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首映礼现场,灯光柔和,镜头密密麻麻地对准舞台中央。
李清辉站在话筒前,带着笑意,语气从容地回答着记者的提问,目光轻轻落在身侧身形挺拔的年轻人身上,眼中的欣赏之意一如既往。
“对,这是我和小凌合作的第二部电影,要说有什么变化的话,就是我们俩变得更加默契了,小凌这两年可以说是进步飞速,大家有目共睹。”
台下安静一瞬,随即想起一阵低低的轻哗,被提到的人微微抬头,朝着他轻笑一下,眼神依旧平静。
他们俩的第一部电影,在去年暑期上映,作为李清辉从电视剧转电影导演的第一部,上映前就有着极高的关注度,褒贬不一,许多人暗戳戳地都在等着他跌落神坛,觉得他那部电视剧的成功只是昙花一现。
被架到那样的高度,但凡没有大爆对李清辉来说都是失败——但他成功了。
没有顶流演员,没有新生流量,上映第一天第一场还没播完,黑通稿黑热搜已经铺满,就在所有业内都在等着看好戏的时候,这部电影爆了,大爆特爆,稳步破亿,上映不到一周,票房突破二十亿,口碑一路走高,一度冲到了影史票房前十,斩获多个奖项。
和这部电影一起爆红的,除了演员导演,还有凌御川这个无名之辈。
起初只是片场花絮中露了下脸,结果被投稿神颜bot,瞬间上万转发,无数人@李清辉求他的信息,李清辉干脆在采访中顺势提起,说是自己看好的晚辈,将来会继续在他的团队工作。
这么帅的人居然只是个幕后,网友们炸了锅,轰轰烈烈地扒了很久,也没扒出来太多信息,纷纷在李清辉微博下求帅哥露脸。
在李清辉的劝说下,凌御川注册了一个新的微博账号,偶尔发些生活照,两年下来积攒了几十万粉丝。
热度来得快去得也快,连续几个月的拍摄,凌御川本来已经淡出了大众视线,但在李清辉这部备受瞩目的新电影中,他副导演的身份瞬间又在网上掀起轩然大波。
就算他颜值再高,说到底还是个大学没毕业的,经验不足,从开机到定档,质疑声就没断过,甚至有人怀疑他和李清辉关系不正当,所以才得到了副导演的位置。
甚至首映礼上也有记者明枪暗箭,试探他的底细,对此,凌御川回应平淡,“我们影院见分晓。”
这句话又冲上热缩,凌御川一个副导演,比演员还受关注,一年来腥风血雨,骂他的夸他的络绎不绝,热搜都上了好几次。
结束后聚餐,李清辉看着热搜,一边安慰他,一边安排人去降热度,凌御川倒是并不在意,“就当是给电影宣传了。”
他的回答让李清辉愣了下,他也知道这是绝佳的宣传机会,但考虑到凌御川年纪小,怕他承受不住那些骂声才想着降热搜,没想到凌御川比他通透多了。
“小凌,你这两年成长不少啊。”
李清辉是看着他一步步成长起来的,但成熟的是他的技术和经验,心态方面凌御川一直很稳定,这两年他们也遇到过不少问题,凌御川都表现得很淡定。
第二部在定档前遇到过一次临时撤档,当时团队的人都急疯了,也只有他分外冷静,不仅反过来安慰李清辉,还联系了圈内一个长辈帮忙,解决了这件事。
唯一一次见到凌御川的情绪波动,是在第一部电影的庆功宴上,他喝累了出去抽烟,发现凌御川躲在酒店院子里,好像在跟谁打电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委屈地控诉对方,为什么不来参加首映礼。
他第一次见到凌御川哭,震惊于原来凌御川也会落泪,还哭得那么委屈痛苦,李清辉连烟都忘了点,叼着烟站了会儿,回到包厢,阻拦那些想要去后院的人。
十分钟后凌御川就回来了,除了眼尾泛红,看不出一点哭过的模样,神色冷静从容,喝酒也能面不改色,完全已经是成熟男人的样子。
李清辉很少过问凌御川的私事,但他依稀能猜到电话那头是谁,能让凌御川哭得像个小孩,他和祝星乔只在片场见过两三次,说好有空一起约饭,但祝星乔再也没来过,凌御川也一次都没有提起过他。
他好奇过两人的关系,知道凌御川没有父母,被亲戚收养后,又被祝星乔带走养过几年,他知道故事的大致走向,其中是怎样的起承转合,他一概不知。
这是他们的第二部电影,首映礼结束后的聚餐选在了上次的私人会所,李清辉不免想起那晚凌御川的哭诉,席间担忧地看了他几眼,时刻注意着他的动向,怕他再出现崩溃的情绪。
但这次凌御川十分冷静,中间去过两次厕所,两三分钟就回来了,席上镇定自若,和团队里的其他人谈笑风生,插诨打科,一起期待着电影的上映,好像已经忘记了祝星乔这个人似的。
酒后他们一起打车回家,李清辉和凌御川住在同一片小区,李清辉圈内打拼七八年,爆了两部作品才狠心买下的房子,凌御川刚上大学就住了进去。
两人第一次在小区遇到的时候李清辉很惊讶,后来才得知这房子是祝星乔买的,他离开遂城后,凌御川就自己住在里面。
李清辉对祝星乔这个人愈发好奇,能随随便便在这种地段买房子的,在遂城肯定能叫得上名字,可他见过那么多的资方,竟然从没有听说过祝星乔。
他几次都忍不住打破自己的原则,向凌御川询问关于祝星乔的事情,但凭借坚强的意志力忍住了。
今夜他们同车,凌御川喝了两杯半,耳尖微红,看脸色看不出来醉了,但眼神已经变得茫然失焦,飘向车窗外。
“小凌?”
李清辉叫了他一声,凌御川愣了半分钟才转过脸来,“怎么了?”
“没喝多吧?”
“没有,已经醒了。”他扯出一个微笑。
“那就好,这次结束后给你放个假,你这都大三了,先处理下学校的课程,等你正式毕业了,就跟着我干吧。”
“好。”
“小凌。”李清辉觉得自己也醉了,嘴巴开始不服大脑的阻拦,一个劲儿地往外吐,“你让我给你留的那张票,送出去了吗?”
“……”凌御川神色微顿,眼底划过一丝很轻的悲伤,扬唇笑道,“送出去了。”
“是吗?怎么没叫他一起参加宴会,说了可以带家属的?”
“他挺忙的,结束后就回单位了。”
李清辉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从“回单位”这句话来看,已经能确定来的人不是祝星乔,他脑中回忆了几个来探望过凌御川的人,没能对上号。
两人一路沉默直到回了小区,李清辉目送凌御川摇摇晃晃地上了电梯才转身离开,已经到了春天,遂城的夜晚还是冷得出奇,他跺跺脚,一路小跑着回去。
电梯里,数字一层层地往上跳,狭小的空间里只有凌御川一个人,灯光冷白,映得他脸色平静如潭,深不见底。
电梯门打开,凌御川走出来,掏出钥匙,开门,进屋,“咔嗒”一声落锁,将世界隔绝在门外。
他没有开灯,屋里静得可怕,空气中飘来淡淡的梅花香气,凌御川靠着门板,身体缓缓滑了下去,膝盖抵在胸前,双手死死地抓住衣角。
眼泪没有任何预兆地落了下来,没有嘶吼,没有哭喊,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稀碎沉重的哽咽,一声声砸在寂静的房间。
马上就是他的二十二岁生日了。
距离他上一次和祝星乔通话,已经过去了三个月,新年那天他满心忐忑地给祝星乔播去电话,接通后却相对无言,只剩一句“新年快乐”。
他不知道为什么他和祝星乔就变成了这幅样子,两年前祝星乔离开家的时候明明一切都好,还能笑着和他拥抱道别。
凌御川一直期待着下一次地见面,等到的却是越来越难接通的电话,十天半个月才能回一次的信息,还有他生日时祝星乔说有事没办法回来的消息。
他的二十岁生日,祝星乔把这栋房子送给了他,他说买的时候就是写的凌御川的名字,只是没找到合适的机会送出去。
二十一岁,方正池送来一辆新款库里南,把钥匙交到他手中,也带来了祝星乔依然不会回来的消息。
他攒了两年的钱,翻十倍都比不上一辆祝星乔随手送他的车,方正池带他试车,凌御川沉默无言,风吹乱了他的头发,听到方正池的惊呼,他才发现自己已经满脸的眼泪。
方正池告诉他,祝星乔不是不想回来,只是遇到了棘手的事情需要处理。
“在哥心里,还有比我更棘手的事情吗?”
凌御川的反问让方正池哑口无言,他拍拍凌御川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告诉他,“你哥还是很在乎你的,你需要给他一点时间。”
但他已经没办法再等待了,两年零两个月,思念如钝刀日复一日地将他凌迟,钻入骨髓,由内而外地将他瓦解分食。
每次想起祝星乔,他的心口就紧一分,紧到快要窒息,连呼吸都带着疼痛。
最近祝星乔开始频繁地出现在他的梦中,第一次见面时的橘红色头发,高二那年突发奇想剃的板寸,最后一次陪他过年时过耳的中短发……梦醒后凌御川突然意识到,他记忆中只剩下了两年前祝星乔的模样,对现在的祝星乔,他一无所知。
他在哪里生活,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尝试新的发型,胖了还是瘦了,他一概不知。
他们像陌生人一样,淡出了对方的生活。
但思念日益累积,那些情绪在心口堆积成山,随时可能会把他压垮。
他真的快要撑不住了。
第82章
遂城。
方正池一手汉堡可乐,一手抱着快递箱,顶着寒风和夜色走进一幢独栋别墅,浅灰色的外墙低调简单,外面树木光秃秃的,抬眼可以望见大兴区的高楼和灯光。
庭院开阔,草木修剪得恰到好处,夜里连着几盏地灯,散发着柔和的光。
方正池一脚踹开屋门,客厅装饰是极简风格,哑光木地板上是深灰素色沙发和干净得发亮的茶几,上面铺着绷带和水杯,此外便没有别的东西,空旷的像是个没人住的空房子。
“你怎么才来,我快饿死了。”
沙发上的人抬起头来,眼底带着淡青,刚理过的短发利落清爽,衬得他整个人更加清瘦,连身上的家居服都撑不起来,袖口随着他的动作滑落,露出小臂上一道深浅交错的伤,不算太重,却异常刺目。
方正池看了眼垃圾桶里换下的带血的绷带,咬牙切齿道,“你还知道饿啊!八辈子不联系我,一回来就带着伤!!”
“我很忙啊大哥,你又不是不知道。”祝星乔拿过他手上的汉堡包装袋,深吸一口气,“馋死我了。”
方正池把快递盒扔到一旁,在他身侧的沙发上坐下,“说吧,这次准备待多久?”
“不走了,我准备在这里待着。”
方正池微怔,“哦,是因为小川的二十二岁生日要到了?”
祝星乔嗯了一声,低头咬了口汉堡,掩盖眼底的情绪,“那边的事情解决的差不多了,有左瀚林和陶篱他们守着,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方正池扶额,无奈地叹了口气,“这古墓封印了这么多年,怎么偏偏就被你们给遇上了呢?”
