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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

作者:徐如生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71章


    祝星乔被他显而易见地小把戏逗笑,但笑容如海面泡沫般转瞬即逝,眸底只剩担忧。


    一天时间凌御川和李清辉见了两次面,很难不说是命运写就的缘分。


    “别担心了,我订好机票就把航班发你。”


    “好呀~我到时候去接你。”


    凌御川语气雀跃,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真希望明天你就能回来。”


    “那有点困难,但是明天可以带你去看雪山。”


    凌御川注意到他面前的桌子上有几张写了字的纸和一摞散落的照片,望过去花白一片,应该就是雪山的照片。


    祝星乔肯定不会为了去旅游专门做攻略,也不会把明天就能看到的风景提前打印出来,凌御川不知道他明天是去做什么,但肯定不止是带他看雪山那么简单。


    他想问询但也心知肚明祝星乔不愿意告诉他,干脆转移话题,聊起了平日的琐事,祝星乔把手机放在一边做自己的事情,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他,两人每次打电话都这样,不知不觉能聊两三个小时,直到祝星乔要睡觉才挂断。


    在这之前祝星乔从没想过两个大男人能打这么久的电话,他跟方正池谈正事的时候撑死也就半个小时,以前他有事外出的时候凌御川都在上学,两人的通话也很简短。


    果然是大学生有空闲,聊些有的没的都能聊这么久,祝星乔不回应他的时候,凌御川就静静地坐在手机另一边,收拾收拾东西,擦擦镜头,导导照片,两个人完全把对方的工作声音当成背景音乐。


    就这样也不挂断!


    也许是他这次走得太突然,凌御川明显比之前更加黏人了。


    祝星乔也有事情没告诉凌御川,他已经买了下周的机票,提前回去。


    曹朔找了个当地的向导,对方国庆后才有档期带他们登山,在听说大概位置之后,该向导连连摇头,夹杂着方言的普通话说了一大堆,祝星乔都没听懂。


    朗悦听后沉默许久才跟他解释,“他说那个地方封印着妖魔,有圣者庇佑,生人闯入会遭天谴的。”


    祝星乔回复他,“我出三倍的钱,他只需要把我们带到附近就可以了,我自己进去。”


    朗悦表情僵硬地转述,向导愣了愣,喜笑颜开,用藏语说了句什么。


    朗悦翻译给他,“他说,好人一生平安。”


    祝星乔:“借他吉言。”


    约好了进山的时间,算是解决了祝星乔的一桩心事,但他并没有因此开心起来,反而因为凌御川和李清辉的见面更加忧心忡忡,辽阔的草原和圣洁的雪山也无法缓解他日渐焦虑的内心。


    李胜年是最先察觉到他不对劲的,来西藏后李胜年一直在沉睡中,这天晚上祝星乔醒来,看到李胜年站在他床头,目光凝视着祝星乔的脸,神色复杂。


    “你醒了?”


    李胜年开口,祝星乔装作没听到,翻个身准备继续睡,却听见李胜年叹了口气。


    “你梦见什么了?”


    “……你怎么在这儿?”


    祝星乔生硬地转移话题,他声音沙哑得厉害,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水,冷水入喉,他忍不住咳嗽两声。


    李胜年直直地盯着他,眸色黑沉,床头的灯光穿透他的身体,落在祝星乔的掌心。


    “梦到了……一些事情。”


    “你身上的阴气很不稳定,没由来地暴涨,引来了不少东西。”


    祝星乔微顿,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一片,似有几道黑影掠过。


    “被我解决了。”李胜年语气严肃,“这不是第一次了。”


    “谢谢你。”祝星乔疲惫地躺了回去。


    “你来这里,不对,你从桐城回来之后,就一直不太稳定,三年前你做噩梦的时候都没有这么奇怪。星乔,发生什么事情了?”


    “……”


    “你为什么来这里,是因为你师父吗?还是因为凌御川?”


    “……”


    祝星乔的沉默就像是寂静黑暗中长出的尖刺,李胜年本就受祝星乔的影响而有些烦躁失控,吞下几只残魂小鬼后才勉强保持理智,能语气平静地和祝星乔对话已实属不易。


    “星乔,你到底在找什么?以前我不干涉,是相信你能自己解决,但是星乔,你知道你刚才有多么危险吗?我在沉睡的时候,听到了万墟的声音,如果你再这样下去……”


    可能会无法压制那些恶鬼。


    李胜年不是祝星乔手下唯一一个厉鬼,更不是最危险的那一个,相反,他能时常出现在祝星乔的面前,能正常地和祝星乔对话,是因为他能克制内心暴虐的冲动,保持理智。


    祝星乔眸光一凝,终于直视他的眼睛,语气中难得流露出一丝脆弱和无助的情绪,“李胜年,我做噩梦了。”


    他的额头贴着李胜年冰冷的手背,深吸一口气,像还未长大的孩子一样,寻求着长辈的安慰。


    “什么样的噩梦?”


    “我梦见我师父,梦见凌御川,梦见一个陌生的女人。”


    李胜年用另一只手抚摸着他的脸颊,小心翼翼地收起泛黑的长指甲,指腹划过祝星乔的腮边,“别怕,如果有人要伤害你,我会帮你解决的。”


    “李胜年,我师父杀过人吗?他会为了我杀人吗?”


    这次沉默的变成了李胜年,他僵了许久,才道:“我不知道他有没有杀过人,但如果是你为了你的话……早年为了改善你的纯阴之体,你师父做过许多努力。”


    李胜年和张敬山虽也相识数年,但与他结契的是祝星乔,他也不会轻易在祝星乔以外的人面前现身,平时都陪在祝星乔的身边,张敬山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做过什么,他无从知晓。


    祝星乔把头埋进枕头,双眼紧闭,一动不动,他身上的阴气将李胜年包裹起来,对生人来说阴冷的气息与李胜年而言却像是寒冬里的暖流,令人温暖心安。


    “不管你师父做过什么,是对是错,都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


    祝星乔没有回应他,看上去好像真的睡着了,直到李胜年伸手去关灯,才听到他低低地说了一声,“好。”


    *


    祝星乔下了飞机,见到的第一个熟人不是凌御川,而是徐元思。


    徐元思来接他妹妹回国,人群中一眼看到祝星乔,兴奋地朝他挥手,祝星乔本想装作没看到走过去,可这人居然大声呼喊他的名字,搞得全场目光向祝星乔聚焦,他只能尴尬地朝着徐元思走过去。


    “叫什么叫?”祝星乔白了他一眼,“你很无聊吗?”


    “我来接我妹,没想到这么巧遇到你……你从哪里来的,西藏还是青海?”


    “西藏。”


    “你去西藏了?”徐元思知道的比凌御川多,眼珠一转就猜到了他大概的目的,“找什么呢?”


    “和你没关系,别问。”


    “真冷漠,我好心接你,你不该对我热情点吗?”


    “谁要你接了?”


    “凌御川怎么没来,上学呢是吧?”


    “对。”


    两人谈话间,徐元燕抵达了,来往的人大多穿着简单的短袖T恤,独她一套色彩艳丽的波西米亚风长裙,层层叠叠的裙摆带着细碎的流苏和夸张的印花,亮眼的让人无法忽略。


    她的目光扫了一圈,很快注意到这边的两个人,快步朝两个人走来,摘下墨镜,眼睛亮得像海边夏天的阳光。


    “星乔!你也是来接我的吗?!”


    她张开双臂,恨不得给祝星乔一个大大的拥抱,被徐元思残忍地阻隔开来。


    祝星乔后撤半步,指了指脚边的行李箱,“不是,我也刚下飞机。”


    “哇塞,我们居然同时抵达,这是缘分啊。”


    徐元燕和徐念念很像,都是清丽婉约的长相,或许是在国外生活得久了,她性格更加活泼外放,满眼开心地看着祝星乔,几乎忽略了身旁的亲哥哥。


    徐元思挡到两个人面前,“喂喂喂,我还在这里呢。”


    徐元燕看他一眼,语气一秒变得冷淡,“嗯,我看到了。”


    “你真是……”徐元思挠挠头,无奈道,“你看看你那个花痴的样子。”


    “好久不见星乔了,我开心呀。”


    徐元燕从小就知道家族的诅咒,所以她一贯秉持着“现在不说以后没机会说了”的态度,有话直说,从不吝啬自己的喜欢和讨厌。


    祝星乔小时候因为她的热情会感到无措,现在身边有了凌御川,已经能坦然接受了,“能见到你,我也很开心。”


    “哇——”徐元燕夸张地捂着嘴巴,“星乔,你怎么会说出这种话,你恋爱了?”


    祝星乔:“我没……”


    “没恋爱,但是有孩子了。”


    “什么?!”徐元燕露出天都塌了的表情,“你怎么能背着我有了孩子?”


    祝星乔:“……”


    收回刚才的话,他还是招架不住徐元燕的性格。


    徐元思解释了一番,是祝星乔收养的孩子,也没有上户口,只是养在身边。


    “那孩子一定很特别吧。”徐元燕听完感叹道,“能在你身边生活这么久。”


    “很特别。”祝星乔扬起唇角,“听话懂事,成绩也很好,考上了遂城大学。”


    “哟,还是校友呢,有空带我见见。”


    “有空再说吧。”


    徐元思提出要送祝星乔回去,被他拒绝了,他买了工作日的航班,凌御川有课,他因为不能接机委屈了一阵,所以祝星乔答应去学校接他放学。


    听完这个理由,徐元思露出一副“你就宠他吧”的无语神色,“你真是溺爱孩子第一人了。”


    祝星乔:“这个不敢当,还是比不上你们家。”


    溺爱孩子方面,徐家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两个人互相调侃,徐元思还是载了他一阵,把他送到了市区,目送祝星乔下车,刚关上车门,徐元思便看见徐元燕脸上的笑容消失,被无尽的愁绪取代。


    “他居然也会养孩子,不可思议。”


    “就比他小了六岁,哪里需要养的,给点钱给点饭就能活。他也不知道怎么想的,突然就把人带回来了。”


    “那也是在他身边生活了这么多年……他今天在机场看到我的时候一脸的陌生,肯定是把我忘了。”


    徐元燕轻声感叹,撇过脸,眼底满是不甘。


    “怎么会,他前段时间还提过你呢,行了,都多少年了,他不养凌御川也不会和你在一起的。当时只不过是咱爸和他师父说的一句玩笑话,就你耿耿于怀这么多年。”


    徐元燕自嘲地笑了笑,“是啊,我们俩一个短命一个克亲,不会有结果的。”


    徐元思顿了顿,想要安慰她,可却无从反驳,话语堵在喉间,眸底只剩下浓烈的哀怨,“不会的……我会给你请最好的医生,还在早期,会治好的。”——


    作者有话说:


    第一章 ,回城。


    第72章


    祝星乔回家放完行李再赶去学校,刚好赶上凌御川下课。


    他买的房子离遂城大学不远,步行十分钟,一路上会经过一座小公园,春日里粉樱盛开,夏日绿荫蔽日,沿路都有不错的风景。


    祝星乔只在交房的时候来过一次,装修全都交给了装修公司负责,今天是第一次亲眼看到,和装修公司拍给他的图片大致相同,但细节处多了许多点缀,是凌御川这些天的努力。


    看到那些新奇个性的摆件和精心挑选的绿植花朵,祝星乔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将来凌御川成家后的样子,身边是爱人和孩子,幸福爱意填满原本空荡的房间。


    囱山处于聚阴之地,山上的天气也经常是阴天,即使有阳光整个房子也是冷的,他翻新别墅的时候特地设计了落地窗,让房间显得宽敞明亮,但屋后的高树依然遮挡了大部分阳光,所以让整栋别墅都显得阴沉没有生气。


    祝星乔踏进这栋房子的第一反应是,这才是普通人该住的房子,简约温馨的布置,温暖不刺眼的阳光,照得人身上暖洋洋,在沙发上可以躺上一整天。


    如果凌御川的父母还活着……


    “哥!”


    一声呼喊打断祝星乔的思考,凌御川的身影出现在校门口,挺拔的身材让他如鹤立鸡群般引人注目,他抬起手朝祝星乔挥舞,满眼的喜悦。


    眨眼的功夫他便跑到了祝星乔面前,双眼似乎在发光,“哥,你什么时候到的,我一下课就过来了!”


    “刚来,也没多久。我去你住的那个房子看了一眼。”


    “我收拾的干净吧?”


