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听到祝星乔的话,男人怒目圆睁,布满红血丝的眼球像是要爆出来似的,急忙便要关上门,祝星乔眼疾手快,伸出手挡住,惊得徐元思低呼一声。
“小心手!”
好在男人的力气比不过祝星乔,祝星乔稍一用力,便将大门拉开,往里面一扫,客厅里没有一样家具,只有一个黑糊糊的架子床,床上一个人形的凸起,床周围摆了一圈奇奇怪怪的东西——倒扣的白瓷碗,倒插着长短不一的香,床头几沓黄纸,安静地摆在地板上,满地的香灰,已经积了厚厚一层。
眼见事情暴露,男人脸上露出惊惧的神色,他眼珠转动,在夺门而出和转回去守护自己的女儿上犹豫一瞬,毅然转过身去,抄起玄关上的狼牙棒。
“从我家滚出去!”他持着狼牙棒后退,凶劲儿十足,却没有什么威慑力,“你们想要多少钱,我可以给你们。”
“谈钱多伤感情啊。”祝星乔注视着他的身后,屋内一片昏暗,阴冷异常,线香微弱地燃着,半空中聚出一个模糊的人形,“你想复活你女儿,也不能用别人的性命吧?”
男人眼中划过阴谋被发现后的窘迫和心虚,他回头瞥了一眼,明知道自己所做的事情诡异荒唐又见不得人,但孩子是他的唯一念想,他不能轻易放弃。
“你懂什么,我只有莹莹一个孩子,我和她妈妈跑了几十家医院,求了十几年才得来这一个孩子……莹莹死了,她妈妈也疯了……我一定要把莹莹带回来……”
他举起狼牙棒,银白尖刺在光下闪着冷光,带着破风的呼啸朝祝星乔砸去,他眼中是藏不住的偏执和绝望,“不管你是谁,都别想拦着我救我的孩子!”
祝星乔侧身避开,金属尖刺擦着肩膀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巨响,瓷砖都被整出细痕,他已经十分憔悴,没有技巧,全靠着一股绝望疯癫的蛮劲儿。
祝星乔趁他重心不稳,上前一步扣住他持棒的手腕,指节发力,用力压住他关节的脆弱之处。
“啊——!”
男人痛苦地闷哼一声,手腕顿时脱力,狼牙棒“哐当”一声砸在地板上,与瓷砖碰撞出刺耳的响声,祝星乔顺势压住他的胳膊,将他反钳在门框上。
男人四肢乱蹬,剧烈挣扎,混乱中祝星乔被他踢了几脚,露出不耐烦地情绪,轻啧一声,眼眸低沉。
徐元思看他一眼,上前来按住男人的另一条胳膊,对祝星乔说:“我按着他,你去把阵法破了。”
祝星乔歪了下脑袋,眼神似乎在说“你吗?”,没有对徐元思的嘲讽,只有对他身体状态的担忧。
徐元思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道:“我们家是身体不好,但我好歹也是个成年男人,不至于连这么个人都看不住。”
他说完,祝星乔才放心地松开手,走进客厅,身后的男人喉咙中发出不甘的低吼,愤怒,挑衅,威胁,最后变成求救。
“求求你了,我只有莹莹这一个孩子,求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吧,求求你们了——!”
他大声哭喊,哀嚎声在公寓中回荡,祝星乔来到客厅,看了眼周围的阵法,很快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再看向床中央那具再也不会醒来的小小尸体,祝星乔眼里充满了怜悯。
“你被骗了。”祝星乔转头对男人说,“这不是把人复活的阵法,相反,这个阵法会吸走你孩子残存的魂魄,让她连投胎都不能。”
难怪床边的鬼影已经模糊到几乎成了虚影,在这样的阵法下炼了几个月,她没有完全被炼化已经是一个奇迹。
祝星乔掀开白布,女孩的尸体已经开始腐烂,美丽精致的脸上出现块块尸斑,他捏着女孩的脸颊,从她已经泛黑的舌头下取出一枚青绿色的圆形玉佩。
玉佩是一体双头的蛇形,两个蛇头交织在一起,张开嘴巴吐出蛇信,其他地方通体呈青绿色,蛇信处却是猩红色。
祝星乔举起那枚玉佩给徐元思看,被他压制住的男人发出绝望地喊叫,口中爆发出一长串肮脏不堪的咒骂,痛斥祝星乔毁掉了他女儿复活的机会,扬言要与他同归于尽。
在他的辱骂中,祝星乔一言不发,只静静看着床边燃烧的香火散发出青烟,在半空中聚拢出人形,男人的声音也渐渐变小,张大嘴巴看着那团凝聚出自己女儿身形的烟雾,流出激动的热泪。
“莹莹……”他哽咽着,语气中满是对女儿的思念和愧疚。
但回应他的却是一声带着不甘地质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都死了,你为什么要把我留在这里!”
