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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30

作者:沐泽步步生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26章 回京-6


    兰生姑姑亲自带着长公主的手谕,领着楚无锋到了宫门。禁卫盘查时,楚无锋再次凭借绣坊宫人的身份以及那份手谕,顺利出了宫城。


    待她回到将军府时,天色已近黄昏。刚好趁着府中守卫换班用晚膳,她找了个有树木遮蔽的角落翻墙而入,偷偷摸摸回了府。


    到正房外,无锋远远就看见窗上映着“自己”的剪影,那轮廓和她别无二致,竟无半点破绽。是阿石仍然穿着她的衣服端坐在案前,背挺得笔直,不见一丝懈怠。


    楚无锋轻轻推开门进去,阿石立刻警觉地转过头来,见到是她,原本戒备、紧绷的神色马上化作了惊喜。


    无锋露出一个温和又疲惫的笑:“阿石,是我。不必再担心了,我回来了。”


    阿石起身,几步迎上前来,关好房门,压低声音问道:“长公主那边怎么说?”


    楚无锋一边换下宫女的衣衫,一边说:“她说会设法帮我暂缓赐昏之事,虽然只是口头承诺,但……眼下也只有这一条路可走。赌一赌吧,希望就算未能完全破局,也能争取一些喘息之机。”


    阿石松了一口气:“她没有为难你。”


    楚无锋无奈地笑了一下:“是。以咱们现在的处境,暂时不再落入新的陷阱就是幸运中的幸运了。”


    说着,她顺手将怀中的玉佩藏入书架后的暗格,又将换下来的宫女衣物包好,收入秘匣中。


    阿石从怀中摸出那枚镇国将军铜印,交还给了楚无锋:“给你。在你离开那段时间,府中没有什么别的事,只有派出去探查城中风声的暗卫来通报过,我模仿你的声音让他们两个时辰后再来。现在算算时候也快了。”


    楚无锋接过铜印,长叹一口气:“估计不见得是什么好事。一会儿先应付了那些消息,我们再细说长公主那边。”


    二人默契地一起换着衣服。楚无锋刚刚穿戴好从阿石身上换下的常服,外头便传来轻轻的叩门声和暗卫的通报声。


    楚无锋坐回至案前,作出刚刚审阅完案卷的样子,坐直身子,提声应道:“进来。”


    几名暗卫鱼贯而入,呈一字排开,但却迟迟不开口。几个人面面相觑,欲言又止。


    楚无锋挑起眉毛:“但说无碍。”


    领头的暗卫面露难色,迟疑了一瞬,最终还是一抱拳,支支吾吾道:“将军,今天城中已有流言四起,说……您和太子殿下的婚事。我等试图查清由头,可……这样的议论实在是太多了,我们也没有办法追根溯源。”


    楚无锋眼中多了几分烦恼,揉了揉眉心:“具体的说了什么?传到了哪里?”


    另一个暗卫答道:“传得极广,茶馆酒肆、市集米行,连城东算命摊子都在讲,说将军您……福泽深厚……”


    又有暗卫补充道:“众人明面上纷纷称颂这段婚事,说是天造地设的良缘;可暗地里,也有不少议论,说太子轻浮无才、放浪无制,实在是将军屈就了。”


    领头的暗卫接着说:“我们一路查来,没人能明说消息从哪儿传出的,只说‘早听说了’、‘路边有人在说’。”


    楚无锋深吸一口气,点点头:“好,还有更多吗?”


    一个暗卫小声补充道:“晚间,府里也有几个下人在议论了。”


    楚无锋闻言不语,良久,长叹一声,又快速恢复了镇定的模样:“不错。今日大家都辛苦了,去领了赏,早些歇下吧。明日照旧探查,看还有没有新的风声。”


    “是!谢将军!”


    暗卫们应下,一起退出去了。


    这边才刚刚送走暗卫,门外的守卫便又来通传,说有几位族中长辈求见。


    楚无锋心知她们必定是因赐昏传言而来,无非是试探、道喜、或借势站队。此刻她实在不愿应付,便吩咐道:“我已睡了,有事明日再议。”


    二人熄了灯,佯作已经歇下了的样子。她们并排躺在黑暗中,阿石听无锋讲完了涵光宫中的来龙去脉,沉默了许久,终于问出一句:“……长公主真的会帮我们想办法吗?”


    楚无锋苦笑一声:“事到如今,也只能信她了……三日的时间太紧迫,况且,现在舆情这般,肯定是宫中有意为之……他们这样造势,想必早就布下了局,并非我们的力量可以解。”


    她的声音中带着难掩的疲惫。


    阿石神情凝重,点点头。


    二人沉默片刻,楚无锋突然又开口问道:“阿石……你有没有好奇过你的……母亲,是什么样子的人?”


    阿石几乎未加思索,斩钉截铁地摇摇头:“没有。”


    楚无锋轻轻“嗯”了一声,伸手盖住自己的眼睛:


    “我好多年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了,可近来总是听人提起我母亲,我又忍不住去想……


    “……罢了,还是先压一压这份心,等这三日捱过去,再顺着那枚玉佩的线索去查吧。”


    阿石轻声说:“血脉传承,女儿传宗接代,自然会像母亲。”


    楚无锋说:“是了。不过,话说起来,我见过和你容貌最相像的人,是凤栖寨那位姓舒的军师。”


    阿石闻言一怔,思索了一下:“我记得她,确实觉得亲切。但我更想像你。”


    屋中一时寂静,夜愈来愈深,窗外府中的灯火也灭了。


    楚无锋起身,从书架暗格中取出那枚玉佩,又回到榻上,仔细摩挲着它。她闭着眼,原想稍作思索,却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次日清晨,东宫内。


    太子闻昭起得不早,日头已高,才驱着自己肥胖的身躯,慢悠悠踱步至膳房。


    在扳倒了自己的所有姐妹兄弟后,如今他是男皇帝的独子,地位稳固,日子好过得很。


    御厨今日十分殷勤,早膳一如既往地丰盛:南方进贡的鲥鱼肥腴细嫩,莲蓉糕入口即化,金丝蜜豆甜腻可口……最后端上那盅新鲜的菌菇汤,闻起来更是香气扑鼻。


    伺候的宫人低声说:“殿下,这汤是由白松露、羊肚菌、鸡枞菌、虫草花一并熬制而成,陛下赐下的。”


    闻昭捧起汤盅,细细一尝,果然鲜美异常。他满意地点了点头,一饮而尽,又随手将面前的盘碗推开,懒洋洋地吩咐道:“出去走走,吃饱了总得赏赏景,消遣消遣。”


    正巧有位宫人来报:“殿下,皇宫中的含芳园,此时木芙蓉花开了,层层叠叠,甚是好看。”


    “哼,也罢。”闻昭懒洋洋地起身,掸了掸袖子,“整日闷在这里发霉。”


    他身后,一个面生的小宫人快步走来,收走了他方才用过的碗碟。


    闻昭一面往外走,一面想起父皇昨日和自己说,要赐自己一门婚事,是什么镇国将军楚无锋。


    他向来过惯了花天酒地的日子,风/流惯了,对婚事并不上心,甚至有些嗤之以鼻;但他并不是傻子,这样的安排后牵着的兵权与政治意味,他看得很比谁都清楚。


    他的嘴里骂骂咧咧着:“哼……倒也新鲜,我什么花儿啊草儿啊没见过,怎么到头来让我取个在战场上抛头露面的母夜叉?真是折煞我也……也就她在军中民间还有点声望,不然谁稀罕?若敢管我、敢忤逆我,我非得给她立立规矩。”


    他说着说着,甚至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战场厮杀算什么,那个楚无锋毕竟是女人,我的力量想必远大于她。”


    他语气一扬,拍了拍胸口,浑身肥肉颤三颤:“我可是堂堂男人……一个成年男人认真起来,徒手打虎都不在话下,如果那将军敢不贤惠顺从,哼哼!”


    闻昭或许以为打虎、打仗靠的是那腿间二两肉,但换任何一个正常人都知道,其实要靠武功、体魄和力气。这样简单的道理,他怎就不知呢?


    也罢,也罢,毕竟闻昭可是当今大虞太子,他讲的话哪里有人敢反驳。


    只是可怜那头尚未出场的老虎,若真听见自己被这样一个脚步虚浮、整日吃得脸圆脖子粗的人“徒手打死”,恐怕还没来得及扑咬,便要气得七窍生烟、吐血而亡了。


    身后的随从宫人不敢作声,只得低头紧紧跟随。


    声势浩大的一行人到了含芳园外,果然,此刻木芙蓉花已经开满了枝头,花团锦簇,宛如云霞。


    奇怪的是,一般木芙蓉的香气并不浓烈,可今日的花香却馥郁醉人,远远就能闻到,缭绕在整个园子上空。


    闻昭哪里懂这些,只觉得木芙蓉开得甚好,花香也甚好。


    他迈着外八字,满脸享受地踱进园内。在花香扑鼻的那一瞬,他的身体突然不受控制地一震,有一种莫名的燥热。


    他一边扯开衣领,一边低声咕哝:“这鬼天气,怎地这般闷热……”


    四周光影摇曳,花草重重。闻昭只觉得恍恍惚惚,飘飘然然,好似有一股无形的力量,牵着他往这花海更深处走去。他的脚下飘了起来,彷佛自己走在雾里云端,神游天外……


    “呼……呼……”


    渐渐地,他面色泛红、眼神飘忽、气喘吁吁,一些异样的想法涌上心头,身下已然有了变化。


    闻昭强压躁动,转身呵斥着跟随的众宫人:“退下!你们都给我退下,我要独自赏花!”