    凌御川笑得骄傲,有邀功的意思,丝毫不为自己在那里做过的见不得人的事情感到心虚。


    “很干净。”祝星乔注意到他身上背着摄影器材,伸手帮他背了一部分,“我没开车,咱们先回去放东西,你想吃点什么?我让人把我的车送过来。”


    “吃什么都可以,我们回家吃也可以。”


    凌御川的身体向祝星乔的方向倾斜,擦碰着他的肩膀,收到祝星乔短信的时候他还没有祝星乔已经回来的实感,甚至对方就这样站在校门口,他都觉得自己在做梦。


    凌御川余光瞟向祝星乔,握紧拳头,克制住想要拥抱对方的冲动,低声撒娇道:“哥,你这次真的去了好久。”


    “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身后出校门的学生越来越多,两个人站在这里有些显眼,祝星乔招招手示意他往回走,凌御川雀跃地跟上去,和他行走在斑驳的树影下。


    “你要和我说的那件事情是什么?”


    “吃饭的时候说。”


    “还卖关子?”


    “哥你要去西藏的事情不也一直瞒着我吗?”


    “……行吧。”


    “池哥回来了吗?”


    “没呢,他得等国庆。”


    “哥为了我把池哥扔在那里,他不会生气吧?”


    “他要工作……你这话说的怎么这么奇怪?”


    凌御川低声笑着,身体不断地朝着祝星乔的方向倾斜,把他挤到角落,从背后看上去,就像两个人拥在一起向前走,十分亲密。


    他想亲自下厨,让祝星乔和他一起在家里吃饭,祝星乔却觉得动手做饭太麻烦了,找了家附近的餐馆要带他出去吃。


    凌御川答应得时候很开心,但是在门口遇到左诏的时候,他开始后悔没有坚持下厨,好好地二人世界变成了家长和舍友的见面会。


    和左诏一起的是他高中的朋友,两个人一起考到了遂城,对方是学表演的,现在就读于遂城的戏剧学院。


    左诏看到他免不了要过来打招呼,在知道他就是那个没见过的左诏同学后,祝星乔主动邀请对方一起吃饭,凌御川的脸都耷拉到地板上了,偏偏左诏那个同学没眼力见,觉得祝星乔长得像他表演老师,说和他投缘,答应了一起吃饭。


    还投缘呢,凌御川把对方拍扁的心思都有了,但祝星乔转头询问他意见的时候,凌御川只能微笑点头说好。


    祝星乔对左诏很感兴趣,他能看出来,他以前从不会主动邀请陌生人吃饭,做的最多的就是把钱打给凌御川,自己在车上等着。


    看着左诏那张人畜无害的带着笑容的脸,凌御川忽然有了危机感。


    祝星乔不会喜欢这样的吧?


    身材瘦小的,五官柔和的,看上去会让人有保护欲的娇弱的类型。


    仔细想想他对徐念念好像也是这样,徐念念身体不好,看上去很脆弱,不管是聚餐还是出任务祝星乔都会格外关照他。


    凌御川侧目看向玻璃中的自己,Duang大一个,个子高肩还宽,比祝星乔大了一圈。


    他微微撇嘴,缩起肩膀弓起腰,往祝星乔身边靠了靠。


    “你干什么?”祝星乔撇他一眼,一巴掌轻拍在他背上,“腰挺直了,坐成这样多难看?”


    不被理解的凌御川低下头,对这场满桌只他一个一米八五+的饭局充满了讨厌。


    “你们是海城人,怎么会来这边上学?能上遂城大学的分数在海城也能上很好的学校吧?”


    就这一会儿功夫祝星乔已经问到了左诏的老家,这都得益于那个比左诏还要外向的朋友,几句话就把自己的老底交了个清楚。


    “海边待久了,也想来大城市看看。而且遂大的编导传媒在国内是顶尖的,综合类院校却出了无数个国际名导。”


    祝星乔点点头,心想这都得得益于小说设定,谁让凌御川就生活在遂城,偏偏又学了导演呢。


    提到导演,左诏便也提起了李清辉,“前段时间李清辉还来我们学校了,他是个导演,最近有部剧在热播……”


    祝星乔:“我知道,我也在追那部剧,拍的不错。”


    “是啊,他还来了我们学校的摄影社团,看了凌御川拍的作品……”


    “是吗?”


    祝星乔的表情好像冷了一瞬,左诏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错了,难道凌御川还没告诉他被李清辉邀请去加入团队的事情吗?


    说起来他好像确实没见凌御川联系过李清辉。


    左诏看了凌御川一眼,如果目光能杀人,他已经被凌御川的目光刺穿了——但他实在是太好奇祝星乔这个人了,看到对方的第一眼就觉得特别。


    在他的想象中,能让凌御川那样温柔撒娇的应该会是个年上感很强,沉稳持重的类型,但祝星乔不管是外貌还是打扮都超出他的想象,一身休闲服,帅气清爽,慵懒随性,锋利的眉眼看人时自带冷调,看上去颇有距离感,但是交流起来却像同龄人一样,一点没有长辈的架子。


    主要是,祝星乔很帅,比他想象中还要帅,怪不得凌御川朋友圈里不发照片,要发也只露个手腕或者衣摆,要是他也舍不得发出来。


    左诏看祝星乔的眼神充满了欣赏,他想为祝星乔拍一套写真的念头甚至超过了凌御川,虽然凌御川帅得很有冲击性,但他更喜欢祝星乔身上的气质。


    左诏目光微移,凌御川眼神里写满警告,拿起桌边的手机又放下,紧接着就左诏的手机就响了。


    【找借口先走】


    【带着你这个朋友一起!】


    两人的聊天记录只有带饭转账作业,凌御川鲜少给他发情感这么强烈的文字,左诏扯了下嘴角,正想着找个什么借口离开,又听见祝星乔跟他的朋友聊起了他们刚才说的那部剧。


    巧了,他朋友为了拉片,也完整地追了那部剧,两个人简直是高山流水遇知音,瞬间开启了畅聊模式。


    凌御川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左诏无奈地摊手:【我也没办法啊,他情商一直很低】


    凌御川给他发了个省略号,手指敲着桌面,忽然非常“不经意”地叫了一声,“诶,哥,我想起来件事儿,我好像有器材落在学校了。”


    两人的交流暂停,祝星乔问:“什么?需要现在回去吗?”


    “小东西,但是我怕打扫的时候被收走了,要不一会儿我们去看看?”凌御川看了那同学一眼,露出“体贴”的微笑,“没事,你们先聊,也不着急。”


    左诏那同学还真就要接着说话,幸好左诏及时开口,配合他演完这场戏,“你还是去找找吧,晚上万一还有人去上课,小零件丢了挺难找的。”


    祝星乔看了眼时间,确实不早了,“说的也是。我陪你回去找找。”


    “账我结完了,你们先吃。”说着,祝星乔起身,他看了左诏一眼,眼底闪过一丝犹豫,但还是掏出手机,“要不要加个好友?”


    左诏:“……好啊。”


    他发誓,那一瞬间他好像真的看到了凌御川眼底喷射出的怒火。


    但是好心请吃饭的哥哥开口,他总不能拂了对方的面子。


    顶着高压和祝星乔加上好友,左诏收起手机,目送两个人走出大门,才长出一口气,编辑好自己的姓名给祝星乔发了过去。


    不知道是店里空调开太低了还是凌御川气场的原因,他刚才一直觉得这屋里很冷,他们走了之后就暖和了。


    第73章


    走出餐厅,祝星乔朝着学校的反方向走去,他步子迈得快,凌御川跨着大步追上他,“不去学校了吗?”


    祝星乔看他一眼,“你会落下东西?”


    小心思被看穿,凌御川没有心虚,反而顺势倾诉自己的不满,“哥,你出去一个月才回来,我们吃的第一顿饭还要和别人一起,是不是对我太坏了?”


    祝星乔也知道,但他对这个人充满好奇,以后能和对方见面的机会不多,他不想错过这个机会。


    左诏和他想象中有些出入,是清秀可爱的童颜长相,鹅蛋脸杏仁眼,笑起来卧蚕会很明显,长相秀气却不女相,性格也外向活泼。


    “难得见到你的大学同学。”祝星乔想了几个借口,最终还是如实说,“我就想看看和你一起生活的同学什么样子。”


    凌御川愣了下,语气软和下来,“干嘛这样说话,听起来像是告别宣言一样。”


    “我十月十一的机票。”


    “……那下次多久回来?”


    “不一定,有事的话我随时可以回来。”


    凌御川扯了下唇角,还没开口,就被祝星乔警告道:“当然,你要是为了逼我回来故意闹事,我不会原谅你的。”


    “嘁……哥你到底在查什么事情啊,要这么久?”


    “……”


    “不想告诉我的话也可以,我只是有些好奇。”


    “有机会会告诉你的。”


    祝星乔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便提起了李清辉,“李清辉还看了你的作品,怎么没跟我说?”


    “想等你回来说的。”


    “这不就是一句话的事情?”


    两人已经走到了小区附近,路过门口的便利店,一个六七岁的小姑娘跑出来,满脸笑容地对着凌御川叫了声:“哥哥!”


    “你好,小六月~”


    凌御川冲她招招手,女孩看了眼他旁边不苟言笑的祝星乔,似乎有些害怕,又走回了便利店中,“哥哥再见。”


    “再见。”凌御川跟祝星乔解释道,“是便利店老板的女儿,我有的时候会过来买东西,就认识了。”


    “很可爱的小姑娘。”祝星乔回头看了一眼,那小女孩探头探脑的,和他对视上后一惊,忙把身子缩了回去,“我长得很吓人吗?”


    凌御川笑道:“你不笑的时候确实很严肃,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也有点怕你。”


    祝星乔摸摸自己的脸颊,“没品,你应该因为见到帅哥而荣幸。”


    “怕归怕,也没觉得你不帅啊。我现在做梦还会梦到哥哥当时的橘红色头发,在太阳下闪着光,就像是从画报里走出来的一样,哥,我那个时候就……”他刻意停顿,侧目看了祝星乔一眼,继续说,“就觉得你是世界上最帅的人。”


    祝星乔笑了下,“你小子从小就有品。”


    凌御川蹭了下他的肩膀,见他没有躲开,便伸出胳膊揽上他,“哥,我没吃饱,我们点外卖吧,我下厨也行……刚才应该买点菜的。”


    “冰箱里有点,凑合吃吧。”


    “一想到哥哥回来第一顿饭吃得这么简单,真糟心。”


    “行了,改天请你吃大餐。”


    “只有我们两个人吗?”


    “你还想请谁?”


    “只有我们两个人就够了。幸好啊,池哥没回来。”


    “你池哥听到这句话要泪洒雪山了。”


    *


    祝星乔应允的大餐很快到来,但不是他们的二人晚宴,而是徐元思为了给他妹妹接风洗尘举办的接风宴。


    宴会设在徐家的老宅,经过徐元思的改造,颇具现代休闲会所的风格,冷调轻奢的装修,灯光柔和,像是某个大型酒店。


    徐家虽然世代背负诅咒,但代代出精英,短暂的寿命中留下了无限的精彩,尤其在法阵和咒术方面登峰造极,不然也不会凭借这么点稀少的人口在玄学界掌握着极高的话语权,和陈家、岑家齐名。


    徐家向来低调,徐元思也没有邀请太多的人,但几乎都是圈内年轻一辈的翘楚,祝星乔带着凌御川进门,迎面便遇上了岑千秋。


    他进门的瞬间,岑千秋的目光便精准地落在他身上,两人视线相撞,空气轻轻一滞。


    “星乔,好久不见。”岑千秋主动开口,语气自然带着些许笑意。


    “也没有很久。”


    祝星乔应得冷淡,岑千秋却笑意更深,知道他没有因为岑深的事情怪罪自己,否则现在应该客客气气地叫他一声岑先生。


    “小川也来了。”岑千秋将目光放到凌御川身上,几个月不见,他好像又长高了些,站在祝星乔身边比他高出半头,气势也越发锐利,像是祝星乔最忠诚的护卫,“第一次见你带他出来。”


    “您好,岑先生。”凌御川礼貌颔首。


    祝星乔本来是不打算带他过来的,在(凌御川)原本的计划中,他们现在应该在五星级酒店吃(凌御川想象中的)烛光晚餐。


    徐元思之前就邀请过他,被祝星乔拒绝了,他实在不喜欢参加这种宴会,还会遇到一些不想应付的熟人。


    但徐元思特别提到徐元燕马上要住院治疗,住院前的愿望就是能再见到祝星乔,几乎是以恳求地语气邀请他,祝星乔也不是铁石心肠的人,就答应了。


    而凌御川偷听到有个人非常想见到祝星乔,也心生警惕,去找徐念念打听了一番,得知她那个远在国外的姑姑和祝星乔同龄,两个人幼时就认识,似乎还有过娃娃亲的约定。


    凌御川当即就不乐意了,撒泼打滚非要跟过来,祝星乔没办法,通知徐元思临时加了个名额。


    应付完岑千秋,凌御川目光搜寻一圈,看到楼梯上走下来的徐念念和她身旁盛装的徐元燕,后者笑意盈盈地望向他们的方向,踩着双细跟黑色缎面高跟鞋,脚步轻快地朝他们走来。


    “星乔!”


