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番外——兰生
在这重重红墙之中,做宫人,真苦啊。
十三岁的兰生一边刷着恭桶,一边在心中骂着命数。
自己的生死,只在贵人们的一念之间牵着。
就算是和自己同为下人的宫人,也是互相倾轧。总管高高在上,各宫的掌事宫人、在主子面前得脸的、御膳房的、花房的、……最底层的就是像自己这样刷恭桶的。
兰生有些想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因为身份低贱才被派来刷恭桶,还是刷了恭桶才注定一生低贱?
可转念一想,这些都无所谓了。反正,她这辈子就这样了,天低地窄,永无出头之日。
她明白,很多时候,自己的辛劳是毫无意义的——只是为了让贵人们踩在自己身上时,更能感到“高贵”而已。
拖着疲惫的身躯、搓着被冰水泡得通红的双手回到自己小小的床榻,兰生蜷缩在上面。
冷。
真冷。
饥肠辘辘,窗户透风。薄被子硬邦邦的,挺得比她还直。
兰生把手搓热,试图捂一捂自己冻僵的双脚。她盼着,不如就这样冻死过去,再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也就不用刷明天的恭桶了。
这样想着,在半梦半醒之间,她又捱过了一夜。
次日清晨,兰生却被叫去听令,说今日暂时不用刷恭桶。
她和一批年龄相仿的宫女一起,被叫去涵光宫中听令。
涵光宫……?那是哪里?啊……好像是有位最近掌权得势的娘娘住着呢。
想到这里,兰生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她和那些得势的贵人打过些交道。很恐怖的,一个比一个心狠手辣。
就这样,忐忑的兰生随着人群,战战兢兢走进了涵光宫。
她甚至不敢抬头看主位上端坐着的娘娘。
直到一个威严却温和的声音传入她的耳中:“不要怕。都抬起头来吧。”
她抬眼望去,一位女子端坐在堂上。
多年以后,兰生在陪着长公主闻岑佯作读佛经时,才找到了一个词来形容那一刻的她:
金刚怒目,菩萨低眉。
这位娘娘怪得很,不喜欢别人叫她“娘娘”,而是让她们在私下称她“社长”。
那一天,兰生和许多宫女一起,一头雾水听了许多话。
总之,她们的活儿从此不再是“越低贱、越劳苦、越拿不到钱”,而是多劳多得,辛苦者多得钱。而且,每个人需要做的活儿也少了许多,譬如兰生以前要刷一整个宫院的恭桶,现在有三个人来分担这件事。
省下来的时间,会有专门的讲师来教她们识些字、学些工艺;这样,到了岁数放出宫去也好过些。
旁的她也听不懂了。
懵懵懂懂的兰生跟着人群跪下。
社长却不让她们跪,也不让她们磕头。
就这样,兰生又出去了。
太高深的东西她不明白,她只知道,终于有一个贵人肯把她们当人看了,宫里的日子也就此好过了许多。
第一次有人教她识字,第一次有人告诉她、她的人生不是这样……哈,但她却不那么认可。
不过是贵人们一时的念头而已,就像走在街上,随手把吃剩的东西丢给快要饿死的小狗儿。
同时,宫中还流传着一些闲言碎语,说那位涵光宫娘娘一日落水后,性情大变,又掌握了一些冶炼盐铁的奇术,得了圣上欢心,这才有了宫女管理权。
看吧,果然是像喂小狗儿一样——贵人拿这份慈悲往她们身上丢,打发时间呢。
当时的男皇帝正沉迷声色犬马,懒得理这些“女人的玩意儿”。
在这样的政策推行了三个月后,社长办了一场考试。兰生依稀记得,有些识字,有些简单的问答。
考试次日,兰生就被带去了涵光宫。
兰生习惯性地想要跪下,谁知面前这位娘娘竟伸出手要扶她,吓得兰生往后退了一大步。
“娘娘……不,社长,小人低贱,身上肮脏,不要沾了您的手。”
她一怔,轻叹一口气,又问兰生:“你叫什么名字?”
“兰生。”
她点点头:“很好听的名字。有什么寓意吗?”
“小人愚笨。入宫时,姑姑赐小人什么名字,小人就叫什么。”
她笑得眼睛弯弯:“也好。我见你在卷子上写了,将来出了宫,要找个有钱的男人嫁了,是吗?”
兰生点点头,又突然觉得一股气涌上来,顶得她头昏脑胀,不由自主地开口道:
“娘娘,我知道您不满意我的回答。
“但你听不到,你也看不到。你坐在宫殿里,把我们当人看,教我们识了字、学了手艺,是您菩萨心肠,我是感激您的庇佑的:起码在宫里,我们有了好日子过。
“只是,您的玩笑,只能在宫墙里作数。等我们到了岁数出了宫,还不是被这世道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这世道,不靠男人,怎么活?”
“以您的身份,没法想象吧?没有男人,我们连田地铺面都买不了,左邻右舍都能抢了我的财产去,官府也欺负……”
“娘娘,您什么都不知道,这样的慈悲,还是就留在宫墙里吧。”
兰生说完这一大串,冷静才回到脑中。她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时,只觉得……
完了。
她在贵人面前说了什么啊!
小命要交代喽。
兰生已经横了心赴死时,却又听见了她的声音。
“我看得见,听得见。我知道。”
“你们的苦,你们的无奈,我都知道。”
“所以,我从一开始,就没准备让这件事只留在宫墙里。”
“兰生,若你不信,就留在我宫中吧,我会给你看。”
那时的兰生当然不信了。
但留在涵光宫……哈,起码不用刷恭桶。
虽然赚钱少些,但也值了——
事实证明,还是信她吧。
三年后,当时的男皇帝真的如她所说,日渐衰弱,再无力上朝。这天下,果然已是她掌了实权。
她说到做到,如今这大虞,已经是另一番光景。
闻岑降生后,立刻被立了皇太子。
许多荒谬的制度不复存在。创生者自有圆满具足,无需通过互相倾轧来满足自己变态的欲望。
玉衡社、天枢所、开阳营……一切井井有条。女人可以继承买卖田产与铺面,可以读书、行商,可以入朝为官,终于不用绑定一个男人也能过好一生。
她抱着皇太子,一边温柔地轻轻摇着,一边打趣地问兰生:“现下你该信了吧?以后宫人出宫,都不必须找个男人嫁了。”
兰生早已习惯了她这句玩笑,只是笑着点头:“信了,社长说到做到。”
她也笑了,低下头看着怀中的太子:“现下我又给我的江山找好了继承人。以后千秋万代,女子都不必烦心这样的问题。”
兰生看着玉雪可爱的太子,觉得眼眶酸酸的。
她注意到兰生脸颊上的泪:“这样好的日子,哭什么?这样,我再说点开心的事:我给你买了一处金工铺子,你将来满二十五岁出了宫,也能有自己的产业……啊,怎么还哭得更厉害了?”
直到那一夜。
兰生本已挂好了白绫,要随她一同离去。
突然,闻岑的声音传来。
“姑姑,您……”
“殿下,我要随社长去了。”
“姑姑,您不信我吗?我可以把我母亲的一切夺回来。”
兰生望着闻岑,恍惚间,又看到了她的眼。
金刚怒目,菩萨低眉。
“我信。”
这一信,就是三十多年。
第62章 缄司-14
次日清晨,无锋又用了药膳,披上了阿石提前备好的斗篷后,便潜出府,骑了马向别院去。
她刚一见到马儿,便觉得有些异常。照望舒焦躁地用前蹄刨着泥土,喷着鼻息。
无锋翻身上马,却隐隐觉得腰腹处有些钝痛,好在应该无大碍。
她双脚轻轻一踢马腹,望舒便朝别院的方向跑了起来。然而,刚一出京城,马儿便慢了下来,虽然还在奔跑,但步调却迟缓了许多。
无锋心急如焚,但照望舒却始终保持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步调,任凭她如何用腿都不肯加速。无锋几次扬起马鞭,却又舍不得狠狠挥下,只得不住地对马儿念叨着:
“快些……望舒,再快些!”
身边并骑的元敏却瞧出了端倪:“孩子,不要催她了。望舒嗅得到你身上的血腥气,也能感觉到你气息不稳,她不肯放开狂奔的。”
照望舒适时地打了个响鼻。
无锋一怔,浑身的紧绷也松弛了下来。她不再催马,而是有些无奈又怜爱地伸手拍了拍马儿的脖颈。
到了别院,无锋下了马,嘱咐春筱为马儿们添些精料后,便立刻去查看玄容。
玄容被牢牢捆绑着,铁链勒得他浑身青紫,显得凹凸有致。他身上的伤口尚未痊愈,星星点点的血痕、暴起的青筋、配上白色的衣衫,当真是艳丽极了。他额前的几缕碎发被血水或汗水黏在脸上,平添了些柔弱的破碎感。
俗话说,男人最应当有种摇摇欲坠、脆弱破碎的美,伤痕累累与易逝感并存,才能惹人怜爱。
他已经奄奄一息,不肯进食饮水,更不肯开口说话,只靠她们灌的米汤吊着命。
无锋盯着他苍白的、颤动的嘴唇,蹲下身子。
“还是不肯开口?”
玄容的眼中多了几分狠戾与不甘。
元敏摇摇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低声说:“拷问过了。”
无锋抽出腰间的白鸦,冰冷的刀锋贴上了男人的颈侧。
玄容却只是抽动了一下嘴角,又缓缓闭上了眼。
无锋心知暂时从他嘴里撬不出什么,便收刀离去了。
刚一出关押玄容的房间,便见应遥、春筱等一众姊妹正向这边来。
应遥哈哈笑着问道:“看见那玄容了吗?怎么样,是不是已经想好让他怎么死了?”
楚无锋轻笑一声:“再玩一玩,不能便宜了他。”
说罢,她又转身问春筱:“从玄容身上可搜出来过什么东西?”
春筱点点头:“已经收存起来了,大家一起去看看吧。”
书案上,几个物件被一字排开。
淬了毒的锋利匕首,几包用途不明的粉末,一些缄言药的解药,还有一枚……扇形的腰牌。
无锋拿起那枚腰牌,细细查验着。
腰牌上依旧刻着缄司的图案,与孙琦、周捌的极为相似。只是这腰牌并非常规的方形,而是一个扇形。
元敏开口道:“……不知为何是这个形状,或许是因为玄容身份特殊?”
无锋将腰牌递给众人传看,大家均无头绪。
令雨建议道:“不如把孙琪和周捌的也拿出来,比对一下再看看?”
一直沉默观察的阿石突然开口:“圆。”
无锋心头一动:“什么?”
阿石咬了下唇,伸出手在空中比划了下:“是圆。三个这样的扇形腰牌,恰好能组成一个圆。”
众人连连附和,春筱反应过来,迅速剪下两个纸样与腰牌拼在一起,果然,是一个严丝合缝的整圆。
无锋伸手点在圆心处:“玄容不是一个人,是三个,只是对外以同一个身份示人。”
众人恍然大悟,马上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此刻,一个守卫姊妹来报,说牢中的玄容晕死过去了。
无锋问道:“没真死了吧?”
守卫回答:“只是昏迷。”
无锋当机立断:“趁这个机会,让孙琦和周捌分成两批来见他。”
孙琦被春筱押着,一进屋内看到玄容,整个人便如遭雷击,声音都变了调:“玄……玄容大人?”