    随行的几名小宫人一听这话,哪里敢多问?这位男太子一向脾气暴戾,对身边人动辄打骂。所有宫人立刻一溜烟地告退了。


    于是,偌大的含芳园中只剩闻昭一人。他搓了搓手,靠在一块假山石上,正想休息片刻,突然听见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闻昭抬眼望去,只见园中池塘边,水光潋滟之间,有一个女子身影。


    (以下凝视描写皆从男太子视角出发,不代表作者本人视角)


    那女子身处花丛中,衣袂飘飘,婀娜窈窕,恍若神仙;美人面似春风拂柳,夏花嫣然,秋叶红遍,冬雪莹白。


    闻昭一时看直了眼,情不自禁地靠近了几步。


    那女子仿佛不曾察觉他的凝视,正专注地用团扇扑着蝴蝶,娇憨可爱。她一面轻巧地跳跃,一面咯咯笑着,眉眼含情。


    “这是谁家的仙子……花中长出来的吗……”


    闻昭瞪着大眼,盯着那姣好的面容,入了迷。


    若他肚子里有些墨水,此时应当吟得出《洛神赋》;可惜他的脑子生在两腿之间,一见女子,便自然而然地流了下去。所以,此时他滚烫的心中只剩下那一个想法。


    “美人!!!!!”终于,他按耐不住,从假山后扑了出去,“美人何苦独游,不如与我共度良辰!!!”


    那女子闻声一惊,像受惊的小鹿一般轻轻抬起眼睛,却毫无惊惧之色,反倒含羞带笑,颇有几分引逗意味。


    她声音软软的,往后退了两步:“这里不好……公子,请随我来。”


    闻昭一听这话,更是发狂;他只觉得身体更热了几分,趔趄蹒跚着,试图追上那女子的脚步:“等等我……等等我……别走……”


    那女子却不靠近,也不走远。她脚步轻盈,裙摆如蝶,始终与他保持着几尺的距离。


    “公子,你得捉到我……此后,便随你。”


    闻昭只是看到,她一面笑着,一面勾着,眼波流转。可无论闻昭如何追赶、挥臂、前扑、跌倒、再爬起,却始终差一点碰不到她的衣角。


    闻昭追得满头大汗、气喘如牛。他挪动着肥胖的身体,像个笨拙的皮球,在花间折腾得东倒西歪;他的心越来越痒,脑中残存的理智也荡然无存。


    “美人……你别跑啊……你再跑,我可要生气了……”


    东风起了,那阵浓郁的奇异花香皆被吹散,只余园中追逐的二人。


    不知不觉间,一个明黄色的身影出现在树影后,宫人却皆不敢通报。


    那女子好像察觉了那道身影,声音早已染了一些哭腔,脚步也向着那抹明黄靠近。


    不过闻昭才不在乎,他向来惯于强取豪夺,对女子的哭喊素来不当回事,只当是风月之事的前奏。


    这场旖旎的闹剧一直持续到一声怒气冲天的“放肆”。


    闻昭还沉浸在刚才的色迷心窍中,嘴角还挂着口水,尚未回过神来。


    那女子却先他一步,哭得梨花带雨,跪倒在男皇帝面前,哀哀泣诉:“皇上!皇上为我做主啊!妾在含芳园赏花,哪知太子殿下突然闯入,不知怎么的,他追着臣妾不放……”


    她哭得声泪俱下,任谁听了都辨不出这番控诉的真假。


    闻昭这才认出自己的父皇。他身体一抖,整个人呆在原地,不敢回头。


    几秒后,他的脑子渐渐清明了一些,冷汗从额头流下……他僵硬地转过身,嘴唇颤动:“父……父皇……”


    映入眼帘的是男皇帝的怒容。这时,闻昭的理智返回了躯壳;他脖子上顶着的东西终于暂时接替了那二两肉,成为身体的主宰。他扭头看向那女子,这才认出她正是最受宠的李贵妃。


    是了,正是宫女出身,近日被父皇日日临幸、宠冠后宫那位。


    闻昭只觉得五雷轰顶,眼前直冒金星。


    男皇帝已经气得说不出话来,额角青筋暴起,面色涨红。他指着闻昭:“你……你你你你!!!混账,混账东西!朕还没有死呢,你竟敢觊觎后宫妃嫔!”


    闻昭叩头如捣蒜:“父皇……父皇明鉴,不是我!是她勾/引我啊!儿臣不知道她是贵妃娘娘,儿臣绝无不臣之心啊,父皇明鉴啊父皇!”


    男皇帝根本压不住怒火,继续骂道:“无/耻!你把朕当什么了!你还配得上太子之位?”


    闻昭吓得几乎瘫在地上,只一味硬撑着叩头,口不择言地求饶:“儿臣不敢啊!冤枉啊父皇!都是她勾/引我啊!她主动的啊!她强迫我!”


    李贵妃也一边哭,一边喊:“皇上!妾洁身自好,岂敢对太子不敬?太子殿下如此壮硕,妾怎能强迫于他?”


    男皇帝气得浑身发抖,眼都红了,猛地转向李贵妃:“贱/人!来人,立刻赐死,赐死!”


    说罢,他便不管哭着被拖走的李贵妃、还有如烂泥般瘫倒在地上的闻昭,气冲冲转身离去了。


    闻昭早已吓破了胆,脸色苍白如纸,鼻涕眼泪统统落下,瘫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


    这位不可一世的太子殿下,从未如此害怕过——


    是夜,御书房内玉器碎裂之声不断,满宫人都听见了男皇帝的怒骂声。


    他召了太子入内,原本只说是例行问话,但不多时,就变成了高声叫骂:


    “混账东西!你眼里还有没有朕!”


    “连朕的后宫也敢觊觎,你是不是盼着朕断气?”


    “砰”地一声,书案上的砚台被他拎起、砸向地面,满地碎片飞溅。闻昭跪在地上,脸色惨白,额头磕得血肉模糊。


    男皇帝指着他的鼻子,终于强忍着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低声说:


    “你以为朕看不出你的心思?拉拢权臣,笼络禁军,你急什么?连朕咽气都等不及了?”


    “朕知道你年轻气盛,已经许了你,不日就把那镇国将军赐给你做太子妃,你到底还想怎么样?”


    “你以为你这样胡作非为,是朕不敢动你?朕还没有老糊涂!”


    闻昭惊恐万分,只是不住地磕头:“儿臣万万不敢!儿臣忠心耿耿,绝无二心,绝无二心!”


    男皇帝没再理会他,只命人将太子送回东宫“闭门思过,不得离开半步”,并且勒令皇城上下封口,任何关于此事的流言,一经发现,即刻杖毙。


    可惜,宫廷之中,最难堵住的就是人嘴。


    涵光宫中,一只只黑羽信鸽从偏殿后隐藏的鸽子笼中悄然飞出,扑棱着翅膀隐入夜幕,直奔向京城中各个角落。


    鸽子们穿过重重楼宇,一只落在城东酒楼,一只停在城西药铺后院,还有一只径直飞向城南的书馆……每一处信鸽落脚之地,皆是长公主在京中安插的据点,密集、隐蔽,像一张巨网悄然铺开。


    不到一个时辰,流言便在坊间悄然传播开来。茶馆、酒楼,继而到市集、街坊……


    最后,甚至连街头随母亲一起乘凉赏月的娃娃都跟着说:“太子殿下怎么这样荒唐?”——


    皇城侧门,一个披着斗篷的人身形佝偻,手中拖着个不断渗出鲜红色液体的麻袋,缓缓走来。


    她在宫门处站定,低垂着脸,掏出一块从事杂役宫人的腰牌,双手递给守门侍卫:“大人,小的奉命,将今天刚刚赐死了的李贵妃遗体送往乱葬岗。”


    侍卫只觉得秽气,皱起眉头,连忙捂着鼻子后退了半步:“秽气玩意儿……快滚快滚,别在这里碍眼。”


    那宫人低头称是,拖着麻袋,上了早已备好在宫门口的驴车。她将装着“李贵妃尸身”的麻袋随手往车后一丢,“咣”地一声,拉车的驴受了惊吓,打了个响鼻。她拉过缰绳,将驴安抚好,驴车缓缓行了起来。


    一路吱呀吱呀,终于到了宫外荒郊的乱葬岗,一片阴森死寂。那人将装着“李贵妃尸身”的麻袋扔下驴车,麻袋口一歪,哪里有什么尸首?不过是几团裹着布、浸了猪血的牛皮而已!


    那“宫人”环视一圈,见四下无人,便缓缓摘下斗篷的兜帽,赫然是一张未经粧饰的年轻面孔,正是李贵妃!


    不,她不再是那个在宫中如履薄冰、全无自由可言的“李贵妃”。


    她深吸一口荒野冷冽的空气,脸上浮现出前所未有的少年快意;她从怀中取出火折子,点燃了那个装满牛皮的麻袋。


    “演场戏,挨一脚,换个自由身,值了。”


    她转身回到驴车上,从座位底下摸出一张地图、新的照身帖和路引,然后笑着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


    “以后再也不用困在这吃人的牢笼里,伺候那槽老头子了,哈!”