    她脸上盛满笑意,一身裁剪利落的黑色丝绒吊带长裙,在灯下微微泛光,温柔又高级,身上的橘子香气温暖清淡,靠近时似有若无。


    她显然是不习惯穿高跟鞋,停下的时候踉跄了一下,祝星乔下意识地伸出手,又猛然意识到自己不适合触碰她,缩手的瞬间,岑千秋把手搭了上去,扶住了徐元燕。


    “好多年不见,元燕长成大姑娘了。”岑千秋笑得温柔,在三人中颇有大哥风范。


    徐元燕这才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岑哥,好久不见。”


    “原来你还记得我呢,我以为你只记得星乔。”


    祝星乔难得露出几分害羞:“哥……”


    徐元燕倒是磊落,“是啊,我真的很久很久没见星乔了。”


    祝星乔道:“机场不是见过?”


    “那也过去好几天了。”


    岑千秋两眼放光,露出惊喜的神色:“机场,星乔你去接你了?”


    “不是,我恰好回来。”祝星乔解释道。


    “去哪儿了祝星乔?听说你去西藏了?”


    一道吊儿郎当的声音插了进来,祝星乔不用回头都知道谁来了。


    陈界一身爆闪的镶钻银色西服,领口几乎开到肚脐眼,手里捧着一束红玫瑰,张扬地走了过来,他身旁跟着叔家的妹妹陈东云,对方一脸地嫌弃,快走两步来到徐元燕跟前,亲昵地和她拥抱了一下。


    “元燕,好久不见。”


    “冬云啊,我很想你。”


    “元燕啊,我也很想你。”陈界学着她的语气,递上自己的玫瑰花,不忘冲着祝星乔抛了个媚眼。


    祝星乔白他一眼,“你非得在别人的宴会上喧宾夺主吗?”


    “什么喧宾夺主,这叫重视!元燕不喜欢吗?”


    “嗯……谢谢你的花。”


    徐元燕化了淡妆的脸颊微红,不知道是感动还是害羞,她许久没回来,以为和大家会陌生,但一切好像都没变过。


    陈界注意到了祝星乔身后的凌御川,抬手和他打了个招呼,“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居然把小川带出来了。”


    “他放假在家,没事干。”祝星乔说。


    陈界一句话让凌御川成为全场焦点,在场的除了徐元燕都知道他,只有徐元燕前几天才刚刚知道他的存在。


    “你就是星乔收的徒弟?你好,我是徐元燕,是你师姐。”


    凌御川愣了下,“……您好。”


    陈界歪头不解,“不是,为什么是师姐?”


    “因为我小时候说要拜星乔为师啊。”徐元燕流露出女儿家的俏皮和娇嗔,看向祝星乔的目光中满是笑意。


    “这都多久的事情了。”祝星乔笑得无奈,“严格来说,凌御川不是我徒弟,我没有教他东西。”


    陈界插话道:“对,小川现在是大学生呢。”


    陈东云说,“难得啊,祝星乔居然能教出来大学生。”


    不知道是嘲讽还是夸赞。


    祝星乔:“我好歹也是正儿八经的本科生,哪像你旁边那个,高中都没毕业。”


    陈界突然被攻击,瞬间提高音量,“不是!我参加成人高考了好吧,我现在也是遂大的,我还和小川是校友呢!”


    “现在都不知道教学楼在哪儿,水分不必多说。”陈东云道。


    陈界又一次辩解起来,几人笑作一团,空气中洋溢着轻松的氛围,祝星乔虽和几人保持着距离,但也难得展现出了轻松的状态,他们从上学聊到小时候,聊到凌御川不知晓的曾经,熟的好像从来没有分开过一样。


    凌御川站的离祝星乔最近,他是全场唯一一个可以接触祝星乔的人,此刻却像个局外人。


    他发现自己错了,错的离谱。


    他怎么会以为祝星乔的身边只有他,以为自己是最特殊的存在,以为自己是祝星乔的唯一?


    他从前见到的是片面的,不完整的,他以为祝星乔对那些人嫌恶,冷淡,其实这都是他自我保护的伪装。


    这些人真真切切地参与过祝星乔的童年,过去,参与过他的成长,见到过祝星乔还没有封闭自我的模样。


    原来祝星乔会因为比赛失利而偷偷哭泣,原来他小时候养过两条小狗,原来他跟着陈申衡学过武术,原来他也跟其他人有过不可磨灭的珍贵回忆。


    这些祝星乔很少向他展现,他被拒之门外,门内祝星乔从小到大的人生,那时候他有疼爱他的师父,有年龄相仿的玩伴,远比现在要幸福得多。


    凌御川的心口发闷,不是痛,是一种慢慢沉下去的空落,他低头掩盖眼底的落寞,几乎要撑不住脸上的笑容。


    想离开这里。


    想把祝星乔带走。


    想回到他小时候,和他一起经历那些事情。


    想完整地参与祝星乔的人生。


    他讨厌这里,讨厌这里的所有人。


    他和祝星乔应该是彼此的唯一,不是吗?——


    作者有话说:论星乔对徐家人的致命吸引力(推眼镜)


    第74章


    徐元燕正和几人有一搭没一搭地互怼,嘴角带着笑,眼尾随意一抬,不经意间掠过站在后面的凌御川。


    只一眼,她嘴角笑意没停,语气依然懒懒散散的,可眼眸极轻地顿了半秒,抱着花束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少年帅得惹眼,是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但他此刻站在边缘,明明离得不远,却像被隔在热闹之外,眼底藏不住的落寞,温顺安静的脸上带着点酸涩的茫然,身体自然地倾向祝星乔的方向,手指勾着祝星乔的衣摆边缘。


    也许是出于女人的本能,徐元燕的心中忽然多出一个猜测。


    男人会喜欢祝星乔一点也不奇怪,她哥,陈界,岑千秋,他们或许对祝星乔并非是爱情上的喜欢,但心底多少都会被祝星乔吸引,只要和祝星乔相处过,见识过祝星乔的魅力,很难不喜欢他。


    更不要说这个孩子在祝星乔身边生活了三年,还能无视祝星乔身上的阴气,有着更加亲密的距离。


    徐元燕的目光在凌御川脸上轻轻一落,又若无其事地离开,仿佛只是随意一瞥。


    羡慕,怅然和酸涩溢满了心房。


    如果她的家族没有短命的诅咒,如果她有能不被祝星乔阴气影响的体质,管她是男是女,一定要死缠烂打,这辈子都要和祝星乔一直绑定在一起。


    但显然凌御川并没有她这样豁达的勇气和厚脸皮,所以在此刻也只能默默吃着不敢言说的飞醋。


    想想也怪可怜的。


    徐元燕轻勾唇角,将手里的花交给了徐念念,自己则带着几人落座,“我哥待会儿就来,坐着聊吧。”


    徐念念抱着花,绕到凌御川身边,对着呆的好像被抽走魂魄的凌御川说:“喂,你跟我一起去把花放下。”


    “我……?”凌御川目光追随着祝星乔,脚步也跟着他。


    徐念念拉住他,“人家叙旧呢,你又听不懂。”


    凌御川转过身,终于摆脱了乖顺的面具,脸色阴沉无比,“这些哥不会跟我讲的。”


    “你让让我姑姑吧,她和祝先生很久不见了。”徐念念打量着他的脸色,克制住掏出手机拍照的冲动,“你脸色太差了,现在过去会被怀疑的。”


    “她不是看不出来。”徐念念都能看出来,其他人当然也可以。


    也只有祝星乔迟钝,也因为他一直是那个被仰望被注视的人,所以发现不了他的心思。


    “那你更不能去了,我姑姑看到你会很难过的。”


    凌御川抬眸,眼底写着疑惑,“为什么?”


    “因为你能一直留在祝先生身边,你知道的,我们家的人……他们小时候两家人开玩笑说要接娃娃亲呢,说不定负负得正……”


    这话徐念念之前也说过,不过说的是她自己,不过她是对祝星乔的极阴之体感兴趣,徐元燕却是真的喜欢祝星乔。


    她和徐元燕年纪差的不多,她爸去世的时候徐元燕也才十几岁,大哥和姐姐的接连死亡刺激到了她,她疯了似的要离开遂城,离开这里,好像这样就能摆脱早亡的命运。


    随时可能死亡的恐惧让人无心再沉迷于爱情,徐元燕早早地就放弃和祝星乔在一起的念头,他俩不可能负负得正,只会一起痛苦。


    徐念念把花放在了书房,凌御川跟在她身后,下楼时,看到宴席上相谈甚欢的几人,徐元燕坐在祝星乔的身旁,身体朝向他的方向,眸子里亮晶晶的,藏不住的喜欢。


    祝星乔也没有表现出抗拒,神色温柔,整个人都显得很放松,凌御川想起刚才徐元燕朝他们走过来时差点摔倒,祝星乔那下意识伸出去又停顿的手。


    “念念,小川?怎么在这里?”徐元思不知何时站到了两人的身后,他顺着凌御川的目光看向客厅中央,唇角轻翘,“不下去吗?”


    徐念念说:“来帮姑姑放东西。”


    凌御川站在楼梯口,仰头看向徐元思,轻声问好,“徐先生。”


    “好久不见了小川,第一次见星乔带你出来。还习惯吗?”


    凌御川嗯了一声,垂着眼,整个人都裹着一层淡淡的落寞,目光安静沉郁,仿佛心事重重。


    徐元思移开目光,仿佛没有发现他的低落情绪,看着餐桌上的几人感叹道:“大家好久没有这样一起吃过饭了,自从你姑姑出国之后。”


    徐念念看了凌御川一眼,她能理解凌御川现在的心情,却没办法安慰,她姑姑现在生了病,徐元思也日夜忧心,能看到徐元燕开心比什么都重要。


    “没想到他们以前还挺熟的,都没听你提起过。”徐念念说。


    徐元思笑道:“小时候是很熟啊,那个时候星乔的师父和你爷爷奶奶都健在,两家经常聚在一起,还开玩笑说要给你姑姑和星乔订娃娃亲呢。”


    凌御川呼吸一滞,眼神都有些空洞,他喃喃问道:“哥也喜欢徐元燕吗?”


    徐元思侧目,摊手,语气中满是无奈,“这个就得问星乔了,当年元燕出国的时候……算了,说这些没有意义。”


    “可是,我想知道。”凌御川定定地看着徐元思,黑眸中传达出无限的情绪。


    徐元思愣了下,敛起笑意,神色严肃起来,“小川,我知道星乔对你很重要,但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就算星乔说过如果他俩都是普通人,愿意和元燕在一起,这也只是如果。他们俩从一开始就注定不会有结局的。”


    “元燕马上要住院治疗,我请星乔过来,只是想让她能开心一点。小川,对星乔来说你是最重要的,知道吗?”


    “……好。”


    凌御川挤出一个满是涩意的笑容,指尖微微发抖。


    徐元思的话好像在请求他,不要和一个生病的人计较,让他大度些,大方地把祝星乔让出来。


    但他有什么资格“让出”祝星乔,他只是因为特殊的体质比别人多了个能留下祝星乔身边的机会而已,不是他,也会是其他人,或许在祝星乔心里,他更宁愿是其他人。


    徐元思的话不像安慰,更像是讽刺。


    *


    凌御川一晚上出乎意料地听话,没有因为他和别人聊天而吃醋闹别扭,也没有在手机上催着他快点回家,只是在旁边安静地坐着,帮他端菜倒茶,偶尔回应两句其他人的问询,完全是父母最理想的乖顺孩子的模样。


    “你今天好安静。”回去的路上,祝星乔提起这件事,眼尾带着笑意,“不习惯?还是怕生?”