“不是偶然,是人为,幸亏发现得早,要真让他把封印解开放出里面的恶鬼,那真是要天下大乱了。”
两年前祝星乔离开家去陈申衡外公家里看望他突然精神失常的表弟,一番调查下发现对方是被抽走了生魂,又顺藤摸瓜找到了那个一直在遂城抓捕鬼魂的人,在对方口中得知了这个万魂冢的存在。
万魂冢深埋于遂城地下,大到超乎想象,几乎就是一座完整的地下古城,可以说是遂城在地下的镜面,和他比起来禹村的那座冢简直不值一提。
程瑜和陈申衡给他取了个名字,叫“逆城” ,一顺一逆,一阳一阴。
起初祝星乔对他们这种起名的行为很不解,搞玄学又不是什么考古学家,还来命名这一套,但随着时间推移他觉得这个名字起的很有必要,毕竟他们谁也没想到,两年过去,他们还没能勘探出逆城的全貌。
从入口到最深处的主墓室,距离足以横跨整个大兴区,里面大道宽阔如大道,墓室如殿堂般高耸,回廊纵横交错,还有坍塌的古城遗迹,暗河、甬道,地形错综复杂。
最主要的是,里面不知道从哪儿就会冒出一只厉鬼来,僵尸丧尸阴走尸,水鬼水魈烂肤鬼,祝星乔师父一辈子都可能没见过那么多种类的邪祟,祝星乔一年内全遇见了。
那简直就是一座巨大的地下鬼城,说是冥界也不为过,终年寒雾弥漫,暗无天日,阴气在这里沉淀汇聚,连石壁上都是被怨气侵蚀的黑色纹路。
“田玑破坏了逆城最外面的封印,里面的恶鬼随时有可能会回到地面。”
田玑就是那个四处捕捉阴魂的御鬼师,两年前被祝星乔抓到,现在由程瑜他们特调小组负责看管。
提起逆城的事情,祝星乔语气里仍满是担忧,“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我们不知道里面到底有多大,有没有更危险的恶鬼,一时半会儿也无法修复那个古老的法阵。”
这两年他们被周围深不见底的暗河阻拦,没能靠近过逆城的中心,对里面的情况一无所知,只能一直派人在入口处驻守,解决那些私逃出来的阴魂。
“里面的阴气太重了,光靠着阴阳眼根本无法分辨。”祝星乔顿了顿,说,“要是能带上凌御川就好了。”
“你还好意思提呢,小川要恨死你了。”方正池瞪他一眼,“我今天去参加他们的首映礼,小川真的变了很多,没有之前活泼了,见到我也是客客气气的……他还问起来你的情况,我只能说我不清楚。”
“要是知道你在底下偷偷给我拍视频,他也要恨死你了。”祝星乔戏谑道。
方正池:“你还有心思开玩笑?!我都有点心疼小川了,他肯定以为是他的问题,以为你是故意疏远他的。”
“那他都开始打我的主意了,我疏远他不是应该的吗?!小白眼狼,给他吃给他喝,还想睡我!”
“你真是……”
方正池一脸的无语,但又无法反驳,他不知道凌御川对祝星乔做了什么,但能让祝星乔慌慌张张语无伦次的,肯定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
祝星乔抬眸瞪了回去,“我怎么了,要你跟陈界一起睡的时候他拿枪抵着你,你不害怕?”
“为什么要拿陈界做例子,我可不想以后一见到他就想到这件事……”
方正池一秒get到这“枪”的含义,那画面太可怕了,他不敢想。
他揉了揉脸颊,红着耳朵将这个话题揭过去,“但你又要在小川身边保护他,又不能被他发现,你打算怎么办?你只要出现在小川附近,他一定会发现你的,你身上的阴气跟活靶子似的。”
“这不是有你吗?”祝星乔露出坏笑,“你帮我盯着他呗。”
“我很闲吗?我要工作的,弟弟。”
“那我找陈界?”
“那你就得跟他解释你为什么不能出现在小川面前,解释你们两个人的爱恨枪仇!”
“……”祝星乔抿了下唇,“算了,我让岑千秋帮我找个人盯着他。”
方正池:“还是这听起来靠谱些。”
方正池:“对了,我在首映礼上见到念念了,她一直和小川有联系,你不怕她供出你吗?”
“不会,我和程瑜单线联系,没有接触过特调小组其他人,”
“行吧……那你注意点。”方正池的目光落到他胳膊上,神情复杂,“伤口也注意点,需要去医院吗?”
“不用,小伤,他们帮我包扎过了。”
“……好。”
*
凌御川的生日是三月十二日,植树节。
他刚来到祝星乔身边的第一个生日,学校组织了植树活动,每个班级在学校里种下了一棵属于他们的树,往树根上撒土的时候,凌御川闭上眼睛许了个愿望,为自己庆祝了十七岁的生日。
在福利院那些年,他生日就是和其他老师小朋友一起种花栽树,劳动后获得一碗打了鸡蛋的长寿面,比起被表姑父收养后一次也没有过过生日,那已经是他生命中为数不多的色彩。
那天活动后他们没上晚自习,提前回家,一路上祝星乔也表现得很平静,好像根本不知道他的生日,凌御川心底有一丝丝失望,他不在意那些礼物和仪式,只是想听祝星乔亲口祝他生日快乐。
轿车开进车库,凌御川向往常一样下车,眼前忽然划过一道火光,他以为有人违规在山上纵火,直到越来越多的烟火升空,将黑沉的天空染成绚丽的色彩,他才突然意识到这烟花似乎是为他而放的。
祝星乔从后备箱端出蛋糕,他显然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场景,显得有些笨拙,“生日快乐”四个字都说得磕磕巴巴,故作冷酷地抬起头,双手却稳稳地端着蛋糕。
在他的眼眸中,凌御川看到了比烟花更美丽的光。
甜腻的蛋糕,祝星乔的笑容,捧着仙女棒跑来跑去的黑影,混乱好笑的场景,成为凌御川美梦的素材,每次想起都忍不住唇角上扬。
但祝星乔已经两年没有陪他过生日了,这两年他都在剧组,李清辉和左诏给他准备了盛大的惊喜派对,是他从没体验过的热闹景象,在人声鼎沸中,他笑着,和大家一起庆祝着,胸腔被思念和悲伤填满,内心无比的孤独。
今年的三月十二日他们要去外地参加路演,不出意外左诏又会给他筹备生日派对,凌御川很想告诉他不用了,但面对别人的真心诚意,他说出这种话来显得十分刻薄。
事实也和他预料的一样,路演结束后的聚餐,左诏推着蛋糕出来,灯光暗下,生日歌响起,凌御川作为全场焦点,脸上挂着有几分刻意的僵硬的假笑。
外面燃起烟花,众人聚在窗前观看,凌御川扬起脸,看着烟花在空中升停,极力克制住想要落下的眼泪。
那晚他终于拨通了祝星乔的电话,借着醉意哭着说我想你,在他歇斯底里地委屈哭诉下,祝星乔语气平淡地祝他生日快乐,沉默地听着他流泪,直到凌御川沉沉睡去,电话也没有挂断。
电话那头,凌御川呼吸杂乱,一喘一顿,带着哭后的滞涩和沉闷的鼻音,梦里他小声呓语,虽然听不清,但大概也在控诉他。
祝星乔苦笑,挂断电话,从凌御川他们剧组入住的酒店离开,开了三个小时的车,回到遂城的时候已经是凌晨。
早晨七点的时候,岑千秋给他发了条信息:【保镖已经安排好了,二十四小时保护他,不会让他发现的,他们团队里面我也安插了两个人,你放心】
【谢谢你。】祝星乔回他。
【起这么早?】
【没睡】
【还在为凌御川的事情犯愁?】
【岑深怎么样了】
【疗养院,一直很老实】
【那就好】
祝星乔深吸一口气,看着窗外的天光,心中仿佛压了块湿冷的石头,沉沉地往下坠,闷得他透不过起来。
凌御川的人生轨迹和他的梦境重叠,一切才刚刚开始。
第83章
四月底,他们的电影赶着五一档上映,路演和宣传多了起来,有时候一天要跑两个城市,凌御川的时间一半都在飞机上,两个星期连轴转,几乎没有时间去想关于祝星乔的事情。
生日那晚他和祝星乔的通话记录居然有两个多小时,凌御川完全记不清自己和他说了什么,只恨自己喝了太多的酒,忘记要开录音这件事。
他给祝星乔打过去一次,祝星乔没接,过了半天才回过来,再次听到对方那声平静的“喂”,凌御川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寒暄了几句日常,邀请他来看自己的电影,祝星乔回了句“有空看看”,两人便挂断了电话。
路演间隙,趁着演员们在和观众互动,凌御川偷偷溜了出来,电影上映了两天,反响惊人,也不知道祝星乔看了没有。
他给祝星乔发了条信息,想问问他在哪个城市,告诉他自己在路演,如果可以的话,他想跟祝星乔见一面。
祝星乔看到他的作品能取得这样的成绩,肯定会为他感到骄傲,或许想当面夸夸他也不一定。
凌御川自欺欺人地这样想着,编辑信息发过去,便紧张地收起了手机,既担心祝星乔会拒绝他,更担心他不会回复。
他转身准备回去,突然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丝惊喜,“凌御川?”
凌御川以为是哪个粉丝,转过身,却看到一张有些熟悉的脸。
“真的是你啊,表哥,你现在都成大导演了!”
许康呲着个大牙,明明比他还小,看上去却像是三四十的模样,脸上的皮肤坑坑洼洼的,牙齿因为抽烟而被熏得焦黄,和他记忆里的许江海几乎一模一样。
凌御川想了许久才想起他的名字,“许康,你怎么在这里?”
“我们家现在搬到这边来了。”许康摸摸鼻子,上下打量着他,“表哥现在混的越来越好了。”
他这副贪婪猥琐的表情让凌御川有几分嫌恶,他已经快要忘了许江海一家,也不想再和他们有什么牵扯,转身要走,许康却追了上来。
“表哥!表哥!咱们都好久没见了!叙叙旧嘛!其实我早就看过你的作品了!你上一部电影我就带着我女朋友看了!拍的真好!”
凌御川步子迈的大,他要小跑着才能追上,凌御川进了影院后台,许康被门口的保安拦住,眼看着进不去,他也不装了,破口大骂:
“凌御川!你个白眼狼!我爸妈好歹养了你那么多年呢!你现在发达了,怎么一点表示都没有?!跟了有钱的金主就看不上穷亲戚了是吧?!”
后台虽然人不多,但他的声音很大,也吸引了不少视线,这种节骨眼上如果出现了舆论,可能会被有心人借题发挥,给电影带来不好的影响。
凌御川皱起眉,回身来到他面前,“你想干什么?”
许康又露出谄媚的笑容,“表哥,我最近手头有点紧。”
凌御川让保安把他放开,“我们出去说。”
凌御川把他带到了车上,车门拉开的瞬间,许康的脚步都顿了一下,伸手抚摸柔软的真皮座椅,眼中露出了点局促。
“啧啧,真是不一样了……能开得起这么好的车。”许康飞快地扫了眼车内精致的内饰,目光落回到凌御川脸上,眼底的贪婪和艳羡亮得刺眼,“表哥这些年赚了不少钱吧。”
“上车说。”
凌御川懒得在外面多费口舌,不知道刚才他那一番胡闹有没有被人拍到,他先给李清辉发了条信息说有事,便上车关上了车门。
许康刚上车没两秒,整个人往后一瘫,四仰八叉地陷阱宽大的座椅里,两条腿大大咧咧地岔着,一副把这儿当自己炕头的蛮横模样。
凌御川抬眸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许康把这反应当成了是对他的恐惧和害怕,脸上的假客气彻底撕碎,语气里全是拿捏人的得意:
“凌御川,说实话,我去年就注意到你了,真风光啊,当年在我家混饭吃的孤儿,现在都拍上大电影了,听说票房几十个亿啊,你得分了不少吧?”
“不多。”凌御川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坐在副驾驶上通过后视镜看向他,“你想要什么?”
许康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你都这么说了,我也不绕弯子了,我们家养了你这么多年,你现在发达了,是不是该有点回报?”
“我记得当时乔哥带我走的时候,给了你们二十万,和你们签了断绝往来的协议。”
凌御川语气平静得像在谈一笔无关紧要的生意,他知道以许康的本事翻不起什么波澜,根本威胁不到他,只是不想让他在媒体都在的时候吵闹,待会儿李清辉就会派人来把他带走。
听他这么说,许康面露狰狞之色,“二十万?!草!给了这么多!都被许江海那么混蛋给败光了!!”