    “没人再能强逼于我,没人再能让我陪笑了,那老东西要杀我?他配吗?”


    “长公主给的这买卖真值啊,哈哈哈哈哈!”


    “谁愿意一辈子只能看四方的天,谁愿意一辈子只能低声下气做附庸?我才不是什么李贵妃,我以后,叫李明姝!”


    “哈哈哈哈哈哈哈……”


    李明姝一把揪下头上的束发带,长发在空中散乱飘扬。她细细察看着那张地图:


    “凤栖寨?嗯……在这里啊。看来得走个把月。”


    “没关系,道阻且长,行则将至嘛。”


    “驾!走啦,小驴,去过咱们的日子!”


    伴随着爽朗的笑声,一辆小驴车缓缓驶向远方,穿过浓雾山林,奔向广袤天地。


    长夜将尽,黎明就要到来——


    深夜,涵光宫中,檀香袅袅,一灯如豆。长公主的几案上摆放着一封封密信,皆用特制的药水写就,火一烤才能显出。信中内容繁杂,有山寨与驿道图谱,有各地盐铁调度,有在朝官员的情报信息……


    闻岑端坐在案前,执笔批阅着,偶尔皱眉,偶尔微笑。


    帘帐一动,兰生姑姑快步走进来,低声禀报道:“殿下,事情办得妥当干净。李明姝已经顺利出宫,向凤栖寨去了;假尸焚于乱葬岗,无人追查。太子在御书房被痛骂,现下被禁足于东宫,消息也传出去了。”


    闻岑听完,缓缓抬眼,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做得很好。”


    兰生姑姑微微一躬身,又轻声提醒道:“殿下,您连夜批阅密信,要不要……小心些?毕竟不知皇帝什么时候会来看您。”


    闻岑却放下手中笔,平静地摇了摇头,笑容带上了一分冷意:


    “他?不必担心。


    “这么多年来,他只有向女人动了刀时,才会‘记得’我这个差点坐上龙椅的长公主。他会来看我,只是来向我炫耀,想看我被他压制却又无能为力的模样,想提醒我现在只是他的手下败将、笼中之鸟。


    “可惜啊,今天是他的宝贝儿男出了事。他只怕气得吐血,怎会想起来涵光宫找我?”


    兰生姑姑听罢,低下头:“殿下圣明,洞察人心。”


    闻岑又展开一封密信,在烛火上细细来回烤制着,等待字迹显形:“明日一早,楚无锋那边估计就会听到消息了。最近,皇帝应该想不起来动她。兰生,你明晚再去一趟,探探她的口风,让她去安心地查她母亲吧。”


    兰生姑姑点头称是,悄然退了下去。


    闻岑读完了所有密信,闭眼沉思片刻,再睁眼时,眼角竟泛着泪光。她喃喃自语着:“母后……女儿定会将这一切都实现。天要亮了。”


    涵光宫中又归于寂静,屡屡檀香升腾而起,缠缠绕绕、直通天命——


    将军府内,楚无锋并不知道这许多的变故。只因她一整天都未出府,而太子失德、被禁足东宫的消息又是夜间才传出。


    早在清晨时分,她便已让亲兵传了令,以不得揣测圣意为名,不许任何亲眷、仆妇议论赐昏之事。她搬出了家规,以体罚为惩戒,吓得大家都不敢再乱嚼舌根。


    这样一来,起码府中清净了不少,无人再敢以此来烦扰她。


    至于府外的风言风语,无锋心知后面有皇权助推,那便不完全是自己能左右的了。


    尽管如此,她还是命暗卫放出几种声音,试图搅浑这潭水:


    其一,圣意难测,赐昏之事尚在揣度;


    其二,太子心高气傲,根本无意迎娶武将;


    其三,楚将军出身军营,心中仍存戍边之志,不愿婚配;


    其四,她干脆顺水推舟,跟着民间的声音,怒骂这太子骄奢淫逸、配不上镇国将军。


    这便是她能做的全部了。但她心中清楚得很,真正危险的从来不是流言,而是那一道金口玉言。


    自从回到京城,日日暗潮汹涌,楚无锋从未得过一夜好眠。昨夜,她被梦魇缠绕,梦中惊起数次,连睡在一旁的阿石都被吵醒了。


    纵使是铁打的人,也不能这样扛着。阿石看在眼中,心如刀绞。她给无锋熬了益气补血的枸杞鸡汤,还放了些向府中医师求来的安神药。


    “将军,你喝一点吧。”


    正在案前枯坐的楚无锋挤出一个笑脸,接过鸡汤喝下了。随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她便靠在座上,昏昏沉沉睡去了。


    不知是安神药起了作用,还是楚无锋劳心劳力、实在是疲惫所致,无锋睡得极沉,好几个时辰都没有醒来。


    阿石收拾了碗筷,又像小时候一样,靠在楚无锋身边发了一会儿呆。


    她望着楚无锋熟睡的眉眼,突然想起自己儿时哭着闹着不肯睡觉,楚无锋耐心哄自己快些睡去的温柔模样;而如今,她的将军却多日不得安眠。


    阿石站起身,给楚无锋盖上一条薄被,便取出双钩枪,去内院偷偷练枪了。


    劈,扫,撩,绞,扎,点……


    她练得一丝不苟,汗水早已湿透衣襟。可她的眼中却没有昂然斗志,只有笃定与诀别之意。


    她知道楚无锋不许她暗杀太子,可年仅十六岁的她也想不出更多办法。若长公主未能拦下,若局势真的朝着最坏的方向去……


    那她已决心赌命出手。


    让她的将军、她的姐姐、她的挚友睡个好觉吧。


    她趁着楚无锋奔忙时,早已命人探查了东宫的地形结构,还备好了火油。她想着,大不了刺杀之后,将包括自己在内的所有付之一炬,让她的身份信息和一切证据都化为一抔焦土,这样……就不会牵连到楚无锋了。


    阿石就这样一面练枪,一面想着这些计划。腾挪挥刺之间,她早已将生死视作无物。


    将军府的后厨房里,炉灶中的火已经灭了。


    虽然楚无锋已经下了令不许议论赐婚之事,但一天的忙碌过后,还是有两个小帮厨蹲在一起,悄悄聊了起来。


    小桃的眼睛亮亮的:“阿芷,你听说了没有?陛下要给咱们将军赐婚太子殿下啦。”


    阿芷闻言,赶紧环顾四周,压低声音:“小桃,我昨晚听翠姑姑提起来过。小心点,将军今天不许议论此事了。”


    小桃扯扯她的袖子,兴高采烈地说:“没事!现在就咱们两个人,偷偷地说,没人听见。我好为将军开心呀!”


    阿芷却皱了皱眉,若有所思地挠挠沾着碳灰的脸颊:“嗯……你小声点啦,小桃!我倒是觉得这件事怪怪的耶。”


    小桃眨眨眼:“诶?哪里怪怪的?”


    阿芷小声说:“就是……没人问过咱们将军,她想不想和太子殿下结婚呀。”


    小桃愣了一下:“……啊?将军不愿意嫁给太子殿下?怎么可能呀!太子可是仅次于皇帝的尊贵啦!我每次玩过家家的时候,都希望长大以后都遇到一个皇子结婚呢。”


    阿芷摇摇头:“小桃,我觉得不是这样的……你说我们玩过家家的时候,为什么想和皇子结婚呀?”


    小桃笑了起来:“当然是想过好日子呀!皇子有富贵,有大马车,有大府邸,还有数不清的金银珠宝呢!”


    阿芷摇摇头:“那我们干嘛不直接希望有这些东西呢?”


    小桃被问住了,抠着手想了又想,不说话。


    阿芷托着小脸,继续说:“男孩子们玩游戏的时候,志向都是要去赶考、做将军、做大官、做富商……我们呢?要嫁人才能有大房子,有好日子。”


    小桃惊讶地张大了嘴:“真是这么回事哎……可女孩子不能做这些吧,我们都不能读书识字呢。在咱们大虞,除了我们将军之外,也没有做大官的女人……”


    阿芷有点着急了:“谁说不能做这些的?我才不觉得我们比他们差。你看我们将军,带兵打仗比任何人都厉害!男人能做的事,凭什么我们不能?这世道先是不允许女人做事情,久而久之,大家就都觉得女人真的不能做那些事情了!呸,才不是那样!”


    小桃怔怔地看着她,半晌,轻声问道:“阿芷,你说得对……我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些。现在想想,这世道不让我们读书,只引导我们去做谁的妻子,是不是因为……怕我们太聪明了?”


    阿芷认真地小声说:“怕我们读了书、识了字,就不肯一辈子低头啦。若不是咱们将军是女人,还这么厉害,我也想不到这么多……”


    小桃抬起头,眼里亮晶晶的:“那……你下次再玩过家家的时候,想做什么呀?”


    阿芷毫不犹豫:“当然是读书。我想知道书院的课本里都讲了什么。我想将来,我能做先生、教人识字,也想能自己开个铺子,赚很多的钱……然后,再盖一座房子,像将军府一样大。”


    小桃越听越高兴,猛地点头:“太好了!阿芷你真厉害!到时候,你教我写‘桃’字好不好?我也要识字,我也要开铺子!”