    “我想表现得好一点,不给哥哥丢脸。”后视镜中的凌御川眉眼弯起,声音轻淡自然,“哥,你和他们好像很熟啊。”


    祝星乔:“都是一起长大的朋友。”


    “那为什么现在没联系了呢,我都没有听说过徐元燕的名字。”凌御川语气轻松,每一句平静的话语,都在压制着内心翻涌的情绪。


    祝星乔嘴角的笑意微微僵住,“也不是没有联系,偶尔也会打个电话聊上几句,只是……不适合再一起玩了。其实一整个晚上我都在胆战心惊,徐元燕她本来就生病了,我怕我会影响她,哈哈,年纪大了,没办法像小时候一样了。”


    他的语气故作轻松,凌御川却听出了在意,喉间泛起淡淡的苦意,“哥,你喜欢徐元燕吗?”


    “啊?怎么问起这个?”


    祝星乔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只茫然地抬了抬眼,后视镜中的凌御川目光锐利专注,似乎是想要一个确切的答案。


    祝星乔心底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脑中浮现出分别时徐元燕私下对他说的话:“好嫉妒凌御川,可以一直留在你身边。”


    他笑道:“他早晚要成家的。”


    徐元燕瞥了眼不远处等在车边的凌御川,意味深长地说了句,“我看他未必会和别人成家。”


    他握紧方向盘,在慌乱中找到了自己的声音,“谈不上喜欢,小时候又什么都不懂。”


    “现在呢?”凌御川锲而不舍地追问,把脑袋伸了过来,祝星乔看不到他的眼神,却能感受到耳边的呼吸。


    他乱了心神,从前那些心头冒出又被他按下去的想法再次浮现,无数稀碎画面一起涌上,让他脑子里一片空白,错愕与不安袭来,他只想快点再把那些念头压下去。


    “她现在还是很漂亮。”祝星乔声音微哑,以徐元燕为借口,疯狂逃避着凌御川可能真的喜欢自己的事实,“如果没有那些事情,我们可能会在一起。”


    “……”


    背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冷哼,近在咫尺,轻轻地飘进祝星乔的耳朵。


    凌御川垂眼,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笑容中没有半分暖意,只有自嘲,失落,和被狠狠推开后,心脏慢慢下沉的死寂。


    “哦,那真的好可惜啊,哥,如果我能替她生病就好了,这样哥哥就可以和她在一起。”


    凌御川语调温顺平静,说出的话却让人毛骨悚然,祝星乔回头看了一眼,撞上凌御川带着笑意的眼眸,春日暖阳般和煦,仿佛是真心希望能够成全他和徐元燕。


    “你,你说什么呢?怎么说这种话?”


    祝星乔不知道自己口不择言的逃避会带来怎样的反效果,只觉得凌御川简直是疯球了,居然会说出这种话。


    他板起脸,正色道:“这种话不许再说了。”


    “我知道了哥。”凌御川靠在副驾驶的靠背上,歪头注视着祝星乔,眼神专注,像一只乖巧的小猫,“我只是心疼哥哥,我希望哥哥能和自己的喜欢的人在一起。”


    “我把你当亲弟弟,你如果受伤我也会难过,知道吗?”


    “嗯,我知道的,哥。”


    凌御川笑着,指尖几乎要把衣服抠烂。


    去他爹的。


    他才不要做亲弟弟——


    作者有话说:凌御川:再装下去哥哥就要跟别人跑了:)


    第75章


    一回家祝星乔就回了房间,扔下一句我睡了,把跟在他身后等着跟进卧室的凌御川锁在了门外。


    他简单地收拾了一下,在半夜十一点,拨通了远在千里之外的方正池的电话。


    “喂……这都几点了,祝星乔,你最好有正事找我。”方正池的声音听上去刚睡着没多久。


    祝星乔顿了顿,说:“我今天去了徐家,见到了徐元燕。”


    “徐元思那个妹妹?你们不是小时候认识的朋友吗?怎么了,你俩要再续前缘啊?”


    “不是,正池,你认真地回答我一个问题。”


    祝星乔语气格外严肃,方正池也困意全无,从床上坐了起来,“怎么了?”


    “凌御川他会不会……喜欢我?”


    “……这不明显吗?”


    祝星乔听到那边“咚”的一生,是方正池重新躺了回去,他又解释说:“不是,我的意思是,那种喜欢,就是……怎么说,你哥对你嫂子那种。”


    “爱情呗。”方正池好像一点也不意外,“恭喜你终于发现了。”


    祝星乔错愕,“你也知道?凌御川跟你说的吗?”


    “不是,我猜的。”方正池打了个哈欠,“是你太迟钝了,小川其实表现得很明显,他对你的占有欲有点太强了,你都没有发现咱仨一起出去和你俩一起出去的时候,他的状态很不一样吗?”


    祝星乔:“没有,他一直都很黏着我。”


    方正池轻笑一声,“你还炫耀上了?他喜欢你,我很确定,至于到了哪个地步我不清楚,反正我不那样黏我哥。”


    “你怎么还笑得出来,你不觉得这不对吗?我是男的,凌御川也是男的。”


    “二十一世纪了星乔,有些地方同性婚姻都合法了。”


    祝星乔又急又气,声音都在发颤,“凌御川怎么能是gay!!他是小说主角啊,你见过哪家小说大男主是gay的!”


    “他可能单纯喜欢你呢。”方正池刚发现的时候也纠结过这个问题,但这么长时间以来他也看开了,“说实话,星乔,他会喜欢你很正常,我要是他我也会爱上你的。”


    祝星乔被气得没了脾气,只剩无奈,“你别说这么恶心的话,别刺激我了。”


    “这不是好事吗,如果你的梦是真的,现在你改变了未来,小川喜欢你,绝对不会伤害你的。”


    “我不想让他杀我,没想让他爱我啊……草,我把他当弟弟当儿子养,要是你哥突然说爱你,你不害怕吗?”


    “……大半夜地别说这种吓人的话行不行?”


    两个人都陷入了沉默当中,许久,方正池才开口问道:“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我在想要不要跟你说清楚,我今天跟他说我想过跟徐元燕在一起。”


    “嘶——”


    方正池蹙眉,突然有点担心徐元燕,“你这样说有用吗?”


    “至少得让他知道我不是同性恋啊。”祝星乔站了起来,急得满屋走,连连叹气,“我到底哪里做的不好,把他养成了同性恋?是我的问题吗?会不会因为他没接触过女性,身边又有我这个优秀帅气的哥哥,所以才会产生了爱情的错觉?”


    “也不是没道理,用我哥的话说,这个年纪的小孩爱情观还没有成熟,是很容易被身边的人和网络上的东西影响的。”


    “不行了,我明天就得回去!”


    这几天凌御川一直很黏他,有意无意地说自己在他离开这段时间很孤独很难过,祝星乔还犹豫要不要多留几天,但现在看来不得不走了。


    方正池劝他,“你别这么明显,你就装不知道吧,只要他不开口,你就别管,冷处理就好。小川虽然在你面前听话懂事,但毕竟也有自己的想法,你逼得紧了他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情了,他一激动真告白了,反而不好收场。”


    对比于祝星乔的手足无措,方正池就冷静得多,“反正你也打算在查清楚真相前先和他保持距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祝星乔沉沉的叹了口气,“我希望是我想多了。”


    方正池:“很多时候,我都这样希望。”


    *


    祝星乔听了方正池的话,决定假装自己不知道这件事情,一觉醒来,他的心情也平复了许多。


    虽然凌御川是很黏他,在他面前也总是像小孩子一样,说些没轻没重的话,但谁说这一定就是爱情呢。


    离他返程还有三天,祝星乔这次提前告诉了凌御川,对方脸色很差,黑沉着脸,语气幽怨,“这次我要送你去机场。”


    “好啊。”祝星乔答应得爽快。


    凌御川又问:“你这次多久回来?”


    祝星乔微顿,斟酌片刻,说:“过年前肯定回来。”


    “过年?!”凌御川顿时拔高了语调,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你知道还有多久过年吗?为什么要去那么久?”


    “这段时间我不一定都待在西藏,也可能回去别的地方。”


    “你还要去哪里?哥,你全国各地都可以去,唯独不能留在我身边吗?”


    凌御川的语气有些咄咄逼人,祝星乔也有一瞬失去了耐心,“我为什么要一直留在你身边,你现在都大学了,你是成年人了!你的衣食住行都不需要操心,你安心享受你的大学生活就好了,为什么非要我留在你身边,我不能有自己的生活吗?”


    凌御川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人狠狠踹了一脚,脸色变得煞白,祝星乔从来没有跟他说过这么重的话,即使之前有过责怪和教训,也都是带着长辈的期许,为了他好才说的。


    这让他想起祝星乔从桐城回来的那个晚上,他也是这样决绝地要走,凌御川没有拦住他,好像从那天开始,一切就都变了。


    祝星乔变得心事重重,即使和他相处时努力装出自然的模样,却也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落寞与悲伤的神色,也许那个时候他就做好要去西藏的准备了,一直等凌御川去上学才出发。


    祝星乔没有告诉自己,是因为没有必要,他是不重要的人,对祝星乔来说是累赘。


    “哥,你后悔了是吗?”凌御川缓缓开口,声音冷淡异常。


    祝星乔没反应过来,“后悔什么?”


    “后悔把我带回来,后悔把我养在身边,我现在是你的累赘了是不是?你是不是后悔当时大发善心带回来个黏人精?我的存在影响你了生活,影响了你的计划?”


    “……”


    祝星乔目光狠狠颤了下,眼底的冷硬瞬间破碎,只剩下惊愕和无奈,望着凌御川盛满痛苦的通红眼眶,悔意一点点漫上心头。


    “不是,我不是在怪你……我只是,不想被管着。”


    “我让你厌烦了吗?哥。”


    那双总是带着笑意望向他的眼眸碎的一塌糊涂,眼底翻涌着化不开的悲伤,像个被丢弃的孩子,声音都带着颤抖。


    “……没有。”祝星乔扶额,意识到自己在和一个小自己六岁的孩子争吵,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下来,“凌御川,你冷静点,这不是厌烦不厌烦的问题,我只是想说,就算是亲生的父母,也没有天天和孩子黏在一起的,你可以有自己的生活,我也可以。”


    “那对哥来说,我算什么?”他又露出那天在车上的表情,执拗地想要一个答案。


    而那天祝星乔也已经说过了,“我把你当亲弟弟,像我师父对待我一样,我希望你能拥有自己的生活,去过正常人的生活。”


    “如果我不想当你弟弟呢?我——”


    “凌御川!”祝星乔猛地打断他,“我们不要再争论这种无聊的事情了。”


    一瞬间,凌御川愣在原地,世界安静地只剩下心跳声。


    他慢慢抬起眼,眸中的光亮一点点暗下去,忽的笑了一声,笑声轻的发涩,带着被戳穿后的狼狈和疯狂,“哥……你知道。”


    祝星乔心头一紧,脸色微白,强撑着冷静,“知道什么?”


    凌御川往前一步,距离瞬间拉进,气息压迫间,眼神阴沉地锁定他,“你知道,我喜欢……”


    “我说了你不要再说了!”


    祝星乔厉声打断他,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


    他不能听这些话,他才刚刚劝说好自己,不要信那些无端的猜测,他不能停凌御川亲口说出来。


    他们俩之间不能有那样的关系,他们有理不清的过去和未来,有些东西一旦戳破,变了质,就再也没办法回到从前。


    这一瞬间的剧烈情绪,冲垮了祝星乔这段时间以来强撑的理智。


    凌御川神色阴郁,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他就算住口也无济于事,他不能放祝星乔走,他心里清楚,祝星乔这次一旦离开,离别就会成为两人的常态。


    “哥……”


    话未说出口,一阵阴风袭来,寒意刺骨,灯光骤暗,一道黑影从祝星乔背后窜出,戾气翻涌,直扑凌御川面门。


    “李胜年,不要——!”


    祝星乔神色骤变,下意识地想去阻拦,可是已经晚了。


    阴寒的利爪刺穿凌御川的胸膛,虽然无法给他造成直接的物理伤害,却让他有种心脏被攥紧,无法呼吸的痛苦。


    他的脸色瞬间黑了下去,阴气从他心口蔓延,他整个人都被濒死的黑气掩盖。


    “凌御川!”


    祝星乔慌忙催动阵法困住已经失控的李胜年,冲上前抱住往后倾倒的凌御川,他的唇色已经开始发紫,像是中毒了一样,眼神也开始涣散。


    “凌御川?凌御川!”祝星乔握住他的手,想要逼出他体内的阴气,却被凌御川紧紧攥住手腕。


    他语气痛苦,开口却是哀求,“哥,哥……你能不能……别走?”