男人一愣,满眼写着错愕,“莹莹,爸爸都是为了你啊,你怎么能这么跟爸爸说话?”
烟雾中传来一声痛苦的控诉,“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成为你们的女儿!如果能重新选择,我宁愿我从未出生!!”
话音落下,烟雾消散,最后一丝念想化作虚无,好像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他的幻想,但女儿熟悉的音调和语气都深深地烙印在脑海中,告诉他刚才的一切都是真的。
他的女儿,是真的厌倦了活在这个世界上,厌倦作为他们的女儿,活在这个世界上。
他口中发出一声呜咽,像老旧的机器在报废前发出的最后一声悲鸣,随即便失去所有力气,瘫倒在地板上。
徐元思松开他站到一旁,见他心如死灰痛不欲生,本该是令人同情的,但他调查的资料显示,这个叫莹莹的小姑娘长得漂亮,颇有舞蹈天赋,从小就开始参加各种舞蹈比赛拿奖,文化课也名列前茅,性格开朗活泼,明媚大方。
这样的人能被逼到跳楼,可见父母到底给了她多大的压力,从刚才两人的对话也能听出来,男人无反思悔过之心,只想要回那个听话懂事,任他们掌控的乖乖女儿。
徐元思轻嗤一声,明知男人已经肝肠寸断,还是忍不住继续戳他的痛处,“你听信奸人邪术,以为这个邪术能让自己的女儿起死回生,其实这是吸收鬼魂用以炼尸的法术,如果不是我们过来,你女儿要魂飞魄散了,你知道不?”
伏在地上的男人没有回答,但是抖动的幅度更大了些,蜷缩成一团,如丧家之犬。
徐元思满脸的不屑,掏出手机来准备报警,却听见电梯上行的声音,在他们所在的楼层停下,他停下动作,静静地顶着电梯门。
门打开的瞬间,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他的面前,对方见到他也是满脸的惊讶和疑惑,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徐元思把手机揣进兜里,抱着胳膊倚在门框上,以戏谑的口吻道:“这话该我问你吧,岑先生。”
岑千秋眉头紧蹙,眼底的不爽几乎要溢了出来,“这是岑家的产业。”
“你们家的产业还不许别人买了?”徐元思低头看了眼伏地痛哭的男人,从岑千秋的视线来看,肯定能看到对方,但岑千秋完全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惊讶,“倒是你,岑先生,你怎么就刚刚好会出现在这里呢?”
“你又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呢,在寻找素材吗?”
“公寓藏尸,这属于危害公共安全了,要是传出去,你这公寓还能租的出去吗?”
“岑家的事情,还不需要你一个外人来过问。”
两人夹枪带棒你来我往,岑千秋步步走近,一身西装,压迫感十足,电梯里也并非只有他一个人,还有五六个身着黑色运动服的彪形大汉,一看就知道不是善茬。
“我想来就来了,你能怎么样?”
“那就只能送客了。”
岑千秋的语气透出一股狠劲,在他走近的瞬间,祝星乔也刚好从屋内出来,两人对上视线,岑千秋瞳孔骤缩,眼底闪过一丝慌乱,紧皱的眉头也松开,强行挤出笑容,这神态的变化让徐元思品出几分手忙脚乱的感觉。
“星乔?你怎么也在这里?”
他轻声细语的,跟刚才质问徐元思的时候判若两人。
祝星乔也注意到他身后的一堆人,眼神一扫,岑千秋便挥挥手,他们便退到了电梯门口。
“我有个认识的朋友被人下了咒。”祝星乔把手上的玉佩展示给他,“这是你们家的东西吧?”
岑千秋双拳紧握,原先的沉稳镇定出现了崩裂的痕迹,连呼吸都明显地乱了节奏,“我已经抓到岑深了,这件事我会处理的。”
“什么时候抓到的?”
“……两小时前。”
祝星乔哦了一声,把玉佩放回到他手中,“那没事了。这里交给你,我们走了。”
“星乔!”岑千秋下意识地向前半步,像是急于证明什么,眼神躲闪着不敢与他对视,嘴唇张了又合,声线都在颤抖,“我不知道他做的事情跟你有关,我打算等这些事情处理完之后再联系你的。”
“我知道,毕竟岑深才是你名义上的弟弟,你选择袒护他,我能理解。”
祝星乔没有看他,径直朝前走,电梯前的几人自觉为他让开一条路。
“但他今天差点害得我孩子的朋友丢了命,如果你们轻易就绕过了他,我也不会让这件事就这么过去。”
祝星乔站上电梯,徐元思也快步跟上,电梯门缓缓关闭,门口的岑千秋连头都不敢回,但是看背影都能看出他的绝望。
徐元思忍不住勾起唇角,想跟祝星乔调侃,转头看到镜子里祝星乔阴沉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真有趣啊这俩兄弟。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味很足,很像小情侣分手时候的景象。
徐元思都有点嗑他俩了,要不是祝星乔心情不好,他高低得整两句。
徐元思给自己想美了,对着空气傻乐,祝星乔瞥他一眼,冷冷地问:“你笑什么?”