听到他这么说自己老子,凌御川嗤笑一声,“看来你们父子关系很紧张啊。”
这句话让许康瞬间炸了毛,“你别管我和我爹关系怎么样,你个没爹的玩意儿!”
凌御川眉心微跳,目光变得冷厉,“你出来讨钱就是这么个态度?”
“少在这里装了凌御川!你现在可是名人了,你就不怕你那些粉丝和同事知道你是个怪物?”
凌御川微顿,意识到他指的是自己体质,冷笑道,“你可以说出去试试,看他们是觉得我是怪物,还是会以为你是疯子。”
许康眼见他根本不在意自己的筹码,脸色瞬间扭曲,气急败坏地拍了下座椅,“我又不是信口胡诌!你受伤了很快就能复原,不是怪物是什么?!他们都可以验证!”
“没人会因为疯子的一句话就去伤害别人的。”凌御川看了眼手机,李清辉的人到了,他打开车门,准备请许康下车,“以后别来烦我了,你大可以把你那些东西发在网上,我也会奉上你们这些年虐待我的真相,你想用舆论来打击我,就看看舆论会站在哪一方吧。”
“你——!凌御川,你忘恩负义!你当时待了那么多福利院,你个丧门星害的他们全都倒闭了!要不是我爸妈把你接回家养着,你就得横死街头了!你现在傍上金主了发达了,就不管我们这些穷亲戚了!”
他越说越气,越说越急,最后彻底撕破脸,眼神阴鸷地盯着凌御川,“你说你不在意,那我就去你们剧组闹,我天天跟着你!给电影院写举报信!看看你能不能经得起折腾!”
凌御川被他这番言辞逗笑,“天天跟着我,你先买得起机票再说吧。我等着你来闹呢。”
“凌御川——!”许康怒喝一声,还没来得及说话,车门便被人打开,两个健壮的大汉一左一右像拎小鸡一样把他从车里拽出去,压在了车门上。
“凌御川,你!你个白眼狼!我、我要回去告诉我妈!”
“送警察局吧,他骚扰威胁,敲诈勒索,我车里有行车记录仪。”凌御川示意道,“去告诉你妈吧,让她来把你带回去。”
“凌御川!凌御川!我要告诉媒体,我要发到网上!告诉大家你十六岁就被有钱人包养了!要没有他,你现在不知道在哪里乞讨呢!我知道你金主长什么样子!我见过他,我要把他爆出来!”
他口不择言,破口大骂,凌御川本来已经离开,并没有理会,直到他说出最后一句,凌御川忽然顿住,转过身来,问道:“你什么时候见的他?”
印象里祝星乔只见过许江海,从来没和其他人见过面,当时他的那些手续都是方正潭委托别人代办的。
许康露出奸笑,“你承认了对吧?我就知道你俩有不正当的关系!哪有人会去收养一个干巴巴的十六岁小男孩,我就知道他是个变态——”
啪——!
一个清脆狠厉的巴掌狠狠甩在他的脸上,力道大得许康整个人都偏过头,嘴角瞬间破了皮。
一旁的保镖露出惊慌的神色,“凌先生,您不能动手。”
凌御川收回手,向来淡漠的双眼翻涌着骇人的戾气,连声音都冷得发颤,“如果你管不住你的嘴,我不介意把它缝上。”
许康被他打懵了,半边脸火辣辣的疼,他下意识地抬起头,刚想撒泼骂回去,对上凌御川视线的瞬间,浑身的血都冻住了。
他眼神里是彻骨的冷意和毫不掩饰的杀心,仿佛真的会把他连人带骨都碾碎一般,和这个怪物生活了这么久,许康知道他没有在开玩笑。
许康浑身一颤,双腿忍不住发软,刚才的嚣张气焰全无,瞬间老实的像只待宰的羊,“两、两年前,他来过我们家,找过我妈。”
两年前。
这三个字轻飘飘地落进耳朵里,却重如惊雷。
凌御川脸上的冷厉瞬间僵住,脑子里嗡的一下炸开。
如果细算起来,祝星乔就是从两年前开始不对劲的,在知晓他的心意之前,祝星乔就经常会流露出令人不解的悲伤神色,一切都在他从桐城回来之后……
“两年前,你们住在哪里?”
“……桐城。”
这一刻,所有的疑问和不解似乎都找到了答案,那些在深夜反复折磨他的疑惑,那百思不得其解的痛苦,全都串在了一起。
凌御川挥挥手,示意两边的保镖松开他,在许康恐惧而不解的眼神中,他冷声道:“我可以给你钱,但我要见你妈。我后天就会离开这里,越快越好。”
凌御川说完,心脏剧烈狂跳。
他好像就快找到了,祝星乔疏远他的真正原因。
第84章
许康刚从凌御川那里离开,祝星乔就接到了消息。
他梦里没出现过许康这号人物,但许江海和凌梅两个歹竹能出得了什么好笋,得知凌御川拉他到车上细聊,还要和他再见面,祝星乔立即警觉起来。
他不担心自己当年去找凌梅的事情被凌御川知道,他没向凌梅透露什么信息,只是询问凌御川的过往,就算凌御川质问他,他也有办法回应。
只是许康这个人出现的突然,他们一家子这些年过得穷困潦倒,两个儿子又遗传了父亲许江海懒惰暴躁的劣性基因,两年前就开始无所事事吃喝嫖赌的人,现在估计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他们一家知道凌御川体质的秘密,如果他们拿这些威胁凌御川……祝星乔心底涌起怒火,恨不得现在就让这一家子人从地球上消失。
他联系上岑千秋,“哥,有没有办法能让人悄无声息地消失?”
岑千秋那边愣了一下,“你是说今天去找凌御川那个人?”
“对。”
“星乔,现在可是法治社会。”岑千秋无奈地笑了声,“他是凌御川之前的家人吧?他威胁凌御川了?”
祝星乔说:“我不清楚他们聊了什么,大概是威胁。”
“我想办法解决。”
岑千秋在接到相关信息的同时,便得到了许康一家的资料,他对凌御川不感兴趣,虽然好奇过为什么祝星乔这么重视凌御川,但祝星乔没有主动开口,他也不会故意去探查别人的隐私。
这次去调查许康一家,也是觉得祝星乔应该会用到。
听到他这么说,祝星乔沉默须臾,理智回笼,冷静了几分,“算了哥,我自己想办法,你别参与进这种事情来。”
听筒里掠过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星乔,你都开口了,我会坐视不理吗?你要知道,处理这种事情,我的方法肯定要比你更加稳妥周全。”
祝星乔的方法向来简单粗暴,威胁恐吓放出恶鬼来吓唬对方,快捷有效,但恐惧虽然能震慑对方一时,难保他们以后不会见钱眼开,卷土重来,相比之下,岑千秋这个在商圈混迹多年的人就更懂得怎样釜底抽薪。
“星乔,你既然都开口麻烦我了,那就麻烦到底吧。我会把这件事情解决好,绝对不会影响到凌御川的前程。”
“……谢谢你,哥。”
“不用说谢谢,星乔,这两年你也辛苦了,逆城那边如果有什么物资上的需要,你尽管开口。”
祝星乔轻叹一声,“你也知道了?”
岑千秋:“我早就知道了,田玑刚来遂城的时候我调查过他,不然程瑜怎么那么快就抓到了他?”
“原来给我们提供消息的人是你?”祝星乔心头微震,“怎么没有告诉我?”
“我以为你不会参与这件事情的。”岑千秋语气里透着淡淡的无奈,“但是仔细想象,我们正义的小英雄怎么会放着整个遂城的百姓不管呢?”
祝星乔耳尖瞬间发烫,又气又窘,“你年纪大了就别说这种中二的话,听起来怪瘆人的!我只是碰巧遇见了而已!是那些人太废物了才帮了他们一把!”
“嗯嗯,好。”岑千秋声音里憋着笑,逗了他一番,又说回正事,“田玑是从南方过来的,身世不详,大概也是孤身一人,不知道师从何人,但他捉鬼的手段很毒辣,稍有反抗便直接将鬼魂打到魂飞魄散,他学得那些咒法术法也都是些邪门歪道。”
“他说他小时候捡了本书讲御鬼术,自学成才。”祝星乔嗤笑一声,“两年了,除了逆城的存在,我们没在他嘴里套出一句有用的东西。”
“这就是奇怪的地方,我一直在想,有没有可能他是故意把逆城的事情透露给你们的……以他的本事,真的能破坏逆城外面的阵法吗?连徐家都没有见过的古阵,被他一个年纪轻轻的捉鬼师给破坏了?”
“我也想过这个问题。”
祝星乔觉得这件事和凌御川有联系,他恶补了许多男频小说,觉得像逆城这样庞大的鬼域,很适合作为男主的试炼场,而且偏偏凌御川快二十二岁的时候,逆城出现在他们的视线中,一切过于巧合了。
所以他一直试图撬开田玑的嘴,想知道这座地下鬼城和禹村那座万魂冢有什么联系,田玑又是从何得知逆城的存在。
但这个嘴巴不是一般的严,不论怎么威逼利诱他都说自己不知道,一切都是从书里看来的,祝星乔问起那本书,他就说自己学成后烧了,让人又气又无奈。
“我会小心行事的。”祝星乔说,“如果你那边有了什么消息,也可以告诉我。”
岑千秋答应下来,挂断电话,祝星乔便定了张飞往凌御川现在路演城市的机票,他虽然放心岑千秋的手段,但是不放心凌御川,怕他会为了套出自己当年去找凌梅的事情,甘愿被他们一家子威胁。
他给那一家子的钱够多了,就算不缺钱,也不能由着他们拿捏。
*
次日一大早,凌御川从酒店出门,开车去往许康和他约定的地方。
对方提出要三十万现金,安排凌梅和他见一面,凌御川嘴上答应了下来,其实一分钱都没准备。
要是真给了钱,回头被他哥知道又得骂他一顿,他又不欠许江海一家子的,这些年他父母的赔偿款和他的补贴都被许家给吞了,按理来说是许家欠他的。
他得到自己想要的就走,许康想闹就让他闹好了,对付无赖也不必太讲信用。
凌御川心情颇好,他想了一个晚上,觉得他和祝星乔之间的问题就出现在他和凌梅见的这一面上,知道了原因,就能想到解决办法——
至于祝星乔介怀他喜欢对方这件事情,凌御川相信,只要把他俩之间最根本的问题,把祝星乔的心结解决了,这些都是小事。
祝星乔可以不喜欢他,可以讨厌他,但他依然是最有资格待在祝星乔身边的人,他有一辈子的时间去缠着祝星乔,他就不信祝星乔会一直躲着他。
凌御川很快来到他们约定好的地方,这是一处老旧的居民楼,很像他们之前在遂城住的房子,但是环境更加脏乱,马路上坑洼不平,两边堆满垃圾。
凌御川找了个地方停车,打电话告诉许康他到了,许康让他进小区,凌御川下车,等在了小区门口。
“我不会进你们家的,要钱的是你们,你们出来。”
“……好。”
许康话音未落,听筒里骤然炸起一阵低沉刺耳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带着摧枯拉朽般的气势。
凌御川心头一紧,还未开口只听电话那边一声阴冷的小,紧接着,身侧一辆黑车快速逼近,伴随着刺耳的刹车与撞击声,凌御川整个人被狠狠地撞飞出去。
他闭眼前看到的最后一幕,是一道黑影从许康身上缓缓飘出,带着浓烈的扭曲的恨意,盘桓在他身边,发出一声奸邪的嗤笑。
*
祝星乔飞了一个半小时就抵达了,他去停车场提了岑千秋提前给他准备的车,正犹豫着要不要先联系一下凌御川,手机骤然尖锐地响起,来电显示居然是凌御川。
巧了吗这不是。祝星乔心想,犹豫两秒,接通了电话。
“喂……”
“喂?”听筒里不是熟悉的声音,只有一片混乱的背景音,夹杂着左诏急促发颤的声音,“乔哥?我、我是左诏……”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不详的预感瞬间笼罩了祝星乔的心脏。
“凌御川、凌御川他出车祸了,现在在医院抢救……失血过多,情况很不好……”
他的话像一根冰针,直直地扎进祝星乔的耳膜,握着手机的手猛然收紧,连指骨都绷得发白。
“在那家医院?”