    祝星乔回眸看向李胜年,他已经慢慢地恢复神志,看到眼前的场景,目光中满是错愕。


    一人一鬼对视,祝星乔眼中浮现出愧疚的神色。


    是他的问题。


    李胜年是他的契鬼,受他的意识影响,是那一瞬间他被凌御川逼急了,害怕了,脑海中下意识地想起了梦中凌御川要杀掉自己的时候,念由心生,才会影响李胜年,他才会袭击凌御川。


    他没有回应凌御川的乞求,只是沉默地帮他逼出了阴气,幸好凌御川的特殊体质,否则李胜年这一击可能真的会要了他的性命。


    凌御川的脸色慢慢恢复,但还是白得吓人,他坐在沙发上,紧紧地抓着祝星乔的手不肯松开,虚弱的目光中却透着坚定,“哥,只要你留在我身边,我可以一直当你弟弟的。”


    都这种时候了,他在意的居然还是这个。


    祝星乔无奈,有些恨铁不成钢,他按下凌御川的手臂,强忍着内心的情绪,平静地说了狠话,“我一定要走的,小川,你不是问我为什么要走吗?我告诉你。”


    “因为我要帮徐元思找到解除他们家诅咒的方法。”


    “我不想看到徐元燕死,我们这辈子不可能在一起了,但我想我们两个至少有一个能过上正常人的生活。”——


    作者有话说:打包行李准备住院的徐元燕:我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第76章


    三天后,祝星乔坐上了回程的飞机。


    那天他和凌御川的对话,最终以沉默收场,凌御川安静地回了房间,第二天和从前一样,早晨做好早餐准点叫他起床,眼含笑意地叫他哥,按原来的计划和他一起去周边城市旅游,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在他的坦然和若无其事的衬托下,祝星乔才像是那个心里有鬼的人,他小心翼翼,坐立难安,每次和凌御川近距离接触时身体便下意识地逃离,凌御川也意识到这一点,开始刻意地和他保持距离。


    但他这样又让祝星乔心中生出几分愧疚来,忍不住进行自我检讨,是不是他的教育出现了什么问题,把好好的孩子教成了这个样子。


    他的确不会教育孩子,所以和凌御川的相处中不会刻意地去输出自己的价值观,只在金钱物质上提供帮助,但这也不能成为他逃避的借口,祝星乔头一次觉得自己是个没担当的烂人,遇到难处理的事情只会拿不相干的人出来当挡箭牌。


    祝星乔把这件事告诉了徐元燕,徐元燕住进了遂城的一家有名的私立医院,她没有向祝星乔透露自己的具体的病症,但是看她现在的样子,应该会常住这里,情况不容乐观。


    临行前,祝星乔过来看望她,提及此事,对方对他的评价也是如此,“祝星乔,这可不像你,我当年表白的时候你可是拒绝的很干脆。”


    “情况不同,当然不一样。”祝星乔因为这件事几天没睡好,语气中都透着疲惫,“拒绝的前提是开口表白,但我都不敢从他口中听到这些话,真的说出来了,我们的关系就不可挽回了。”


    “你觉得现在还有挽回的余地?装傻充楞那套可没用。”徐元燕嘴上嘲讽,笑容有几分自嘲的意味,“那孩子对你来说真的不一样,你拒绝我的时候这么纠结过吗?”


    祝星乔认真地思索片刻,“就事论事,当时你马上就要出国了,谁知道你是不是在开玩笑?”


    “那你希望我在开玩笑嘛?”


    “……我希望是。”


    徐元燕撇嘴,控诉道,“你听,拒绝我就这么干脆。”


    “……”祝星乔干笑了一下,露出为难的表情,“不是这样的,我和凌御川之间比你想象的还要复杂。”


    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徐元燕也没有想听的欲望,“算了,不用向我交代你们幸福的细节,我现在可受不了刺激。”


    她当然能看出来凌御川的特别之处,能长久陪伴在祝星乔身边的人,张敬山走后十几年,凌御川是唯一一个。


    都说没有祝星乔这个天才御鬼师降服不了的恶鬼,他度化驯服的鬼魂成百上千,但终日与死尸鬼魂为伍,谁都会感到孤独。


    徐元燕看他的眼神中带着几分心疼,被她用笑意掩盖,“西藏是个好地方,洗涤灵魂,你度假的时候也好好考虑一下,差六岁又不是十六岁,年轻帅气,做男朋友也不错。”


    祝星乔无语,“我是直男。”


    徐元燕挑眉,“恋爱都没谈过呢,就这么确定你是直男?”


    “……”


    祝星乔没话说了,无从反驳。


    从医院出来,凌御川送他去机场,他拿到驾照之后开过几次车,每次祝星乔都坐的心惊胆战,没想到一个月过去他的车技成熟许多,除了停车技术一般,在路上已经开得十分稳当。


    “车练得不错,我车库那几辆车你随便开吧,钥匙都在家里,记得按时保养。”


    抵达机场车库,祝星乔准备开门下车,却打不开车门。


    他转头看向驾驶座上的凌御川,不知道对方意欲何为,“咋了?”


    “哥,你真的要待到过年吗?”凌御川眸光深沉,似乎还在寻求一线转机。


    祝星乔呼吸微滞,一时无言,凌御川目光专注地盯了他半晌,喉间溢出一声轻浅的叹息,在寂静的车厢中却尤为刺耳。


    “我知道了,哥,我会等你回来的。”


    他下了车,从车前方绕到祝星乔一侧,绅士地为他开门,帮他拿好行李。


    “哥,我不送你了,我怕我会舍不得你走。哥,我还能给你打电话吗?”


    他的声音里已经有了哑意,强忍着不舍和酸涩。


    祝星乔眼眶微酸,想起凌御川来到他身边后,他第一次出远门,凌御川也是强忍着不说想念,却在他回家那天做好了一桌的饭菜,边吃边掉眼泪。


    家里的鬼告诉他,凌御川放学后没事就会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等他,常常就红了眼眶。


    他告诉凌御川,如果想他可以给他打电话打视频,凌御川一开始还不敢,怕打扰他匆匆说几句就挂断,后来才慢慢变得大胆起来,会每天给他发消息,也会在他出门前后撒娇抱怨,诉说自己的思念和委屈。


    现在一切好像又回到了起点,他们之间建立起了新的隔阂,可是抛开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不谈,他们在一起生活了三年,对彼此的感情是真切的。


    看着凌御川这幅小心翼翼的模样,祝星乔觉得自己的心脏又酸又软,满是心疼。


    他伸出胳膊,把凌御川捞进怀里,给了他一个厚实有力的拥抱,“你可以给我打电话,小川,我是你哥,不管发生什么,这点不会变的。”


    “哥……”凌御川抱住他的肩膀,力气大的仿佛要把他嵌入自己怀中,语气中已经带上哭腔,“我真的、真的……”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脑袋埋在祝星乔颈间,珍惜这最后一刻的温存。


    *


    河谷的杨树叶一点点褪成金黄色,秋风一吹,簌簌落在寂静山道上,在一天比一天更寒的风中,万物渐渐收了声息,大地由春入冬,沉进了辽阔安宁的寂静之中。


    离过年还有不到一个月,凌御川放寒假了,已经问过许多次他什么时候回去,闹着要来西藏找他。


    祝星乔每次都回他“在看机票了”,实则连要不要回去都没有想好。


    他和曹朔一起去了当年他们藏别人骨灰的地方,东西找到了,也确实是个难得的聚阴之地,雪山深处,危险丛生,连鬼魂都因冰冷而寂静呆滞。


    但很可惜的是,里面什么骨灰,只是个空匣子。


    曹朔发誓他当年没有碰过这个东西,张敬山走后他也没有再去过那个鬼地方,根本不知道里面放了什么。


    “不过,你师父当时不是一个人来的,我虽然不知道和他同行的人是谁,但我见过他,他开车送你师父过来,两个人站在路边说了会儿话,但对方裹得很严实,我没看到他的脸。”曹朔说。


    祝星乔第一个怀疑的就是陈申衡,这老东西知道的很多,但每次跟他说话都遮遮掩掩,说些模棱两可的话。


    曹朔否认了这个答案,“不会是他的,我见过陈申衡很多次,如果是他我能认出来他的身形,但那个人明显不是,他比你师父高一点,看体态很年轻。”


    祝星乔看着那匣子上煞有其事地封印咒法,连愤怒都显得无奈无力,就好像有人故意不想让他调查清楚一样,他每次发现什么,都会立马落空。


    那几天他的状态非常不好,甚至想使用禁术招魂,看能不能招来他师父当年熟悉的朋友,询问这些往事,朗悦发现了他的意图,报告给曹朔,两个人一起把他劝住了。


    曹朔怕他想不开做出点什么违背天伦的事情来,绞尽脑汁想了许久,终于想起当时他们推算聚阴之地的时候,还发现了一个地方。


    “哪里?”祝星乔问。


    “遂城,你的出生地。”


    祝星乔无语:“这不是废话吗?全天下搞玄学的谁不知道那里是极阴之地?”


    曹朔这话虽然跟放屁一样没有用,却给祝星乔提了个醒,他再次返回雪山,在他师父封印铁匣的山洞中,找到了他师父留下的另一样东西。


    至此,他终于确定,当年凌御川父母的死亡和他师父有关,或者说,和他有关系。


    张敬山留下的手札记载,以再生骨为容器,可以吸纳承载极阴之体溢出的阴气。


    方法有二,一为二者缔结阴阳契约,以骨为引,以气为媒,形成阴阳共生契,达到平衡共生。


    另一种方法,取再生骨之人的全骨,以死祭骨,以骨封阴,身死魂散,骨骼才会成为永恒的镇阴之器。


    前者两人平衡共生,再生骨在阴气滋养下会获得更强的再生能力,但相应的也会共享寿命,一旦有一方出事,另一方势必无法承受巨大的反噬。


    第二种方法则对祝星乔则是有利无弊,完全不用考虑共生的情况,甚至能够在再生骨的加持下获得更强大的御鬼能力。


    凌汇的年纪比他大至少二十岁,选择前者显然对祝星乔不利,如果他是张敬山……


    祝星乔不相信张敬山会为了他杀人的,即使看到手札,只要没有确切的证据,他也不相信是张敬山害了凌御川的父母。


    但不管他相不相信,能确定的是张敬山为了他去找过凌汇,还在凌汇死后埋葬了她的尸骨,无论出于何种目的,溯本追源,这件事因他而起,他都逃不开关系。


    第77章


    老旧的走廊仅存一盏壁灯,昏黄光晕被浓重的阴影切割成不规则的色块,走廊尽头光影微晃,画面缓缓推进,似乎有什么在贴地滑行,露出斑驳的墙皮和翘起的地板缝,以及半只悬空的脚尖。


    镜头上移,走廊尽头,女孩缓慢转身,镜头没有立即跟上,迟滞半秒,以极慢的速度轻摇,定格在女孩带着惊恐神色的脸上,背后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卡——”


    片场掌声响起,凌御川松开握着摄影机的手,指节微微泛白,额角沾了些薄汗,眼神却依旧冷静。


    李清辉出现在凌御川身后,连连称赞,“小川,你的技术精进的太快了,这几场镜头都拍得很好,连我都自叹不如。”


    “是学长你教得好。”凌御川唇角扬起浅笑,谦虚地说,“我要学习的东西还有很多。”


    “很难相信你现在才十九岁。”李清辉每次都忍不住感叹,“你将来一定会成为名导的,未来可期。”


    李清辉对凌御川的欣赏和喜爱溢于言表,自从凌御川答应他的团队,李清辉便一直在教他,从一开始让他学习,到由他掌镜,再到听取他的意见进行画面和灯光的调整,李清辉大胆地给了他许多实践的机会。


    凌御川刚来的时候饱受争议,李清辉虽然手握爆剧,但毕竟年轻,又是第一次当总导演,身后是多方的期待和压力,在这样的情况下任由一个还在上大一的十九岁小孩,怎么看都像是仗着自己最近名气大安插关系户。


    但他一向如此,知人善用,只要是他看中的,就会放手去做,他敢用从来没有学过表演的素人演员,自然也敢用一个天赋异禀的新生摄影,而凌御川也的确没有让他失望,用一组又一组惊艳的镜头沉默又有力地回应了那些质疑声。


    “拍的太好了。”李清辉又看了遍回放,满脸的骄傲,“我真恨不得你是我生的。”


    对凌御川的喜爱到达极点,他总是会说些让人惊愕的话,凌御川也习以为常,轻笑了一下,说,“学长你满意就好。”


    他顿了下,又道:“学长,我明天想请个假。”


    李清辉的注意力还在监视器上,“要上课?你们不是放寒假了吗?”