“我想到了好笑的事情。”被正主发现了,徐元思干脆不掩饰了,笑得更加开怀,“好久没见岑千秋吃瘪了。你跟他咋回事儿?”
“没什么。”祝星乔说。
“没什么你脸耷拉成这样?”徐元思学他的表情做了个鬼脸,“怎么回事儿,你的好哥哥更心疼别的弟弟,你吃醋了?”
祝星乔歪头,冷笑一声,“徐元思,你最近过得太顺遂了是吧?”
“行,我不说了。”徐元思在嘴巴上比了个拉拉链的动作,“那这件事情还需要咱们不?”
“不需要了,让他们自己解决吧。”
*
囱山。
苗昕的情况已经好很多了,下午的时候还面色苍白印堂发黑,现在已经有了几分气血,压在身上的重量也消失了,像是睡足了饱觉一样神清气爽。
祝星乔委托方正池把她送回家,徐元思也带着徐念念离开,方正池见他好像心情不好,想多问几句,但祝星乔情绪低落,没有想要开口的意思,和他随口聊了几句就回了房间。
“他怎么了?”方正池问即将启程的徐元思,后者倒是笑得一脸开心。
“不知道啊。”徐元思摊手道,“诶,可能是因为女儿心总如水吧。”
方正池不解,“啥?”
“我不知道,走了!”
徐元思一脚油门,把一脸疑惑的方正池和神色阴鸷的凌御川一起甩在了脑后。
后视镜中的凌御川逐渐变得模糊,徐元思感叹一句,“祝星乔养了个小狼崽子啊。”
他刚和祝星乔一起回来的时候,凌御川的目光恨不得把他给撕了,一到祝星乔跟前,又变得温顺乖巧。
“诶,你说祝星乔要是喜欢男的,那些老东西不得炸啊?”
“喜欢男的也不会喜欢你的,叔叔。”
徐念念冷不丁来了一句,车内空气顿时凝滞了,徐元思的笑容僵在脸上,“大侄女,我是直男,恐同。”
徐念念:“嗯嗯,是会偷拍几十张祝星乔照片存手机里的直男。”
“……”
“……”
“我真是直男,这叫知己知彼。”
“1。”
“……”
*
“哥,我能进来吗?”
家里恢复安静后,凌御川来到祝星乔门前,轻敲一下,低声询问。
房门很快打开,凌御川正准备进去,却发现祝星乔换了衣服,似乎是要出门。
“哥,你要出去吗?不是刚回来?”
“嗯,岑深抓到了,我去问点事儿。”
“现在?”凌御川看了眼窗外,“已经很晚了,天都黑了。”
“有些事情我必须今天就问清楚。”
“那我和你一起……”
“不用。你在家老实待着。”
祝星乔说着话往外走,凌御川也跟他下了楼。
“哥,你才刚刚回来,你出去了这么久,说好今天就告诉我的,可你一回来就去忙苗昕的事情,这才刚回来,又要走!”
凌御川的语气里满是委屈和焦躁,眉头紧拧着,伸出手去抓祝星乔的衣袖,却不敢用力,只能虚虚地握着。
“你就不能先歇一会儿,明天再去吗?”
祝星乔淡淡地拨开他的手,并没有用力,却让凌御川感受到了不容置疑的疏离,坚定的脚步声落在凌御川耳中,冰冷决绝。
“这件事情很重要,我一定要问清楚。”
“到底是什么事情?!”
强撑的冷静被戳破,凌御川几乎是踉跄地上前两步,紧紧攥住了他的手腕,几乎控制不住地提高了音量,“你一句话都不说就去了桐城,能告诉池哥,为什么不能告诉我?!”
祝星乔试图抽回手,反而被凌御川握的更紧,少年的胸膛剧烈起伏,眼神死死地黏在他脸上,带着近乎乞求的执拗。
祝星乔微微皱眉,语气冷了下来,“凌御川,我说了会告诉你的,我今晚又不是不回来了,我会告诉你的。”
凌御川的表情顿时僵住,到了嘴边的质问和抱怨像被一双大手无情掐断,祝星乔严肃到几乎陌生的眼神如同一把利刃刺进他心脏,释放出尖锐的恐慌,让他意识到今天无论他再怎么胡闹,祝星乔也不会纵容迁就他。
凌御川喉结上线滚动,慢慢松开他的手,原本已经拔高的声音硬生生被压了下去,变得轻软和小心翼翼,“我知道了,哥,我会等你的。”
他垂眸,泛红的眼眶中蒙上一层水雾,委屈地咬住嘴唇,偏头不让祝星乔看到。
可祝星乔看到了,他心口刺痛了一下,右手不自觉地抬起,想要摸摸他的脑袋,这件事和凌御川没关系,是他自己要调查的,一切的根源,都源于他对凌御川的在意和保护,他想查清凌御川的身世,改变他,他们将来必死的结局。
他的本意不是要伤害凌御川。
祝星乔的手在半空中悬了半分钟,终于还是收了回去,他压着脾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变得温柔,“我答应你的,不会食言的,小川,等我回来。”
“好的,哥哥。我会听话的,我会等你的。”
凌御川仰起头,含泪冲他挤出一个笑容。
*
松阳公寓,六楼。
岑深跪在落地窗前,被五花大绑,面前放着一个女孩的遗像和一份女孩母亲的病历单,遗像上的女孩笑靥如花,刚刚参加完全国大赛获得金奖,前途无量。
岑千秋手握软棍站在他身后,玻璃窗上倒映着他冷漠的面容,他扬起手,软棍落下,岑深顿时发出一声哀嚎。
“岑千秋!你凭什么打我!我爸妈都没打过我!你一个野种你凭什么!”