无锋从阴影中缓缓踱出,看不清神色:“看清了吗?我们已擒获了他,缄司已然彻底覆灭。”
孙琦哆嗦着,似乎是感到自己这个俘虏已经无用、死期已至。可他盯着玄容看了片刻,眼底的惊惧却突然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困惑。
他顾不得满地的狼藉,竟然膝行两步,向昏倒在地的玄容凑近过去。
无锋抽出刀,架住他:“别动。怎么了?认不出来了?”
孙琦想了又想,咽下一口唾沫,颤抖地指向玄容的脸:“将军……这玄容与小人平日所见的玄容大人不太一样。”
无锋挑眉:“有何不同?”
孙琦磕磕巴巴地说:“五官脸型……是完全一样的,但……我平时见的那个,嘴角有一颗黑痣,大黑痣。”
无锋语气中多了几分威压,刀刃向孙琦的脖颈逼近了几分:“你再仔细想想?此话当真?你们缄司其余人可不是这么说的。”
孙琦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叩头:“将军……将军明鉴啊!小人早已诚心拜服,命都捏在您手里,哪敢欺骗您?这个人虽然和玄容大人极为相似,可真的没有那黑痣啊!”
无锋冷冷盯着他,见他这样说,心中已信了七分。随后,她又试探性地问了孙琦几个问题,见他确实没有撒谎,便让他回去了。
第二个进来的是周捌。
周捌刚一见昏倒在地上的玄容的脸,便惊道:“这是……这是……啊,此人怎会与玄容大人生的此相像?”
无锋不动声色,借机又问:“如何相像?说来听听。”
周捌一边观察着无锋的神色,一边慢慢地说:“此人,与二十年前的玄容大人几乎一样……只是,玄容大人如今已年过半百了,必定不是此人。想来是将军神武,已经擒获了玄容的族弟……啊不,看骨相,是儿子?”
无锋冷笑一声,又问:“如此说来,你以前没见过这个人,也不知道那玄容究竟有弟弟还是儿子?”
周捌的眼神里透着油滑的真诚:“将军,玄容神出鬼没,小人在缄司中混日子,向来是低头做事,对于玄容的家事自然不知。”
无锋挥了挥手,春筱便将周捌也带了下去。
纭贤前辈推门进来,摸了摸玄容的脉,给他喂下一颗药丸后,面色凝重地起身,擦了擦手上的血迹。
无锋问道:“前辈像他现在这样,还能活多久?”
纭贤摇了摇头:“我尽全力,恐怕也只能给他延寿五日。”
无锋长出一口气:“够了。”
应遥和元敏凑了过来,异口同声问道:“你想怎么行动?”
无锋环视众人:“既然这个玄容不肯开口,便用这五日钓钓别的玄容……最好能钓到那条最大的。”
令雨点点头,语气肯定:
“我想,应该是父男三人。周捌见的是‘父’;我们抓的这个、还有孙琦见的那个,是一对双胞胎。老玄容培养两个儿子也做玄容,假称自己有瞬身术,三人共同经营缄司。
“这倒是个好消息,舐犊之情,人皆有之,不如用上一用。”
元敏又追问:“那么,要如何钓鱼呢?缄司似乎已经发现了孙琦与周捌的接头点出了问题,他们的人很多天没来过了。再加上缄司又行踪诡秘,恐怕在民间难寻他们的踪迹。”
无锋沉吟片刻,道:“……缄司势必一直在监视我们,若要引他们注意,不算难事。”
令雨道:“我倒有个想法。缄司的头脑便是玄容,又是大事的最大阻碍……我们不如将计就计。”
无锋听了,了然于心:“军师的意思,我明白了。依你看,需要几日?”
令雨与应遥对视一眼:“……山寨的姊妹们来时,便做好了随时战斗的准备。为保险那厮不死,三日。”
元敏点点头:“今夜我便回去安排,开阳营本就永远是备战状态。三日足矣。”
在座众人均深吸一口气,随即议论纷纷。不出两个时辰,一份详尽的计划便成了型。
……
就这样,令雨与应遥拿着兰生姑姑给的名单,去安置各地山寨的姊妹;元敏今晚回了开阳营的各据点;而无锋同阿石一起回了将军府。
无锋铺开纸张,磨墨提笔,寥寥几下,便将擒获的玄容容貌大概画在纸上。画像下方,她又写了孙琦那边最后一次接头的暗号,最后落下三个字:“三日后”。
这样的画像,她画了五份,趁着夜色张贴在将军府外易于藏身的树丛、巷道中。
果然,当晚,在孙琦例行接头的地方,一枚短小的黑色弩箭划破寂静,射入将军府中,死死钉在路面上。
无锋上前,发现箭尾上缠着一张窄窄的信笺,展开一看,正面只写了四个狂草大字:“单骑换命”。
背面,还有一行蝇头般的小字:“三日后,子时,城南城隍庙。我方只有玄容,请将军只身携人质前来,自有交易。若多一人,血流满城。”
是玄容。
阿石凑上来看:“……简直荒谬,明明是我们拿着人质,他怎敢提出我们只去一人的条件?这分明是摆好了刀剑请你入瓮中。”
无锋托着腮,摇了摇头:“老怪物在威胁我。他在暗示,他早已摸清了将军府这些日子的动向……或许他并不完全知晓,但定然知道些什么。若我不按他的规矩办,他没准就会把我们这几日的情报直接捅给男皇帝,喏,血流满城嘛。”
阿石面色凝重:“可这还是不妥……他怎么会提出这样的条件呢?既然他已经掌握了我们的动向,那他必定也根本没打算留活口。若你真的只身赴会、还没有后手安排,一旦交出人质,他便会立刻倒戈杀了你,再腾出手来血洗咱们剩下的人……”
无锋轻嗤一声:
“他正是这样打算的。我才不信那老怪物会同我谈什么‘交易’。他只想借这个机会,逼着我去,架空咱们的势力,一箭双雕。
“他以为这样写就能吓住我,让我乖乖去给他送了男儿、再送了命。哈,果然跟他的男儿一样狂傲自大。
“可他忘了,‘血流满城’这四个字,也可以倒过来写。他以为自己是执棋的人,却不知我们早已打算掀了桌子。
“至于到时候具体怎么办……我又不怕他威胁,所以自然不会一个人去,但我一定会一个人现身进庙,这样才能拖住他。
“我会带一支精锐亲兵,不过,为避免打草惊蛇,我会先让她们在城隍庙附近埋伏等候。”
阿石连连摇头:“不妥,还是不妥……你不能去庙里单打独斗,出了什么事,外面埋伏的姊妹们都听不到。”
无锋微微一皱眉:“阿石,若我真的带了人去,被他们看到了,那老玄容带着小玄容直接撤了,大局又当如何?”
阿石的声音小了许多:“可是……你这是主动上钩,在用自己的命来拖他。”
无锋却笑了起来:“谁说我要用命的?我手里攥着他的亲骨肉做肉盾,虎毒不食子,这是天道。他必定投鼠忌器,然而,他那种自成一门的贴身缠斗打法,只要顾忌人质,就会必死无疑。”
她的眼神透出一丝恨意:“我正愁没有机会亲手杀了他。”
阿石喉头动了动,她察觉到了无锋情绪的异常,想说些什么,却说不出口。她本能地感觉到这种“常理”在玄容那种怪物身上未必奏效,可看着无锋面上的杀意,反驳的话又生生卡在了嗓子里。
她知道,无锋太想手刃玄容了。
无锋见她不语,便收敛了杀气,反过来安慰她:“没事的,阿石。我是唯一一个和玄容交过手的人,你看,我不是还赢了、还生擒了玄容么……啊,对了,你别和元敏前辈说这么多啊,就说我带着一支精锐亲兵去交人质,一定能把玄容拖住,让她放心按计划行事就行了。”
第63章 缄司-15
出发前,楚无锋在京中的一处据点门口,亲自送走了阿石。
阿石身披轻甲,眼中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
无锋替她紧了紧护腕,神色平静:“阿石,大局当前,咱们府里的百余人必须有人统领……我们本就缺将,去吧。”
阿石咬着下唇:“……可那是玄容。”
无锋笑了笑,检查着她的护心镜:“是啊,正因为那是玄容,才需要有人牵制……如果放他入局,情势就不是我们能把控的了。”
阿石仍然皱着眉,无锋又道:“就当送我个机会嘛,正好我也想亲自杀了他。”
最终,阿石也没能再说什么。她深深地看了一眼无锋,随即调转马头,没入沉沉夜色。
送走阿石后,无锋才带着一支十几人的亲兵小队,趁着夜色摸向城南城隍庙。
夜黑风高,城隍庙蛰伏在荒草间,四周荒无人烟。
为了不打草惊蛇,无锋在离城隍庙还有一段距离时,便下令亲兵们散开、埋伏在在暗处了。
随后,她只身带着奄奄一息的玄容,向城隍庙走去。
那被俘的玄容被绑了手脚,蒙了眼,塞了嘴。无锋一手提着他,一手提着精钢长刀,身后负着楚白鸦,迈过了庙门槛。
此时尚早。
庙宇里空洞寂寥,微尘漂浮,黑暗无光。城隍神像高坐中间,周围是些判官、无常、牛头马面等等,皆垂着泥塑眼珠,注视着无锋。
楚无锋关上木门,细细观察周围的环境,丈量每一根柱子间的距离,考量适合借力腾跃的点位。
待她将庙中的地形烂熟于心后,便提着被俘的玄容,隐身在城隍像后。
不知过了多久,吱呀一声,庙门开了。
借着透进来的月色,她看到两个人影。
两人身形极其相似,几乎看不出差别。只有无锋这样搏斗经验丰富的老将,才能看出其中一个腰背间那一点属于岁月的佝偻。
二人进来后,立刻回身关了庙门。
庙中重又是一片黑暗。
一个有些苍老的声音响起:
“楚将军想必已经到了。既然来了,何不出来与老夫叙话?”
无锋不语,只是猛地扯出了被俘的玄容口中塞着的布团。
那俘虏已经奄奄一息,神智也不甚清明,对生的渴求压倒了缄默的铁律,他喃喃道:“父亲……兄……兄长……”
两个玄容的身影几乎同时朝这边微微一侧。
无锋借此机会,看清了二人手中暂时没有兵刃,这才提着俘虏,从神像后现身:“你们的骨肉,我带来了。”
年轻些的玄容明显神情一动,向无锋的方向迈了半步。而老玄容却只是伸出一只手,横在长子身前,拦住了他。
老玄容开口道:“多谢楚将军赏脸赴约。犬子无能,让将军见笑了。”
子玄容的语气中带着些怒意:“楚无锋,你要什么条件,怎样才肯放人?”
无锋单手扶刀,姿态显得出奇松弛,甚至带了几分玩世不恭:“本将有一件大事,想与二位大人相商。”
老玄容语气中多了几分戏谑,低低笑了:“哦?究竟何等惊天动地的事,竟能让楚将军来单刀赴会?”
无锋也哈哈一笑,索性斜靠在城隍像的基座上:“哈……交易嘛,大人自己也说了。所谓交易,自然是一方提个价,另一方再讨价还价。二位大人今日不至于是空着手来的吧?请开价吧。”
子玄容此时已经按不住脾气了,厉声喝道:“大胆楚无锋!我们早已觉察你私藏府兵的踪迹,如今你竟敢挟持我缄司的人,该当何罪?饶你一死已是格外开恩,还不快快放人!”