    凌御川说:“不是,我哥要回来了,我明天去接他。”


    “你还有哥哥?”


    李清辉目光转向他,凌御川露出羞涩的笑容,“不是亲哥,但是抚养了我很久。”


    李清辉多少了解过他的身世,知道他一直一个人生活,父母好像也在意外中去世,但他吃穿用度都不差,这点让人有些好奇,涉及私生活,李清辉也没有追问过。


    “你去吧,你自从放假后天天全勤,也该好好休息一下。你哥要是有时间的话,我请他吃饭,看看是谁培养出了这么个大摄影师。”


    “好。”凌御川笑道。


    他现在和李清辉第一次见他是很不一样,那个时候的凌御川气场凌厉,浑身都写着生人勿进的冷漠和疏离,几个月的相处下来,他变得温和许多,片场上成熟稳重,私下里露出这样客气礼貌的笑容,却总让人有距离感。


    不过李清辉也并不是一定要和他交心的,他更看重凌御川的能力,管他私下里是个怎样的人,他在意的是作品。


    *


    祝星乔这次回来坐的是半夜的航班,抵达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他本意是不想让凌御川接他的,但发出航班信息的那一刻,他就知道凌御川一定会来。


    距离上次见面已经过了两个多月,期间两个人没少打电话,几乎都是凌御川主动给他打过来,他向从前一样若无其事地和他聊生活学业,偶尔也会夹杂着想他之类的话语,就像是不经意地提起,祝星乔还没反应过来,话题就切换到下一个,半点不给祝星乔介意的机会。


    电话经常打,但视频的次数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最后一次是半个月前,只有三分钟,凌御川在片场受了伤,他放心不下要看他的伤势,甚至没有看到凌御川的脸就挂断了。


    凌御川说,他身体复原的速度好像比以前慢了些,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长大的缘故,不过也幸好,不然他被烧伤后立即复原,肯定会引起怀疑。


    也是那天晚上,挂断电话祝星乔就订了机票,下定决定要回来。


    他怀疑凌御川复原速度的减缓并不是他身体的原因,而在于李胜年对他的袭击——他以前只受过身体上的损伤,被阴气侵袭是头一次。


    他这段时间一直在研究手札上的内容,如果师父记载的无误,再生骨是天然的封锁阴气的容器,那么他体内很可能还残存着阴气,但这又和手札上说的“阴气滋养能使得再生骨获得更快的痊愈速度”相悖。


    不管是因为什么,祝星乔总要亲眼确认才能放心下来。


    凌晨两点的机场没有白日里的拥挤和喧嚣,祝星乔和最后几班国际航班一起落地,广播声微弱又遥远,回荡在空旷的廊顶。


    祝星乔拖着行李箱走过长廊,深夜的风带着凉意,刚抬眼,就看到路灯下站着的人。


    凌御川裹着件神色的厚羽绒服,领口拉得很高,露出一截清瘦的下颌和冻得泛红的鼻尖,他双手揣兜,站得笔直,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出口,在看到祝星乔的瞬间,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快步朝他走过来。


    “哥!”他接过祝星乔的行李箱,语气里难以掩饰的喜悦,“冷不冷?”


    “不冷。”祝星乔呼出的气在夜里化成一团白雾,很快散在凌晨清冷的空气中,他目光落在凌御川冻得通红的耳尖,问道,“你什么时候来的,你冷不冷?”


    “半小时前来的,是有点冷,哥,咱们去车上吧。”


    “来这么早做什么,我不是告诉你时间了?”


    “没事儿,哥,不冷。”他笑得没心没肺,拖着行李箱,胳膊轻轻碰着祝星乔的后背,羽绒服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走吧。”


    祝星乔好久没和人有这么近距离的接触过,身体不由得一僵,下意识地快走了两步,“车停在哪里呢?”


    “外面。”凌御川注意到他的动作,笑容一滞,胳膊在空中悬了一瞬,揽上祝星乔的肩膀,感受到祝星乔的僵硬,他将自己的重量压在祝星乔的身上,“哥,我很想你。”


    “嗯……”


    他还是这样撒娇,祝星乔已经没办法用从前的心情面对,但他也没有推开对方,在寒冷的冬夜里,许久未曾接触过的属于人类的温度,让他不忍心躲开。


    两人并肩到了停车场,几个月过去,凌御川已经成为了合格的司机,祝星乔只需要坐在副驾驶,看着他游刃有余地开在寂静的国道上,举手投足间已经有了成熟男人的感觉。


    “你在片场的工作怎么样?”


    祝星乔刚知道这件事情的时候是有些排斥的,他不想凌御川和李清辉过早的接触,但又深知命运不可抵挡,明面上也没表现出来他的不满,不痛不痒地鼓励了几句,却也因此又做了几天噩梦。


    “还不错,李导很照顾我,我也已经熟悉了那里的环境。”凌御川的回答很官方,对于初到片场时受到的排挤和冷落一概没有提起。


    生活学习上事无巨细都要分享给他的凌御川,唯独在这件事上透露的很少,祝星乔之前几次提起,都被他用相似的话语敷衍过去,也不知道是单纯地没有事情可以分享,还是在为他离开这件事较劲赌气,故意遮掩了自己的生活不让他知晓。


    “哥,你呢,在西藏玩的开心吗?我听说池哥年后就回来了,你呢?还要继续去吗?”


    他问了一连串,状似不经意地闲聊,其实最想要知道的就是最后一个问题,凌御川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颤抖,他微微撇过脸,不想让祝星乔看穿自己的表情。


    “我还没想好,那边的事情解决的差不多了。”


    “这样啊。”


    凌御川平静地应了一句,极力克制想要上扬的唇角,但尾音已经带上了一丝喜悦。


    但祝星乔的下一句话却让他的笑容瞬间落了下去。


    “不过我年后应该还是要走,陈界外公家那边遇到点麻烦,请我过去帮忙。”


    “去哪儿?多久?”凌御川的声音冷了下去。


    “南方。不确定。”


    “哦。”


    车厢内陷入死一般的沉寂,祝星乔歪头,玻璃外侧凝着一层白雾,把外面的路灯晕成一团团模糊的光。


    凌御川目视前方,下颌线绷得笔直,车速微微加快,仿佛也忍受不了车内凝滞的氛围,想要快点回到家中。


    车内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祝星乔闭上眼睛,在尴尬沉默的氛围中有了一丝困意,他打了个哈欠,即将闭上眼睛的时刻,听到身侧传来凌御川干涩的声音。


    “哥,你为什么对陈界这么宽容?”


    连被他嫌弃的陈界祝星乔都能施以援手,唯独对他十分残忍,打断他的告白,无视他的心意,甚至为了躲避他远赴千里之外。


    他们不是最亲近的人吗?


    祝星乔没听出他这话的言外之意,“陈界?他虽然不会说话,但本质不坏。”


    这次他离开,陈界也没少帮他照顾凌御川,甚至凌御川在片场受伤的事情他还是通过陈界知晓的。


    但这话他不能告诉凌御川。


    凌御川又哦了一声,之后便没再说话,两人一路沉默,回家后也没一句话都没说,各自回了房间。


    第78章


    许久没有回囱山的家,祝星乔还有些不习惯。


    家里被打扫得很干净,他房间一尘不染,游戏手柄被收好放在了沙发旁,床单被罩都是刚换洗的,散发着带有阳光味的橙香。


    祝星乔回来后,囱山的鬼魂也朝着他们的房子聚集,祝星乔听到楼下吵吵闹闹跟赶大集似的,往窗外看了一眼,聚了得有几十只鬼,黑压压的一片,都是没有和他结契过的孤魂野鬼。


    闹腾了几分钟,李胜年出现,外面瞬间安静下来,祝星乔再往外看时,他们已经分散在院子各处,安静地接受阴气的滋养。


    李胜年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向他的方向,黑夜中似乎在与祝星乔对视,祝星乔撇过脸,拉上了窗帘。


    李胜年嘴上说,绝不会因为伤了凌御川的事情道歉的!要不是这小子图谋不轨,他怎么会失手伤了他!


    他把伤害凌御川的罪责全揽到自己身上,死不道歉,把心肠歹毒的恶鬼形象贯彻到底,但祝星乔心知肚明,如果不是他心中有伤害凌御川的念头,李胜年不会莫名其妙地就伤害他。


    那次之后祝星乔身上的阴气又出现过几次不稳定的情况,都是在他做了噩梦之后,随着李清辉和左诏这些关键配角的人物出场,梦里的画面越来越清晰,他甚至已经看清了自己的死亡地点,就在这座房子中。


    真狠心啊凌御川,竟然在他自己家里把他给杀了。


    他也是真废物,居然能在自己的地盘让恶鬼给吞噬了?


    祝星乔又气又无奈,如果是梦里和他没有关联的凌御川他心里还能稍微平衡些,但如果现在的凌御川也能赶出来这种事情,那岂不是和白眼狼一个?!


    不过在梦里,那个身为小说男主的凌御川和他似乎并非完全的陌生人,祝星乔偶尔会梦到一些碎片,在一个安静的茶室中,他和凌御川面对面坐着。


    凌御川脸上带着不同于现在这个凌御川的成熟稳重,手捧着茶盏,笑容客气,称他为“祝先生”。


    “他”穿着凌御川平时不怎么会穿的西装衬衫,举止从容,眼神沉静,有种历尽千帆后沉淀下来的成熟男人的气质。


    祝星乔意识到这是小说里没有被他带走的凌御川,自己逃出了表姑父家,半工半读,考进了遂城大学,遇到了李清辉,成为导演的凌御川。


    梦里的凌御川和他说了许多话,语气平稳,偶尔会皱起眉心,像是在诉说自己的烦恼,但始终保持着分寸和礼貌。


    他似乎是来向祝星乔请求帮助的,梦醒后祝星乔记不清他说了什么,但大概能推测出来他因为自己的体质感到困扰,所以在功成名就后请了他这位“大师”来帮忙。


    他们见面的茶室和之前去过岑千秋的茶室很像,岑千秋在商圈免不了和这些人有来往,有他牵线搭桥,祝星乔肯定会答应和他见面。


    这样一切就说的通了,原来他们早就见过了,怪不得凌御川变成恶鬼后会第一个来找他。


    他也是够倒霉的,八辈子不帮人看事儿,好不容易接次单还遇到这种事儿。


    而现在的凌御川已经走上了书里凌御川的轨迹,考上了遂城大学,学了编导,遇到了李清辉,甚至已经加入了李清辉的团队。


    这样下去他好像逃不开死亡的结局了,但在他死之前,会死亡的是凌御川——他依然不希望这样的结局发生。


    祝星乔在床上躺了会儿,睡得浑身乏力,不到七点就醒了,听到外面叽叽喳喳的,想着下楼去看看,结果遇到了正准备出门的凌御川。


    “……早。”祝星乔捂嘴打了个哈欠,想着自己现在刚睡醒的样子一定很潦草,他理了理头发,目光落到凌御川的书包上,“去哪儿?”


    “工作,请了半天假。”凌御川的目光从祝星乔领口掠过,他扭过脸,握紧了手机,“哥,你怎么不再睡会儿?”


    “睡不着了,听到外面有点吵。”


    “吵?”凌御川发现窗外确实多了很多黑影,“他们是知道哥回来了。”


    “以前也没这么烦人。”祝星乔吐槽一句,又打了个哈欠,问道,“你吃早饭了吗?”


    “……没有。”凌御川低头看了眼时间,说,“我准备下点面条,哥,你吃吗?”


    “吃点吧。”


    “好。”


    凌御川冲他笑了下,放下背包钻进了厨房,在里面忙碌的模样让祝星乔想到了他上高中时的周末。


    因为生物钟,凌御川周末也不睡懒觉,祝星乔偶尔早起的时候,就能看到他在厨房对着菜谱研究各种早餐样式。


    他还好奇过为什么一个高中男生会那么喜欢做饭,现在想想可能是因为他。


    这个想法让他心头一酸,酸涩和愧疚在胸腔蔓延,他移开目光,葱花的香气从厨房飘过来,祝星乔站起身,朝着凌御川走过去。


    凌御川下好面条,发现祝星乔已经摆好了碗筷,他站在餐桌前看着他,睡乱的头发翘起一角,蓝色的毛绒睡衣让他看起来像一只海里的珊瑚,领口处露出一截银链,是他送给祝星乔的。


    凌御川眼底闪过一丝窃喜,他明明知道了自己的心意,却还把自己的戒指戴在身上,这是不是说明,其实祝星乔也不是完全不可能接受他呢?