他破口大骂,但回应他的是力道更重的鞭打,直到一声声哀嚎化作求饶,岑深浑身发抖,声泪俱下,“哥,哥,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岑千秋停下手,语气低沉,“你哪里错了?”
“我不该用禁术去害人,我不该用生魂去炼尸,我不该骗人的!”
“谁教你的?”
“……”
岑深的哭声戛然而止,他停顿片刻,才道:“没人教我。”
“还在撒谎。”
岑千秋继续抬手,三棍子落下去,岑深终于承受不住,“我说!哥,我说!!是我在古书里翻到的!”
“你是会看书的人?”
“真的,真的!哥,我是在张敬山留下的手记里看到的!”
听到这个名字,岑千秋脸色微变,“星乔的师父?”
“对。”岑深在落地窗中捕捉到他的失神,忙解释道,“是他的手记里写的,用这种方式,可以套取两个生魂,以生魂为引,可以召出还未往生的鬼魂。”
“你不是在炼尸?你在召谁?”
“……”
岑深又不说话了,眼看岑千秋举起了软棍,他将心一横,闭上眼睛,“你打死我吧,你打死我我也不会说的。”
没等岑千秋动手,外面传来密码锁的声响,大门被打开,祝星乔大摇大摆地进来,一进门便看到这幅景象,岑千秋黑西装白手套,手里握着黑色软棍,岑深五花大绑跪在窗前,背上痕迹明显。
“我来的不巧了。”祝星乔调侃一句,右手背后,关上了门。
“星乔。”
岑千秋扔下软棍,朝他走过去,祝星乔却避开了他,径直走向岑深,“我就来问你几件事,问完就走。”
岑深仰头,脸上鼻涕眼泪糊成一片,十分狼狈,但面对祝星乔,他还是强装出镇定的模样,“不管你问我什么,我都不会说的。”
“行啊,那你就去死吧。”祝星乔提着他的脖子来到阳台,往前一扔,岑深半个身子都悬空在外面,一低头都能看到草丛。
六楼可能不会摔死,但会半身不遂;岑千秋不敢杀他,祝星乔肯定敢。
岑深没了一开始的淡定,慌乱地挣扎着,“祝星乔!杀人犯法,杀人犯法,你不想活了吗?!”
岑千秋也跟着来到阳台,担心地看着祝星乔的手,他倒不怕岑深死了,怕的是祝星乔冲动做傻事。
但如果祝星乔真想动手,他也会安排好后路。
岑千秋的目光从担心到冷静,岑深看他的表情,便知道如果自己死了,他一定会想办法让祝星乔全身而退。
狗东西!
不愧是两个野种!狼狈为奸!!
祝星乔的手又一次往下压,眼看自己的身体已经全部悬空,只靠着祝星乔的手支撑着,岑深怕死的心达到顶峰,崩溃地妥协:
“我说,我说……”
祝星乔把他拉上来,开口便问:“你找的那个再生骨,叫什么名字?”
岑深心底咯噔一下,没想到祝星乔已经知道了再生骨的事情,“叫凌汇。”
岑千秋也问道:“你要召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也是她,凌汇。”
岑千秋扭头看向祝星乔,却见他整张脸静得几乎僵硬,目光直直地望着前方,明明看着人,却像是失了焦,眼底原本的情绪一层层褪去,只剩下无法言说的错愕。
果然是这样。
也姓凌,就算不是凌御川的母亲,也至少和他有关系。
猜测被证实,祝星乔没有如释重负的轻松,心脏反而慢慢地沉了下去。
“这个人现在在哪儿?”祝星乔维持着平静的神情,眼神中却已经失去了刚才的从容,带着不易察觉的忐忑。
“死了。十几年前就死了。”
“尸体呢?”
“被火化了。”
“葬在哪里?”
“……不知道。”
“不知道?!”