    阿芷笑得眼睛都弯了:“好呀,那你得先请我吃你藏着的蜜枣糕。”


    两个小女孩在夜色中笑得前仰后合。她们还年幼,但她们已隐隐觉得,这世道不该是如今这般模样——


    又是一个清早,金銮殿外,钟鸣三响,文武百官齐齐列队,神色各异。


    旭日初升,晨风很是凉爽,朝堂上却暗藏火光。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朝拜刚刚结束,便有一位御史疾步出列,拱手上奏:


    “陛下!臣有要事启奏!”


    男皇帝倚坐在龙椅之上,略略一抬手:“讲。”


    那名御史正色道:


    “昨日宫中有流言传出,今晨坊间已沸沸扬扬。传言太子殿下……于御花园中行事不检,非礼宫嫔。太子殿下虽贵为储君,亦当有所自律!臣等不敢妄信流言,但此事涉及皇家体面,还请陛下明察!”


    此言一出,朝中哗然。


    几名朝中重臣随即跪出行列,叩首应和:


    “陛下!此事既流于民间,已伤皇室威仪。储君当修身自持,若不能谨慎行事,将何以服众?”


    “陛下,储君之德,关乎社稷根本。今日之事,虽为太子私德,然满城皆知,是以不仅辱没宫闱,更是关乎国体!如果陛下轻纵,臣只怕朝纲不振!”


    “言重则得罪,言轻则无补于事。臣已年老,愿冒死一谏。臣知,陛下素爱太子,然江山社稷,不可托于失德之人。若纵容迁就,不惩不戒,来日悔之晚矣!”


    ……


    男皇帝面无表情,未作回应,应是在强压怒火。


    这时,一名向来以“直言不讳”闻名的言官突然挺身而出,抱拳道:


    “陛下,容臣斗胆直言,坊间早有传闻,陛下欲赐婚太子殿下与镇国将军,不知此言是否属实?”


    朝中瞬间安静。


    而后,轰然跪下了一片身影。


    “陛下慎之!”


    “此事万万不可!”


    “太子声名未清,贸然与镇国将军联姻,恐寒了边关将士们的心啊!”


    “楚将军镇守边陲十数年,立下赫赫战功,军中皆敬服。太子殿下正在风口浪尖之上,此时赐婚,不妥啊,望陛下三思。”


    劝谏声如波涛一般,涌上汉白玉台基。


    男皇帝脸色终究沉了下来,他暴起,一把将手中的玉如意砸在地上,厉声道:


    “放肆!都给朕闭嘴!一个个的,是不是觉得朕老糊涂了?!朕如何教子,还轮不到你们来指手画脚!


    “太子还年少,行事是有不妥,但你们跟着那些草民的传言,听风就是雨,议论储君,到底意欲何为!”


    百官齐齐跪地,无人敢应声。


    男皇帝沉默良久,阴鸷的目光缓缓扫过文武百官。他动了杀心,恨不得立刻将所有劝谏之人一并斩了。但他清楚,今日劝谏的人数众多,不乏朝中重臣,甚至还有昔日的太子党,实在无法一网打尽、强压下去。


    权衡再三,他终于勉强压住胸腔中翻腾的怒火,冷声道:


    “赐婚之事,不过民间传言而已。镇国将军此番回京,是为述职。朕未曾有过赐婚之意。外头那些风言风语,不足为凭。”


    文武百官再度叩首,齐声应和:“陛下圣明。”


    男皇帝抬手一挥:“今日议事至此,朕心中已有决断。若再有借此事做文章者,斩立决。”


    “臣等遵旨。”


    早朝就这样结束了。众臣各怀心事,依次散去了。


    第27章 回京-7


    天色微亮,几只早起的鸟雀叽叽喳喳,停在镇国将军府中的松树上。


    楚无锋终于睡了个饱足的觉,一夜无梦。她悠悠醒转来,睁开双眼时,怔愣了片刻。她花了一点时间才意识到:天已经亮了,夜过了,是新的一天。


    阿石还在旁边熟睡。无锋看了一眼,便留意到她的右手虎口处有新增的红痕;想来是阿石昨夜趁自己睡觉时,去练了很久枪。她心疼地给阿石掖好被角,想着中午要吩咐厨房去做些甜点,哄这孩子开心。


    随后,无锋翻身坐起来,正想传亲兵来问问外界消息,便听得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暗卫首领气喘吁吁地大声通报:“将军!将军!宫里出了大事!”


    楚无锋立刻下了床榻,随手披了一件外袍,出了寝室直入书房,于书案后坐定:“进来。”


    门打开,那名暗卫疾步而入,一拱手:“禀将军,昨日宫中波澜突起,今日一早,坊间已经传得沸沸扬扬。”


    楚无锋奇道:“什么事?”


    暗卫低声道:“据说昨日正午时分,太子殿下在御花园内……呃,非礼宫嫔,正巧撞上了圣驾。陛下当场大怒,当夜便将太子殿下禁足东宫。”


    楚无锋怔住了,一时顾不上回应。


    暗卫继续说:


    “今日早朝,不少官员纷纷谏言,弹劾太子。还有人提到了太子和您的赐婚传闻,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陛下大怒,当即否认此事,称‘赐婚之说,皆为传言’,更驳斥众臣妄自揣度圣意。”


    楚无锋心中大为震撼,面上却不表,只是沉默了几秒,突然呼出一口气:“……好,如此甚好。”


    她调整了一下状态,思索了片刻,问道:“那被太子冒犯的宫嫔呢?”


    暗卫面露难色,压低了声音:“那宫嫔是李贵妃。坊间传言,她出身低微,先前是宫女,却受盛宠。事情一出,当场便被赐死了。”


    楚无锋垂下眼睛:“……赐死……”


    暗卫低下头:“是。”


    楚无锋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问道:“还有别的消息吗?”


    暗卫摇摇头。


    无锋长叹一口气,背过身去:“好,退下吧。去传其它暗卫,不必再按昨天的口径传播,留心风向变化。一有变故,随时来报。”


    暗卫领命而去。


    室内重归寂静,阿石从屏风后面探出头来。


    楚无锋没有转过身,仍旧面朝书架:“醒啦?我吵到你了。”


    阿石这才走上前来:“没有吵到。”


    “刚才暗卫来报的消息,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是好消息。”


    楚无锋这才转过身来,坐在案前,双手掩住脸:“长公主的手段……果然了得。蛰伏多年,还能调动这样的人脉,一夕之间拨弄风云,确实了不起。”


    阿石走过来,坐在她旁边,歪过头看着她:“总算不必担心赐婚之事了。”


    楚无锋望向窗外:“但我……却更犹疑。”


    阿石问:“是为李贵妃吗?”


    楚无锋点点头:“是。我知道她的目的是坐上龙椅,我并不畏惧朝局倾覆,也期待看到女子走上高位……但今日之事,令我胆寒。她竟能将另一名无辜女人的性命,随意当作棋子,只为换取我的投诚。”


    阿石也叹了口气,不说话。


    楚无锋接着说:


    “我不怕改天换日,我怕的是……这一场所谓的‘反抗’,到头来不过是权贵间的更替,而我们始终只是高位者脚下的石子。


    “若这场政变,仅仅以女儿之苦为号召,借女子之刀刃,却并不真正将她们的命运放在心上,那……又与当今何异?


    “若今日,她视她人性命为草芥,那么来日,她登临高位时,又怎会记得谁为她伏地成泥?


    “这不是我想要的。我前日欲与她共谋,是因为看到了凤栖寨、玉衡社;听到她说,天下曾真切地属于女子……可是我怕,阿石,我怕所有这些都是她的棋子。”


    阿石站在她身后,低声应道:“我明白。”


    楚无锋闭上眼:“我累了,阿石。我想静静。”


    “好,我去外间守着。”——


    楚无锋不知独坐了多久,直到窗外日头高悬,才听得阿石走进来的脚步声:


    “将军,亲卫来报,有人持涵光宫腰牌在外候见。是那日长公主派来的人。”


    楚无锋站起身,点了点头:“请她进来吧,我正好也有话想问。”


    不多时,兰生姑姑踏入屋中,依旧是一身玄色宫装,步态沉稳、举止端方。


    她向楚无锋行了一礼:“在下兰生,奉长公主殿下之命,前来问候楚将军。”


    楚无锋微微颔首,还礼道:“宫中的事,我已经听说了。请姑姑替我谢过长公主殿下。殿下大恩,末将谨记于心。”


    兰生姑姑笑道:“将军言重了。殿下说,镇国将军本就不该被困于婚嫁之局。”


    楚无锋定定看着她:“既然如此,殿下此时遣人前来,是否是想问我意下如何?”


    兰生姑姑并不回避,直言道:“殿下确有此意,不知将军可否有定夺?”


    楚无锋沉默片刻,终于开口问道:“那么,被此事牵连的那位李贵妃。就这样枉死了吗?”