    “哥,有点烫,小心点。”


    “你几点去工作?地方在哪儿?”


    “九点前到就行,在宝山区的拍摄基地。”凌御川笑道,“哥,你要去看看嘛?”


    祝星乔问:“外人能进去?”


    “可以在休息的时候进去,只要不拍摄不外泄就可以。”凌御川的心情看起来比刚才好了些,“我们导演还说想见见你。”


    “李清辉?”


    “嗯。”


    祝星乔脸上闪过一丝犹疑,他要是见了李清辉,说不定又得做噩梦。


    但是自家孩子在他手下工作,又是作为大学生破格邀请的,他这个做家长的不去也说不过去。


    “行,我有空过去看看。”


    “好,哥你要是来的话提前给我发信息。”


    凌御川的笑容愈发灿烂,他看了眼时间,快速扒完了面条,留下句“哥你慢慢吃,碗筷我回来刷”就走了。


    祝星乔也像许多家长一样,对他说,“路上慢点。”


    送凌御川上了三年学,这还是第一次送他上班,看着车子从院子里驶出,那种心情很陌生,很奇怪,也让人感到欣慰。


    如果凌御川是他亲弟弟就好了。


    如果凌御川只想当他弟弟就好了。


    几个月来,祝星乔不止一次地这样。


    他慢吞吞地吃完,刷了碗筷,本想回去睡个回笼觉,但怎么也睡不着了,干脆起床换衣服,开车去了陈界家。


    *


    距离上次和陈申衡见面也有半年了,犹记上次他过来的时候陈申衡那副如临大敌的心虚模样,捂着心口好像随时要晕过去似的。


    今天的陈申衡就淡定多了,知道祝星乔已经查到了凌汇和再生骨的事情,便干脆开门见山,“其实当年这事儿很多人都知道,再生骨现世,势必会在御鬼师当中引起骚动,就算你师父不出手,她也未必能活下去。”


    这话祝星乔不爱听了,“你的意思是,她是我师父杀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但你师父确实是最后一个见过她的人。”陈申衡抹了把不存在的冷汗,“一直有传言说你师父用他封了你身上的阴气,但最后……谣言也不攻自破了。”


    “那她到底怎么死的?”


    “这个除了你师父,恐怕没人知道了。”


    “不,还有一个人。”


    闻言,陈申衡露出了诧异的神色,“什么?谁?”


    “不知道,但是据曹朔所说,当时和我师父一起去西藏的,还有一个人。”


    陈申衡神色微变,眉头蹙起,脸上的皱纹都聚了起来,“怎么会,我从没听你师父提起过。”


    “你和我师父认识那么久,应该知道谁和他比较熟吧?”


    “你又要去骚扰人家了?”


    祝星乔摊手,“那还有什么办法?我这不叫骚扰,叫请教。”


    陈申衡心道这下他又得接不少求助电话了,但他有求于人,也不好意思拒绝,在经过短暂的犹豫后,陈申衡点头道:“行,我把名单给你。”


    “还有地址。”


    “……行。”


    终于把祝星乔送走,陈申衡觉得自己又老了十岁,他瘫坐在沙发上做着深呼吸,陈界把他蓝灰色的脑袋探进来,“爸,祝星乔走了?”


    陈申衡看到这个发色就气不打一处来,抓起茶几上的茶杯扔过去,“祝星乔祝星乔,天天就知道祝星乔!我不是让你看着他的吗?!明天就去把你这个头发染回来,跟个鹦鹉似的像什么样子!”


    陈界把脑袋缩回去,茶杯撞在墙上,碎成几瓣,他腆着笑脸,“爸,别生气,我这就去看着他。”


    “先等等。”陈申衡叫住他,“你先去你舅舅家一趟,看看你表弟的情况,能不能撑到年后,如果不行的话,趁着祝星乔回来了,让他去瞧瞧。”


    第79章


    从陈家出来,祝星乔在外面转了几圈,不知不觉来到了宝山区的影视基地。


    他五年前来过这里,有个拍灵异片的片场闹鬼,他受人所托来走了一趟,待了不到半小时。


    但从他进停车场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四十分钟了,祝星乔握着手机,百无聊赖地刷着,眼睛在屏幕上,脑子里在犹豫要不要发信息告诉凌御川他来了。


    就这样犹豫了二十分钟,祝星乔坐累了,最终还是打算离开,刚发动汽车,凌御川的电话打了过来。


    祝星乔慌了一下,接通时气息不稳地“喂”了一声。


    “哥,你吃饭了吗?”


    他这么一说,祝星乔才意识到已经到了饭点,他一点也没觉得饿。


    “没有。”祝星乔说。


    “我买点吃的回家?这点忙得差不多了,晚上剧组有个聚餐,我中午想回家陪你一起吃饭。”


    祝星乔沉默片刻,说:“我在这个影视基地外面的停车场。”


    五分钟后,凌御川飞奔而来,胸前的工作牌随着他的动作飞扬摆动,这么冷的天,他只穿了毛衣和黑色的马甲,额头上满是汗。


    “哥,你什么时候来的?”他眼中掩饰不住的惊喜,瞳孔中倒映着祝星乔略显无措的样子。


    “刚来。你怎么穿这么少?”


    “片场很热。”


    一阵风吹过来,凌御川打了个寒颤,祝星乔从后座拿了件长款羽绒服给他,“先穿着,中午想吃什么?”


    “哥,你是专门来看我的吗?”凌御川把羽绒服裹在身上,满眼笑意。


    “刚好路过。”


    “好巧,我刚给哥打电话哥就来了。”


    “……先上车吧。”


    趁他上车,祝星乔先扫码把停车费缴了,停车超过一小时就得收费。


    “晚上还得出来?”祝星乔问。


    凌御川把工作牌收进了随身的小背包里,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嗯,说是要和制片方一起吃饭。”


    “制片方?叫你做什么?”


    因为见识过一些故事,祝星乔对娱乐圈的酒局总是有不好的联想,虽说凌御川并不是演员不需要去抢资源,但他毕竟还年轻,长着这么一张脸,很难不让人担心。


    “不知道,导演让我一起,说是投资方很满意,想见见我。”


    “专门见你?”


    “当然不是,主要还是和演员们一起,见我是顺便的。”凌御川注意到他脸色不太好,“哥,你如果不想让我去的话,我可以不去。”


    祝星乔抬眸,目光沉沉地落在凌御川的脸上,夹杂着一丝担忧,他其实很想说让凌御川别去,他还不到二十岁,实在不必过早的去见识那些虚伪复杂的酒局。


    但仔细想想,二十岁也不小了,小说里的凌御川这个年纪已经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好几年,体会过人情冷暖,见识过社会的险恶,所以他梦里那个凌御川,比眼前更加成熟稳重,也更孤独疏离。


    他不能一辈子把凌御川圈在自己的世界里,他要去过自己的生活,要走自己的路。


    祝星乔喉结轻动,眼神慢慢放松下来,“你自己决定就好,少喝点酒,晚上结束了给我打电话,我来接你。”


    “……嗯。”


    凌御川笑了下,眼底的光轻轻暗了下去,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缩,平静的面容下藏着一层很轻的失落。


    他还以为,祝星乔会拦住他,不许他去那种地方呢。


    凌御川不是小孩子了,李清辉跟他提起时也带着犹豫和担忧,资方点名要见他,肯定不是对他实力的认可,这其中很可能还包含点别的意味。


    李清辉的意思很清楚,如果有不适的地方他可以离开,但这个是最大的投资方,能忍则忍。


    凌御川意识到出来赚钱并不是只有技术和能力就行的,李清辉那样的名气和实力,面对真正的资本都要恭敬顺从鞍前马后,更别说他一个没什么背景的大学生了。


    他深刻体会到前段时间网上流行的那句话,钱难挣屎难吃。


    祝星乔把他养得太好了,随手给的零花钱都上万,大平层住着,车随便开,让凌御川忘了在这社会生活本就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


    他这样一直活在祝星乔的给予之下,永远无法站在和他平等的线上向他表白。


    也怪不得祝星乔不愿意接受他。


    凌御川长出一口气,引得祝星乔侧目,“怎么了?工作很累?”


    “有一点,哥,赚钱好难。”他歪过头,目不转睛地盯着祝星乔,“哥,养我也花了很多钱吧?”


    “我不缺钱。”祝星乔说的风轻云淡。


    “哥你这样我要仇富了。”凌御川说。


    祝星乔笑了下,说:“我的钱就是你的钱,我这辈子不会有孩子了,留那么多钱也没用,所以我想,将来你结婚生……”


    对上凌御川瞬间红了的眼眶,祝星乔的话戛然而止,他僵硬地转过脸,无措地搓了搓方向盘,“我是说我以前的想法。”


    “嗯,我知道。”凌御川声线中有一丝颤抖,他把脸转向窗外。


    车内的氛围再一次变得尴尬,空气几乎凝滞,祝星乔打开一点窗户,冷风吹进来,他才稍微能得到喘息。


    沉默许久,凌御川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带走,“哥,那你现在还是希望我过正常人的生活,结婚生子吗?”


    “……你希望我说实话吗?”


    凌御川握紧拳,“那我不想听了。哥,我有点冷。”


    前一句还能听出点咬牙切齿的感觉,后面那句就带上了点示弱撒娇的意味,凌御川的情绪切换自如,祝星乔都有点没反应过来。


    他关上车窗,凌御川裹进羽绒服,闭上眼睛休息,不一会儿脑袋就开始东倒西歪,像是真的睡着了。


    两个人回家吃了顿饭,四点左右,祝星乔送他出门,去了影视基地附近的一家花园酒店。


    目送凌御川进去后祝星乔也没走,买了杯咖啡回车上等着,虽然他说要让凌御川历练历练,到底还是放心不下。


    停车场飘荡着几只野鬼,被祝星乔的阴气吸引过来,在他车周围转悠,冲着祝星乔做鬼脸和诡异的动作,祝星乔抬头和他们对视,在意识到祝星乔能看到他们后,那几只鬼先是诧异,很快露出了尴尬的神色,四散躲开。


    没过多久,他们又凑了过来,其中一只趴到祝星乔的车前玻璃上,腥红的舌头贴着玻璃,细声细语地问道,“请问,你是祝星乔吗?”


    “你们认识我?”


    “那没错了,整个遂城有这样的阴气,好像也只有您一位。”


    他们叽叽喳喳的,像粉丝见了偶像一样,似乎很是欣喜,自顾自地说了很多。


    他们都是近几个月才去世的,没见过祝星乔,但是从其他鬼魂口中听过祝星乔的名字,这几个人的执念都不强,可能过不了多久就自己去投胎了,属于是没什么攻击性的普通鬼魂。


    祝星乔和他们聊了会儿,得知他走的这段时间遂城的鬼魂圈里发生了不少事情。


    遂城的厉鬼被祝星乔清的差不多了,少数比较难缠的也被他打服了轻易不敢出来,再加上遂城本就兴玄学,御鬼师多,捉鬼师也多,所以一直很安宁。


    但最近好像来了个新的御鬼师,手段很毒辣,不仅喜欢收厉鬼,还会强迫普通的鬼魂结契,本来一些可以自己想通去投胎的鬼魂,被他强制结契后就很难去转世了。


    这事儿很快在鬼魂当中流传开来,那些有能力离开自己死亡地点的鬼魂都去了囱山寻求庇护,至于一些被束缚的鬼魂就惨了,他们这附近本来有十几只鬼,那个御鬼师来过一趟后,就剩下他们几个了。


    “这么大的事情,我怎么不知道?难怪最近大街上的鬼都少了。”


    一个服务员打扮的男鬼说:“你当然不知道啦!那些人类又听不到我们说话!唉!那个人好可怕,穿得一身黑,跟黑无常似的,勾勾手就把鬼魂吸走了!”


    如果最近又出了行事张扬的御鬼师,陈界他们肯定会跟他说的,既然他没从人类口中听说,那就说明这人平日里很低调,名声只在鬼魂当中流传。


    “行,我回头打听一下。”祝星乔说。


    几个鬼露出惊喜的神色,“真的吗?难怪他们说你是鬼界热心肠!”


    祝星乔眉头一皱,这什么破外号,“我是活人。我只说打听一下,又没说帮你们,本来鬼魂就不该逗留人间,他抓你们又不违法。”


    几只鬼缩成一团,“但是听起来很吓人啊,他不会拿我们炼丹吧?我们又没做坏事!”