祝星乔眼眸一凛,大有岑深不知道就把他扔下楼的架势,但这个岑深是真的不知道,他用求救的目光投向岑千秋,却见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祝星乔,眼里写满了担忧。
“我真的不知道。”岑深低下头,暗骂一声,“我只调查到她被火化了,她们一家三口出了车祸,全都被火化了。”
车祸,一家三口。
与凌御川的身世高度重合,祝星乔几乎可以确定,这人就是凌御川的家人。
但怎么会三个人都被火化了呢,难道凌御川还有其他兄弟姐妹?
祝星乔抬手揉了揉眉心,挡住了半张脸,“你找她做什么?”
“我听说再生骨可以用来御鬼,我想试试。”岑深目移,前面的两个人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没人注意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心虚。
“那你是怎么知道这个人的存在呢?”祝星乔问,“十几年前就死了的人,你怎么会突然感兴趣?”
岑深抬起头,直勾勾地看着他,启唇的瞬间,岑千秋忽然想到了什么,喊了声他的名字想要阻止他,但已经来不及了。
“岑深——!”
“是你师父——”
空气陷入死一般的沉寂,岑深抬眸小心翼翼地看了岑千秋一眼,在祝星乔的眼神示意下,他继续说,“我是在你师父的手记里看到的,他以前留给我爹的那本手记。”
“……什么?!”
“是你师父先开始的——”
“闭嘴!”岑千秋大喝一声。
祝星乔站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比起刚才被认证的事实,这件事才更像晴天霹雳,毫无征兆地砸在他的脑袋上。
心脏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狠狠扎中,先是难以置信,再到刺骨的惊惶,最后被一种近乎窒息的慌乱淹没。
他从来没有想过的,一个可怕的可能,就这样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为什么梦里的凌御川与他无冤无仇,却在变成厉鬼后把他作为第一个目标,他一直以为是因为他身上能够作为养料的阴气,可万一并非如此呢?
万一他和凌御川真的有仇呢?
祝星乔嘴唇张了张,一个字都吐不出来,眼神中翻涌着不可置信和恐慌,有种被命运狠狠扇了一巴掌的茫然。
他转过身,脚步虚浮地朝着门外走去,岑千秋急忙跟在他身后,“星乔,星乔,你要去哪里?”
“回家。”
“我送你。”
岑千秋跟着祝星乔出了门,眼看他连电梯按键都按不稳,呆呆地站在原地,他不由得皱起眉头,“星乔,我送你。”
“不,我不回家。”祝星乔脑子里闪过许多东西,那些他原本以为没有关联的事情,此刻诡异的在他脑海中连城一条线,拼凑出一个完整的拼图,“我要去找陈申衡。”
“陈申衡?”
岑千秋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说出这个名字,但祝星乔现在这个状态,他也不敢让祝星乔自己开车,便强行拉着祝星乔去了地下车库,亲自开车载他过去。
“这么晚了,你找陈叔……”
“我今晚必须要见到他!”祝星乔语气坚决,却隐藏着慌乱。
岑千秋给他系好安全带,柔声道:“好,我带你过去。”
祝星乔仰头,脑子里一团浆糊,记忆里那条线却越来越清晰,桐城其他御鬼师的隐瞒,再生骨的存在,凌御川车祸身亡的父母,梦里的厉鬼那滔天的怨气……
如果凌御川的父母真的因他或是他师父而死,那么一切好像都说得通了。
凌御川以为他家破人亡,他却像养宠物似的把人在身边养了三年,以高高在上的姿态去施舍赐予。
他这样还不如放任凌御川自己长大,等他将来知道了真相,再回看这三年,会觉得多讽刺啊……
“到了。”
岑千秋停下车,扭头看向他,“要去吗?”
祝星乔双手捂着脸,没有说话,岑千秋又道:“星乔,如果无法承受结果,我们可以选择让这件事过去,我会让岑深管住嘴,一个字都不会透露出去。”
“……逃避可耻。”
祝星乔在车上坐了十多分钟,终于下定决心,解开安全带,开门下车。
在他抬手准备敲门的时候,凌御川的信息发过来。
【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祝星乔低头,唇角露出一抹苦笑:【快了。】——
作者有话说:凌御川:不知道啊,暗恋突然变虐恋了
第62章
城市的灯光犹如永远不灭的烟火,照亮黑沉的天幕。银色轿车沉默地行驶在高架上,一道道光带掠过,折射出刀光般锋利的银色冷光。
“我直接送你回去。”岑千秋开口打破沉默,他的脸颊随着路灯忽明忽暗,眼底的担忧清晰可见。
“不用了,我开车就行。”
祝星乔的脸色异常平静,与他进陈家大门前的焦躁不安形成鲜明对比。
岑千秋不放心地看了他一眼,“明天让人把车给你送回去。”
“不用。”祝星乔又一次拒绝,“你打算怎么处理岑深?”