无锋只是耸耸肩,依旧云淡风轻道:“二位说笑了。只是觉察,蛛丝马迹嘛,并无实证。本将不过招募了几个女官贴身伺候,问心无愧,竟被扣上私藏府兵的帽子。倒是此人,深夜在将军府周围窥探,这才被守卫捉了起来,想不到竟是大人的公子。”
子玄容还想争辩,老玄容却突然开口,语气中的戏谑荡然无存:“楚将军,这种虚与委蛇的话,你还要拖延多久?”
楚无锋面上的笑意凝固了,她缓缓站直身体,浑身肌肉紧绷:“大人在说什么?本将不明白。交易谈好了,本将自会放人,何来拖延一说?”
老玄容轻嗤一声:“将军也未免太轻视缄司了。缄司既然能在三十年前发动宫变,也就能阻止宫变。是不是啊,开阳营后人楚无锋?”
无锋的右手握紧了刀把:“大人在说什么?我不明白。”
老玄容向前踏出半步:
“不明白?那老夫就让楚将军死个明白。
“我本来还在等,等一个能将你和你的党羽连根拔起的实证。可今日,一向治军严谨、行事缜密的楚将军竟真的只身入庙,弃自身安危于不顾,这不合常理啊……将军虽然恨我,但也不会平白无故如此莽撞。
“唯一的解释是……你此番前来,是为了拖住我们。真是大义啊楚将军,竟用自己的性命来把老夫困在这座破庙里,好让你的同谋们动手。那你的同谋们在做什么呢?
“我手下的人早就来报了,说京中隐有异动,这两日进京的生面孔,多了不少啊。还有,户部尚书谢衡向来不与人打交道,昨日竟以宴饮为名,请了一支百戏班子去。这是为何呢,楚将军?
“今日,缄司中不少人称拿到了来自‘玄容’的消息,印着我那不争气的儿子的印信,说有卧底,让他们暂且蛰伏不出,不要相信任何指令……那些蠢物或许会被你迷惑,毕竟印是真的、且玄容的命令不容质疑违抗,而我也没时间一个一个亲自去教训。
“无所谓。我已经通知了几处关键节点。楚无锋,你今夜安排的人马,现在应该已经撞在铁板上了。
“至于你,妄想螳臂当车、蚍蜉撼树,也活不过今夜。
“影,去吧。”
话音未落,那个名为“影”的子玄容动了。
眨眼之间,他已掠到了楚无锋眼前,那把匕首带着一股狠辣的风,正冲楚无锋面门刺来。
可无锋早有防备,她手腕猛地发力一甩。
那名奄奄一息的俘虏玄容瞬间被她提到身前,严严实实挡住了那支匕首。子玄容神色剧变,刺出的匕首生生一滞,锋芒被强行扭转。
无锋抓住这一瞬的迟疑,一刀格开那匕首,震得子玄容手臂微颤。
子玄容不肯罢休,他的身影如鬼魅般贴着无锋游动,欲用出缄司常用的贴身缠斗本领。那把匕首贴着无锋的刀锋滑行,如鬼魅一般刺向无锋的咽喉。
这招极险,无锋的长刀已然挥出,本该来不及格挡。但她此时正提着俘虏玄容这个肉盾,只需左手一推,便将俘虏挡在了刀刃的必经之路上。
子玄容大骇,被迫再次变招。但这种贴身缠斗的方法讲究一击必杀,刺得太深,根本来不及回收……
无锋抓住这个破绽,调转回劈,长刀瞬间贯穿了子玄容的大臂。
血流如注。子玄容闷哼一声,向后跳出一大步,与无锋拉开一些距离。他大口喘息着,扭头看向冷眼旁观的老玄容:“……父亲……”
老玄容却依旧神情冷淡,仿佛被俘、被刺伤的只是无关痛痒的小卒:“影,依你看,此局何解?”
子玄容没想到竟有此一问,只得压低了声音,尽量用楚无锋听不到的音量回答:“请父亲与我一同进攻,左右齐进、两面合围。虽然这贼妇以弟弟为盾,但毕竟只能挡一面,只要咱们……”
老玄容却嗤笑一声:“若她拼着受伤,也要以那废物为肉盾,专攻一侧,又当如何?今晚料理了楚无锋,或许还要回宫中大战,为了一个气息奄奄的废物,就要搭上你我的战力吗?”
子玄容神色大变,正欲反驳,却见老玄容手腕一抖,一道银光被掷了出去。
是匕首。那把匕首来得极快,且泛着荧光,似有毒药。无锋来不及躲闪,也不敢赌,只得将俘虏玄容推出……
不对。
甚至不用推出。
那匕首本就是冲着俘虏玄容来的。
“噗呲!”
匕首正中俘虏玄容的喉咙,鲜血喷出。
俘虏玄容极痛苦,抽搐着咳出一大口血沫,含糊不清地发出最后的呼唤:“父……父亲……!”
无锋心头剧震,下意识地松开手。他软倒在地上,毙了命。
老玄容收回手,甚至没有看一眼亲男儿的尸身,便转向目瞪口呆的子玄容:“影,这是为父教你的另一课。像幽这样,既无能到被俘,还要反过来沦为敌人的筹码来威胁缄司,这种废物,怎配让你我为他所牵绊?”
子玄容大恸,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幽他还活着啊!!!他还活着!!!!!我们是来救他的,他是我的胞弟啊!”
“救他?”老玄容的声音里透出一丝不耐的怒意,“我几时同你说过,我们是来救他的?你真的以为楚无锋会把他交给我们?”
子玄容浑身剧烈颤抖着:“父亲,我们有两个人!!!!!!左右齐进,幽他或许能活着啊!!!他本可以活着的!!!”
老玄容的语气重归平淡:“不中用了,何必冒着伤及自身的风险,去赌一个废物的命?”
子玄容跪倒在地,彻底崩溃。
他看着那具面容与自己几乎相同、尚且温热的尸身,满脸涕泪交织:
“父亲……我们兄弟二人为了你,为了缄司,从小便在死人堆里摸爬滚打。
“我们多少次为了你差点送了命!!!!我们没有人生,没有自我,唯有对你的忠诚!你手上沾满了敌人的血,可也沾满了叔伯们的血……我一直以为你会对我们不同……
“你怎么敢,你怎么能杀了幽!!!!我们到底算什么??我们到底为了什么!!!”
无锋冷眼看二人争吵。虽然她也大为震撼,但仍然敏锐地捕捉到了战局中的契机。
就是现在!
她果断从阴影中暴起,腾跃上前,横刀向老玄容劈过去。
老玄容反应极快,如鬼魅般一闪,无锋的刀刃擦着他的鼻尖掠过。而子玄容却仍然如失了魂一般,呆愣在原地,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与绝望中。
无锋一击不中,顺势反手抽刀,只取子玄容的首级。
“影!躲开!”老玄容一声厉喝。
子玄容如梦初醒,只得狼狈地一个翻滚。然而,他大臂上的贯穿伤极深,翻滚时有些踉跄,只听“呲”的一声,无锋的长刀又砍入他的小腿。
老玄容此刻也站稳了脚,匕首直刺无锋肋骨。无锋本就有意拖延,不愿硬拼,于是抽出刀向后腾跃,稳稳落在了高大的城隍神像肩头,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这对父子。
城隍庙里重归于诡异的死寂。
半晌,只听得老玄容唤道:“影。站起来。”
子玄容咬着牙,眼中的光已经熄灭了,只剩下一种如行尸走肉般的惯性:“是。”
第64章 缄司-16
子玄容刚刚撑起身子,正想回过身去迎敌——
利刃就刺进了他的后心。
子玄容的表情僵住了。他低下头,看见一截带血的尖刃透胸而出,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父亲的窄刃短刀。
他大睁着双眼,难以置信地缓缓转过头,正对上父亲冷酷的双眼,却已说不出话:“呃啊……啊……”
“在这样的战局里,为父分不出心来保护你。”老玄容握住刀柄,不顾男儿的痛苦,用力一旋,“我也绝不能让你成为这女人手里下一个威胁我的肉盾。不要怪为父,要怪就怪你也和幽一样,不中用。”
老玄容猛地拔出刀,子玄容的身体像是断了线的风筝,颓然倒地。
两具玄容的尸身横陈在城隍庙中。
纵使是见惯了沙场厮杀、白骨如山的楚无锋,此刻也不由自主地感到一股钻心的寒意。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胃里翻涌的恶心。她知道,不能再以任何“人”的逻辑去揣度面前的怪物了,更不能再奢望他会有任何属于人性的弱点。
老玄容却浑不在意,正低着头。专心致志地用衣襟擦拭着刀刃上面沾的残血。
随后,他抬起头,望向城隍像上立着的楚无锋,面上竟浮现出一抹诡异、客气、甚至有些和蔼的笑:“犬子无能,让将军见笑了。”
下一瞬,他的神色变得狠戾:“现在,是你的死期了。”
老玄容将身一跃,瞬间从原位消失。
楚无锋浑身紧绷,常年在战场上的厮杀得来的直觉让她猛地转过身,以长刀向身后横削。
“铛!!!”
果然在身后。
火星四溅,老玄容的力量不容小觑。
二人在神像之间辗转腾挪。老玄容的招数同他死去的男儿一样,诡谲狠辣,贴着无锋的防线游走。而无锋的刀法则大开大阖,势如风雷。
泥塑的鬼卒被刀风波及,头颅滚落,尘土飞扬。
胶着间,玄容借着兵刃相碰之力飘然落地,恻恻地笑了起来:“真麻烦啊,想不到楚怀刃还真留下了你这个祸害。哼哼,早知道那天就该多追几步,将她当场砍了就是……无所谓,你今天就能去见她了。”
无锋几乎要将刀柄握碎,但却不语,双眼死死盯着老玄容的动向。
玄容又道:“你在指望庙外那十几个亲兵?老夫早已安排了缄司的一等死士在林中设伏,此刻她们只怕已经自身难保。至于皇城,你安排去宫变的那些人马,这会儿也应该被拦下剿灭了,如我所说,血流满城。”
无锋依旧坚如磐石,刀锋一指:“血流满城的,只会是你的人。”
玄容不再留手,他一跃而起,略显佝偻的身躯竟爆发出了惊人的弹跳力。他左手一扬,两把匕首一上一下,同时脱手而出。而他右手又持着那把窄刃刀,如毒蛇一般刺向无锋的胸膛。
三道刀光,三路封死,必杀之局。匕首攻向面门与下盘,而窄刃刀直取心窝。
楚无锋的眼中倒映着那三道索命的寒光。她几乎一瞬间就看穿了老玄容的算计:若闪躲、若格挡、若退缩,必定顾此失彼,尽全力也只能逃过一刀或两刀,不可能轻易全身而退。
正因如此,老玄容料定了她忙于防御、无暇进攻,才正以毫无顾忌的全力攻击之态,冲将下来。
好谋算,好身手。
“哈啊!!!”
无锋大喝一声,将长刀掷出,击落头上匕首。
老玄容的面上似乎浮现出一抹得逞的笑意:她格挡了,说明她心生畏惧,有畏惧就会有破绽;她已经掷出了兵刃,说明她已至穷途末路,接下来……
而下一刻,楚无锋右手反向背后,握住楚白鸦。
铮!一道如月华般的寒光劈出。
无锋将身一挺,不仅不躲,反而迎着老玄容的窄刃刀,直直地大力刺了上去!