    兰生姑姑怔了一下,目光在无锋脸上来回扫视着,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这一句。片刻,她低声说道:


    “将军心细。李贵妃并未枉死,她已出了宫,去的地方将军想必熟悉:凤栖寨。


    “请将军放心,长公主殿下并非视无辜女儿性命为草芥之人。


    “将军能有此一问,可见您与殿下实在志同道合。谋划此事时,殿下亦费了许多心神,确保她能平安出宫。


    “在下听闻,将军与应寨主有些交情。若将军不放心,尽可自行去信验证此事。”


    楚无锋浑身一震,恍然大悟。她阖上双眼,良久,再睁开时,眼中波澜尽散,只余一片沉静。


    她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我明白了。”


    兰生姑姑微微颔首,垂手静候。


    “殿下之意,我已尽数明了。请姑姑回禀殿下,我愿效犬马之劳。”


    兰生姑姑眼中浮出一丝欣慰:“在下兰生,谨代殿下谢将军相助之情。”


    她又像想起什么,话锋一转,低声道:


    “对了,将军,还有一事。殿下吩咐过我转告您:这几日,陛下震怒于太子之事,怕是暂时无暇顾及将军动向。如今局势未至刀兵之时,殿下之意,是请将军不如安心去查一查令堂当年之事。”


    楚无锋一怔:“谢殿下挂怀。”


    兰生姑姑起身告辞:“若无其它事,在下便先行告退了。”


    楚无锋颔首回礼:“姑姑慢走。”——


    送走兰生姑姑后,屋中一时沉寂下来。楚无锋重新回到案前,从暗格中取出那枚玉佩,轻轻抚摸着。温润的玉质泛着微光,让她觉得安心且亲切。


    她将玉佩凑近了灯光细看,正面的流云纹平平无奇,她便细细查看着背面那些小字。可惜岁月磨损,字迹早已模糊,她辨不出这些刻痕究竟为哪些字,也猜不出其所承载的含义。


    小字旁边,似乎还隐约有几处细密、繁复的圆形纹路,像是某种图腾或符号,对她来说同样很陌生。


    她沉思片刻,没有头绪。叫了阿石来看,同样猜不出含义。


    于是,她只好吩咐亲兵把将军府这些年存下的旧文书、档案、信件一一取来,亲自翻阅。可她一页页翻,一卷卷看,直到暮色四合,双眼酸涩发胀,仍旧没有找到任何相关的线索。


    桌上的热茶早已凉透。她放下手中的文书,将玉佩上的图案描画在纸上。随后,她重新把玉佩收入暗格,起身长出一口气,望向窗外。


    房外传来府中孩童玩耍的笑语声,是荔姓四姐妹在院中追逐打闹。


    楚无锋面上浮现出一丝笑意,她唤了亲兵了拿来了一壶牛乳茶和一些点心,便带着去了那边。


    那四个孩子正在院中做游戏,见楚无锋亲自前来,又带了点心,全都眼睛一亮,欢笑着围了过来。


    荔婋最先扑上前抱住她的腿;荔婙则接过她手中的点心,分给姊妹们。


    楚无锋含笑看着这群孩子,待她们终于静下来,围着她坐下,她便从怀中取出那张描图纸,递给她们看:“这个图案,你们谁认得?”


    几个孩子凑过来看了看,都摇头。


    荔婙皱着眉思索:“这个长得好像狐狸尾巴……”


    荔婵争道:“不是啦,是一把剑啦!你看这个尖尖的像剑柄!”


    就在她们七嘴八舌争论时,年纪最小的荔姮突然“啊”了一声,仿佛想到了什么,接着轻声说:“我好像见过这个。”


    楚无锋立刻抬眼:“在哪里见过?”


    “以前……还没有被玉衡社的老师捡到的时候,我在荔阳城流浪,去寺庙讨饭,好像见过这样的图案。”


    楚无锋心中一动,连忙追问:“好孩子,还记得是哪座寺庙吗?”


    荔姮努力地想了想,最后却摇摇头:“对不起……将军,我忘记了寺庙的名字……但我好像想起来,是庙里一个大师的衣袍上,画着这个图案。”


    楚无锋摸摸她的脑袋:“没关系。我去查查看,总能找到线索的。”


    荔姮小声问道:“将军,是不是这个图案对你很重要?”


    楚无锋点了点头。


    “那我以后一定努力想,努力记得,如果再想起来什么,一定第一时间告诉将军。”


    无锋心中一暖,俯身将荔姮搂进怀里,安抚道:“你现在只要记得好好吃饭、快快长大,就是帮我最大的忙了。”


    旁边的荔婵立刻挥着半块糕点跳起来:“我也要快快长大,将军到时候要带我保护咱们将军府!”


    “还有我还有我!”荔婋也扑上来,蹭到楚无锋腿边。


    楚无锋哈哈一笑,伸手将几个小不点都搂过来,像母鸡护小鸡一样环在臂弯里。


    第28章 回京-8


    黄昏时分,镇国将军府内,楚无锋和阿石并肩坐在书案前,而案上铺陈着许多情报:几页绘着图案的纸,还有一份亲兵整理好的传说摘要。


    中午,无锋曾派出过两支探子,一支去探查附近寺庙中的僧衣样式和图案;另一支则混入酒楼茶肆、市井街坊,去探查与寺庙有关的传说逸闻。


    现在,三个时辰过去,几份情报已被送到了她的案上。


    二人一页页翻阅,比对着那枚玉佩的描图纸,查看着情报中附带的图样。


    半晌,她们一齐叹了口气。


    阿石将最后一张画叠起,低声说出结论:“没有相似的。”


    楚无锋向后倒,靠在椅背上:“嗯。”


    不过,那些来自坊间的传说倒是五花八门:有人说南郊一处古庙中的大师是黑龙所化,有人说白马寺门口的石狮子夜里会活过来、出去行侠仗义,还有人说京郊的偏僻寺庙中有一帮女妖……


    热闹有余,真实不足;与玉佩也没有太多关系。无从查起。


    楚无锋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她知道,这次带回的情报模糊不清,大半是因为自己没有向探子们提供什么有效信息。不过,此事和自己的母亲有关,她本就不愿意和手下说太多。


    阿石在一旁单手支着脸,好像已经看出了她的心事:“我们自己去查。”


    无锋叹了一口气,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我去就好,你留在府里看着吧。”


    阿石皱皱眉,难得反驳了她:“府中晚上没什么事,一起去吧。”


    楚无锋拗不过她,心知这样的探查并不危险,多一双眼睛更不是坏事,便答应了下来。


    她随即起身,先处理了府中的琐事,又吩咐了值守中庭与前门的亲兵,说自己今晚要处理事务,内院不许任何人擅入。


    安排妥当,二人一并回房更衣。


    楚无锋以走访问询为主,便换上了一身褐色的粗布衣衫,用帕子束起了头发;这样的民间短衫很难藏刀剑,她只好在腰间佩了一把小小的短刀。


    而阿石则负责掩护左右、暗中探查,所以穿了一身劲装,又以黑纱覆面;同样,为了轻巧,她也没有带长刀大剑,仅佩了一把短刀。


    她们避开正门,一前一后,轻巧地从院墙上跳出了府,向附近的寺庙中去了。楚无锋沿街而行;而阿石则藏入暗影,借屋檐与树影的掩护伴行。


    第一个目的地,是京郊的白马寺。


    情报中说,这处寺庙的僧人的服装上有类似太阳的圆形图案,坊间还流传此地有石狮子半夜出门、除暴安良的逸闻。


    楚无锋踏入寺门。天色已晚,门边的灯笼明明灭灭,庙中的守门僧闻声而出。


    那僧人年纪不大,面容严肃,看向她的眼神有些警惕:“施主,天色已晚,佛门清净,不便留客。您请回吧。”


    无锋定了定心神,低眉敛目,双手合十,微微一躬身:


    “师傅见谅。我并非无端打扰,只因家中祖母近日病得厉害,夜里常常惊厥,言语错乱。最奇怪的是,她总念叨梦中见到了贵寺里的景象,说有僧影、佛灯,眼前还有圆圆的图案,灼灼生光。”


    她顿了顿,声音中带上了几分歉意:“我心下不安,方才做完农活儿,便急急赶来,想请师傅指点一二,确认祖母所见是否为贵寺中的景象、是否有什么征兆。”


    闻言,守门僧本来紧绷的眉目缓和了许多,眼底的戒心也渐渐散去。他细细打量着楚无锋,见她神情真切,遂点点头,双手合十:


    “原来如此。既是为亲人疾病而来,那便另当别论了。佛门悲悯,施主放心,小僧自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施主请问吧。”


    无锋随即从袖中拿出描图纸:“祖母说,梦中总见到僧人衣服上有这样的图案,不知师傅可曾认得?”


    守门僧接过纸,借着灯笼光细细端详了片刻,摇摇头:“施主,小僧不认得这样的图案。本寺僧袍上确有圆形图案,但是那是顶光,即佛菩萨顶上之圆光,圆中无纹,与施主纸上所绘的图案大不相同。”


    楚无锋有点不甘心,又追问道:“那不知除了贵寺以外,可有其它寺庙用过这类图腾?或是某派衣饰,或是香案刻印?”