岑千秋沉默片刻,在这个问题上,他始终无法给出让祝星乔满意的答案,“A市有家疗养院,我会让他去那里住着……毕竟二叔只有他一个孩子……”
“我知道了。”
祝星乔打断他的解释,他也没指望岑千秋能干脆利落地解决岑深,岑家长辈都健在,这个节骨眼上干掉自己唯一的竞争对手,一定会成为众矢之的。
岑千秋走的是徐徐图之的路线,这么多年来隐忍不发,不会因为一件小事就毁了自己的大业。
岑千秋专注地盯着前方,眼睫微颤,似有千言万语,最终什么也没说,沉默地将他送到公寓停车场,目送祝星乔离开,两人之间甚至连一句告别都没有。
比起岑家的这些事情,更让祝星乔烦恼的是如何跟凌御川解释。
他回到囱山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半了,凌御川不出意料地没有睡觉,开着灯在客厅等他回来,电视上放着最近热播的那部电视剧,他身后围了六七只鬼,低声控诉凌御川握着遥控器不换台,他们来来回回把
第三集看了四遍。
“哥,你回来了。”
凌御川困倦的脸上扬起一抹笑意,他从沙发上起身,走到祝星乔跟前,似乎想抱一抱他,又怕自己的行为惹他不开心,虚张了下胳膊,垂到了腿侧。
“回来了。”祝星乔拿过遥控器,切换到下一集,又设置了播完本集自动关机后,朝他招招手,示意他上楼,“走吧,我跟你解释一下这两天的事情,还没到十二点,今天没有过去。”
凌御川愣了下,笑着点点头,“哥,其实你不跟我解释也没什么的,你有自己的生活。”
祝星乔惊讶地挑挑眉,“真的?那我回去睡觉了?”
凌御川装出来的乖巧霎时间崩塌,小脸垮成一团,叫他的时候都拖着长音,“哥——你怎么能说话不算数?”
祝星乔轻笑两声,揽上他的肩膀,哄小孩子似的,“你说你,想问就问,非得跟我装。”
“我是怕你生气。”贴近祝星乔的身体,凌御川的心情好了许多,他把脑袋歪向祝星乔的脖颈,“哥,你去桐城做什么了?今晚又去哪里了?”
“我去桐城……找人,找了几个那边的御鬼师,想打听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
“一些关于我师父的旧事。”
他说到这里,没有再继续往下说,凌御川也很懂事地没有追问,每次提起师父,祝星乔的心情总会变得沮丧,所以凌御川都会尽量不去触碰那些让祝星乔伤心的事情。
“至于今天晚上,岑千秋抓到了岑深,我放心不下,怕他把岑深放跑了。”
“他们两个人不是竞争关系吗?”
“家族内竞争,不妨碍他们一致对外,真把岑深弄进牢里,不仅会损害岑家的面子,他也不好跟岑家人交差。”
凌御川从他的话里听出了一点对岑千秋的关心,忍不住冷哼一声,“哥,你和他关系很好吗?你和徐元思关系很好吗?”
话题最后还是转到这个上面,凌御川像个小学生一样,对“谁和谁关系更好”这件事情格外执着。
“肯定没有和你的关系好。”
祝星乔一句话就让凌御川笑逐颜开,他的笑容还没来得及咧到耳朵根,又听见祝星乔说,“但毕竟小时候就认识,多少有点情谊在。”
“我从没见你跟徐元思接触过,但你一个电话就能把他喊过来。”凌御川的话里又带上了醋意,“你们很熟吧?”
“我们怎么没有接触过,你以为那些所谓的研讨会交流会只有我自己去吗?大家都会去的,平时不接触,但一年总会见上那么一两面。”
凌御川拖着长音“哦”了一声,“所以哥哥你从来不带我去。”
“我带你去做什么?看一群神棍装神弄鬼?我家孩子可是大学生,将来要当大导演的,怎么能跟这群人混在一起?”祝星乔故作夸张地说。
凌御川并不觉得他这玩笑好笑,下意识地觉得祝星乔还是有想要把他推出自己世界的意思,他配合祝星乔笑了下,贴着他的肩膀,问道:“哥哥,你的生日快到了,你想要怎么过?”
“在家吃顿饭得了,我不爱过生日。”
祝星乔一直这样,对这些节日生日都不怎么看重,唯一隆重过得就是他师父的忌日。
凌御川来到这里陪祝星乔过的第一个生日,他知道当天是祝星乔生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刚下夜班的方正池风尘仆仆地带着蛋糕过来,说要给他庆祝。
凌御川完全不知道今天是祝星乔的生日,他也一个字都没有提起,看到蛋糕的时候他慌乱不已,跑回自己屋里用十分钟给祝星乔速涂了一张贺卡,递给祝星乔的时候忐忑地手都在抖。
那个时候祝星乔就说,他不过生日,他不爱过生日。
后来凌御川才知道,祝星乔的每年生日身边都有糟糕的事情发生,师父和母亲的离世都在他的生日月,所以他才不爱过生日,所谓的生辰只会让他想到自己六亲缘绝的命格。
但他不会任由祝星乔关于生日的记忆被那些负面的事情困扰,曾经的痛苦回忆,需要美好幸福的记忆去覆盖。
所以他每年都会给祝星乔过生日,从他睁开眼睛起床,凌御川就会把他的生日行程安排得满满当当,不给他一点悲春伤秋的机会,祝星乔虽然看上去提不起来什么兴致,但也会顺着凌御川的安排,不会扫他的兴致。
今年凌御川的安排也简单但充实,“我们早上去看电影,中午去打开一家新开的民宿快闪店,晚上喊上池哥在家里吃饭,好不好?”