纵是老玄容,也未料到这等打法。
飞向无锋下盘的匕首早已刺入她的小腿,带出一串血花;而老玄容手中的窄刃刀,也结结实实撞在无锋的心口处。
老玄容那双冷峻的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惊骇之色。
窄刃刀竟没有刺入无锋的心口;而他,已经来不及变招了。
他算准了招式,却没算准楚无锋那颗全无畏惧的心。他杀子求生,以求无束缚;谁知无锋竟能为了杀他,以血肉之躯为陷阱。
“老怪物,受死吧!!!!!”
无锋目眦欲裂,以右手将全身气力汇聚在白鸦之上,使出那一招“揽月入怀”。
全无格挡,是同归于尽的决绝死志。
老玄容来不及回撤,眼睁睁看着那道如皎月般的白光,轻而易举切开了他的护甲,撕裂了他的皮肉,最后狠狠地没入他的胸膛。
一个全无人性的怪物,没料到自己的对手竟也是不顾生死的疯子。
血,顺着楚白鸦的刀锋滑落,在二人脚下的地上汇聚盛一汪暗红。
老玄容半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抓着穿透自己胸膛的白光,盯着无锋,难以置信地嘶吼着:“你……你怎么……”
楚无锋右手狠狠按着楚白鸦往里刺,左手则指向自己胸口:被刀尖刺破的衣衫和轻甲下,露出一抹冷硬得不属于那个时代的银光:那是来自令雨和心武的锻造。
“问我怎么没死吗?”
老玄容口中流着血,再无力说话,只能不甘地缓缓点头。
无锋俯下身,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刽子手,嘴角勾起一抹极度戏谑的笑:
“你最看不起的女人亲手造的护心镜。
“你不问问你怎么死的吗?
“哈……还是你最看不起的女人,亲手用她母亲的刀,了结了你。”
楚无锋的小腿流着血,可她面上竟然毫无痛苦之色,只有快意。她猛地拔出楚白鸦,在那老怪物因为剧痛而失声惨叫时,又挥出一刀。凌厉的锋芒直接削断了玄容的右手。
“这一刀,是为我母亲。”
白鸦铮鸣。
老玄容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他试图用剩下的一只手去抓那断肢,可无锋的第二刀已至。
这一刀削在了他的膝盖上,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玄容再也无法跪立,只能趴在血泊中。
“这一刀,是替开阳营中牺牲的将士们。”
老玄容疼得浑身痉挛,满脸全是绝望的生理性泪水。他张着嘴欲痛呼,却又涌上一口血,气管被血堵住,只能发出“咯咯”的声音,像是在求饶,又像是在咒骂。
无锋的刀尖已经抵住了他的喉咙:
“这一刀,是替全天下的女人。
“老怪物,我没时间和你缠了,见了阎王姥姥,再跟她们赔罪吧。”
无锋将全身气力灌注于刀锋,楚白鸦闪着不寻常的光,好像有了生命。
她没有直接枭首,而是向玄容的喉咙狠狠贯穿而下,将他整个人死死钉在了城隍庙那冰冷、潮湿的地砖上。
玄容浑身剧烈抽搐了几下,随后彻底僵直。他那张扭曲的脸,永远定格在了极度的痛苦之中。
此刻,楚无锋浑身也脱了力气。她顺势跪坐在地上,怀抱着楚白鸦,望着玄容的脸,出了神。
她有些恍惚,有些茫然。
妈妈,你看到了吗?
此时,“砰”的一声,庙门被猛地撞开。
“玄容,你受死吧!”
为首的晓瑜右手提着滴血的刀,满脸杀气地冲了进来。
原本准备拼死一战的她,在看清殿内的三具尸身、和满身是血的无锋时,整个人猛地一怔。
“啊……将军,你自己,杀,杀完了?”
无锋缓缓从空虚中抬起头,嘴角扯出一抹笑意:“晓瑜,大家,久等了。我刚料理完玄容。”
晓瑜神色一怔,随即“呜哇”一声大哭了出来:“啊啊啊啊!将军你怎么自己一个人就把他们都杀了!我们还是没赶上!!!外头那些缄司的死士像疯狗一样,好容易才都杀光!我们还是来晚了,你伤哪里了快让我看看!”
旁的亲卫姊妹也一拥而上,七嘴八舌地关心着无锋,查看着她的伤势。
无锋心中一暖,笑着拍了拍扑在自己身上嗷嗷大哭的晓瑜,自己将伤口给大家看:“没事的……我就腿上伤了一处,胸口有镜子挡着呢。倒是你们,缄司的人不好对付,有姊妹折损吗?”
晓瑜吸了吸鼻子:“将军,大家都没事儿。你把咱们这边分到的两把火铳都留给我们了,他们都没法近身,我们哪里有不赢的道理?倒是皇城那边……我还没看到信号红烟呢。”
无锋的眼神重新变得凌厉:“快,帮我扎紧腿上这一处。玄容死前说,他有察觉我们的计划,也有安排,我们的人恐怕有硬仗要打。我们先去接应阿石。”
“是!”晓瑜立刻止住了泪,动作利索地为无锋包扎。
无锋趁着被包扎的时间,抬头对亲卫姊妹们不住地叮嘱着:“一定要戴护心镜……咱们锻造的镜子,定能挡住兵刃。”
片刻后,无锋骑着照望舒,带领这支小队冲出城隍庙。一行人向火光冲天的皇城狂奔而去。
作者有话说:
提前祝大家元旦快乐,新年快乐!
一路狂奔写完了手刃玄容,就当是给大家、也是给我自己的元旦礼物。写得真的好爽好爽好爽啊!也希望大家看得开心!
一路横冲直撞写得太爽了,可能会有瑕疵,提前感谢大家的指正[求你了]
接下来就是宫变夺权了(这很明显了应该不算剧透吧!)
将会是一个大大的群像!!!
(是的,在宫变的章节,无锋暂时不是绝对主角)
又写爽了沉浸在剧情里无法自拔了…
码字码字码字中[狗头叼玫瑰]
第65章 宫变-1
夜幕降临,宵禁的时候到了,京城渐渐归于沉寂。
户部尚书谢衡的府邸侧门,元敏带了一支精悍的小队鱼贯而出。
谢衡,不,应该叫她陶衡。她是天枢所总管陶玉英的孙女,自姥姥身死后,迫于时局,化装为男子多年,潜伏在户部,只为有朝一日能为姥姥复仇。
披甲持刀的元敏骑在马上,出了府门后,正要拜别陶衡,却见清瘦的尚书提了把刀、牵了匹鞍鞯齐备的黑马,匆匆追了出来。
元敏看出了她的意图,微微皱起眉:“衡儿,听干妈的话。你虽有胆识,但从未习过刀剑。回府中去,关紧门户,不许胡闹。”
她身后开阳营的队伍中,也有些当年的旧部之后,认得陶衡,于是也纷纷随着劝道:“我们此行要去皇城中,清剿残余其中的缄司余孽和禁军,只怕危险重重。刀剑无眼,你快回去吧。”
陶衡的眼中仍坚定:“干妈,各位姨母,不要劝我。几十年来,我府中一直藏有兵刃一把、轻甲一副、良马一匹,只为等待今日。”
元敏眼眶微微红了,长叹一声,但仍然劝道:“若玉英还在,怎舍得你去赴那生死未知的局?”
陶衡利落地翻身上马,催动马儿与元敏并骑:“若姥姥还在,今夜定会与我一同披甲上阵,踏平那宫阙。”
元敏缓缓闭上眼,任由泪落下来:“……你说的是。……玉英,在天上好好看着你的孩子吧。”
一行人正欲出发,却突然见几个黑影落在巷口,拦住了她们的去路。
为首的一人笑道:“谢尚书,三更半夜不在府中,怎还要与这些乱党贼子出门?”
陶衡脸色大变,猛地抽出刀:“谁?!”
她身下的马儿感受到异变,受惊嘶鸣;而元敏反应极快,一把握住了她的缰绳,生生将那匹高头大马拽退了几步,护在身后。
对方已敛了笑意:“自然是天子之剑——缄司。受死吧!”
话音未落,那人已如箭般,飞身上前,冲向为首的元敏。
还未等他近身,却见元敏已从马背上腾跃而起。那人收不住攻势,仍在向前冲,元敏竟已如雌鹰捕猎般跃到他背上,一刀刺下。
“噗呲!!!”
那人登时毙命。
元敏稳稳落地,低声道:“怎得三十年了也不见长进?还有吗?一起上吧。”
缄司众人见首领遇刺,登时一拥而上。
而开阳营小队则早已排好了阵型,双方兵刃相接。
刀光交错中,却见陶衡拨马转身,回了队伍最后,片刻后拎出一个人来:“都住手!!!我这里有缄言药解药,若尔等迷途知返、弃暗投明,可饶一命不死。你说是不是,孙琦?”
为了今夜的行动,无锋早就将招降缄司的活招牌们(孙琦、周捌)分给了两支可能与缄司有交集的队伍:
一支是应遥带领的凤栖寨兵,攻往禁军营房;
另一支就是这里,元敏带领的开阳营分队,负责剿灭宫中残余的缄司势力和禁军。
原本,元敏想着缄司中同僚之情淡漠,互相相识不多,所以并未指望带了孙琦能有什么作用。
谁知,冥冥之中自有天命相助,这支队伍中竟真的恰好有一人认识孙琦:“孙琦???你还没死?”
孙琦被塞了嘴,只能不住地点头。
搏斗声骤然稀落。
开阳营众人本就实力不俗。经过几轮交手,缄司这几个死士的心中都已明白,这场战斗绝无全胜的可能。缄司派他们来,只为消耗或拖延;而他们的结局,无非是缠斗至死,或重伤后成为弃子、死于缄言药。
这群被毒药控制的死士,也自然能为解药而倒戈。
终于,杀至仅剩四个缄司死士后,他们大喊道:“手下留情!我降,我降!!!”
他们浑身是血,利索地丢了手中的兵刃,跪倒在地。
陶衡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随口交代府中亲信:“绑了。先关去后院那棵梧桐树下的密室,再将解药喂他们吃了。”
那几人喜不自胜,连忙谢恩,口中喊着“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便服服帖帖地被捆得像粽子一样拖走了。
然而,尚书府的后院中,哪有什么梧桐树?
那只是陶衡与亲信之间心照不宣的死令。亲信回府后,并未前往任何密室、当然也没拿出什么解药,而是转身便将这四人丢进了后院的深井中。
随着几声沉闷的重物坠地声,这世上再无这四个人的痕迹。不过,陶衡甚是慈悲,因为那口井中倒是有不少枯骨与他们作伴:有妄图在户部掣肘她的男官儿,有贪墨公款的硕鼠,也有早些年暗杀掉的缄司探子……
沉浮了三十多年,陶衡早就不是那个只会在姥姥身边打瞌睡的姑娘了。
处理完这桩风波,一行人重又出发。
元敏抬头看看天:“还好,没有耽搁太久。”
一姊妹忧心忡忡道:“缄司的人怎会出现在这里?可见计划已有泄露,不知皇城中……”
周围人皆沉默不语,只顾催马向皇城而去。
马蹄声笃笃,皇城的轮廓渐渐浮现在眼前。元敏望着那宫墙,突然自语一句:“也不知无锋那孩子怎么样了。”——
此时,阿石正骑着最快的马,带领一支轻骑小队,直奔皇城南部的禁军营地。
按照计划,她这支小队将要摧毁禁军的指挥高台,以便应遥率领的大部队正面攻破禁军营。
风声,马蹄声,夜鸟鸣声……阿石一面压制着对楚无锋的牵挂,一面复盘着行动路线。
禁军营占据着曾经开阳营精心选择的宝地:景荷坡。那是进入皇城的大门外的一处高地,如虎踞龙盘一般,实在易守难攻。禁军营修建了一东一西两个高台,以供统帅发号施令、指挥全军。
应遥率领的凤栖寨兵正在坡下集结。若不毁掉这两座指挥高台,她们在开阔地带的冲锋无异于以卵击石,只会平白折损性命。
那两处高台均由木材搭建,火攻是最好的方法。阿石这支小队有十二人,均轻骑简装,带了火箭、火油、火折子等等。
靠近坡底,阿石低声喝道:“分列。”
十二人的小队立刻分为两支:春筱带领五人向东,攻东高台;阿石带领五人拐入西边的小径,攻西高台。
西高台的轮廓已隐约可见,阿石心中更加挂念起无锋来。
心烦意乱间,她却似乎看见前方的小路上有一抹隐约的微芒。
似有……银光一闪。
“停!!!”阿石大吼一声,将身体重心全部后压,死死勒住了马缰。
马儿们前蹄腾空,生生止住了疾驰的步伐。阿石定睛一看,心中一紧:一根绷得笔直的绊马索就在前面,离马腿不到三寸。!!!