    守门僧细想了一会儿,还是摇头:“不曾见得。佛门清规,多半质朴。若有此样图案,施主恐怕要另寻她处。”


    楚无锋只好道谢:“如此,叨扰了。”


    守门僧诚恳道:“施主,依小僧浅见,夜间惊厥多是业障或惊吓所致。若施主多行善事、广积功德,您祖母自能康复。施主此夜跋涉而来,已是一片孝心,佛祖当知。”


    楚无锋双手合十:“多谢师傅开示。”


    她从怀中取出几枚碎银,放入庙前功德箱中:“权作薄谢,祝贵寺香火不绝。”


    离开白马寺后,楚无锋走近山道旁边的一块巨石,低声唤道:“阿石。”


    阿石自巨石后的树丛中现身,轻手轻脚走了出来:“如何?”


    楚无锋摇摇头:“没什么发现。今天太晚了,估计很难有结果,我们再走一个庙就回府吧。”


    阿石点点头:“归尘庵,离这里不远,有女妖的传说。”


    楚无锋想了想,还是叹一口气:“想来也只是流言,不会有什么进展。不过今天既已出了府,便去看看吧。”


    二人一明一暗,再次踏上山道。


    归尘庵坐落于京郊的小山腹地,一路皆为泥石小径,荆棘丛生,所以鲜有人至。庵中全部为尼姑,香火并不旺盛。


    情报中说,民间流传此处住了一群女妖,时常为祸四周;官府曾三次上山查访,却都无功而返。


    暮色四合,山林间只听到依稀鸟鸣和无锋的脚步声,归尘庵的轮廓已然近在眼前。楚无锋却突然听见旁边传来阿石的唿哨声:这是她们约定的预警信号。


    她立刻停住脚步,身形一转,躲进路边的草丛中。她看到阿石正立在山道对面一棵老树上,指着归尘庵的方向。


    二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无锋向前方看去,只见归尘庵的墙外聚集着一群戴斗笠的僧袍女子。


    夜风正好自庵中吹来,夹杂着只言片语。二人屏息凝神,只听得这些人似乎在议论笔墨书本的支出,隐约还听到“玉衡社”的名号……具体内容却听不真切。


    无锋转过头,与阿石对视一眼。


    又听到一“尼姑”愤怒地大声说:“北城那个据点前几天又被查到了,还没来得及转移孩子们,官府就追个不停…”


    “本来想着青州那边事情刚了,应该不会这样急……谁想到竟这样。”


    众人附和道:“是得找时候,把孩子们救出来。”


    二人正听到入神处,谁料阿石脚下的树枝却突然不稳,“咔嚓”一声断裂开来。


    阿石猝不及防,身子一歪,随着树枝一起从树上坠下,重重摔在山道上。


    声响惊动了归尘庵旁边那群女子。


    一名身形矫健的年轻女子率先回头,大喊道:“什么人!”


    阿石不答,咬牙撑起身来,正想跃起闪避,但那年轻女子却厉声喊道:“有官府的人偷听!!!”


    话音刚落,寒光破空而至!


    一支箭如闪电一般,破风而来,直冲阿石心口而去!


    楚无锋心中一惊,再顾不得什么埋伏不埋伏、情报不情报了,几乎本能般从树丛中纵身跃出,一把抱住阿石,滚到一边。


    唰——!


    箭矢擦着无锋的颈边飞过,划开一道血痕,只差一点便是正中咽喉。


    “好箭法!”楚无锋一边心悸,一边在心中暗暗称奇。若不是自己第一时间出手,只怕阿石早已性命难保。


    不等她起身,便有更多的箭飞过来。


    短刀无法格挡箭矢,无锋急忙抓起一根粗壮的树枝。


    她把阿石挡在身后,一边挥动树枝、劈落飞箭,一边大喊:“少侠且慢,箭下留情!我们不是官府的人!”


    对面显然不打算停手,几人已展开包围,脚步自四周围过来。


    就在这时,一道严厉又熟悉的声音自她们身后响起:“停下,休得无礼!”


    话音未落,飞箭立止。


    楚无锋一愣,回过头,只见那名经常跟随她左右的黑衣长者就立在身后。


    此时,黑衣长者正低着头,关怀地看着她:“孩子,你伤得不严重吧?抱歉,我方才来得晚了些,让那些孩子伤了你……”


    射箭的年轻女子放下弓,狐疑道:“前辈,您怎么在这里?您不是去保护怀刃前辈的遗孤了吗?”


    黑衣长者抬起头,面色一沉,语气再次变得严厉:“你眼前这位,就是那位‘遗孤’。她不是官府探子,她是怀刃的女儿。”


    那群人皆大惊失色,那名方才出箭的年轻女子更是跪倒在地,低头惭愧地喃喃道:“对不起,我……我不知道你是她……是我冲动了……”


    楚无锋只觉脑中轰然一震,她顾不得那群人,连忙站起身子,向黑衣长者行了个礼:“多谢前辈。怀刃……是我的母亲吗?”


    黑衣长者目光一黯,点点头,脸上却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是她。你是怎么查到这里来的,孩子?”


    楚无锋取出玉佩,一五一十地说了:“那天我见长公主,她给了我这枚玉佩,说是我母亲的遗物……我便循着上面的图案,一路到这里了。”


    黑衣长者欣慰地说:“我见你的亲卫去查了寺庙,又见你出了府,心中便猜到是闻岑和你说了她的事,你要查了。果然,在这里碰到了你。”


    楚无锋心绪翻涌,她强按下情绪,又试探地问道:“前辈,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这些人,又是些什么来历?我母亲曾经在这里吗?而您……您究竟是谁?”


    黑衣长者笑了:“是时候了,也该让你知道了。世界上许多事情,不是听我一个人说便能明白的。这些人都是你的姊妹,你一会儿同她们聊聊,自会知晓这是哪、她们是谁。”


    说罢,她又望向楚无锋手中握着的玉佩:“至于我,和这块玉佩一样,都是你母亲的遗物啊。”


    第29章 回京-9


    楚无锋和阿石被引入了归尘庵后院的一间密室,众人围坐。房中点着一盏昏黄的灯,角落摆着几个兵器架。


    无锋打破沉默,率先发问:“冒昧叨扰,还望诸位见谅。不知诸位姐妹可是玉衡社中人?此处又与家母……有什么关系?”


    僧袍女子们互相交换着眼神,好像在斟酌该如何开口。


    而那黑衣长者接过话头,缓缓道:


    “是,也不是。


    “孩子,让我给你讲讲故事吧。


    “闻岑或许和你讲过了,几十年前,大虞曾经是女人的天下。


    “玉衡社,主教化,教育女子识文断字、习理通政,由闻岑的生母主持;而开阳营,主军防,乃是京城禁军,由你的母亲,也就是楚怀刃一手创办、全权负责。除此之外,还有天枢所、天璇殿、摇光司等,皆为女子机构,掌管礼制、财政、户籍等诸多事务。


    “你手中那枚玉佩上所刻的图案,正是开阳营的标志。


    “我叫元敏,彼时是怀刃的副将。


    “三十多年前那场宫变……朝局翻覆。多数在朝中的机构都被剿灭,荡然无存。


    “玉衡社元气大伤,闻岑的母亲被杀;闻岑失去了太子之位,被关在涵光宫中至今。但因为其据点遍布天下,尚能苟延残喘。


    “而开阳营的主力驻于京中,首当其冲。宫变之夜,我们毫无准备,尚未来得及调度布防;又遭人出卖,营中竟有忓细……全营几近覆灭,唯有你母亲带着我杀出重围。”


    说到这里,元敏的眼眶有些湿润,声音哽咽了起来。


    楚无锋心头一紧,也觉得眼睛微微发酸。她在闻岑宫中听说旧朝往事时,也曾隐约猜测母亲与其中牵连不浅,却未料到竟是这般沉重:执掌禁军,死里逃生。


    她从未真正认识过怀刃,如今却借着她人之口,渐渐在心中拼凑起一个模糊的轮廓:同她一样,披甲持刀,策马沙场……


    但此刻,无锋却极力控制着自己的呼吸,不让面色改变分毫。她知道,这不是任由情绪翻涌的时候。她的眼前,不应只有关于血脉的温存,还要看到母亲尚未完成的志向。


    坐在她旁边的一位年长些的僧袍女子拍拍元敏的后背,继续给楚无锋讲道:


    “那场宫变后,玉衡社和开阳营一直在从事地下活动,互为左膀右臂。玉衡社的各个据点仍然秘密给女子讲学;开阳营则转入江湖,暗中重建武装力量……归尘庵,便是我们的据点之一。


    “你现在看到的这些姊妹,都是这些年陆续加入开阳营的成员。有的来自山野民间,有的是昔年英雌之后……”


    四周的女子皆拱手点头。


    楚无锋环视一圈,也郑重还礼,强压着起伏难平的心绪。


    她调整了一下坐姿,又追问道:“元敏前辈,那……我的出生呢?家母是何时故去的?我又为何从未知晓过往?”