“我们、我们在Q市……”
“我知道,在哪家医院!”
他声音骤然拔高,带着压不住的恐慌,几乎是吼出来的,把对面的左诏吓了一跳,慌忙报了个地址。
祝星乔没再听多余的话,直接掐断电话,几乎是踩着油门往医院的方向狂飙。
车子在车流里疯狂穿梭,祝星乔死死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一遍遍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会的,凌御川不会有事的。
他体质很好,会很快恢复的,而且他也不该是这种死法,如果害死他的人想要他的尸体做实验,会选择那种让他失踪的方法,所以这只是一场事故。
对,凌御川不会有事的。
可下一秒,铺天盖地的担忧涌了上来,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来气。
为什么偏偏是在他二十二岁生日之后,为什么偏偏是这个节点上,难道是因为他改变了凌御川从前的人生轨迹,所以他死亡的方式也改变了吗?
因为他的一时心软,引发了蝴蝶效应?
害怕,慌张,无力,混杂着一丝说不清的愧疚和怒意,在胸腔里翻涌。
理智在拼命控制情绪,却又不可避免地被情绪拉扯,一路煎熬,几乎要把他逼到崩溃的边缘。
祝星乔几乎是踹开了急诊楼的大门,带着满身风尘与戾气,一路狂奔,到达抢救室的时刻,亲眼目的了上方的红灯猝然熄灭。
门被推开,医生摘下口罩,朝门口的左诏和李清辉轻轻摇头,“对不起,我们尽力了,送医太晚了,如果再早一点的话……不过病人的情况很奇怪,在我们抢救的过程中,他损坏的内脏好像恢复了……”
祝星乔只听到了前两句话,大脑便被砸得一片空白,所有的理智和侥幸都被砸穿,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强撑一路的镇定轰然崩塌,手机险些砸落在地。
屏幕亮起,似乎有人给他打来电话,但他的眼睛无法聚焦,看不清是谁,眼前只有一片鲜红。
为什么偏偏是这样……为什么会这样……
祝星乔眼神空茫地望着抢救室的大门,嘴唇微微动了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周身透着一种死寂般的沉重。
左诏上前来想扶他一把,他偏头避开,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得找到凌御川的魂魄,他得找到凌御川的魂魄!
只要让他的灵魂回到本体,一切都还有机会!
第85章
祝星乔没找到凌御川的魂魄。
按理来说他刚刚死亡,魂魄不会离尸体太远,可是祝星乔上上下下找遍了整个医院,都没能找到他的魂魄。
那只能说明在送来抢救之前,他的魂魄已经离开身体了。
处置室里,祝星乔贴着墙面,因为刚才的剧烈奔跑而上气不接下气,他的目光落在白布遮盖的尸体上,从头到脚着的严严实实,只在边缘处露出一截垂落的手腕。
世界在他眼里失去了声音,他死死地盯着那张床,指尖抖得几乎握不住任何东西,根本没有勇气上前去确认。
“他在哪里……出的车祸?”他的声音微弱又沙哑,断断续续地挤出完整的语句。
左诏刚才跟着他在医院跑了半天,被他的发应吓懵了,以为祝星乔在极度的悲伤下精神出现了问题,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开口说出真相:“在一座老小区,这不是意外,他、他……”
“不是意外?!”祝星乔猛然僵住,呼吸骤停,整个人不可控制地晃了一下,脸色惨白如纸,“是谁?是许康对不对?!”
左诏一愣,“你知道了?好像是,警察还在调查,他、他肇事逃逸了,但是有目击者,应该抓到了吧……我、我不是很清楚……”
他看着祝星乔眼底的悲伤瞬间被滔天的寒意和戾气吞没,有些害怕地往后退了两步。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屋里越来越冷了,冷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他本来还安慰自己这地方本来就阴冷,可是他能明显感觉到,这冷意是从祝星乔身上散发出来的。
不是那种因为悲伤和愤怒而散发出来的情绪,是实实在在的,物理上能感觉到的寒冷,就好像他身上自带寒气一样。
左诏猛地想起自己和祝星乔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明明是大夏天,他却觉得祝星乔身上很冷。
“乔哥,你冷静点……”
左诏有些呼吸不顺,一股凉意窜上脊背,好像被什么东西盯上了一样。
祝星乔眼底悲伤与愤怒交织,翻涌出猩红的戾气,他浑身都在抖,周身的阴气也在随之暴涨,在这本就处在死亡与新生交界的地界,吸引来许多已死的鬼魂,纷纷涌入走廊。
“许康……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狠的吓人,他转身朝外走,脚步虚浮却像是疯了一样,只想立刻去把凶手撕碎。
门口聚集着几十只鬼魂,他们茫然地注视着祝星乔,本能地对他身上的阴气产生恐惧和渴望,左诏被他们包围其中,难受得无法呼吸。
他扶住门框,想要叫医生过来,又怕祝星乔真的冲动做出过激的行为,伸手去拉祝星乔的胳膊,艰难地阻止他,“哥、哥你冷静点……”
没等他抓住祝星乔,他先眼前一黑,向后栽倒。
预想中的倒地没有来临,一双宽大的手扶住了他,将他扶到门口的躺椅上,又快步上前拉住了祝星乔。
“星乔!!”方正池死死拽住他的胳膊,他的声音里也带了点哽咽,“你冷静点,冷静点!!”
“放开——”
祝星乔猛地挣扎,声音嘶哑到破音,每个字都在颤抖,崩溃得快要失声。
“凌御川死了……凌御川怎么会死……他怎么会就这么死了……”
祝星乔挣扎得越来越凶,眼泪终于混着恨意砸下,整个人都抖得站不稳。
“我努力了这么久,一点用都没有……”
“星乔,这是意外,这是不可控的!”方正池用力按住他,低声喊着他的名字,“你冷静点,你冷静点,你现在的情况很不好,医院里全是病人,会影响到他们的。”
“呜——”
祝星乔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倒在他怀中,失声痛哭,悲伤,恨意,绝望绞在一起,他彻底崩溃。
方正池轻拍他的后背,歪头看向处置室里白布遮盖的尸体,心脏狠狠刺痛。
接到岑千秋的电话,通知他凌御川的死讯,方正池第一反应是:
这一天真的来了。
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悲伤和不可置信,明明祝星乔一直安排人在他身边盯着,为什么凌御川会死?
难道命运真的无法抵抗,该发生的终究会发生吗?
那祝星乔怎么办?他会被凌御川杀死吗?
可是……凌御川这么喜欢他……怎么会对他下手?
他坐着岑家的直升机赶来,一路上都在想这些问题,除了为凌御川的死讯悲痛,他更担心祝星乔。
如果他的梦是真的,凌御川是小说的男主角,那他将来还会卷土重来,有属于他自己的辉煌结局……但祝星乔的结局是死亡,是魂飞魄散,彻彻底底地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死在自己养了三年的人手中。
死在自己珍爱疼惜的亲人手中。
如果注定了这样的结局,那么一开始就不如不干涉不相遇。
祝星乔在他怀中哭到力竭,在方正池的搀扶下,他终于鼓起勇气去查看那具尸体,白布掀开的瞬间,祝星乔的眼泪再次决堤。
那张总是眼眸含笑望着他的脸安静地躺在那里,双眼轻闭,脸色苍白,没有一丝血气,也没有半点平日里的鲜活模样。
“凌御川……”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细碎的气音,“我不走了……只要你醒过来……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凌御川……”
眼泪从他的脸上落下来,砸到凌御川的手背,但凌御川安安静静地,再也不会回应他了。
他弯下腰,抓着凌御川的手腕,似乎还能感觉到一丝温度,压抑的哭声从喉咙里滚出来,悲伤将他淹没,几乎窒息。
岑千秋过来时,便看到这样一幅画面,心头一震,眼底浮现出一丝心疼和对凌御川的嫉妒。
张敬山的葬礼之后,他第一次见到祝星乔这样,他有十几年没见到过祝星乔的眼泪。
他看了眼凌御川的尸体,比起同样在落泪的方正池,他显得很冷静,关上门,走到两人背后,“撞人的抓到了,但是现在有个问题,他身上的伤口全都愈合了,很难出具相关的证明,不过有目击证人,应该也能定罪。”
岑千秋深吸一口气,知道凌御川的体质是祝星乔一直在隐瞒的秘密,死后身体还能恢复如初,甚至被取出的骨头还能继续生长,这是继凌汇之后,第二个再生骨。
祝星乔肩膀一直在颤抖,也不知道有没有听到他说话,岑千秋在消化完这些事情后,已经处理好了其他问题。
“医院那边我处理好了,他们不会往外说的,也会开出死亡证明,警察那边我来交涉,星乔,你现在要做的,是处理凌御川的尸体。”
祝星乔抬眸,满脸的泪水,破碎的声音中带着浓烈的恨意,“许康在哪里?”
“他被警察带走了,故意杀人罪,他一定会被判死刑的。”
岑千秋的话没能抚平祝星乔眼底的愤怒,“就这么死了,岂不是太便宜他了?”
“他在警局,星乔,你……你要是想做什么,我也不会阻拦。”岑千秋顿了顿,上前去把祝星乔扶起来,他许久没有触碰过祝星乔,感觉他身上冷得冰人,“你做什么我都会支持的,但现在有另外一个问题。”
“许康说他当时意识不清醒,根本不知道自己开车撞人的事情。”
祝星乔眼中冒出怒火,“他不知道?!”
岑千秋说:“我还没见过他,我已经派人去了案发现场,你找到凌御川的鬼魂没有?”
“没有,我把整个医院都找遍了,没有……”祝星乔声音里满是挫败和无力,“我、我也要去趟案发现场……”
岑千秋按着他的肩膀,指尖冷得已经失去了知觉,他的语气依然冷静,“你先听说我,再生骨永远极强的愈合能力,所以是很难被杀死的,所以许康在撞倒他之后,发现他没有死亡,又开车碾压了他数次,直到被赶过去的保镖阻止才停下来……在他死亡的过程中,会反复的清醒,痛苦,感受到自己的鲜血在流失……”
方正池猛地拉开他,“你不要再说了!你还嫌星乔受到的刺激不够吗?!”
祝星乔稍微平复一些的情绪再次崩溃,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却只化成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
岑千秋被方正池推到一边,却没有停下来,继续说:“他在这种极度痛苦下死亡,所以他死后,很大可能会变成没有神志的厉鬼。”
方正池眼神一颤,转头看向祝星乔,他的眼泪顺着腮边滑落,比起担心梦境中自己的结局,他现在满心都是凌御川的死亡。
“变成厉鬼……好啊……变成厉鬼……”他喃喃地重复这句话,“那就来找我吧……”
如果能找到凌御川的魂魄,他的身体还完好无损,或许他能把凌御川再送回体内,让他重新活过来。
“星乔你疯了?!”方正池想到祝星乔说的那些可怕的噩梦,担忧不已,“不行,不能这样,怎么办怎么办!你不是御鬼师吗,你应该能想到办法的吧?”
如果祝星乔因为这件事失去斗志,那他真的有可能会被失去理智的凌御川吞噬。
方正池摇了摇祝星乔的肩膀,“你不能这样!星乔,你不是说了吗,你会改变这一切的!你不能这样听天由命!如果小川真的伤害了你,等他恢复神志,他也会痛苦的!”