若再晚一秒钟,此时她们六人早已经人仰马翻。
阿石来不及细想,立刻将双钩枪横在胸前:“变阵!”
小队呈防守阵型散开,六匹马儿背向彼此围成一圈,形成一个铁桶阵。
果然,听到林间传来一阵令人悚然的低笑:“有点本事嘛……”
几个黑色的身影从林间缓缓步出。
不是禁军的服饰。看那行头做派,是缄司。
阿石顾不上想缄司怎会在这里,更顾不上想分路而行的春筱是否也遭了埋伏。她怒喝一声便催马上前,双钩枪挽了个漂亮的花,直取领头那人的咽喉。
那缄司死士竟不退反进,一低头躲过阿石的枪,持一柄匕首顺着枪杆刺上来。阿石将长枪末端猛地一搅,这才挡住。
另一名死士又扑了上来。
“我来拦住他们!!!你们快去!!!”阿石以长枪横扫,借着马儿冲锋的劲头,将来人抽下马背。
可谁知,这群缄司的怪物竟像没有痛觉一般:被抽下马背的人明明已口吐鲜血,却顺势抱住了一个姊妹身下马儿的后蹄。战马受了惊,疯狂地尥起后蹄。那马背上的姊妹猝不及防,在剧烈的颠簸中被甩下了马背。
“这边!”
阿石眼疾手快,伸手一把将她捞上自己的马背。那姊妹也反应迅速,借力在空中一个翻身,面向左坐在马背上,抽刀防住了阿石的左侧的攻势。阿石心领神会,双钩枪向右一刺,打算突围出去。
战马感应到主人的死志,长啸一声,载着两人的重量,向右猛冲,硬从重重刀影中撞出一条血路。
而在她们身后,剩下的几名亲卫也已杀红了眼,正用身体挡住后续围上来的缄司死士。
阿石原以为这合力一击能撕开缺口,可她终究低估了缄司。
“噗呲!”
她的双钩枪确实刺穿了右侧一人的胸膛,可那人非但不躲,反而向前猛扑,用双臂死死箍住了双钩枪的杆身。任阿石如何回拽,枪都无法拉回。
与此同时,向左侧坐的姊妹发出一声痛呼:三柄长刀同时劈下,她虽然挡住了两柄,却被第三柄刀在肩头带出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
根本走不掉。
“喝啊啊啊啊啊啊!”阿石大吼一声,竟以双钩枪生生将那具沉重的尸身挑向半空,随后疯狂挥舞起来,硬生生抵住了缄司的攻势。
缄司剩下的死士见势如此,也不再急于硬拼,而是借机后退了几步。他们蛰伏在黑暗中,观察着这支几乎耗尽气力的小队。
阿石也趁此间隙,迅速收缩防线,余下的五匹马再次背靠背布成铁桶阵。
她匆匆回头环视一周,六个人都在,只是身上均挂了彩。而缄司余下的人……还有四个。
拼上全力硬冲,未必没有一线生机。
阿石正准备发号,却听见一名缄司死士恻恻笑道:“你以为解决了我们就行吗?我已传了号令,不出半炷香,禁军的支援就到了。”
众人抬眼望去,远处景荷坡的高地上,果然人影憧憧。
作者有话说:
1. 上一章写作话的时候光顾着大爽特爽了,所以没好好说……我设计了玄容必须手刃亲骨肉,这是我想要给这群怪物的惩罚。他杀了无锋的母亲,所以他必须骨肉相残、杀了骨肉也没用、最后痛苦而死。
老玄容是一开始就想杀两个男儿的吗?不是。
如果他本身就没打算保住俘虏男儿,他完全可以派几个死士来拖住楚无锋,自己去男皇帝身边护驾,数量优势嘛,总能拖住,何必亲自来?
如果他本身就想杀叫“影”的那个,也完全没必要带他来,何必要在无锋面前杀?
他手刃两个男儿的决定,几乎是瞬间作出的:看俘虏男儿不中用还被当肉盾,才决定杀;看“影”拖后腿且负伤,才决定杀。
此人的狠辣不仅体现在能杀亲生骨肉,还体现在飞快地决定了杀亲生骨肉。
这不就是南泉社会最爱玩的那套君臣父子么?哈……什么当了太子(特指男太子)就会兵变,还有生一堆儿子再慢慢杀的男皇帝,历史上多了去了。
2. 我真的觉得阿石这段打得非常爽(对不起我又写着写着自嗨起来了):发现绊马索,双人并骑的应变能力,突围的勇气,以长枪挑起敌人尸身挥舞,野性与力量……
3. 今天在网上刷到一段我觉得有帮助的话,分享给大家:“赞美先醒的,包容后醒的,鼓舞竭力醒来但还是不得不犯困的,无视或者说鄙夷非要装睡的,哀悼并铭记死者的身躯,以及对假寐投敌的上去两脚踹断。”出自小红书用户@作曲家冷门手法玩家。
我是认可的,每个人都受到了社会上无处不在的规训,我也是上到大学才接触辱女词、脱美役等等概念,用了几年的时间逐渐醒来。我不想太苛刻……我喜欢写各种女人的故事(只要不是敌方辅助,即假寐投敌者)。
无锋一开始也没反应过来、帮着大虞傻乎乎卖命呢。我写作过程中也有些用词不恰当的地方,多亏了大家的提醒!拉了我一把。
我另一本书里写了一个母亲,她一开始逼着女儿结昏,后来慢慢意识到人生不止这一条路。虽然现实中传统的家长很难转变,但是我就是想在书里给女人另一种可能,希望所有的女人都能醒来。
我真的好喜欢写那些番外,可以讲很多故事……不同的女人,不同的出身,不同的决心,都走到了这里。
第66章 宫变-2
“春筱???你们怎么回来了!?”
临时搭起的简易营帐中,应遥猛地站起身,大惊道。
“寨主,有埋伏!!!”
五人飞身下马,春筱一个踉跄倒在地上。
令雨快步上前,一把扶住她,眉头紧锁:“怎么了?来,进来慢慢说。”
几人进了帐,春筱大口喘着气:
“我们按计划,向左边走小道去攻东高台。行至半路,我觉察到路边草丛中有三个人影,定睛一看,前方还有马索……!
“我们勒马急停,道边瞬间冲出十几个缄司死士来……我们试着一战,可……绝无战胜的可能。于是,我们便试图突围改道继续向东高台,……根本无法突围!”
她一边说,一边哽咽起来:“折了一个姊妹的性命……我们眼见无法破阵,只得先来找你们汇合。寨主,缄司怎会出现在这里……?我们,我们下一步怎么办……”
应遥深吸了一口气:“如此说来,他们是早有准备。看来是我们的消息走漏了风声。……西边那支呢?”
令雨道:“是楚将军身边的阿石带队去了西边。”
春筱心下一惊:“是,是映雪去了西边,她们没回来吗?糟了……”
话音未落,负责瞭望的寨兵急急入内:“报!寨主,景荷坡上禁军集合了,正在大规模向西移动!!!”
应遥点点头:“知道了。继续盯着,有情况随时来报。”
帐中一时寂静。
应遥长出一口气,看向舒令雨。片刻后,她咬牙道:
“火攻高台无望了。敌方本就有埋伏,咱们以低打高、以少打多,绝不能再分散兵力。绝不能再单独以小分队行动。
“当前,趁着那群混账被西侧牵制,咱们必须立刻发动大部队,暗攻禁军营正面的空当。只有这样,才能取胜。
“按原计划,趁夜色,披玄甲,不要被禁军营注意到……趁他们集结往西侧时,攻他们侧翼。
“令雨,你以为如何?”
而舒令雨却若有所思,语调平静得惊人:“这是唯一解。对了,我备下的那些册子,你都收录好了吧?”
应遥急促地摆摆手:“存好了。哎呀,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那便备马吧,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春筱忍不住问道:“那映雪呢……?”
众人再次沉默。
应遥开口道:“我们兵力有限,只有全力以赴,才有胜算;攻上去后,禁军回援,也能为她分担兵力。这是又能救她、就能顾全大局的唯一方法……”
春筱跨出一步:“可是,可是……她那边只有六个人……”
应遥死死握住红缨枪的枪杆:
“景荷坡的地势,对我们来说……太难了。如果我们现在分兵去接应西边,还没等冲过去,就会被冲下来的禁军和缄司合围在半山腰。到时候,不仅阿石救不回来,咱们这支大部队也会受牵制,禁军营无法拔除,宫变几乎……必败无疑!
“阿石那边……确实只有六个人,可是,天下的女人有成百上千。”
应遥的声音在颤抖。
春筱落了泪:“可是那是映雪啊……”
应遥强行稳住声音:“所以,我才要立刻攻正面,正面打得越狠,禁军才会回援,才能为她分担啊!这是唯一的法子!!!”
春筱抹了一把泪:“……我知道了。即刻行动吧,我愿做头阵。”
作为统帅,绝不能为一个人、一支分队而葬送全军、葬送全部的作战计划。
应遥叹口气:“快,就现在。”
众人鱼贯走出营帐。大部队列好了阵,应遥飞身上马,立在阵前。
正欲下令出发,她好像注意到了什么,突然问道:“哎……?令雨呢?你们谁见了舒军师?!”
一个姊妹突然呼喊起来,指向东边一道滚滚烟尘:“那边!你们快看那边!!!”
只见漆黑的夜幕中,皎洁的月光下,一人身骑一匹雪白大宛马,身披月白色披风,手持一火把,正狂奔向景荷坡东侧的高台。
更惊人的是,那白马身后拖着一个巨大的爬犁,在干燥的山地上卷起漫天尘土。在月光和微弱火光的映照下,那些尘土飞扬,远远望去似有千军万马。
众人议论纷纷:
“那是谁?!夜色中如此醒目,要这般突兀进攻么?”
“这样开阔地,这样显眼地过去,必死无疑啊!”
“那是匹白马……楚将军吧?!”
“楚将军何时来了?”
“不对!那身形是舒军师!!”
应遥只觉得大脑一阵嗡鸣,她撕心裂肺地喊道:“雨娘!!!”
她的声音飘散在夜色中。白马并未回头,仍旧直奔东高台而去。
“令雨——!!!”