“好。”祝星乔一如既往赞同他的决定。
两人站在走廊聊了许久,时间终于来到了十二点,祝星乔看了眼手机时间,对他说,“你回去睡觉吧。”
凌御川点点头,目光却落在他身上不肯离开,“哥,那你这几天还走吗?”
“不走了,我不是要留下来过生日?”
“好。”
凌御川这才终于放心地松了口气,脸上的笑容也变得自然,他像小孩子撒娇一样抱了抱祝星乔,“哥哥晚安。”
“晚安。”
祝星乔目送他回房,脸上的笑容终于支撑不住,他疲惫地望着天花板,身侧传来李胜年的声音。
“你去陈申衡家里了?我不喜欢他们家的味道,呛人。”
李胜年站在楼梯上,很守规矩地没上二楼,但也紧紧隔着一节楼梯。
祝星乔看他一眼,眸中闪烁着疲惫和委屈,“李胜年……”
他一开口,李胜年便吓了一跳,张敬山死后,他有十几年没见过祝星乔流眼泪,但现在的祝星乔满眼的无措和迷茫,倒让李胜年手足无措。
“怎么了?陈家的人欺负你了?我现在就去找他们——”
“不是。”
祝星乔的声音很轻,瞥了眼凌御川的房门,怕被他听到,“你知不知道……”
他喉间一哽,在李胜年的注视下,像个小孩子一样,无声落泪。
李胜年伸出手,轻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你师父他真的为你做了很多。”
第63章
从桐城回来后,祝星乔一直宅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方正池喊他出门打卡新的餐馆都不去了,又恢复了从前宅在家里的状态。
他迷上了一部最近在热播的电视剧,没日没夜地追了两天追平,这期间连饭都不下来吃,凌御川给他送到房间,投影大屏上是带着发套的男主角的大脸,祝星乔脸色凝重,像在看什么历史正剧。
凌御川坐在他旁边跟着看了一会儿,这剧拍的确实不错,男女主角都是名不见经传的新人演员,但两个人与角色出奇的适配,都有股子韧劲儿,拍摄手法也很新颖,在现在一众大同小异的古偶中算得上一股清流。
祝星乔熬夜熬得脸上都有了黑眼圈,凌御川把饭盘端到茶几上,祝星乔看都没看一眼,直到开始插播广告,他才歪头打了个哈欠,“你什么时候来的?”
“在男主问他是不是要去死的时候。”凌御川说。
祝星乔往下坐了坐,腰靠在了沙发上,“我快追平了。”
“熬了两天大夜,再不追平我都怕你晕过去了。吃饭吗,哥?”
“我不饿。我饿了自己会吃的。”
凌御川把饭碗端起来,“要我喂你吗?哥。”
祝星乔无奈地瞪他一眼,按下暂停开始吃饭,三菜一汤还有一碗米饭,十分丰盛。
他确实没什么胃口,以前追剧也习惯了一天一顿饭,但只要凌御川在家,就绝不会让他落下任何一顿。
“你都是跟谁学的做饭。”祝星乔小口吃着米饭粒,比起眼前香喷喷的饭菜,他更关注下一集男女主有没有从陷阱中逃脱,想到剧里的台词,他感叹道,“男人就得会做饭,这样才好讨老婆。”
“哥哥喜欢吃我的饭吗?”凌御川胳膊撑在沙发上,盯着祝星乔的侧脸,“哥哥觉得,我这样的能讨到老婆吗?”
“能,肯定能。等你结婚的时候……”
祝星乔歪头去看他,撞进凌御川满带笑意的眼眸,不知道是不是光线的缘故,他的眼睛里像是盛了整片星光,温柔与爱意几乎要从眼角溢出来。
那眼神太亮太柔,完完整整地落在祝星乔的身上,祝星乔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地顿住了动作,凌御川没说话,也没移开目光,就这样望着他笑,专注地仿佛世间除了他们再无一物。
“嗯……”祝星乔转过身,心底的错愕和那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很快被他自我掩埋,“又高又帅还会做饭的好男人可不多。”
他按下播放键,片头曲响起,将祝星乔的注意力吸引回到电视剧上,凌御川趴到他的肩头,比起小时候的老气横秋成熟稳重,他长大后越发粘人。
“我一辈子都给哥哥做饭。”他说。
“别这么肉麻。”祝星乔歪了下脑袋,这样就感受不到他鼻尖喷洒的气息,“我要看剧了,你安静点。”
“好。”凌御川乖巧地应了一声,就真的一句话也不说,坐在祝星乔身后,目不转睛,也不知道是在盯着屏幕还是在盯着祝星乔。
祝星乔不知道,一整集过去,他看得比之前都要专注,一次也没回头。
时间一天天过去,很快来到八月二十号,二十一号是祝星乔的生日。
二十号晚上,凌御川宣读他的祝星乔生日企划:
早上睡到自然醒,去电影院看电影;
中午打卡新开的民宿快闪店,在附近的餐馆解决午饭;
晚上回家吃饭,喊上方正池,品鉴凌御川最近新学的西餐。
内容充实,轻松,完美!