祝星乔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他说话,脑子里全是该怎么把凌御川的魂魄找回来。
岑千秋看着这两个,这三个奇怪的人,意识到他们还有很多事情瞒着他,关系凌御川,关系祝星乔。
他揉了揉僵硬地指尖,轻叹一声,“外面还有人等着呢,我先去处理,你们商量好,我们把凌御川的尸体带回去。”
第86章
签署协议后,岑千秋用直升机把凌御川的尸体运回了囱山。
他在路演时候被人蓄意谋害身亡,本来就是一桩社会新闻,又因为和最近爆火的电影沾了边,在网络上引起轩然大波。
李清辉还没来得及为他悲伤,便为了网上的舆论忙得焦头烂额,等他终于有机会来慰问祝星乔的时候,已经是事情发生三天后。
这三天里,祝星乔守着凌御川的尸体,放出了他手下所有的鬼,去寻找凌御川的魂魄,从Q市到遂城,全都一无所获,甚至没有找到一点凌御川的气息。
李清辉的到来给他带来一个新的消息,今天下午四点多,许康被发现死在了看守所,是因为惊吓过度引发的心脏猝死。
祝星乔眼神亮了一下,意识到很可能是凌御川的鬼魂出现了,他现在没有理智,第一个报复的就是害死他的人。
“我很抱歉没有保护好他。”
李清辉的愧疚之心溢于言表,他这几天也在想,如果他没有带着凌御川入行,没有为了热度让他出现在现场,是不是就不会被那些亲戚发现?
祝星乔说不出来安慰的话,他现在无法原谅任何人,包括他自己。
这三天他闭门不出,方正池都没有见过,之所以会放李清辉进来,是因为他送来了凌御川在剧组的那些东西,所以在寒暄几句后,祝星乔便起身送客,李清辉知道他很难过不想见人,也没有再多说话,直接走了。
刚从这座深山别墅走出来,李清辉脚下的泥土骤然一沉,明明还是白天,山林里却暗的像是傍晚,风裹着湿冷的寒气往衣领里钻,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下意识地回望那座别墅,灰黑色的墙体隐在浓荫中,门窗紧闭,像一张沉默的脸,在目光无法触及的黑暗里,似乎有无数道视线从四面八方缠上来,密密麻麻的,带着冰冷的死意。
祝星乔的状况那么不好,还住在这样阴森的地方,时间长了怕不是要出心理问题,但他和对方非亲非故的,也没有立场去向对方提出建议。
李清辉沉沉地叹了口气,对凌御川的死亡无比痛心和惋惜,一个本该在影视圈闪耀的新星,死的这么突然和荒谬,让人猝不及防。
林里似有树影晃动,那种被窥视的感觉越来越重,仿佛无形的影子在他身侧,贴着他的脸颊,无声地看着他,近的几乎要贴上他的后颈,寒意顺着是只往上爬,李清辉浑身冰冷,也顾不上再伤怀,快步跑回车上,开车下山。
别墅里,祝星乔呆坐着,茶几上放着凌御川在剧组的包裹,其中就有他买给凌御川的第一个相机,干净整洁,完全看不出来使用过的样子,可见相机主人一直小心翼翼地保管着。
凌御川刚拿到相机时的喜悦模样浮现在脑海中,祝星乔鼻尖一酸,弯腰捂住了脸。
李胜年悄然出现在他背后,屋内除了他空无一鬼,祝星乔情绪不佳,其他鬼也不敢轻易靠近。
“星乔,该吃饭了。”
李胜年不是来安慰祝星乔的,虽然他也对凌御川的死亡很震惊,但他深知死亡对凌御川来说并非生命的终点,只要他想回来,祝星乔随时可以再看到他。
所以他不明白祝星乔为什么这么悲伤,明明只要和他结契就好了,这样凌御川就能永远留在祝星乔的身边,恐怕凌御川还求之不得呢。
“我不饿。”祝星乔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
李胜年走到他身后,“你现在还是活人,不吃饭怎么行?你这三天才吃了多点东西,不能因为凌御川死了,你就要饿死自己殉情吧?”
他的语气里满是不解,“你真舍不得他,把他带回来结契就好了,这样他还是能生活在你身边。”
祝星乔突然情绪崩溃,“我想让他活着!我想让他像普通人一样活着!经历普通人的一生,能够站在阳光下,能够吃自己想吃的食物,能去各种地方旅游,有自己的事业,能和自己爱的人长相厮守,组建美满的家庭……”
李胜年蹙眉,“他喜欢的人是你啊,你……星乔,有的时候我真的想知道你在想什么,他活着的时候对他的感情避之不及,他死了你又说这种话。”
“除了最后一条!我也不想让他喜欢我啊!我只是看他可怜才养着他的。”祝星乔捂着脸,深吸一口气,整个人都后仰,瘫倒在沙发背上,“我只是,只是想改变命运,但又什么都做不了。”
李胜年抬手抚摸他的头发,语气软了下来,“你这么想见他,我去把他抓回来。但他刚刚变成厉鬼,或许还处于神志不清的阶段,可能会有点麻烦。”
“不用了,他清醒后会自己回来的。”
祝星乔神色微顿,犹豫再三,还是没有把自己做的梦告诉李胜年。
他和凌御川的下次见面,可能就是生与死的较量了。
*
遂城郊区,某处不知名湖泊,一个小型潜水探测器悬挂着罗盘,正从湖面下潜。
湖水清澈,在清晨的阳光中泛着粼粼波光,倒映着周围的绿树灌木,但深入湖底,会发现里面深不见底,越往下越是阴暗。
黑雾开始包裹,吞噬着周围的光线,它似乎察觉到了机器的窥探,拧成一股,破开水波朝它涌来。
岸上的人操纵机器人翻身,灵巧地躲过,继续深入,终于看到了黑气的来源。
巨大的怨念聚集体,蜷缩在湖底,源源不断地向外散发着怨气,仔细聆听,还能听到里面传来的哭嚎和哀鸣。
它以肉眼可见地速度扩张,四周完全不见活物的声影,湖底躺着成片的鱼类尸体,岸上的人愣神的功夫,那黑气快速朝着罗盘袭来,砰的一声击碎了摄像头。
画面一片黑暗,意识到对方可能已经苏醒,操纵者不敢再逗留,快步驾车离开。
他是谁?他在哪里?
他的身体好像压着一座山,携着悲怨的水源源不断灌入他的鼻腔,耳边是嘈杂的哀鸣,滔天的怨念。
他一日日吸收着这令人绝望的能量,他的魂魄因怨念而强大,精神却在湖水中日复一日地坠落,逐渐变得恍惚,他记不清自己的名字,模糊了记忆,心底逐渐只剩下怨恨。
他什么都忘了,却还记得一个名字。
他似乎心底有个无比憎恨的人,带给他无尽的痛苦,在他被封印在这湖底的时候,在虚无和怨气中苦苦挣扎时,脑海中全是那个人的名字。
祝星乔祝星乔祝星乔祝星乔……
他要见到这个人,不顾一切也要见到,要去往他的身边。
可是他该怎么找到他?
黑水冲天而起,浪头砸在山石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一道浓黑如墨、怨气滔天的鬼影从湖底窜出,带着刺骨的阴寒与疯狂,鬼气席卷山林,草木瞬间枯萎,阴风呼啸,天地变色。
他已经没有了人的形态,魂体扭曲,怨气缭绕,双眼是两团燃烧的漆黑鬼火,神志混沌癫狂,只剩下了最原始的执念。
祝星乔。
他要找到他!
他不知道该怎么找到祝星乔,但魂体却本能地感知到一股强大的,浓郁的阴气,在一片混沌中尤为明显,散发着致命的吸引力。
他如同被无形线丝牵引的傀儡,不顾一切地朝着那股浓郁阴气的方向疾驰而去。
在他现身的湖泊不远处,一辆黑色轿车安静地停在树后,车上的田玑拿着望远镜,目睹了他从湖底钻出以及向着囱山飞奔的全过程,忍不住咋舌。
“靠,第一次见怨气这么强大的,他是透过暗河把逆城里的魂魄也吸收了吧?好可怕,居然用肉眼能直接观察到。”
田玑嬉皮笑脸地看向驾驶座上的男人,“哥,你现在满意了吧?努力了这么久,终于找到了钥匙。”
旁边的男人脸上没有半分喜色,眼底一片冰冷,“还不够,他现在的力量完全不够开启逆城的法阵。”
“他都这样了,还不够?”田玑摸着下巴想了想,“那可怎么办,要不我再抓点厉鬼喂给他?不过我现在行动不太方便,那群人还在抓我呢。”
“我来想办法,我会安排你去国外,你走得越远越好。”
“我可不想走,哥,我还想看好戏呢。”
男人冷漠地看了他一眼,田玑脸上的笑容一顿,“我会小心的,哥,而且我现在被限制出境,也没办法出国。”
男人沉默,周身气压低得吓人,田玑快要绷不住脸上的笑容的时候,终于听见他开口,“好,我给你安排住处,这段时间不要轻易出来,特调小组的人找不到你,祝星乔能找到。”
男人的语气略低沉了些,“如果不是这段时间他忙着为凌御川伤心,哪能由得你在这里嘚瑟?”
田玑又恢复了笑容,“有什么好伤心的,死了变成鬼也能再续前缘啊,哼哼,之前听你们说祝星乔,我还以为多厉害呢,也就这么点本事。”
“……”
男人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第87章
凌御川的尸体被祝星乔放在了他的房间,三天过去,他的肉身没有一丝腐烂的痕迹,皮肤依然有弹性,除了脸色显得苍白,他看上去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祝星乔每天傍晚会来看他一次,查看他身体的状态,确定他的肉身完好后才会放心,他在寻找能让凌御川的灵魂回到身体的方法,在那之前,他要保证凌御川的肉身不出现任何问题。
他从前见过借尸还魂的戏码,但当时靠的是天时地利人和,一切发生在偶然之下,双方八字高度契合,一方魂魄刚好在另一方死亡时受到法器攻击,不偏不倚落在了对方的身体里,并在瞬间完成了灵魂和身体的融合。
凌御川的灵魂已经离开身体三日,想要复刻那时的情景是不可能了,唯一可以尝试的便是古籍上记载的禁术,不过祝星乔师父向来反对他学习这些邪门歪道,所以祝星乔也没有研究过。
幸好,他师父爱研究这些,三楼藏书室里留下了一大堆古书和手札,所以在整理好心情后,祝星乔每日便泡在藏书室,阅读那些他平时看都不会看一眼的晦涩古书,想要找到能够让凌御川魂魄归体的办法。
又是一个寂静的夜晚,祝星乔坐在书堆里,左手边放着两本摊开的书,右手边是两块啃了一半的面包,他抬头活动了一下脖子,头顶的灯忽的一闪,很快又亮了起来。
祝星乔并没在意,三两口吃完剩下的面包,时间已经过了晚上九点,窗外的夜色如墨,院里的树影微晃,枝条从玻璃上掠过,已经长出了嫩芽。
祝星乔打开窗户,风吹进来,带着些许冬日未尽的凉意,也携着新生嫩叶的清香,拂在身上并不觉得寒冷,祝星乔伸出手,便抓住了摇摆过来光滑的树枝,几处凸起冒出了小芽苞。
天气转暖,春天到了。
但鬼魂的世界里没有春夏秋冬,他们失去人类的身份,便失去了五感,能体会的只有孤独和虚无。
祝星乔抬起头,风吹起他已经过耳的发根,藏书室的灯光打在他脸上,一片晶莹。
凌御川,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在心底默念,思念日益增加,像缠绕在心脏不断拧紧的丝线,让他无法喘息,每一次心脏跳动都觉得无比痛苦。
祝星乔不禁想,他离开的时候,凌御川也是这样想念他的吗?