    “所以你们赶快去投胎啊,老在人间待在做什么?”


    “人间多好玩啊,我还没待够呢,唉,早知道不跳楼了。”


    “我小侄女要出生了,我想见见她再去投胎。”


    “我追的明星明年要开十周年演唱会了,我想再看他一眼。”


    “……”


    他们又聊了起来,祝星乔安静地听着,手机忽然响起了,是凌御川打来的。


    “结束了?”祝星乔问道。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传来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是凌御川的哥哥吗?他有点醉了,您能来接下他吗?”


    祝星乔把车开到酒店门口,远远便望见凌御川的身形,醉得站都站不直,他身旁有个人扶着他,被他当拐杖似的夹在咯吱窝下。


    等他走近了,才想起电话里那个声音,是和他有过一面之缘的左诏。


    “哥,你好。”左诏扶着凌御川有些吃力,不忘冲祝星乔挤出笑容。


    祝星乔伸手把凌御川接过来,隔着老远都能闻到酒气,他忍不住蹙眉,“这是喝了多少?”


    “两杯白的,两三瓶啤的……”


    祝星乔脸色阴沉,左诏的声音也小了下去,“哥,您别生气。那些叔叔很会劝酒,凌御川也是太老实了。”


    “没事,谢谢你把他送下来。”


    祝星乔轻笑了一下,掐着凌御川的腰,把他塞进了后座。


    第80章


    祝星乔在前面开着车,听见后面哼哼唧唧的声音,凌御川手长脚长,后躺在后面有点委屈,加上祝星乔因为生气车开的很快,车身晃来晃去,很快把凌御川颠醒了。


    “哥……”他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拖着长音。


    “醒了?别吐我车上,不然把你扔下去。”祝星乔生了一路的闷气,此时终于忍不住数落他,“见过那么多鬼,头一次拉醉鬼!”


    “哥,哥,你别生气。”因为喝醉的缘故,凌御川的话听起来含糊不清,但每一声“哥”都叫的很清楚,“我不该喝那么多的……”


    他醉成这样,还是会下意识地认错道歉,祝星乔从后视镜看了一眼,无奈地叹了口气,把车速放慢,“难受吗?”


    “不难受。”凌御川摇摇脑袋,整个人都蜷缩着,怎么看也不像是不难受的样子。


    后面的车嫌他开得慢,喇叭滴个不停,祝星乔靠边行驶,软着嗓子问凌御川,“想不想吐,要不要喝点水?”


    “没事的哥,我很快、很快就能好了。”


    他的意思应该是他的体质很快就能消解酒精带来的不适,但落在祝星乔耳朵里却有种害怕他被扔下车所以在低声乞求一样。


    祝星乔想到自己养了三年的孩子,一直乖乖听话,老老实实地上学,不抽烟不喝酒不鬼混,周末要么宅家学习要么出门摄影写生,多乖的一个孩子啊,这才大一,就开始去这种酒桌上被灌酒了。


    他又气又心疼,恨不得冲回酒店把那群人的饭桌给掀了。


    “没事,你安静睡吧。”


    祝星乔不知道他有没有听清自己的话,只听见他在后面嘟嘟囔囔几句,就没了声响。


    到家的时候凌御川好像清醒了点,弯腰坐了起来,斜倚在靠背上,低头愣愣地盯着自己的手。


    “醒酒了?”


    祝星乔回过头,叫了两遍他的名字,凌御川这才抬起头来和他对视,他视线落得很慢,没有焦点,眼尾泛着浅淡的红,眸中水光微润,像是哭过一样,蒙着一层朦胧的醉意。


    “看样子还没完全醒,能自己下车吗?”


    凌御川没答话,祝星乔把车停到,去后座扶他,喝醉后凌御川也是很听话,让他出来就乖乖钻出来,只是站不太稳,一个踉跄倒在他的怀里。


    祝星乔都怀疑他是故意这样的,暗暗在他肩膀上扇了一下,扶着他往里面走。


    院子里的鬼影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这是谁啊?”


    “小川啊,小川怎么喝醉了?”


    “学生怎么能喝酒呢?!”


    “醉成这样,我都闻到酒味了!”


    新鬼老鬼的声音很嘈杂,想起今天酒店遇到那几个鬼的话,祝星乔才发现来了许多生面孔,但他扛着这么大个人,也没功夫停下来和他们对话。


    进了客厅关上门,祝星乔把人扔在沙发上,自己也扶着靠背歇了半天,忍不住感叹这三年真是没白喂,三年前他单手就能把十六岁的凌御川拎起来。


    “醒了吗?醒了就自己回去睡觉。”


    祝星乔蹲下来拍拍他的脸颊,凌御川睁开眼睛,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握住了他的手腕。


    “哥。”他的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我在做梦吗?”


    “做什么梦?”祝星乔把手抽出来,凌御川的很快追过来,像蛇一样缠住了他,祝星乔忍不住怀疑,“你到底是装醉还是真醉了?”


    凌御川不回答,攥紧了他的手腕,“哥,我好想你。”


    醉意浸着喉咙,他的嗓音哑得近乎哽咽,“我好想你,我已经好久好久没见到你了,你不想我吗?”


    “……”


    祝星乔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醉了,也不敢回答。


    “为什么不回应我?”他的语气里满是委屈,“今天是不说话的梦吗?”


    “别说胡话了,回屋睡觉吧。”


    祝星乔顺势把他拉起来,凌御川的目光紧紧锁定他,祝星乔不动他也不动,没办法,祝星乔只能拽着他往楼上走。


    “哥。”


    “嗯?”


    “哥。”


    “……干什么?”


    “哥。”


    “你母鸡吗在这里咯咯咯的?别吵了,回去睡觉。”


    “哥……”


    不轻的重量压上后背,看着腰间环绕的胳膊,祝星乔认定这人就是在装醉耍流氓,正打算直接把人推开,后颈却突然感到一片湿润。


    “哥……我不想和别人结婚,我一辈子都想和你在一起。”


    祝星乔愣住,错过了打断他的最佳机会,自欺欺人了这么久,亲耳听到这些话,震惊依然如潮水般涌来,几乎将祝星乔淹没,冲得他脑子发懵,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两人在走廊僵持着,凌御川从背后环抱他,不给祝星乔逃走的机会,他动了动肩膀试图挣扎,却被圈得更紧。


    温热的呼吸轻洒在颈后,祝星乔一僵,感觉有个温软的东西贴上了他后颈裸/露的肌肤上,很轻很软,带着点温热的湿意。


    祝星乔猝不及防地浑身一颤,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忽的又被他咬了一口,齿尖不轻不重地陷进皮肤,又很快松开,留下一阵酥麻麻的痒意,从后颈一路窜到心底。


    祝星乔忍不住骂了句脏话,抬起了他的胳膊,“凌御川你长本事了啊!”


    “啪——”的一声响起,凌御川吃痛哼唧一声,后背贴着墙壁缓缓滑落下去。


    *


    凌御川一觉醒来,天已大亮,宿醉让他头脑昏沉,大脑好像从身体剥离悬浮在空中,浑身上下都不舒服,像被大卡车碾过一样浑身疼痛,稍微一动便觉得胃里翻涌。


    凌御川清醒的记忆止于他喝倒数第三杯酒的时候,白的还是啤的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那些人笑着打趣他,也记得左诏担心地看着他,给他发信息让他别喝了……之后的记忆便像奶油般化开,切割出一段段碎片。


    他看了眼手机,李清辉让他今天好好休息,左诏也询问他情况,其中有一句是:【我给你哥打电话让他来接你的时候,他好像有点生气。】


    凌御川猛地弹起,疯狂搜索自己昨晚的记忆,好像确实有祝星乔的身影,他上了祝星乔的车,又被祝星乔拽着衣领扔到沙发上……


    之后发生了什么?凌御川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其实他脑子里还有很多片段,但他一整晚都在做梦,沉重又复杂,梦里的祝星乔有时抚摸着他的脑袋,温柔地亲吻他的脸颊,但画面一转,他又面带愤怒,痛斥他“忘恩负义”“白眼狼”“恶心的同性恋”,用陌生的嫌恶的眼神,狠狠刺痛凌御川的心脏。


    他在甜蜜与恐惧交织的梦境中挣扎沉沦,身体和精神陷入双重的痛苦中,一整夜都不得安眠。


    天光将亮,他的意识似乎清醒了些,半梦半醒间,感觉到有人在他周围走动,用热毛巾擦拭他脸上的汗与泪水,拍着他的背部,语气温柔地跟他说话。


    但他醒来的时候,屋子里空无一人,所以他也不知道那是梦境还是现实。


    凌御川匆匆换好衣服,回复完两人的信息,一打开门便闻到了饭菜的香味,楼下厨房里,祝星乔系着围裙,炉子上煮着汤,他拿着小勺在尝味道,有些不耐烦地问旁边的黑影:


    “你到底是不是厨师啊?这味道怎么不对?”


    “我做的不对?你放屁呢,我按照你的步骤来的!”


    他停顿片刻,忽然转过身,仰头看向凌御川,凌御川眼神下意识地躲闪了一下,正想着该如何为自己昨天的宿醉道歉,却见祝星乔扬唇笑了起来。


    “醒了?下来喝点汤,庆祝我们凌御川第一次宿醉。”


    轻松玩笑的语气,明媚的笑容,好像又回到了他高中时的某个周末午后。


    凌御川先是一愣,心底闪过一丝不对劲,但身体已经先一步给出反应,快步下楼,朝着祝星乔跑过去,“哥,你今天怎么想起来做饭了?”


    “不然等你这个醉鬼给我做饭吗?”


    祝星乔笑着调侃,身上的围裙带着兔子的印花,穿在他身上显得很幼稚,但又把他衬得很可爱。


    “以后遇到这种酒局,能少喝就少喝,不要一个劲儿地灌,你得学会躲酒,回头找方正池给你培训一下。”


    “池哥很能喝吗?”


    “他很会躲。”


    两个人会心一笑,凌御川接替祝星乔成为主厨,继续做他未完成的早饭。


    “你今天还去片场吗?”


    “下午去,导演给我放了半天假。”


    “行,你车还停在那边吧,我送你。”


    “……好。”


    祝星乔的突然转变让凌御川受宠若惊,又隐隐感到一丝不安,但仔细想想,他和祝星乔以前也是这个样子的,是在他的心思暴露之后,祝星乔才开始刻意地和他保持距离。


    现在这个反应,是对他放心了,还是打算给他机会呢?


    想到后一个可能,凌御川忍不住勾了下唇角,明知道这是自己异想天开,却还是忍不住高兴。


    他想起之前苗昕说的话,你哥知道你有这种想法都没把你扫地出门,已经是给你机会了。


    这天之后,祝星乔待他一如往常,好像那些事没发生过一样,送他上班接他下班,甚至偶尔会带着咖啡零食去探班。


    李清辉见到祝星乔第一眼就问他要不要来当演员,被祝星乔冷漠无情地拒绝了,李清辉为此惋惜许久,感叹他们兄弟两个真是天生的好苗子,有这样一张脸,简直可以在娱乐圈横行。


    凌御川小声地澄清,“我们不是亲兄弟。”


    李清辉露出疑惑的表情,凌御川又解释道:“但我们是彼此最亲的亲人。”


    李清辉没有追问,拍拍他的肩膀,露出了然的笑容。


    腊月二十九那天,遂城下了一场大雪,纷纷扬扬的雪花把整座囱山都变成雪白色。


    遂城好多年没下过这么大的雪,上一次还是凌御川刚被领养的时候,他因为惹了表弟被扔到门外罚站,差点被冻死。


    今年这场大雪,他住在温暖明亮的房子里,身边是自己最爱的哥哥,他们一起做了一桌子的饭菜,祝星乔特地买了套新餐具,餐盘上带着红色的锦鲤,栩栩如生,在灯光下仿佛在游动。


    祝星乔从酒窖里找了瓶红酒,那天醉酒后,凌御川已经半个多月滴酒不沾。


    祝星乔找出高脚杯给他倒上,说,“就当是提前庆祝你们的电影票房大卖!”


    凌御川沉浸在喜悦中,沦陷在他含笑的眼眸,灯光温暖,大雪飞扬,他的哥哥摸着他的脑袋,祝他新年快乐。


    这是他过得最幸福的一个年。


    也是他和祝星乔一起过得最后一个年。


    此后的两年,他和祝星乔再也没见过面。【..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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