    话音刚落,周围的姐妹们面色各异,有的露出迷茫,有的微微皱眉,有的低下了头。


    元敏的脸色一僵,随即又恢复了从容温和的表情:“孩子,这些事涉及你的私隐,我一会儿同你单独讲就是。你是怀刃的女儿,开阳营的血脉,先认识一下诸位姊妹吧。”


    众人依次自报姓名,向楚无锋和阿石行礼。其中有年岁稍长者,也有面容尚且稚嫩的少年。


    楚无锋仔细观察着眼前的姐妹们,端正地回了礼。纵然她心中翻涌不休,迫切地想追问母亲的真相,可她也明白:此时此刻最要紧的,不是追溯过往,而是走入现在,走进母亲的开阳营之中。


    她必须先认识她们,了解她们,才能真正接下属于母亲、也属于她自己的使命。


    她心中那早已成形的志向在此刻坚定起来,许多曾令她犹疑的念头也一一消融。


    轮到那名射箭误伤她们的年轻女子时,少年有些怯意地低下了头,过了片刻才鼓足勇气开口:“我叫春筱,先前的事,对不起……请您恕罪,我实在不知道……”


    无锋笑着摇了摇头:“无碍的,你出手敏捷,决策果断,在战场上是好事。如果当时我是你,也会先发制人。开阳营有你,是开阳营的幸运。”


    春筱闻言,脸微微红了起来:“您过誉了,我只是做了前辈们教我做的事。”


    无锋又问她:“春筱,你今年多大岁数了?”


    春筱已经不再那样惭愧,她大大方方地回答:“十六岁。”


    无锋笑道:“正与我身边的阿石年龄相仿,你们想来也说得上话。若你愿意,我想邀你前往将军府,与我共谋将来的女子天下,不知你意下如何?”


    春筱的眼睛亮了起来:“愿意!……我这些年在营中勤学苦练,也就是想有一日能为女子争一个光明的未来。能跟随您,我很愿意。”


    周围人皆露出欣慰的神色,春筱则对阿石投去一抹友善的笑意。


    楚无锋在一旁补充:


    “如今虞律森严,朝廷对女子多有防备。你归入将军府之后,我只能将你编作‘女官’入册,来掩人耳目;阿石也是这样。


    “今后,我会慢慢寻觅志同道合的女子,暗中在府里筹建一支真正可靠的队伍。春筱,你心思警觉,身手也极好,今后若有合适人选,便由你接引,协助安排入府、加以训练,你意下如何?”


    春筱用力地点了点头:“好啊!我一定努力!”


    楚无锋转向大家:“我是楚怀刃的女儿,如今得知旧事真相,又得见开阳营诸位姐妹,理应传承母志,与诸位同心同行、共谋来日。”


    密室中一时寂静,只有灯火轻轻跳动。


    半晌,众人默契地伸出手、搭在一起,齐声道:“同心同行,夺回天下!”


    楚无锋站在其中,只觉得思绪万千,一种久违的、澎湃的力量涌上心头。


    年纪最长的僧袍女子缓缓开口:


    “我一早便知道,怀刃前辈还有个女儿,送入将军府,后来竟成了镇国将军。曾经我们还私下议论过……养在那样的地方,将的是朝廷的军,她会不会早已忘了自己是女儿身?会不会只会为那男皇帝效命?


    “今日见了你,才知道是我们多虑了。英雌的女儿,自然随母亲;天性如此,从未偏移。”


    元敏望着楚无锋,眼中多是温柔,还藏着一丝惆怅:“孩子,你长大后,真像怀刃当年的样子。那样的眼神,那样的语气……我很多年没有再见过了。”


    众人又寒暄了片刻,彼此言语间多了几分亲近。随后便开始商议正事,诸如将军府与开阳营之间如何设法联络、如何筛选可靠人手、消息如何往来、紧急情况下如何接应……她们将这些一一列出,逐条议定。


    不知不觉间,夜色已深。


    楚无锋抬眼望了望窗外:“时候不早了,我此番出府仓促,还是不宜久留。阿石,先带春筱回府去吧,莫要叫人起疑。”


    阿石闻言点头:“好。春筱,随我来吧。”


    春筱起身向众人行了礼,眼中虽有不舍,却也毅然转身随阿石走了,不再流连。


    楚无锋也出了暗室,又在山道上与诸姐妹一一道别。


    开阳营众人亦不多留,或往后院小道散去,或隐入墙中暗门……转瞬间,归尘庵外又归于沉寂。


    山道上只余元敏与楚无锋。


    二人相对沉默片刻,元敏率先开口:“问吧,孩子。”


    楚无锋见四下无人,终于压不住情绪,颤抖着开口,一连串问道:“前辈……我母亲流亡途中为何身死,我又为何出生后就在将军府?您为何跟随我、保护我多年,又不告诉我真相?”


    元敏垂下眼睛:“因为我答应过她,要保护你。”


    “当年怀刃带我逃出来之后,我们在江湖间流亡了七年。当时风声最紧,朝廷大肆搜捕,闻岑被严密幽禁,我们与玉衡社断了音讯,只能像孤舟一般飘着,东躲西藏……”


    “她……她曾经是那样骄傲、那样飒爽、那样明媚的一个人……那些年却消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日日念着逝去的姊妹们,精神气儿都没了……”


    “这不怪她……事发太突然,后面日子又太苦了,她每时每刻都会落泪……是我……我没有照顾好她……”


    “后来,她又执意想要个女儿。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姊妹们死的死,散的散,她心里太空了……得有个什么,才能留住点活着、翻身的念头。”


    “可是,可是还有我,她为什么不肯看看我呢?罢了,是我的错,是我没有照顾好她……她受了苦。”


    “我怎么劝也劝不住。不久,她就选好了满意的配子,有了你;之后,我又帮她做掉了那个男人……”


    “她孕中就很辛苦,我劝了她那么多次,她却说什么也要生下你。”


    “那场变故之后,还在江湖上行走的医师只剩下男人了。她生产的时候,我们到处都找不到女医师…这才让她疼了那么多久,我们没有办法转移……也正是那一日,朝廷的探子们找到了我们的藏身处。”


    “你刚生下来的时候,像个小猫一样,哭都哭不出声音。她已经脱力了,只能抱着你,低头亲了又亲。她和我说,给你起名叫‘无锋’。”


    “她怀刃,刀刃冰冷,过刚易折,落得这样的下场;不如让女儿无锋无芒,不要卷入这些事,平平安安地长大。”


    “我和她说,我会保护你和她;我和她说,你们母子二人都会平安。她只是笑,笑着看你……”


    “就在那一刻,朝廷的官兵冲进了门。我想背她走,但她不肯,只把你揣进我怀里,用最后的力气推了我一把……”


    “官兵的刀已经砍到了我面前,我带着你,狂奔了许久……我失约了,我没有保护好她,我不敢回头看。”


    “我那时候真恨你,恨到几乎想……摔死你。我盯着你看了许久,真恨啊。但最后,最让我害怕的事情发生了,我从你的脸上,看到了她的影子……我……我……我舍不得。”


    “我想,她的孩子总不能像她一样,与我一同漂泊、受罪。当时的男将军是她的远亲,也姓楚;恰好他的母亲还与我有些交情,她一向是支持我们的。于是,我冒着风险托了这些关系,把你送进了将军府,记作男将军的女儿。”


    “你被送去后不久,男将军的夫人就急病过世了。他把这件事怪到了你头上,觉得是你命硬冲煞,所以把你带到边疆军营,不管不顾。”


    “我只能一直远远地跟着你,护着你。可孩子……你不愧是她的女儿……你真争气。你咬牙学本事,拼着命立军功,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怀刃……对不起,我又一次食言。我答应过要让你的女儿不涉风波,如今却又……把这孩子送回了刀光剑影之中。”


    “可孩子……你比她坚韧。你身上确实没有她那样张扬的锋芒,但我知道,你有韧劲儿,百折不挠。无锋,真是个适合你的名字。”


    “若她今日还在,见你如此模样,她……她一定会骄傲的。”


    作者有话说:


    我在今天早上收到了来自同一个读者的大量评论,说应遥是刻板男人,说舒令雨弹琵琶是“戏子”、“点缀者”,质疑楚无锋为什么不寸头,在第一章留段评说想揍无锋、说她欠揍,说我专栏里面的百合文区分了攻受是“身体霸权”、很狭隘……


    此人在一小时内留下了34条段评/章末评论,


    我全都删掉了。


    ta很快又新留了一条评论,说我是“不要脸的骟货”,居然举报、删除她的评论。


    (除了ta之外,我从来没有删过任何人的评论)


    忍无可忍的我又找了编辑,编辑说系统会处理。


    现在ta的评论已经全没啦,连“此评论已被删除,点击显示”都没有!