凌御川的思念里,可能夹杂了对他的恨意吧,恨他不告而别,恨他漠视他的感情,恨他冷漠无情。
在凌御川人生的最后两年,他居然一直让凌御川生活在思念和痛苦中——早知道这样,一开始就不该把凌御川带回来,不建立羁绊,就不会有多余的情绪。
他宁愿和凌御川成为最纯粹的敌人,酣畅淋漓地比拼一场,技不如人,就心甘情愿被吞噬,好过这样被感情折磨。
*
凌晨一点,祝星乔已经睡下。
李胜年是不需要睡眠的,但他习惯在祝星乔睡觉的时候守在他窗外,偶尔也会意识放空打个盹,有种还在做活人的感觉。
李胜年守在窗沿,本是闭目凝神,忽的猛然睁开眼睛,翻白的瞳仁里涌着幽绿的鬼火。
院子里的鬼不知何时全部消失,隐匿了自己的气息,而在不远处,一股沉如山岳的强大威压正在逼近,不同于寻常的厉鬼,带着李胜年从未感受过的力量。
李胜年瞬间绷紧周身阴气,身形如箭般掠出,挡在了院中,余光下,一坨看不清原形的魂体缓慢走近,周身裹着连他这千年厉鬼都忍不住颤栗的阴气。
是谁?
凌御川吗?
可这东西的怨气看上去像是积攒了上万年。
李胜年没有功夫去纠结这东西的身份,对方来者不善,且明显是冲着祝星乔来的。
“滚。”
李胜年厉声低喝,阴气翻卷如浪,直扑对面而去。
对方岿然不动,下一秒,李胜年瞳孔骤缩——他的阴气竟然被一股无形之力在疯狂吞噬!
他慌忙收力,对方身上却像长了吸盘一样,开始隔空吸食他身上的浑厚阴气,连同他身上的怨气与戾气都一并笑纳,不到半分钟,李胜年鬼体开始隐隐发虚。
弱肉强食是自然界的生存法则,在鬼魂当中同样适用,弱者会被强者吞食,但他从未见过能直接吞噬厉鬼阴气的存在,连祝星乔都需要借助法阵,以他为载体才能做到。
“你究竟是什么东西——!”
李胜年又惊又怒,发了疯的催动全部修为,阴煞之气席卷整座别墅,树影狂舞,连地面都结上了一层寒霜,可不论他如何反扑,阴气依然被源源不断地吸走,他能感受到自己在变虚弱,而对方的气息愈发沉稳,扭曲的身形已经趋于稳定,渐渐有了人体的形状。
不行,不行!他绝对不能让这个东西靠近祝星乔!
他能吸收自己的阴气,那就能吸收祝星乔的!
他一定要解决这个可怕的东西!
李胜年嘶吼出声,祭出自己的全部力量,哪怕魂飞魄散,他也要拉着这个东西同归于尽。
两人激烈的颤抖,阴气几乎要掀翻屋顶的刹那,祝星乔的声音从廊下想起,带着些许沙哑和急切。
“李胜年,停下来!”
李胜年一怔,攻势瞬间僵住,他鬼体不稳,阴气溃散,就在此事,祝星乔抓住了他的手腕,精纯阴气从他体内涌出,轻柔地裹住李胜年残破的魂体,一点点修补他快要消散的鬼躯。
“星乔,快走!这个东西很奇怪,他能吸收阴气!”
李胜年满脸焦急地催促,却见祝星乔面色平静,似乎早就知道了,他眼眶微红,静静地看向不远处的魂体。
“我知道。”祝星乔轻声说,“李胜年,我会解开我们两个的契约,你离开这里吧,不管是投胎还是去做你的厉鬼都好,但你不要再伤人了,不然会魂飞魄散的。”
李胜年一愣,瞬间明白了一切,“他是凌御川?他是……你的噩梦?”
祝星乔的表情坦然中带着释怀,好像一直在等待这一天,他梦到过无数次的场景终于成为现实,当噩梦出现在他面前,祝星乔竟然并不觉得恐慌。
他早就知道,凌御川变成厉鬼的第一站,必定会来寻他。
无论是命运驱使还是剧情所需,凌御川逃不开死亡,而他也逃不开这一刻。
他口口声声说要改变命运,可因果相缠,终于还是来到了这一幕。
死在凌御川手里,是他早就写就的结局。
李胜年死死抓着他的手腕,眼底透着一丝绝望,“星乔,我不允许!!”
祝星乔对他扬起笑容,“噩梦也没有完全变成现实,至少你还无恙,没有在我死前就消失。”
祝星乔摩挲着指尖的玉扳指,轻轻一催,玉戒应声碎裂,一柄寸许长短、寒气逼人的短匕落在他手中。
匕首周身篆刻着镇邪符文,斩过百鬼,镇过凶煞,是他师父留下给他保命的法器。
“还以为不会再用到了呢。”
祝星乔眼底笑意化为斗志,他虽改变不了结局,但也不会这么轻易就赴死,他倒是想看看,凌御川有多大的本事,才死了三天就能化为比他还厉害的厉鬼。
“还没有我不能降服的厉鬼呢,死之前遇上实力相当的对手,也算死而无憾了。”
祝星乔站姿笔直,抬眸望向那道浑身戾气,毫无神智的身影,眼底闪过一丝心疼。
等吸收了他的阴气,凌御川应该就能恢复理智了,如果看到自己死在他手下,他肯定会很崩溃。
到时候就让方正池告诉他,他父母死在自己师父手中,或许能减轻一点他的愧疚。
这话本来该他亲自来说的,但恐怕没有机会了。
他握紧匕首,朝凌御川笑了下,“不来吗?”
李胜年在一旁噤声,目不转睛地盯着缓步走近的凌御川,动都不敢动一下。
眼前的魂体已经能看到空洞的瞳孔,似是被他身上的阴气和那柄泛着寒光的匕首刺激到,他身上翻涌着杀戮的气息。
祝星乔也感受到那股压迫感,思索着自己能在他手里撑过几招,要不要直接用血契和他强制结契,但以凌御川现在的怨气,可能会直接冲破契约,说不定他还会遭到反噬。
不愧是小说男主,这光环无人能比。
祝星乔心中腹诽,见他离自己只有半步之遥,举起匕首准备迎战。
可他万万没想到,对方直接朝他扑过来,不是要取他性命,而是将他牢牢困在怀中。
下一刻,冰冷的唇覆了上来,仿佛只是本能的触碰,带着厉鬼的寒冽。
祝星乔浑身一僵,瞳孔骤缩,下意识地想要躲避,这一举动反而好像刺激到了他,触碰骤然加深,从生硬的贴合,变成了失控的深吻,扭曲的魂体也渐渐显露出原貌,露出凌御川的模样。
匕首“咣当”医生,从祝星乔失神的指尖滑落,明明眼前是一个没有神智的冰冷的厉鬼,他却觉得这个吻变得异常滚烫,他脑子一片空白,整个人都僵在原地,震惊得忘了挣扎。
长达十分钟的深吻,祝星乔身上的阴气没有减少半点,反倒是凌御川的眼神愈发火热沉沦,他双眼失焦,显然并没有恢复理智,但吻得愈发深沉,带着掠夺的意味,似乎要将祝星乔整个吞入腹中。
李胜年从担忧到震惊,再到无语愤怒,背过身去躲在角落,每次转身看到院里亲得肆无忌惮的一人一鬼,他都恨不得现在就把凌御川拎出去扔了!
变成鬼就能耍流氓了吗?!
谁允许他的!!——
作者有话说:变成厉鬼的凌御川见到祝星乔第一眼:你就是我的男人
第88章
祝星乔捉鬼这么多年,第一次被鬼给亲了。
反应过来的他不由分说地给了凌御川一巴掌,他被打得偏过头,下颌线绷紧,半晌才缓缓转过脸,魂体上无法留下掌印,他漆黑的瞳孔中没有怒意和错愕,反而微微抬眸,指尖轻轻摩挲着被扇过的侧脸,有种意犹未尽的感觉。
祝星乔又羞又恼,整张脸都涨红了,唇角被他刚才蛮横的亲吻蹭破了皮,渗出细细的血珠,一说话就牵扯着疼。
“凌御川你是不是疯了!!”他怒道。
话音落下,凌御川依然维持着刚才被扇后的姿势,只是那双深邃的双眸一瞬不瞬地落在他脸上,没有辩解,也没有道歉,就只是呆呆地,直勾勾地盯着他。
祝星乔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凌御川的魂体虽然已经稳定,但他并没有恢复神智,而且他身上的阴气也超出祝星乔预料得严重。
如果说祝星乔的阴气是一望无际的海洋般源源不断,那他身上的阴气就是深不见底的古潭,这阴气并不纯净,掺杂着太多不属于他的的怨气怒气戾气。
从刚才凌御川和李胜年交手时的反应来看,他能和祝星乔一样吸收厉鬼身上的阴气,且不需要任何媒介,他身上的阴气不知道来自何处,但想要吸收这些充满杂质的阴气,这个过程对他来说肯定很难熬。
祝星乔不由得想起岑千秋的话,凌御川在死亡时遭受了极大的痛苦,方才还凌厉的眼神骤然软了下来,气还没消,心疼却先一步占据了他的眼眸。
凌御川依旧呆呆地站在原地,眼神茫然地望着他,眼底似乎带了点笑意,他缓缓张开嘴,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来,“我……在,等……你。”
祝星乔鼻尖一酸,所有的言语堵在喉咙,变成一阵发颤的哽咽。
“对不起。”祝星乔轻声说,他低下头,想着如果这话能在凌御川活着的时候说就好了。
下一秒,一只冰凉的鬼手伸了过来,指尖带着笨拙地试探,轻轻碰了碰他发烫的脸颊。
他的手好冷好冰,像刚从寒潭里爬上来一样。
祝星乔心疼更甚,怔怔地望着他,语气坚定地说,“我会让你回来的。”
凌御川不知道听没听懂,他的指腹顺着祝星乔脸颊轮廓下滑,毫无预兆地触碰到祝星乔破皮微肿的唇角,他眼底的茫然更深,喉结轻轻滚了滚,下意识就低头,又朝着他的唇凑过去。
“啪——”
第二记比刚才更重的耳光狠狠甩在他脸上,带着祝星乔所有翻涌的情绪。
“你是变成鬼不是变成色鬼了,再对我动手动脚我就把你阉了再送你回去!”
“……”
凌御川捂着脸颊,黑瞳微微晃动,对眼前发怒的祝星乔产生了顺从的本能,他轻哼一声,有些委屈地咬了下嘴唇。
“打得好!这小子果然图谋不轨!”
李胜年早就看不下去了,这两巴掌打的大快人心,他飘上前来,想和祝星乔商量一下怎么处置凌御川,但他一靠近祝星乔,凌御川凌厉的眼神便像暗箭一样射了过来,似乎要再和他酣战一场。
“……他怎么回事儿?”
李胜年没想到有一天会被凌御川威胁到,但不可否认的是现在的凌御川的确有威胁他的实力,李胜年微顿,向后退了两步。
“他现在还没有找回理智,对你这种厉鬼会产生本能的防御。”祝星乔解释道。
“真的吗?”
