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惯了他一身银甲的模样,如今做此素衫打扮,倒十分不同。
宁济接过帕子,没忍住又看一眼。
这赵遂辛……不愧是国公世子爷。相貌本就俊美英气,身姿挑长。如今去战甲着锦袍,竟比京中玉面公子还矜贵,又平添一分朗然风。
“看什么?”
赵遂辛语气很不悦。
此人才醒来,连伤势也不顾,就毫不掩饰上下打量自己……
宁济忙收回目光。
赵小将军样貌虽出尘,可脾气实在太差,不敢恭维……难不成是受过情伤,才如此厌烦女子?
赵遂辛挪开眼睛,硬邦邦道:“方才你一直在说梦话,出了许多冷汗,我才进来的。并非是我……”
宁济笑了:“将军为人朗正肃然,我自然知晓。”
赵遂辛沉默一瞬:“我去唤医师来。”
说着,吩咐下去,又掀帘出去了。
听声音,帐外似乎众人都在,正三三两两闲话,帐中却只余自己一人。
宁济便卸了防备,斜靠在榻上,牙缝里嘶嘶抽冷气。
……难得做梦,竟然又是那个诡梦!
想起梦中怪话,什么“切不可干扰旁人命途”,什么“以身承谴,万劫不复”……便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她抬起左手。
掌心痛得锥心,伤处一跳一跳的痛,不敢触碰半分,也使不上力。
宁济长叹一口气。
此事还得溯及数月之前。
几月前,她便无端开始做些诡梦。每回做梦便梦见自小生平,种种诸事如同走马灯一般回放。这也倒罢了,可后来竟开始梦见未发生的事。
先是梦见她那自幼长于宫中视为手足的四弟被当今丞相方家认了亲,而后又无端惨死于春猎场,不仅如此,就连她自己和玥姑姑也死于鸩毒。
头几次做这等乱梦醒来,她只觉得荒唐。宁礼母妃身份贫贱,早亡于冷宫,又怎会是方家之后?他向来不得皇帝赏识,怎可能去猎场大显身手?说他亡于猎场是天大的笑话!更不必提她同玥姑姑被一同陷落于宗人府了。
宁济乐不可支,还将此事当怪谈讲给玥姑姑听,果不其然被骂得狗血淋头,说她净说些怪话,一点都不懂得避谶,只怕是诚心不盼她们好。
因此这怪梦虽时时搅扰,她也不为所动。
直到方家将宁礼那已故的母妃认为嫡女,宁礼从籍籍无名的冷宫弃子一朝跃起,风头之盛,更甚太子。
再到春猎场上,宁礼身中数箭,满身染血,死于她眼前。
原道荒唐之言,可梦中事一一应验,叫她不得不正视这一切。
——她所做之梦,尽是未来命数之预兆。
倘如预兆所言,不久她便会如梦中一般,一杯鸩酒惨死阶下,也连累得玥姑姑为护她而亡。
绝不能坐以待毙。
因此,还原貌,下江南,设法接近赵遂辛身畔,谋其信任、为其分忧,如此种种,只为寻一条生路。
只因梦中人早已明示,赵遂辛便是大越当朝天命所系之人,诸事皆能逢凶化吉。
预兆梦中,赵遂辛不与太子同党,执意探查三四皇子先后身亡案,虽因此几经寥落周转,却总能东山再起,镇敌平乱功勋累累,元盛帝亲封异姓王,于是废太子,扶新储,成就大越朝史志上一代名臣。
而她这占据命簿寥寥几笔的三皇子的死亡,轻飘飘到不值一提,最多是赵遂辛成长路上的垫脚石。
宁济缓缓抬眼,看向帐外人群之中那抹颀长背影,目色复杂。
这场回京途中的刺杀本是赵小将军命中必遭之劫。他未曾避开,伤了左眼。自此,意气风发的玉面将军不再,本就性情冷漠桀骜,此后愈添沉郁。
原本她想着必定袖手旁观,可到亲历之时,到底做不到无动于衷,终究下意识挡了一记。
果真不可妄图干扰旁人命途。以身承谴之说,先前不曾在意,如今总算尝到是何等滋味……
当真不可再犯。
可仔细想想,这件事也不算全然亏本生意。用左手换一只左眼,岂非公平得很?……况且如今帮他挡去一劫,若日后真到那时,也不必心中有愧了。
正胡思乱想,外头传来一声报响。
“将军!审了一夜,那刺客仍是不招!”
