
她的目的,是为天下女人谋福祉。所以,她的道德,只对女人设限。其余的,只要挡了路,她可以杀——
次日,楚无锋与阿石皆着常服,正策马向着别院去。
前方不远处有一间茶楼,门口摆着几张木桌,几名衣着寻常的客人正饮茶闲谈,声音不大,却刚好顺着风向传来。
“……你听说了吗?最近陛下好像对兵部不满意,要重新整肃呢。”
“哎,这几天哪里太平啊?先是太子荒唐,然后是户部,这就转眼到了兵部?”
“此事当真?那我可得赶紧跟我表弟通个气,他在南边的军营。”
“当真,当真。我就问你,边关确实换将了吧?咱们楚将军镇守那么多年,击退了多少次外敌,说召回就召回了,眼下也没个动静。”
“嘶……陛下真打算动兵部啊?那还了得?”
“嗨,谁家在军中有人,倒是可以通个气;其她的啊……咱们平头老百姓,也管不了那么多,安安生生过日子就行了。”
楚无锋勒住马,面无表情地听了一会儿。
阿石在旁边低声说:“这些日子,我们不是第一次听见这样的话了。”
楚无锋沉默片刻,点点头:“是。走吧,先去别院。”
二人随即拨马离开。
楚无锋暗自怀疑,这些流言传播如此之快,又无根据,或许……是长公主闻岑放出来的;又或许,这才是应遥进京的真正目的。难道……闻岑要动兵部?但为何不与她商量,反而要用应遥?
这样想着,不知不觉间,别院已在眼前。只见三匹马正在别院旁边的空地上疾驰着,无锋定睛一看,是春筱带着荔婋和荔婙。
这些日子,为了方便习武,岁数大些的两姐妹已经离开将军府、住进了别院。
春筱着一身深灰色骑装,骑姿稳健,正从侧面策马逼近荔婙的坐骑:“别拽缰绳这么紧!放松些,腰别僵着,随着马背一起动。”
荔婙毕竟年纪小些,面上写着紧张,咬着唇死死盯着马头,但还是依言稍稍放松了缰绳和身体。身下栗色小马果然加速了些。
另一侧,荔婋比她镇定许多,虽还略显生硬,但已能控制速度、压住马背的浪。
三人跑完一圈后,勒住缰绳停下。阿石这才出声呼唤:“我们来了。”
春筱笑着说:“来,练着自己控马,去骑马找楚将军。”
荔婋和荔婙一夹马腹,马儿立刻跑了起来。
楚无锋跳下马,望着场中策马向她奔来的两个少年,点头道:“她们进步得很快。”
春筱在后面夸着:“荔婋胆子大,先学会放松;荔婙虽然怕,但肯练,动作也比几日前稳了。”
待她们下了马,楚无锋先教了两姐妹几个骑马的技巧,又低声对春筱说:“一会儿回了院,随我来一下。”
春筱看她神色凝重,心知是有事,便郑重道:“是。”——
夜已深,京城中一间不起眼的小院。
灯光昏黄,几个人在一张低矮的小桌旁围坐着,查看着一卷地图。
那张图墨迹斑斑,上面标注着皇城中的布局,有各处路径、岗哨轮值的时间。
应遥用手指一点点指着看,看到一处,问道:“这里,是大殿,再往后走……这里空白的一块又是什么?”
李明姝一瞥,随即答道:“是景荷宫的西偏院,我走之前,那里都没住人,巡岗的也不多,偶尔才有宫女走动,可以藏身在那里。”
应遥笑着点点头:“哈……原来如此。”
李明姝得意地挑了挑眉毛:“想不到呀,我在那吃人的地方、做那劳什子贵妃那么些年,还能来派上一点用场呢。”
应遥眼中闪过一些心疼:“哎,还是苦了你。”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舒令雨抬起眼,打断了二人的对话:“地图我已看过两三回,要是去到目标点,我倒是发现一条不错的路径,能更省下些工夫。来,明姝你看看行不行。”
她一面指着地图,一面细细与两人说着规划与动线。李明姝边听边点头,时不时补充一些细节、给出一些建议;应遥则一手托腮,目光沉静,仔细听着每一句话。
讲罢,令雨扫视一圈:“那,大家若觉得没问题,便说好了这样动手。”
“好,我会接应好的。”
“别受伤,……别出事。”
“哈哈……我怎么会出事,我还等着回凤栖寨吃鹿肉呢。回去路上,咱们再收点债。”
“咱们几个还说什么场面话啊?什么收债,那叫打劫。”
三人笑作一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