李胜年绕着凌御川走动,不管他离得多近后者都没有反应,但只要他一靠近祝星乔,这家伙就立马像护食的狼犬一样对着他呲牙。
“这恐怕不是防御的本能吧?”李胜年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戏本上说的没错,有些爱会刻进灵魂成为本能,死亡也无法抹去。”
祝星乔眉峰轻挑,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无语,“少看点这些吧。”
他转身进门,凌御川也跟在了他身后,一直跟到楼梯上,即将到达二楼的时候,凌御川身形一顿,停了下来。
祝星乔回过头,他眸光微晃,似乎有些挣扎,祝星乔立过鬼魂不能上二楼的规矩,不管他们在一楼怎么闹,都不能来二楼打扰他的生活。
凌御川居然还记得这个,祝星乔的心尖像被针扎了一下,凌御川居然能意识到自己已经是鬼魂了。
“你可以上来,但是不能进我的房间。”他指了指楼梯斜对面的黑色木门,“那是你的房间。”
说完,他快步走回自己房间,怕再和凌御川多待一秒,眼泪就会忍不住落下来。
现在的凌御川就像一个失去记忆的小孩子,他虽然不记得祝星乔,却本能地不会伤害他。
祝星乔对他这种厉鬼来说是大补之物,可两人亲了那么久,凌御川没有从他身上汲取半点阴气,甚至在祝星乔刻意将自己的阴气渡给他的时候,凌御川还在排斥。
祝星乔不知道该是喜是忧,好消息是他的性命保住了,养了凌御川这几年也并不是全无用处,坏消息是他和凌御川的兄弟关系好像走到尽头了,如果凌御川恢复神智,肯定会抓着今晚这个吻不放。
祝星乔抚上唇角,破皮的地方还带着轻微的刺痛,似乎在提醒他今晚的一切都不是梦境,思绪不受控制地回忆刚才那个并不算甜蜜温情的吻,可怕的是他竟然还记得凌御川嘴唇的微凉触感,一直深入到舌尖,与他激烈纠缠,直到染上彼此的温度。
啊啊啊啊——!!
祝星乔无声呐喊,好想回退到半小时前,他应该在凌御川扑过来的时候就给他一巴掌,打断他的行为。
啊————
他以后可怎么见人啊!!
祝星乔在极度羞耻的复杂情绪中辗转一夜,第二天直到中午才醒过来,手机上十几通未接电话,来自程瑜陈界等好几个人。
他心头一惊,以为是昨天凌御川的出现引发了什么异动,急忙给程瑜拨了回去,询问发生了什么。
程瑜的声音里带着自责,“田玑逃走了,他不知道用了什么障眼法,骗过了每天来巡查的工作人员,我们今早才发现他房间空了,从监控来看他至少已经逃走两天了。”
“逃走了?”
凌御川刚回来他就逃走了,祝星乔不免会把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
他打开免提,起来收拾衣服,“监控有他逃跑的方向吗?”
“疗养院外的监控都被破坏了。只能看到他最后上了一辆车,没拍到车牌号。”
“有人来接应他?田玑不是没有亲人朋友吗?”
“我也不清楚,我们正在调查。”
“我当时在他身上施过术,我来找,应该会比你们快些。还有那个……”
祝星乔打开房门,一低头发现凌御川正蹲坐在他门口,见他出来,凌御川仰起头,冲他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
祝星乔一顿,接着说,“逆城那边没有什么情况吗?”
程瑜说:“目前还没有,我已经加派了人手。”
“好,我马上赶到,先挂了。”
把手机装回兜里,祝星乔低头看着凌御川,有那么一瞬间以为他恢复了记忆。
“你一晚上都呆在这里吗?”
“嗯。”他点点头,意识显然比昨晚清醒许多。
“你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吗?”
“凌……”他露出困惑的表情,“祝星乔,星乔。”
“那是我的名字!”祝星乔无奈,拍了拍他的脑袋,“起来吧,跟我一起出去。”
听到“出去”两个字,他两眼放光,像只等待出门遛弯的小狗。
祝星乔恍惚间好像回到从前,凌御川还在上高中的时候,在高强度的学习压力之下,每个周末出去放风是他最开心的时候。
他笑了一下,挥挥手示意凌御川站起来,“出发。”
当他看到凌御川起身后悬浮在半空中的双脚,祝星乔的笑容瞬间消失,那些美好的回忆化成针狠狠刺痛他,他幽深地目光望向凌御川的房门,终有一日,他会让一切回到正轨。
*
上车前,祝星乔给方正池发了条微信:【我重生了】
抵达宁明区明安路21号的时候,方正池刚好恢复他;【重生到六年前?】
【发什么莫名其妙的话?】
【你别做傻事】
三条信息接连蹦出来,紧接着方正池的视频电话就打了过来,“你在哪儿呢?还活着吗?”
这几天祝星乔不想见外人,方正池每天都在微信关心他,祝星乔每晚十一点前给他扣个“1”,晚一分钟对方的电话都会打过来。
视频接通后看到祝星乔脸上竟带着一丝笑意,方正池瞬间愣住,“你不会疯了吧?还没有小川的消息吗?”
“呃……”祝星乔目移,身侧的副驾驶上,凌御川还在和安全带做搏斗,听到方正池的声音,他瞬移到后座,冲着屏幕里的方正池龇牙咧嘴,露出警告的神情。
“他在这里。”
祝星乔轻飘飘的四个字,让方正池安静下来,他死死地盯着屏幕,但是什么都看不到。
“嗨,小川。”他对着空荡的屏幕挥了挥手。
“他现在还没有恢复人类的记忆。”祝星乔说。
“哦。”方正池干笑一下,摸了摸鼻子,忽然意识到两人现在同处一车,惊讶道,“他现在是什么情况,没有对你出手吗?”
“没有……”祝星乔心虚地移开目光,“他虽然没有记忆,但还有点理智。”
方正池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太好了,小川好样的。”
被夸赞的厉鬼并没有开心,反而歪着脑袋露出了不解的神色,他伸出手,想要挂断电话,手指却穿了过手机,凌御川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指,迷茫的眼神中多了几分错愕。
“行了,先这样吧,田玑逃跑了,我来21号才想起来跟你说一声。”
“田玑逃跑了?!怎么偏偏这么巧?”
“我也觉得很巧。”祝星乔冷笑,“等抓到田玑,那些错过的剧情就能补全了。”
第89章
田玑居住的疗养院,是程瑜给他申请的另一种“监狱”,像破坏鬼城法阵这种罪名很难在法律上找到对应的惩罚,只能通过这种方式限制田玑的行动。
幸好田玑的中二和狂妄也很给力,在进行精神鉴定的时候口口声声自己是御鬼师阴阳眼能通晓古今,把他送进精神病院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现在祝星乔很怀疑他当时的配合都是装的,为的就是在凌御川死亡的时候获得不在场证明,洗清嫌疑。
他推开会议室的隔音门,入眼便是被各种文件占得满满当当的长桌,边缘处摞起半尺高的卷宗,封皮印着暗红的机密戳记。
桌旁整面黑板上都写的密密麻麻,逆城内部的结构图,目前已知的厉鬼信息,加粗的黑字中间,是被红圈反复勾勒的照片,相片上的田玑笑容淡漠,眉梢微挑,一副桀骜不驯的模样。
祝星乔的目光还没从黑板上那些字上收回来,程瑜把一叠薄薄的报告推到他面前,“疗养院里的监控显示,他知道昨晚两点前都还待在房间里,两点的时候他凭空消失了。”
“障眼法。周围有痕迹吗?”祝星乔问。
程瑜掏出一张照片来,是他房间外的走廊,地面乍一看很干净,但一旦搭讪特殊的滤镜,能看到门缝与墙角相接处,有一圈极淡的青灰色痕迹,像是有人用看不见的墨,在地面画了一个扭曲的,闭环的符阵。
程瑜:“他出不来的,这阵法设在外面,明显是有人接应他,我们调取了近三个月的监控,但没有找到对方作案的时间。”
“阴墨障目术,这个法阵能持续很长时间,道行高点的能达到一年,监控只能覆盖三个月,他很可能在这之前就在布局了。”祝星乔扫了眼报告,神色异常冷静,“不过他跑不掉的。”
“你当时在他身上留的印记,还能有用吗?”程瑜问道。
“有。”祝星乔抬手,指节轻轻敲了敲桌面,“但是需要时间,帮他逃脱的人是个高手,或许会察觉到印记的存在。”
程瑜神色凝重,沉声道:“需要多久?”
“看情况,对方善用障眼法,肯定在藏匿方面颇有经验,不过也不会太久,只要印记还在,他就逃不出我的追踪。”
程瑜的表情放松了些许,眼底多了几分动容,“麻烦你了……在这种时候还把你叫出来,实在抱歉,但这件事上面盯得很紧,如果逆城的事情被散播出来,会造成民众恐慌,引起骚乱。”
“小事。”
祝星乔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想起被自己勒令待在车上的祝星乔,一旦踏入这里的结界,特调小组的人会立马发现他的存在。
他说着,随手翻了翻桌上的资料,目光漫不经心地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徐念念还没回来吗?”
程瑜的脸色瞬间沉了几分,无奈地叹了口气,“住院了,唉,徐元思也是不容易,他妹妹刚下过病危通知,侄女又生病住进医院,这次障眼法的事情最该去请教他的,但他已经很久没有在人前出现过了。”
祝星乔的心情也变得有些沉重,他年前才去看过徐元燕,这两年她的身体每况愈下,刚开始还能在医院里散散步打打太极,上次去的时候她已经卧床不能动了,严重的时候要靠着呼吸机才能维持生命。
他想起徐元燕十几岁的时候,信誓旦旦地跟他分析,徐家人都是在结婚生孩子之后才开始生病离世,说明这恶毒的诅咒还想继续传承下去,她偏不结婚生子,就要这厄运断绝在她这一代。
但现在看来她的分析并不可靠,她没有孩子,徐念念也正年轻,依然逃不开命运的诅咒。
“我知道了,我有空去看看她。”祝星乔说,“我今天就把追踪的任务安排下去,一有结果就会告诉你。逆城那边要格外注意,这几个月虽然逃出来的厉鬼少了许多,但法阵一日没有修复,就绝对不能掉以轻心。”
程瑜点点头,“我已经申请召集令了,向世界各地的玄学大家请求帮助,希望能早日修复法阵。”
“注意甄别,小心那些别有所图的骗子。”
“好。”
*
从会议室出来,祝星乔决定先去逆城附近看看,自从凌御川过完生日,他已经很久没去过那边了。
他下意识地先在车子附近找凌御川的身影,结果凌御川没找到,反倒听到一声怒吼。
“放开!给我放开!你放开!!!”
这声嘶力竭的声音愤怒中带着绝望,祝星乔循声找去,发现墙后一脸崩溃的左瀚林,以及他面前只剩半个魂体的花影。
花影本就半透明的身形此时变得薄淡如雾,几乎要融进周遭的空气中,像是随时都会消失。
左瀚林双目通红,想上前帮忙但又惧怕对方身上的阴气,他气得直跺脚,把自己身上所有法器都往凌御川身上扔,动作又急又乱,但根本不起作用。
“凌……住手!”
祝星乔一出生,凌御川吞噬对方的动作立马停了下来,目光转向他,被阴气包裹的鬼躯上似乎露出了笑容,快步朝他走过来。
“这是你的鬼?!”左瀚林见到祝星乔,立马控诉起来,“你什么时候收的鬼,这么没素质?快把我们家花影吃光了!他在附近鬼鬼祟祟的,花影察觉到阴气过来查看,一靠近就被他抓住了,不分青红皂白地就开始吸收花影的能量,真是霸道!”
祝星乔尴尬地摸了下脸颊,“前两天随手收的,野性难驯,还在调/教。”
凌御川这小子失忆了也精得很,干坏事前知道用阴气伪装自己,连正脸也不露出来,在同样有阴阳眼的左瀚林眼中,他就是个纯黑的魂体。
左瀚林咬咬牙,敢怒不敢言,嘟嘟囔囔地抱怨道,“我家花影这段时间天天在逆城巡逻,和那些厉鬼打了好几架,本来就很虚弱了……”
“是我没看好他,你们内部有结界,我本想让他在外面待一会人的。”是自己的人犯了错,祝星乔乖乖认错,走上前抓住空中花影虚弱的魂体,将自己的阴气渡给他,“辛苦了。”
“唔——!”