舒令雨终究是回过头,深深回望了一眼。
随后,令雨决绝地收回了目光。
应遥眼睁睁看着,那抹白色的身影在漫天烟尘中越来越小,最终化为一个孤绝的点。
应遥失魂落魄地呆立着,但仅仅是一瞬,统帅的责任便压过了心口的剧痛。她猛地转过头,以红缨枪指天,怒吼道:
“全军听令!!!舒军师已舍命引开敌军,为我开路!今日之后,这世上再无退路!”
她掉转枪头,指向禁军营地正面:“随我潜入!正面一击破敌!杀——!!!”
“杀!!!”
这支泪流满面的队伍隐入夜色中,直向那正在移动的禁军队伍侧翼攻去。
“我还是……学不会那个文绉绉的腔调。”疾驰的马上,应遥哽咽着,“……你要活着……等赢了,再来教教我。”
她猛地抹了一把脸,双腿狠狠一夹马腹:“驾!!!”——
“哦?楚无锋也来了?”
禁军首领饶有兴趣地挑起了眉毛。
“千真万确。放眼天下,敢在夜战战局中仍策白马、丝毫不加掩饰的,也只有那位镇国将军楚无锋了。她有一爱马,名为照望舒,正是匹白马。且看那烟尘规模,其后定有多人潜伏随行!”
“哈哈哈哈哈哈哈!”禁军首领大笑起来,“楚无锋啊楚无锋,本将还以为你多有能耐,没想到竟是个自投罗网的蠢货!”
这可是泼天的富贵,是足以让他一步登天、封侯拜相的旷世军功!
“传我将令!”
“西面那几个小贼不值一提,且首功已经记在缄司那边了,派一支小队支援便可,不必浪费时间。主力立刻随我向东,合围楚无锋!”
“今夜,本将要亲手摘下她的项上人头!”——
白马狂奔了不知多久,那座东高台终于近在眼前。
令雨望向那边,只见台上台下伏兵重重,后面还有火把晃动,映着兵刃的寒光。
“咻咻!”
第一波箭如雨滴般落下,擦着令雨的脸飞过,带起一串血珠子。
紧接着,高台上爆发出一阵愤怒、惊愕的呼喊:
“不对!!后面烟尘里没有马!!!”
“那是爬犁!该死的,那是爬犁!”
“她只有一个人!!!这边是假的!!!”
终于发现了。
令雨听着那些自乱阵脚的呼喊,微微一笑。已经晚了。
她早已望见高台正中立着一个身披红色披风的人,周围还有两人随侍;想来那人应是禁军首领。既然首领在这,那么大部队必定也已经被诱至此处。
禁军首领察觉到自己被耍了,期待中的一步登天已化为乌有,登时气得暴跳如雷,疯狂地吼道:“杀了她!!给我杀了她!”
箭雨更加猛烈,铺天盖地,遮住了月色。
令雨感觉肩头一凉,紧接着是胸口……强烈的冲击力让她几乎要跌下马背,意识开始模糊。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猛地一掷,将手中的火把丢向东高台脚下的一蓬荒草。
秋冬时节,万物枯槁。火把触碰到那丛干草团,瞬间蔓了出去。赤红膨大的火球冲天而起,黑夜亮如白昼。
令雨从马背上仰面跌落。
不错,还是挺准的。穿来这里前,去游乐园的时候,最爱玩的就是扔飞镖了……那时候,妹妹还没死,她也没死。她们在一个飞镖扎气球的小摊前,为了赢下一个巨大的毛绒熊,玩了整整一个钟头。
在那个世界,她没有救下妹妹;刚来到这里时,她还是没有救下被丢进弃婴塔的妹妹;如今,她终于做到了。
这次会真的死去吗?或者……又要带着天命去哪个世界?
只是有些对不起她,说好了要一起过完这辈子的。
这样不辞而别,她会生气吗?
若今世就这样了结,那……还能再见到死去的人吗?还能再见到曾经那个世界的妹妹吗?
这场仗不好打,希望她和姊妹们别受太重的伤……
舒令雨闭上眼,任由无尽的黑暗将自己包裹——
应遥率领百余凤栖寨兵,直向禁军营地冲刺而来。
一路上出乎意料的顺利,除了几个随手就能解决的哨兵外,竟没遇到任何像样的阻拦。
上了坡后,就不能像在坡底那样远远望到敌军的动向了。路上最后一次眺望时,应遥看到,向西集结的大军已经停住了,大抵是正在改道向东。
营地前,应遥勒住马,正要再观察,却见东边的火光冲天而起。紧接着,是排山倒海的喊杀声。
她知道,是令雨那边。
“寨主……”身后的将士声音有些颤抖。
应遥深吸一口气,吼道:“往前冲!!!”
此刻,禁军主力的目光还聚焦在东高台,毫无防备的侧翼就在她眼前。这样的机会稍纵即逝,令雨只有一个人,她拖不了太久。那些禁军很快就会发现这是场骗局,若真要等到他们调过头来,就难办了。
“杀啊!!!一个不留!”
应遥红着眼,一马当先,冲入军中。
禁军营地瞬间沸腾起来。
东高台上,原本胜券在握的禁军首领正方寸大乱。他看着沿着高台柱子爬上来的火苗,又望见后方突袭而来的应遥,终于意识到自己陷入了什么样的骗局。
他哪还顾得了身为将帅的体面,惊恐地顶着火势、下撤逃命。
“老贼,哪里跑?”
春筱将重弓拉得圆如满月,弓身发出不堪负重的嘎吱声。她屏住呼吸,对准了那个狼狈逃窜的红披风,又抬高一点点,留足羽箭下落的余地。
下一瞬,春筱松了手,弓弦惊鸣,羽箭破空而去。
禁军首领脖颈间鲜血喷涌,他在众目睽睽之下,从高台上跌落。
“主帅!主帅落下来了!”
众禁军本就被偷袭打了个晕头转向,此刻人人面如死灰,心惊胆寒。
而应遥在战阵正中间,右手使惯用的红缨枪,左手持着一把宽刃马刀。
马刀以劈砍为主,是专用来破阵、斩马腿的武器,厚重无比,按理说只能双手持握,但应遥竟单手持刀,借着战马冲锋之力,在乱军中劈砍。
“死!”
应遥大吼一声,左臂肌肉绷起,马刀在空中划出一个凌厉的半圆,生生震碎了禁军的圆盾,随后余势不减,将盾后的敌人劈成两半。
鲜血溅了应遥满脸,但她顾不得去抹,只是机械地挥舞着双臂。她的左手虎口早已震得裂开,可她仿佛失去了痛觉。
“全军听令!!!随我压上去!”
这支百余人的队伍,硬是杀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在开阳营旧址上盘踞了几十年的禁军营,终于在今夜被凤栖寨众人合力连根拔起。历经两次恶战的景荷坡,也将回到其真正的主人手中。
东高台下的大火仍在燃烧,焦糊的味道混着血腥气弥漫在空中。
应遥大口喘着粗气,环顾四周:营中的禁军已被全歼,不远处,禁军的旗帜倒在地上。
结束了。
她不再理会旁人,随手将刀掷在地上,拄着红缨枪,一瘸一拐地向东高台下走去:“令雨……”
作者有话说:
“魑魅魍魉一剑破万法,犹记伊与君执手天涯”
写的时候在听《长生诀》
第67章 宫变-3
傍晚,男皇帝刚用完晚膳,杯盘狼藉,满嘴流油。他昏沉地倚在榻上,正在百无聊赖间。
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抬头问身边随侍的宫人:“涵光宫那边怎么样?”
宫人瞧着他的眼色,小心翼翼地回道:“回皇上话,长公主殿下仍在思过,并无什么新消息传来。”
男皇帝冷哼一声:“谅她也翻不起什么浪花。明日若再无消息,便叫缄司去……‘请教’一番。”
宫人低下头,诚惶诚恐道:“是,皇上英明。”
男皇帝的目光变得狠戾,低声自言自语道:“哼,狐狸尾巴露出来了,朕会把你们这群余孽一个一个全都杀光。”
身边的宫人脊背发凉,将头垂得更低,装着没听见的样子。
正在此时,门外一小宫人快步入内:“皇上,国师大人求见。”
男皇帝懒懒地招了招手:“让他进来。”
陶玄快步进入大殿,在阶下叩首道:“臣李玄,参见陛下,愿陛下福寿齐天,万岁金安。”
男皇帝哈哈一笑,抬手示意:“爱卿,平身吧。朕正要召你。前些日子,你依着天象月相所调的‘四时合和香’,朕用了几次,甚好。原以为爱卿只会观星,没想到还有调香的本事。”
陶玄的唇角几乎不可察地勾起,即刻敛去,随后恭顺地起身道:“微臣不敢居功。观星之道讲究感应天地自然、洞察万物生克;既知晓节气流转、五行阴阳,则调配草木香料以顺应天时,便是微臣的本分了。”
男皇帝微微颔首道:“再调些来。”
“微臣今日觐见,正是带了些新制的‘四时合和香’来进献给陛下。”
说罢,陶玄拍拍手,身边的小宫人连忙呈上两个精美的紫檀木制盒子。
男皇帝大悦,把玩着那两个香盒,随口问道:“爱卿,你这观星调香的本事,不知师承何门?朕倒是想好好赏赏你的师门。”
陶玄神色微动:“说来惭愧。微臣的师门,早在三十年前就覆灭了,门中典籍散佚,如今脉络已不可考。”
男皇帝追问道:“哦?朕怎么从未听闻此事?可是玄门之间的恩怨斗争?”
陶玄一字一顿道:“不,是遭恶人所害。所幸,圣朝清明,法度昭彰,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不日自会平反旧案。”
男皇帝似乎是觉得有趣,坐直了身子:“朕怎得没听说过有这样一桩案子?”
陶玄早已恢复了从容顺从的神情:“乡野小事,微不足道,怎敢污了天听?”
……
陶玄退出大殿,刚转过一处墙角,竟有一个小宫人哭着撞上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国师大人,求您救救我!!!”
陶玄却见怪不怪,仿佛习以为常。她环顾一周,见无人注意此处,便俯下身问道:“怎么了?”
那宫人边哭边说:
“陛下今日晚膳间,说明晚要吃西岭的雪顶白尖茶,可白尖茶是嫩芽,如今这时节,要去哪里寻得?陛下说,如果明日见不到茶,就要杀了我们当班的人……
“我们御膳房都知道大人心善,救了我们好多人……大人,如今也只有您在陛下面前说得上话了……求求您,求求您救救我吧……!”
陶玄细细思忖片刻,对那宫人低声道:“随我来。”
二人到了一处无人的偏僻宫道上,陶玄停住步子,问道:“我记得你。你是在御膳房负责晚间茶点的吧?今夜,是否还要在殿外值夜,伺候茶水?”
宫人泪盈盈地点点头,有些惊诧:“是……今夜、明夜都是我当值,纵使西岭现在有雪顶白尖茶,我也分身乏术,无法去找。不过大人,您怎么知道?”
陶玄叹口气,并不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天象所示。……今夜,你不必去找茶,送惯常的茶水去,随后安心休息便是。放心,我自有办法,明日陛下必定不会杀你。”
宫人喜极,又要跪下磕头:“真的?!感谢国师大恩大德!!!”