赵遂辛声音冷厉:“带上来。”
一袭黑衣的刺客被押了上来,貌似颇不服气,一路拧动挣扎不停。
“老实点!”
守卫斥了一声,狠狠照腿弯踹了一脚,那刺客便跪倒在地。
“将军,我们去得及时,赶在这刺客服毒自尽之前将人制住了,一晚上都没审出什么结果,却发现了这个。”
说罢,守卫双手奉上一物。
刺客恨恨抬起头来,目色赤红。待看清其样貌,宁济不自觉蹙起眉头。
“竟然是个女子?”杨犴奇道。
不只是女子,还是个相貌颇为姝丽的女子。
这女子浑身是伤,神色却毫不畏惧,恨恨盯着诸人:“你们别想从我嘴里问出什么来!”
赵遂辛取过守卫掌中之物,不动声色睨了刺客一眼。
“谁指使你们来的?”
女子大笑:“想杀你便杀了,只可惜技不如人而已!”
“不说是吗?……也罢。”
赵遂辛冷笑道:
“太子遣你来的时候,难不成没告诉你,行暗地里刺杀之事,举止要低调些?”
那刺客一僵:“你说什么?”
他扯了扯嘴角,抬起手来。掌中径直坠下一枚扣在细绳上的青白玉玦。
此物一出,众人皆面色凝重。
那女子被捆得动弹不得,只能死死瞪着赵遂辛,恨不能生啖其肉。
“卑鄙小人!还给我!那是我……”
一旁的守卫生怕她再说出什么不中听的话,急忙堵住刺客的嘴。
李璇玑走近几步,取了玉玦来仔细观摩。
“雕着四爪蟒纹,还有昱字暗刻。同他那印章刻法一模一样。”她面无表情,递予赵遂辛,“是太子的东西。”
杨犴面色亦肃然,收起往常嬉笑神色:“他居然如此不顾大局,东南的贼寇才平,竟敢对将领下手?”
赵遂辛目视青白玉环,许久才道:“宁昱并无大谋,气量狭小。招揽不成便买凶刺杀,倒也是他做得出来的事。”
杨犴思村道:“只是不知这女子同太子有什么关系……”
赵遂辛看了刺客一眼,转头问道:“你想怎么处置?”
安静了片刻,宁济发现周围人都看向她这里,方意识到赵遂辛是在问自己。
她踌躇片刻,才道:“……全凭将军做主。”
赵遂辛目色微沉。
“不杀了?”
宁济顿了一顿:“一切听将军的。”
话虽如此,她却心下不安。
预兆梦里,赵遂辛受伤,这刺客原本是趁机逃走了的。
她这一挡,搅乱了不少人的命运。不仅赵遂辛毫发无损,就连原本应逃出生天的刺客,也被活捉了。
按说应当尽量少打乱他人原定命途,可眼下她总不能放这刺客离开,否则也太过可疑。
赵遂辛冷眼瞧那刺客:“不杀也罢。姑且留你一命,日后便是太子买凶杀人的证据。”
“带下去!”
那刺客满目恨色,一语不发。
本以为此事已了,可正在几位将士上前押她下去时,刺客竟拧过身子,硬生生撞向尖刀利刃。
顿时血溅四方。
将士反应不及,眼见着重要的囚犯在自己眼前自尽而亡,纷纷惶恐不已:“将军!属下……”
那女子当胸一刀,本就命不久矣,竟还使了些力气,活生生将刀口同血肉分开,失去堵塞,伤口血流如注。
她仰躺在地上,费力转头,喉管里发出嘶嘶的呛声,话语模糊不清:“你们这些杂碎,坏了殿下的大事……如今还想用我来威胁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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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做梦去吧!你们……都去死吧!”