凌御川冲上来,目光死死地盯着他和花影相握在一起的手,突然地动作把花影吓得颤了一下,本就近乎消失的身形更是一晃。
“老实点。”祝星乔挥挥手,让他退到一旁,“看你惹出来的祸。”
凌御川不满地冲着花影低吼一声,但还是乖乖待在了祝星乔身后。
左瀚林目光在这一人一鬼身上转悠,定格在那坨漆黑的魂体上,忽然觉出些熟悉的感觉,“这鬼……是谁啊?”
祝星乔不言,抬眸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尴尬。
“这不会是凌御川吧?”
“……”
不说话就是默认,左瀚林的目光从震惊到迟疑,皱眉道:“他才去世了几天,怎么会有这么强大的阴气?全都是你渡给他的?”
没等祝星乔回答,左瀚林又摇摇头,推翻了自己的怀疑,“不对,不对,他身上的阴气很浑浊,完全不像是你身上的。”
祝星乔身上的阴气清冽纯净,温润如玉,对魂体来说有上等的滋养效果,和一旁黑影身上那股浓得化不开,还夹杂着杂质的浑浊阴气形成鲜明对比。
“他身上的气息很熟悉啊。”左瀚林说着,拍拍自己脑袋,“诶,我感觉,很熟悉,但是想不起来了……”
“想不起来就别想了。”花影的魂体已经恢复如常,祝星乔甩甩手,和他告别,“我要去逆城一趟,今天谁值班?”
“陈界,还有个桐城来的符师。”祝星乔这句话让左瀚林恍然大悟,猛地一拍手,“对!就是逆城!他身上的气息和逆城的浊阴之气很像,那种沉闷的,不流动的鬼气。”
祝星乔眉峰微沉,眼尾一冷,眸中骤然凝起几分厉色,“像吗?”
“很像,你太久没去了,虽然这段时间跑出来的厉鬼少了,但是阴气是越发浓重了,像是里面还未发掘的地方的阴气在往外泄一样,昨天队长还说要找机会让你去瞧瞧呢。”
祝星乔说:“我现在就去。”
“带着他啊?”左瀚林指了指凌御川,“他还没有完全恢复神智,去那种地方不会应激吗?”
祝星乔沉默一瞬,眼底多了几分思虑,如果凌御川身上的阴气真的来自逆城,现在带他过去显然并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但如果让凌御川在别处乖乖待着……他不知道现在的凌御川会不会听话。
“你……”
祝星乔刚开口说了一个字,凌御川的身形便贴了过来,似乎在表明自己要一直跟着他的决心。
祝星乔无奈,面对左瀚林的戏谑的笑容,他摊手道,“让他待在这里,你有把握看住他吗?”
“……那你还是把他带走吧,把他放这儿我怕花影会应激。”
“好吧。”
祝星乔示意凌御川回车上,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直到祝星乔无奈开始往回走,他才跟着一起上了车。
左瀚林把他俩的互动尽收眼底,忍不住感叹道,这才是真正的,变成鬼也要缠着你。
第90章
逆城的入口处藏在城郊荒僻的深山里,车子开到最后连柏油路也没有了,只剩下一条被草木半掩的旧山道。
再往里走,便是一段黑沉沉的穿山隧道,年久失修,灯全是坏的,据说当年在这里修铁路,但怪事频出,项目一再搁置,迫不得已才更改了路线。
车灯找出去,在潮湿发霉的墙壁上拉扯出扭曲的光,风从深处灌进来,带着一股腐烂的土腥味。
穿出隧道,一面被炸药生生炸开的山壁挡在面前,巨大的豁口狰狞裸露,像是大山被撕裂后留下的伤口,这便是逆城的真正入口,常年不散的阴气从底下涌上来,绕着山石盘旋。
值守点设立在山壁之下,一栋规整结实的集成板房,外墙刷着低调的深灰色,前面的符篆已经褪色,房顶的岩石棱角锋利如刀,仿佛随时会落下来。
陈界的SUV停在板房外,旁边是一辆极具年代色彩的二八大杠,来自桐城那位符师裴新,他在听说此事后自愿前来帮忙值守,在山路来来回回骑得都是这辆自行车,黑色车架都磨得发亮,车辆依旧清脆,后车座帮着一圈粗绳。
祝星乔刚停下车,裴新就从板房中走了出来,见是他,裴新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裴新四十多岁不到五十,话少的像块石头,他常常沉着眉眼,不爱看人,你不主动搭话,他能安安静静地待上一整天,半句话都不说。
作为符师,他在玄学界并不算出名,知道他的人也只是对他的沉默寡言有点印象,所以当他主动申请来这里值守的时候,程瑜等人其实是很惊讶的。
但是裴新不愿意说自己的想来的原因,当时缺少人手,他虽然话少,但是可靠,程瑜便收编了他,给他申请了每月的补贴。
说实话这点补贴少得可怜,裴新吃穿用度虽然朴素,但也不是缺钱的,他在这里一干就是一年半,沉得住心思,耐得住寂寞,他的符咒也很有效果,能防得住大多数小鬼。
“裴师父。”祝星乔叫了他一声。
“来了。”裴新回应他,声音低沉,不热络,也算不上冷淡。
他淡淡抬眸,目光从祝星乔身侧掠过,那是凌御川所处的方位,他没有阴阳眼,却敏锐地察觉到了凌御川的存在。
陈界很快也走出来,在这阴气森森的鬼城入口,他的身影格外扎眼,浅杏色衬衫,袖口挽得整齐,领口的扣子松到第三颗,耳后别着枚小小的泛着淡光的银质耳钉。
他往灰沉的板房前一站,亮的跟盏灯似的,更周围灰扑扑的山岩格格不入。
“祝星乔!你怎么有空大驾光临?”
陈界的声音带着调笑,但难掩喜悦,跟裴新一起值守,可快把他憋死了。
“我来瞧瞧。”
祝星乔下意识地往凌御川的方向瞥了一眼,果然见他皱起眉头,对陈界露出一丝敌意。
“祝大领导莅临,真是蓬荜生辉,你……”陈界向他走近,忽的动作一僵,目光习惯性地扫过祝星乔周身,嗅觉一样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阴气,“你带鬼过来了?”
陈家御鬼师出身,陈界的敏锐程度也不亚于裴新,裴新站在一旁,像尊沉默的石像,听到陈界的话,他又瞥了一眼凌御川的方向,没说话。
祝星乔没回答,陈界却和左瀚林一样很快反应过来,祝星乔经常带出来的厉鬼不多,大多数都与祝星乔身上的阴气融为一体,唯有今天格外奇怪,仿佛气场不和,很可能是他刚收服的新鬼。
凌御川刚去世没多久,他前天去看望祝星乔还没拒之门外,今天祝星乔肯主动出来,只能说明一点。
“凌御川?”陈界挑挑眉,压低声音,“他回来了?可是怎么……”
这么奇怪?
凌御川身上的阴气太过浑浊,像他们这种常年和鬼魂打交道的人很容易就能感觉出来。
祝星乔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件事情说来话长。”
说着,他伸出胳膊,拦住对陈界伸出利爪的凌御川,“老实点。”
陈界后退半步,抱住了自己的肩膀,“不是,他还想对我出手啊?变成厉鬼了也不能谁都不认啊!!”
祝星乔懒懒地抬了下眼皮,“他现在对谁都这样。”
陈界夸张地瞪大眼睛,正要开口,后颈骤然一寒。
一股狂暴贪婪的阴气从逆城深处翻涌上来,原本只是面露嫌弃和敌意的凌御川瞬间被激怒,体内阴气暴涨,身体震颤扭曲,似乎又要恢复之前魂体的模样,他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嘶吼,被那股阴气牵引着,一头扎进了山洞豁口的黑暗。
祝星乔脸上的表情瞬间僵硬,离入口最近的裴新已经先一步反应过来,抓起自行车后座的粗绳洒向半空,迅速补全了被他冲破的结界,拦住了那些想要伺机出动的小鬼。
“裴师父,稍等。”
“祝星乔——!”
陈界话还没说完,祝星乔已经纵身追了进去,他大叫一声,下意识地跟着他,却被裴新牢牢地抓住胳膊。
“我——!!!”
裴新冲他摇摇头,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他跟进去一点用都没有。
陈界急得团团转,“这得向队长报告吧?”
“星乔他,不用担心。”
裴新的声音依旧平淡,却让人奇迹般地平静下来。
对啊,他是祝星乔,有什么可担心的。
陈界烦躁地想揉揉自己的头发,但是他的发型是早起做得,他不想破坏,只能在虚空中晃悠了几下,长叹一声:“唉!!又这样!!”
一遇到凌御川的事情,他就变得不理智。
*
冲进洞口,阴气瞬间像寒冰一样裹住全身,越往深处走,光线越暗,只有岩壁上几盏常年不灭的引魂灯,泛着惨绿微弱的光,照得这通道宛如黄泉之路。
祝星乔来过数次,依然无法习惯脚下潮湿冰冷却异常柔软的石面,像是踩着沼泽地一样,随时会被脚下的泥土吞噬。
凌御川已经不见了身影,里面阴气太重,形成了黑雾遮挡视线,他无法辨认出凌御川的方位,便只能大声呼喊他的名字。
“凌御川!!”
他的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一层叠一层,不仅不减轻,反而好像越来越响,像是有人在黑暗中跟着学舌。
没走几步,黑暗中忽然飘出一道模糊的白影,是只常年困在逆城的孤魂厉鬼,发丝凌乱,眼白浑浊,带着被阴气侵蚀久了的凶戾,在于祝星乔迎面撞上的瞬间,他眼球晃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祝星乔身上的阴气对他们来说是致命的诱惑,鬼影一飘,带着刺骨寒风直扑过来,泛着青黑的指甲瞄准了祝星乔的脖颈。
祝星乔脚步没停,眼神冰冷,在他扑到眼前的刹那,他轻抬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扣,像是捏住了什么无形的线。
下一秒,那只凶狠的厉鬼猛地僵在半空,脸上的贪欲被恐惧取代,他拼命地挣扎,却像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死死锁住,四肢扭曲,魂体都在发抖。
“安分点。”
祝星乔开口的瞬间,一股凌驾于所有阴邪之上的威压从他体内迸发,在这股力量面前,他所有的狠戾和凶气都瞬间溃散。
祝星乔没灭他,指尖一戳,在他体内留下一道无形的阴气印记,等下次再组织超度的时候,这小鬼就会一起被解决。
厉鬼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缩回黑暗角落,祝星乔抬眼望向更深更暗的地底,前方有两条岔路口,转头问他,“刚才有没有见到一个年轻人,阴气很重,很高,很帅。”
厉鬼缩着脖子,思索片刻,伸手指了指左边。
“谢了。”
祝星乔朝着他指的方向走去,前方更昏暗的地方,是逆城的心脏,也是主墓室的方向,他们的探索止步于此。
再往里是坍塌的断壁残垣,阻隔了道路,想要往前就要把这里炸开,但是在地底炸东西,很可能会引起塌陷,他们也不敢贸然行动。
凌御川也止步于那堆坍塌的废墟前,望着被遮挡的主墓室方向,魂体微微发颤,却没有丝毫想要破坏的意思。
缝隙里身处沉寂浓稠的阴气,里面有风穿过,发出稀碎沉闷的呜咽,像是有人在低声哭泣。
活人的身体受阻,魂体却不会,他大可直接穿过这对断壁残垣走进去,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微微仰头,那双刚才还赤红暴戾的眼睛,此刻竟然异常的平静,但却带着一丝困惑,像是被召唤而来,却不知道为何。
他怔怔地望着,像个迷路太久的孩子,本能地停留在这里。
祝星乔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孤独地立在废墟之中,感受着周围缓缓流动的阴气,连时间都像是慢了下来一样。
凌御川缓缓转过身,那双眼睛已经彻底恢复了从前的清澈模样,他望向祝星乔,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一阵轻的几乎要被地下风吹散的呢喃,飘了过来,“……哥。”
祝星乔整个人猛地僵在原地。【..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