陶玄扶住她,又从袖中掏出一包香草:“明日自会见分晓,你且放心吧。我此行是来给陛下进献香料的,手里刚好剩了些祛寒的艾草,你今日值夜时在殿外就点上吧。明日乃是壬申流日,一片金寒水冷之象,点燃此物有助于合化金水煞气,能趋吉避凶,保你平安。”
宫人感恩戴德地接过那只小包,再三保证了一定会点上,又向陶玄再次确认了自己不会被杀,随后便喜滋滋地退下了。
陶玄望着她捧着小包离去的背影,又抬头望了望天。
天快黑了,夜终于即将到来了——
夜深露重,男皇帝斜倚在金丝楠木所制的美人榻上,半阖着眼、昏昏欲睡。身边的香炉袅袅,燃着“四时合和香”。
为了独自品味权力的快感,随侍左右的宫人已经被屏退了。
晚膳用的那道鳜鱼有些腻了,肉质也不甚滑嫩。这帮御厨,越发混账惫懒,明日找个理由,让她们的脑袋统统搬家,正好也换些新鲜口味。
作为大虞至高无上的主宰者,男皇帝自然要享尽天下的色香味。权力真是个绝妙的好东西,千万人的生死只捏在他一念之间。这样的好东西,必须要世世代代留在自己的子孙后代手中……
唉,也该为自己那不争气的男儿考量考量。
自从闻昭被禁足后,朝堂上就风波不断。不过男皇帝其实并不关心死了几个尚书,也不在乎边关又传来什么甲胄粮草告急的消息,更不想听什么民间疾苦。他真正在乎的只有两件事:
一,自己的皇太男怎如此不争气,闯下如此多的祸。眼下,朝堂上那群迂腐的老东西拿住了把柄,说什么民怨沸腾,那自己的男儿到时候能否顺利地坐稳这皇位?
二,缄司送来的那些神神叨叨的密报。……若只是在女子学堂里读书写字,杀就是了。那些连相夫教子都做不好的女人,读两本书能翻起什么浪花?但缄司偏偏总爱找楚无锋的麻烦,如今还真的抓到了闻岑这条大鱼……
或许缄司是对的。那些不安分的女人,没准真的会让他的江山有闪失呢。明日召玄容来谈谈,能查就查,能杀就杀吧……
方才吃的羊肚菌很鲜,不错。也不知那群混账能不能在明晚送来雪顶白尖茶,还是西岭的好些。倒不是那边的茶更好喝,而是他想看着那群战战兢兢的宫人为了几两茶叶在风雪中奔命、哀求……
哈,这才是让他最为舒爽的事,远甚于那白尖茶本身。
前些日子要加些赋税,那群臣子竟说什么死谏。混账,敢来做朕的主?也不看看这是谁的江山。明年要办个大选秀,到时候操办起来势必要花不少银子,不加赋税怎么行?怎么修筑金屋,怎么搜罗全天下的女子?
……有些口渴。
“来人!”
男皇帝含糊地喊了一声。
殿外很安静,竟无人回应。
男皇帝心中掠过一丝不悦,他一拍桌子,桌上的茶盏微微一跳:“来人!!!”
仍旧无人回应。
诡异的死寂。那些平日随叫随到的宫人们,此时竟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男皇帝隐约感觉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寒意涌上心头。
他终于忍无可忍,猛地起身,踉跄着冲向殿门口,一把推开了厚厚的宫门:
“朕说来人!都死绝了吗——!”
谩骂声戛然而止。
宫院里的沉水砖映着月光,还有歪七扭八横了一地的宫人、侍卫……她们虽在昏睡中,却面色如常,甚至有几个还正在呓语着。
那名伺候茶水的宫人手中,抱着一个正燃着的小香炉。
男皇帝僵立在门槛内,登时浑身汗如雨下。
再蠢的人也明白,这绝不是常事。
正在此时,男皇帝突然隐约听到一个远方传来的、小宫人声嘶力竭呼喊的声音:“急报……景荷坡禁军遭袭……景荷坡禁军遭袭!!!”
男皇帝机械地迈开步,跨过脚下睡得死沉的宫人,行至空落落的宫院中心。
那宫人呼喊的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可四周仍然是诡异的宁静。
好荒谬。
明月不语,恍若那冷眼旁观的天命。
终于,宫苑沉重的大门被猛地推开。
一名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宫人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一见满院横在地上的宫人,他吓了一跳,腿一软跪在地上:“啊!!!”
男皇帝站在院中,开口道:“朕在这里,你说。”
那小宫人这才注意到男皇帝站在宫院中,连忙开口道:“皇上,有一支不明军队突袭。景荷坡禁军营全军……”
话音未落,噗呲一声。
小宫人的话永远留在喉间了。
在男皇帝惊骇的注视下,一把长剑自小宫人的背后贯穿,从胸口穿出。
持剑者抽出长剑,小宫人软倒下去,没了声息。
男皇帝的嘴唇剧烈翕动着,他死死盯着持剑者的脸:
“……是你。怎会是你?果然是你。”
第68章 宫变-4
闻岑提着剑,缓缓走过那一地昏睡的宫人,径直走入宫院。
男皇帝吓得花枝乱颤,一边狂喊着“来人!!!”,一边慌不择路地向后踉跄着退去。
“停下。”闻岑的声音很平静,“将死之人,何必奔忙。”
男皇帝已退无可退,背靠着柱子,停在大殿门口。
他喘着粗气,死死盯着闻岑:“你……!你怎么会,怎么会……”
闻岑轻蔑一笑:“怎么会在这里,是吗?”
男皇帝的呼吸随着闻岑的靠近,愈发粗重。
闻岑玩味地看着他:“怎么,你当真以为,我被困在涵光宫这些年,只是在礼佛吃斋?你当真以为凭你们那样心思各异、只想着弄权的草台班子,只凭那年的滥杀,就能无孔不入地掌管整个宫城?”
男皇帝见她已走到近前,当即花容失色,发疯般转身又要向殿中跑,声嘶力竭地喊道:“来人!!!玄容!!!!来人护驾!!!”
闻岑并不在乎他的逃窜,只是敛了笑意:
“没有人了。
“这间宫殿内外前后,都没有可供你驱遣的人了。
“你从来不在乎宫人们的怨气,将她们视作蝼蚁虫豸。可是,你瞧,御膳房的大主管反得多么容易,连你的贴身亲卫、随侍宫人都反了不少。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样浅显的道理,你到死也没明白。
“玄容倒是忠于你,但他现在应该和缄司的人一起,被剁成了肉泥。哈……你若想吃他们的肉馅包的饺子,朕没准还能格外开恩,留你活到明天,全了你们主仆一场的情谊。”
男皇帝崩溃地狂吼一声,停住了乱窜的脚步。
闻岑则停在殿门处,拄剑而立,面上又带上了讥讽的笑意,依旧娓娓道来:
“涵光宫中,那个负责看守我的侍卫首领,你觉得他忠心耿耿?可是,你这样高傲的人,怎么会知道他有个患了咳疾、卧床不起的母亲?你给的那点俸禄,连抓一副药都不够。
“不过,涵光宫中也确实还有几个死脑筋的蠢物,坚决要听你的命,想困住朕。也难为他们了,如此追随你这样的昏庸无道之人。……不过,难道你当真觉得我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深宫妇人?朕是天子,杀三五个没有兵刃的叛徒,自然不在话下。
“你享乐三十载,朕便布局了三十载。你坐拥江山,却只知寻欢作乐,又或者为了自己地位的稳固而玩弄权术、打压女人,何曾考虑过百官万民?怎会懂朕在方寸之间的运筹?
“也是,朕忘了,这江山本就是你从女人手中偷来的。既然只有盗贼的胆量,却无治世的胸襟,那守不住、管不好,倒也是顺理成章。
“这把剑,你可见过?”
男皇帝已颤抖如筛糠。
闻岑将剑横在胸前,轻轻抚着剑身:
“这才是天子之剑。先皇对朕,何曾像你对闻昭一般放纵溺爱?朕三岁便开始习武,自然懂得如何驱策这把天子剑。
“这些年,虽然委屈它藏身于佛堂之中,但先皇对朕的教诲,朕一日都不敢忘记,就是为了今日斩了你这窃国贼。”
男皇帝咬牙,挣扎着起身:“先皇……先皇从未对我说过有什么天子剑!他明明说你从小只读了些圣贤书,不过是个书呆子,什么都不懂!”
闻岑听罢,竟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随后,她眼底掠过一抹怜悯与轻蔑:“你所谓的先皇,莫非是你那名义上的父亲?……哈哈哈哈,笑话,他算什么皇帝。从今日之后,史书工笔,只会将我的母亲奉为先皇。
“朕本可以让你同这些宫人一样昏睡,再斩了你。可朕觉得,如此太过轻饶你了。”
男皇帝被逼到了绝路,竟爆发出了最后的疯狂:“贱人……你这贱人!”
他挣扎着起身,跌跌撞撞地跑回殿中,一把扯下墙上挂着的装饰剑,狂吼一声朝闻岑刺来。
“朕才是天下之主!朕要杀了你!”
他挥舞着沉重却空虚的饰剑,软绵绵地朝闻岑劈来。那动作凌乱不堪,毫无章法。
这种荒废多年的三脚猫功夫,在闻岑面前如同儿戏。她立在原地,纹丝不动。
在那柄饰剑终于刺过来的刹那,她身形微侧,便轻松优雅地躲了过去。
“太慢了。”
闻岑冷冷吐出三个字。她轻轻挽了个剑花,天子剑并未急着取人性命,而是精准地斩在男皇帝的手腕上。
一声脆响,男皇帝爆发出惨绝人寰的叫声,手中的饰剑应声落地。
那把看似威武的装饰剑落在地上,剑柄上的宝石散了一地,狼狈如它的主人。
“这种华而不实的废铁,就和靠女人的血肉粉饰太平、还自以为能万古长青的父权一样,一触即碎。”
最后时刻,男皇帝瞪着眼睛:“你……你真以为这天下容得下一个女人称帝?这朝堂……他们会撕了你!”
“哈哈……”
闻岑居高临下俯视着他:
“如今的天下,本就有一半是女人,怎么容不得?男人的朝堂若容不下我,自有女人的朝堂取而代之。”
一剑封喉——
闻岑披着龙袍,提着仍在滴血的天子剑,推开了沉重的宫门。
宫道上零星散落着缄司与禁军的尸身,血流成河。
闻岑的龙袍上也沾了不少血,金线绣的龙头上面红斑点点。那龙袍有些宽大,是她母亲当年为她预备的,在涵光宫的暗格中藏了三十年。今夜,她终于如母亲的愿,穿上了它。
寂寥异常的夜里,突然有急促的脚步声渐近。是元敏领着一支小队急急赶来:“陛下,臣护驾来迟。”
闻岑立在石阶上,神色看不真切。她微微摇了摇头:“不迟,有劳诸位。那窃国贼已经料理了。”
元敏道:“贼首既灭,坤乾已定。臣带领开阳营,已将宫中埋伏的缄司主力全歼,又击破了今夜当值的禁军小队一支。”
闻岑提起声音:“此战,诸位姊妹戮力同心,此番功劳,我闻岑必不相负;先皇在天之灵,亦当感念。”
说罢,她又望向远方:“这宫中必定还蛰伏着不少缄司的余孽,今夜务必清剿干净,便有劳各位姊妹了。朕要去金銮殿。”
元敏迟疑了片刻:“遵旨。只是,虽贼首已死,但皇城局势未定,暗箭难防。金銮殿地势开阔,是众矢之的,请陛下先移驾后宫暂避,容臣等先将皇城肃清,再护送陛下登临。”
“不必。”闻岑打断了她。
“陛下……”
“朕避得太久了。”闻岑缓缓走下石阶,“不必分兵护卫。今夜,朕要一步一步走过去。”
元敏在她的眼中看到了帝王的决绝。于是,她起身后退一步:“臣领旨。开阳营听令,列阵左右,恭送陛下。”
长夜将尽。
闻岑并未乘坐銮驾,也未携带侍从。她只是提着母亲给的天子剑,披着母亲预备的龙袍,步履平稳地走在漫长的宫道上。
两旁是横七竖八昏睡的宫人,或者是刚刚激战留下的尸身或残肢。
天子剑拖在地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最终,闻岑踏入金銮殿,坐定在龙椅上。殿内的灯火并未点燃,她任由黑暗笼罩周身,只凝视着一点点被晨曦照亮的殿前广场——
夜色中,楚无锋一行人骑马从京郊的城隍庙出发,直奔火光冲天的皇城而来。
接近皇城外围,有一处宵禁关卡,几根粗壮的拒马横在路中。
宫变的消息应该还没传出来,这里看起来无甚异常。
无锋勒住马。
那守卫提着灯笼上前,正要喝问,便看清了无锋的脸,奇道:“楚将军?!您怎么在这里?现下早已过了宵禁时刻,无诏不能入皇城的,您请回吧……”
他还没说完,无锋猛地抽出刀。长刀出鞘,在月光下闪着寒光,刀尖直指那守卫的脸。
守卫吓得连退三步,跌坐在地上:“将军,您这是要……??”