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她恶狠狠盯着宁济,似乎是恨她坏了大计。
说罢,头一歪,双目未阖,便已断气。一双秀目大睁,恨恨瞪着天空,愈发瘆人。
宁济沉默片刻,上前将那双眼睛闭上了。
“怎么处理?”
赵遂辛问。
宁济道:“埋了吧。”
赵遂辛又扯了扯嘴角,语气不善:“这刺客对你恨之入骨,你倒好心肠。”
她轻声道:“将军就当是我日行一善罢。”
“日行一善?展姑娘真是大善人,莫非昨夜舍己挡箭也为行善?”
赵遂辛语气冷淡,话说得也十分不中听。
宁济便只笑,不再答了。
一场诡异的闹剧已了,众人见赵遂辛脸色不佳,纷纷散去。
宁济托人寻了草席麻布,将刺客的尸身裹了起来。她如今只一只手可用,费力得很,却执意自己亲力亲为,往林中行去。
赵遂辛一路跟在后面,似乎是想接手,却不知如何是好,末了才悻悻道:“我来吧。”
“不必,我自己来。”
宁济用未受伤的手拽着草席,执拗地走向密林深处。
后头跟着的脚步声消失了一阵子,没一会儿又响了起来,窸窸窣窣的,也不知是去做了什么。
待刺客的尸首被拖至昨夜那棵树下,宁济才停下来,靠在树旁擦了把汗。
蓦地听见砰砰响声,她回过头,竟见赵遂辛手里提着柄铁锹冲地上直敲。
宁济愕然:“将军这是……”
赵遂辛冷着一张脸:“不是要埋人吗?还是你要亲自挖?”
宁济以手握拳,咳了一声:“这倒不必了。”
商议过地点,赵遂辛便抄起铁锹,三两下将土铲出一座小山。
有人帮忙,宁济索性坐着歇晌。
原先只知道这赵小将军武艺样样精通,却不知道也挥得动铁锹,实在是人不可貌相……
“喂。”
闲坐许久,如今冷不丁被喊,她心虚抬头,却乍然见到一袭臂展肩阔的身影。
那件寻常素衫险些箍不住少年人饱满的臂膀。或许是劳作许久,他直起身子,将领口扯开些许,依稀可见汗水顺着颈侧滚落下去,热气轰得蒸腾起来,烧得人头昏脑胀。
宁济僵住,眼睛都不知该看向何处。
赵遂辛见她如此慌乱,才意识到不对劲。他倏然将领口扣紧,不满道:“你看什么?”
话虽冷厉,耳根却烧得似血。
一时间眼前只剩下起伏的肌理线条,实在叫人不知所措。宁济眼睛四下乱转一圈,索性全然放空,目光平视向前:“将军,有事?”
……她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不知道!
赵遂辛看她一眼:“方才见你一直不大高兴。为什么?”
宁济怔忡片刻,才扯唇笑道:“……也没有。”
“是吗。”
赵遂辛不轻不重应了一声,却也不再问了。
宁济微微叹气。
预兆梦中,她曾见那刺客一击得手,转身便逃了。无人知其去向,想是淹没在芸芸众生之中。
但如今一切都微不可查地起了变化,活生生一个人死在她面前……虽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实在无法不心思烦乱。
“别多想了。”
她未曾反应过来:“……什么?”
赵遂辛微微侧过头看她:“人各有命,战场上生死只在一瞬,更不用提他们这种死士。要么杀人,要么被杀……这是她的命,不是你能左右的。”
宁济迟疑道:“将军这是……在安慰我?”
赵遂辛唇角冷冷一撇:“我从不安慰人。”
他斜看过来,“只是觉得像你这种人,恐怕会被这场面吓到。”
“我这种人……”
宁济咂摸半晌,缓缓道:“将军对我,确实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