    嘿嘿。


    说不难过是假的,无锋、阿石、应遥、令雨……等等等等,都是我怀着爱写出来的角色。站在创作者的角度,我一直把她们视作“女儿”。


    舒令雨就是不喜欢练武、执着于琴声、写得一手好字,楚无锋就是有一头长发、喜欢高高束起来,应遥就是总爽朗地哈哈大笑,这都是女人可以有的样子,她们不是男人,不欠揍;


    她们只是各种样子的女性。


    如果我的文不合您的口味,请直接点退出,而不是辱骂角色。


    这里的角色,是我的“女儿”,我会继续守护她们。


    第30章 回京-10


    楚无锋怔怔地站在原地,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说不出话。她的眼里有泪,却迟迟落不下来。


    良久,她终于能够抬起头,看向泪眼婆娑的元敏:“前辈,若非有您,我早已……根本不会有今日之我。承蒙您多年护佑,请受无锋一拜。”


    说罢,她缓缓俯身。借着拜倒的动作,那一直噙在眼眶中的眼泪落了下来。


    元敏几步上前,急忙扶住她:“孩子,别拜我……你何尝不是我的寄托?没有你,我也只怕早就随怀刃去了……”


    楚无锋站起身来,擦去眼角的水痕,眉眼间已不再有泪意,唯余坚定与决然:


    “母亲走了那么多路、流了那么多血,只为让我来到这个世间……她为我取名‘无锋’,我明白她的心意。


    “但我已决心执锋而行,沿着她的路走下去,把我们女人的天下夺回来。”


    元敏望着她,面上浮现出欣慰又温柔的笑意:“好,我信你。”


    她又像自语般喃喃着:“怀刃……你听见了吗?你的孩子,她已经长大了,长得这样好……”


    风起云移,明月终现身于天穹,垂照人间。


    元敏理了理被夜风吹乱的发丝,语气恢复了沉稳:“好了,孩子,方才人多耳杂,现在我们不如找个清净之处,我还有些旧事,要与你细说。”


    楚无锋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我的府邸中有一处密室,藏在正房后面的小院之中。前辈若不慊弃,可随我前往。”


    元敏思索片刻:“你说的密室,莫不是在那间小院西侧,梧桐树边上?”


    楚无锋大吃一惊:“正是那里,前辈如何知晓?”


    元敏笑了,轻轻摇头:“孩子,你还是年轻。那墙的厚度、砖缝的位置,稍有些江湖阅历的人一眼便能看出端倪。更何况,我在你身边守了这么多年,一早便发现了。”


    楚无锋只觉脸颊微微发热,一时语塞。


    元敏轻声道:“走吧。日后我再教你,该如何做些伪装。”


    楚无锋应了一声:“好,想来阿石已经回到府中照料诸事了,我们可放心回去。”


    二人随即启程。元敏的身法一如既往,轻灵如燕。楚无锋紧随其后,却渐感吃力,气息微乱。


    元敏察觉她步伐迟缓,便放缓速度,一边前行,一边将一些简单的轻功招式讲给她听,细致入微。


    楚无锋默记于心,略一尝试,果然觉得身形轻巧了许多。


    元敏回头,慈爱地看着她:“一点就通,和她当年一样聪明。”——


    二人翻墙潜入将军府,借夜色掩映,悄悄前行。


    楚无锋先去室内问过了阿石,见她已安顿好了春筱、料理妥当了诸般杂事,便叮嘱她早些睡下,自己这才放心地取了密室钥匙,与元敏一同前往后院。


    密室内灯火摇曳,四壁无窗,石门紧闭,丝毫不透风声。刚一坐定,元敏便开门见山道:“你的身边,或许是将军府中,很可能有细作。”


    楚无锋闻言,不由得皱起了眉头:“请前辈赐教。”


    元敏将目光投向跳动的烛火:


    “那年,我抱着你逃亡的时候,被官兵看到了。朝廷一直知道,怀刃尚有一子流落在外;斩草未能除根,他们岂会善罢甘休?自那日起,男皇帝便派人暗中调查。


    “后来,纵使我把你送到将军府,记作了男将军的女儿,他们也查到了你的生辰和记载对得上,便一直在怀疑你。


    “你名义上的母亲,男将军的夫人,在那时不幸得急病过世了。


    “所以,他们又抓去了将军府里另外两名女眷,逼问你的身世。她们都是英雌,知道你是怀刃的血脉,至死也没供出你不是男将军的亲生女儿。”


    楚无锋心中一凛,脑海中回忆起那张将军府女眷画像上的一个个面容,只觉得心中志向愈发坚决。


    元敏继续说着:


    “此事一出,男将军更觉得你不吉,对你更是厌恶,索性把你丢在军营、不管不顾。朝廷那边,见府里出了人命,便不好再明面追查下去,只好暂时收手,在周遭城镇中探查了两年。


    “可他们从未真正放弃追查你。你在边疆渐渐成长,那些年,我几乎每隔几个月都要清理一批混入军营的细作。


    “只是你长大后,武艺高强、屡立战功,延缓了他们下手的时机。朝廷需要你,这才一再容忍。可如今,边疆平定,外患不再,他们怎会再容你?


    “男皇帝先借着剿匪卸了你的兵权,还打算借凤栖寨之手杀你,后来又派去了何仲道……


    “何仲道刺杀你那天,我将你从悬崖下的溪水中捞起,原想把你带回我们开阳营的据点医治,但又隐约察觉到有朝廷的探子尾随。我无奈之下,只好就近把你送到了凤栖寨,这才腾出手反身杀了那个探子。


    “如今你终于知道了这一切……应当有更多防备。


    “你今日在归尘庵对姊妹们说,要选择有志女子、带回府中秘密操练队伍,我想叮嘱你……要小心。将军府中,亦不一定安全。


    “朝廷对你的忌惮,不仅来源于你以女子之身领兵,还有当年对你身世的怀疑。


    “我后来才彻底查清,朝中负责剿除女子势力的,并非兵部,而是一个从不登朝、不列编、不存档的暗部,名为‘缄司’。


    “当年那场宫变,男皇帝之所以能够一举夺权,并非全凭自身筹谋,而是依托于几股势力:缄司,禁卫军,再加上以当今男相国为首的、那一批看不惯女子当政的权臣。


    “我们开阳营一夜间覆灭,便是缄司所为。其首领,代号‘玄容’,乃是宫变中立下首功之人。此人行迹飘忽、手段阴狠、处事谨慎至极,这么多年来,我只查出了他的代号。


    “如今玉衡社的多个据点接连被毁,正是因为缄司的密探。缄司行事原本隐秘狠厉,奉行只杀不审、不留活口的原则;但这一次不同。


    “男皇帝亲自下令,凡涉及玉衡社学堂之案,务必公开审讯、明令捉拿,好借此震慑世间女子之志。因此,缄司对玉衡社才只负责潜入追查。


    “这些年来,缄司从未停止过对我和你的追踪。所幸,他们好像尚未察觉开阳营已经重燃余火。”


    元敏说完这些,胸口微微起伏。


    楚无锋沉默地咬紧牙关,拳头紧握,按在腿上。她心中仿佛有千军万马奔腾而过,翻涌激烈,但面上却依旧强撑着冷静。


    良久,无锋终于压下翻涌的情绪,压低声音开口:


    “多谢前辈坦言相告、相护多年。此番血海深仇,我自当一笔笔算清。不止为我自己,更为天下女子。”


    元敏垂下眼睛,声音低沉:


    “二十多年来,我一直未曾告诉你真相,是因为……那是怀刃的遗愿。她不想你再卷入风波。


    “为了大虞女子,她拼了一辈子,从无到有创办开阳营,流亡途中吃尽苦头,最后又走到那般境地……这是她唯一的私心了。不求女儿继承她的路,只愿女儿平安长大,不必再负重前行。我懂她。


    “我也曾以为,就这么守在你身边、护你一世安稳,凭我的本事,或许真能做得到。


    “你初封将军那一年,我悄悄潜入军营,看见你坐在帐中,与阿石说笑,眉眼飞扬……那一刻,我想,你既已封将,朝廷也该不会再动你了;若你能就这样在军中与姊妹相伴,平安喜乐地过完此生,那该多好。


    “可如今你也看见了。我可以杀死那些探子、可以从何仲道的刀下救你回来,但当男皇帝赐昏、夺权、倾朝之力压下时,我又还能做什么呢?


    “如今我明白了,‘独善其身’只是幻梦。”


    她抬眼望向楚无锋,目光清明而坚决:


    “你曾经的犹豫,是不是也和我、和怀刃一样,以为只要不去搅动风浪,就能避开血雨腥风?


    “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你怕血流成河,怕连累无辜者;可我们都看清了。若我们不站起来,牺牲的就是你,是我,是开阳营、玉衡社,是万千姊妹。


    “女子的命运,从来不是一人一身的事。我们身系一线,休戚与共。若不能并肩抗争、携手向上,便注定一同沉沦。”——


    “入京???”


    应遥听舒令雨给她念完密信,瞪大了那双凤眼,难以置信地问道。


    舒令雨点点头:“对,长公主召我们,说两个月内务必赶到京城中的据点,最多只许带十名亲卫。”


    应遥皱起眉头:“她这是要干嘛?”


    舒令雨叹口气:“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嘛。她这样养了我们凤栖寨许久,眼下想来,是该动用咱们了。”


    应遥托着脸,有些不满地嘟囔着:“哈……我只是答应和她一起共谋女子的天下,可没答应她把我这样呼来唤去。”


    不等舒令雨回答,她的眼中便闪过一丝野心:“等这天下谋到了,龙椅谁坐还说不准呢。说到底,咱们跟她结盟是拿了她的钱,可她是什么样的人,至今也看不透。把姐妹们的命运押在她身上,姥子不放心。”


    舒令雨笑道:“你放心,我知道。但眼下,寨中还靠她的银子续命,不若先进京看看,也好好打量打量她这个‘盟友’。”


    应遥哈哈一笑:“行,那就去。不过去之前,咱先得去南坡一趟。刘财主家那个什么‘童养媳’,我听说了,得先把人救出来。顺便问他家收点债吧,那老东西家里油水多着呢。”


    舒令雨翻看着记簿:“那得快着些。回来还得张罗行囊,挑几个愿意跟我们进京的姐妹。这周就得出发去南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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