楚无锋仰天大笑:“今夜,本将军不奉诏。”
她双腿一夹马腹,重心前倾,带着照望舒高高跃起,跳过那拒马;后面的姊妹们也跟随而上。将军府备的马儿皆是百里挑一的良驹,无锋平日里爱马如命,精料给得极足。寻常马匹跳不过去的拒马,对这些马儿来说不成问题。
抵达皇城时,只见宫门大开,无人守卫。无锋心知事成,松了一口气。她正欲率队进宫支援,却突然觉得心中惴惴不安。
她四下一望,景荷坡禁军营那边的火光依旧。
无锋心中一动,那种不安的感觉愈发强烈。
她深吸一口气,回过头:“晓瑜?”
晓瑜策马上前:“怎么了将军?我在。”
“你先带队进宫,协助元敏前辈清剿余党。”
“好。那你呢?”
“我去景荷坡那边看看。就在皇城边上,很快就来找你们汇合。”
作者有话说:
之前只写过楚无锋阿石应遥三人舞剑,但没写过谁的惯用武器是剑,大家都是枪、刀之类的,
因为给闻岑留着呢,嘿嘿
今天是限免,我再修修争取趁着免费多放几章!
第69章 宫变-5
照望舒感知到了无锋的急切,载着她直奔景荷坡。
无锋遥遥望去,只见东高台处浓烟滚滚,火光连天;可西高台却依旧沉没在黑暗中,丝毫没有火焰燃起的迹象。
她脑中飞快地复盘起原定的作战计划:春筱分队前去点燃东高台,阿石分队则负责西高台……
不好!
既然东边已经火起,西高台怎会如此死寂?
一股凉意直冲头顶。楚无锋甚至没来得及思考,下意识地向西一转重心,照望舒瞬间心领神会,向西高台奔去。
行至半途,草木间似乎有几个人影,在满目狼藉中围成一圈。无锋定睛一看,站在那里的背影分明是春筱。
无锋连忙喊道:“春筱,出什么事了?”
春筱听见熟悉的声音,猛地回头,带着哭腔喊道:“将军,你来了……!”
楚无锋飞身下马,见春筱脸上的泪痕,心知不妙,拨开人群冲了进去。只见众人围着的中间,赫然是昏迷不醒、面色惨白的阿石,几个姊妹正跪在地上为她包扎。
大家七嘴八舌地诉说着东西两支队伍如何遭遇缄司埋伏:东高台处折了一个姊妹,也未能成功点火;而西高台处,是阿石用性命保住了大家。
那些悲愤的、自责的声音,楚无锋已经全然听不下去。她只是颤抖着将手探向阿石的颈侧,感受到那一点点微弱的搏动后,才猛地闭上眼,仰天长叹一声。
她小心翼翼地抱起阿石,转身放在马背上。
如今宫中局势渐渐明朗,虽然或许还有缄司余孽,但她已然管不了许多,只想着面前命悬一线的妹妹。
“我带她回府。轻伤的跟我走,重伤的去找轻伤的并乘一骑。其她还能拿刀的,立刻去宫里支援。”
话音未落,一声尖啸划破了夜空。
“咻——啪!”
众人齐齐回头望去,只见皇城正上空,一枚青色的信号弹炸裂开来:那是开阳营特制的传令信号。
青色信号弹,则代表皇城肃清,大势已定。
原本紧绷到极限的姊妹们终于卸下防备,喜极而泣。
无锋却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不对……应寨主那支队伍呢?你们先前说东高台未能成功点火,可那里的冲天火光,又是从何而来的?”
春筱迟疑了一瞬,低声道:“先送映雪回府吧,东边的事……说来话长。”
无锋点点头,不再追问。照望舒疾驰向将军府而去。
与此同时,皇城中的中枢诏令系统已被完全控制。印玺、国库钥匙、各部的记簿档案等皆被收缴,那一叠叠预备发往民间、足以让无数百姓家破人亡的加税文书被付之一炬。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道盖着崭新印信的安民告示,正待天明发放——
清晨,天边的朝霞甚是好看,金銮殿的琉璃瓦映着红光。
闻岑端坐在高耸的龙椅之上。她目光如炬,俯视着阶下各怀心思的群臣。
一名白发苍苍的老臣颤颤巍巍地出列,拱手道:“陛下初登大宝,臣有一言。自古阴阳有道、乾坤有别,男女需各司其职。陛下天纵奇才,但若强要逆天而行,做女帝,任用女子为官,怕是会……把天下女子的路走窄了。”
闻岑轻轻挑眉:“走窄了?朕问你,这三十年,想求学、经商、从政的女子,她们可有路走?”
老臣一时语塞:“这……女子理应从夫从父,方可不违背伦理纲常。”
“既然本就没有路,何谈‘走窄了’?”闻岑的声音骤然拔高,在大殿内回荡。
老臣涨红了脸,声色俱厉道:“陛下此举,违背天道,怕是会遭天谴……”
“天谴?”闻岑轻嗤一声。
“朕,即是天命。”
“来人。此贼冒犯天子,动摇国本,居心叵测。斩。”
披甲持刀候在殿外的开阳营元敏立刻入殿。片刻后,她提着一颗首级入殿复命。
又有一个臣子出列,叫嚣道:“女子为帝,不仅违背天道、名不正言不顺,更何况,女子本就不擅长执政,天下必乱!!!”
闻岑起身,缓缓走到他面前,面上带着些玩味的笑。
“爱卿,你怎会觉得女人不擅长执政?”
那臣子已经吓得脸色发白,却仍然咬牙坚持道:“自古便是,女子当政,祸国殃民……!”
闻岑仍带着些笑意:“那,爱卿以为,前朝男皇帝治理的如何?”
那臣子微微一怔,想起前朝男皇帝在时,苛政如虎、贪墨盛行,一时间竟不知如何粉饰。
闻岑继续道:
“男子做皇帝,当了昏君也有人悼念,只说是‘权欲迷了人心’,不是男子的错;女子做皇帝,但凡有一丝行差踏错,就成了‘女子不适合执政’。
“男皇帝杀臣子,是铁血手腕肃清乱党;女皇帝杀臣子,是狼心狗肺狠辣心肠。男皇帝后宫三千,是繁衍国本;女皇帝养几个面首,便成了荒淫无度。男皇帝自己没本事,吃了败仗,丢了江山,最后还要怪后妃惑主、说什么红颜祸水。
“怎么,爱卿不觉得这是‘男子不擅长执政’?
“来人。此贼妖言惑众,御前失仪,斩。”
片刻后,元敏又带进来一枚首级。
闻岑回到龙椅上坐定,细致地抚平龙袍上的褶皱:“现在,还有谁想教教朕,如何当这个皇帝?”
殿中一片寂静。
闻岑抬起头,看着那些缩紧脖子的男官,突然满意地笑了:“诸位,天亮了。请以真面目示人吧。”
话音刚落,数十名女扮男装的官员齐齐抬手,取下了束胸、假胡子等掩饰物。
天枢所总管陶衡,率先一步跨出。她对着龙椅之上的闻岑深深一揖:
“臣天枢所陶衡,恭迎陛下归位!”
剩下的男官见状,如遭雷击。他们这才意识到,朝堂上的昔日同僚竟有不少是女人:原来,当真有如此多的女人有如此大的本领;原来,在他们自诩掌控一切的时候,大虞的朝堂早已换了人间。
不知是谁先跪了下去,紧接着,乌青色的官帽伏满了一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兰生立在玉阶上,高声宣读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旧朝积弊,伪帝窃国,致使国本蒙尘三十载。朕承天命,理应拨乱反正、追本溯源。朕追思先皇闻曌,承玉衡社之志,今追先皇为“昭文景明皇帝”,尊为万世之基。”】
【承先皇之遗训,顺天下之大势,朕阅前朝积弊、察万民冤苦,今特颁铁令七道,诏告四海,天下共知:
一、广辟学路。即日起设立女子学堂、武馆于各郡各县,由朝廷拨款建造,半月之内务必开堂。凡是女子,不问年龄、出身,皆可入学。天生尔才,必有其用。
二、更定科举。五日之后,于京师设科举,专招收女子,选拔贤能,授予官职,以为风范。
三、如下罪行,一经查实,杀无赦:其一,施暴于妻妾,拘禁后宅女眷者;其二,阻止女眷出门求学、为官、谋生者;其三,强令女性成婚,或拐卖妇女者;其四,为人母父,轻女而重男、弃养凌虐者。
四、设“庇护所”于各州郡,由朝廷钦点官员主持,凡妇女因家庭虐待、逼昏、遗弃等事,无处可归者,皆可投报。其规模、形制,暂以凤栖寨为鉴。
五、以寨代政。朕早年所建各地山寨,今即纳入朝廷体制,授为“代署衙门”,即日起接管各地政务,暂代原地方官员之职。凡有抗旨、延迟者,各寨姊妹可将其就地正法,先斩后奏。
六、清算旧吏。命户部、吏部于七日之内,将各地原官员之贪墨案卷上报。凡玩忽人命、压制女子诉求者,不问品级高低,一律革职入狱。
七、外派监察。遣朕亲信及义军旧部中通晓政事之人,下派各地,监察一切州县事务。】
作者有话说:
我其实是不想搞君君臣臣跪来跪去、家天下攥着权力不放手那一套的(下一章会有体现)。闻曌的谥号也没有什么讲究,选了几个意义好的字而已,因为我不喜欢那一套……
但是,这里刚刚宫变结束,考虑到现实也不可能马上就把所有男官全斩了,还要交接工作呢,徐徐图之会更稳妥,所以闻岑急需立威、震慑朝堂,我就写了一些有关皇权威严之类的情节。
(所以,陶衡对闻岑仍然是作揖,没有像男官那样跪一地。我不想让闻岑和无锋、闻岑和陶玄、闻岑和元敏等等变成传统南泉社会的君臣。)
闻曌,曌,大家一定都get到了!可以说是为这点醋包的这盘饺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