祝星乔冲他比了个大拇指,“所以说,这次你能开车了吗?”
“当然可以。”凌御川举起自己刚拿到手的热乎的驾照,“驾驶员小凌为您服务。”
“那我负责导航就行了。 ”
祝星乔往沙发上一仰,身后的李胜年托着他的脑袋,“行啊,又出去约会,把我们扔在这里。”
祝星乔笑了下,没有说话,凌御川看到他身后有个黑影在晃悠,知道是李胜年,但李胜年不想现身的时候,他也只能看到一个黑影。
“哥,你今晚还熬夜追剧吗?”凌御川的声音里藏了点忐忑。
“今晚更新,应该要看的。”祝星乔说。
“好,那我要在十二点的时候去找你,你不要锁门。”
“那你这么说的话,我可要锁门了。”
“哥——!”
凌御川小孩子似的嗔怪,走过来坐到祝星乔身边,他一靠近,李胜年就自觉地离开了。
自从上次在他面前现身后,李胜年就没再跟他说过话,李胜年一直不待见他,凌御川知道,他巴不得李胜年离他们远一点,免得他又在祝星乔耳边说什么“你不适合和活人一起生活”“得赶快让凌御川独立”这样的话。
祝星乔现在这么宅,不爱和人接触,有很大一部分原因都在于李胜年。
凌御川也曾跟祝星乔提起过,说李胜年是在PUA他,祝星乔虽然平日看不出来对李胜年有多亲密,但在这种时候还是会选择袒护李胜年。
他和李胜年认识了二十多年,李胜年是陪伴在他身边最久的“人”,不过他说什么做什么,有一点祝星乔可以确定,李胜年绝不会害他。
祝星乔那么笃定他和李胜年之前的感情,凌御川心里忍不住发酸,暗想如果有一天他也变成了鬼,那他一定要和祝星乔结契,这样他们也会成为最紧密的共生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凌御川抱着祝星乔的胳膊,余光瞥见那团黑影嫌弃地走远了,放心地撒娇起来,“哥,我一定会第一个给你送祝福的。”
“那你干脆和我一起追剧好了。”祝星乔说。
凌御川自然答应,他的兜里早早地放好了送给祝星乔的礼物,他每隔几分钟就要去碰一下,确定那个硬盒子还在后,他才会安心。
零点一过,外面响起了烟花声,噼里啪啦地,像过年了一样,这是李胜年给他准备的,只有他们鬼魂和祝星乔能看到听话的烟花。
在这嘈杂的声音中,祝星乔面带微笑注视着凌御川,看着他手忙脚乱地把手伸进裤兜,去掏那个非常明显的盒子,表情紧张又激动,像是即将要向爱人求婚一样。
他把那个黑色的盒子拿出来,结结巴巴地说,“生日快乐,乔哥。”
祝星乔笑意更深,心里却有几分忐忑不安,看着盒子打开,他在心底默默祈祷,希望那只是一条项链或者手链。
“哥,这是我自己设计的……项链。”
细细的银链并不张扬,将一枚有着细密花纹的银戒温柔地编缠在其中,环环相扣,戒指不松不紧地镶嵌在戒身,光一照,泛着干净又温柔的光泽。
“哇……”祝星乔给足了反应,目光被银链缠绕的戒指上移开,假装那只是一个设计成圆环形状的吊坠,“很漂亮,我们小川还是个设计师呢。”
他语气揶揄,凌御川灿烂的笑容中有一丝紧张和被夸赞后的骄傲,“我不知道该送什么,之前和同学一起出去的时候见到有家可以DIY的银匠铺……哥,等我将来可以自己赚钱了,会给你做更好的。哥哥,没有你就没有现在的我,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用我的一切来回报你。”
原来是和同学们一起做的。
“你要是真想回报我,就好好学习吧。”
凌御川的真诚让祝星乔为自己那一点小心思感到羞愧,孩子只是单纯地想要回报他,他把项链拿出来,给凌御川使了个眼色,凌御川立马走到他背后,低头给他戴上。
“挺漂亮的。”祝星乔低头看着颈间闪闪发光的银链,忽然就理解了为什么朋友圈那些会因为女儿儿子一张母亲节/父亲节贺卡就激动不已,他也有了“吾家有儿初成长”的感觉,“有心了。”
“哥你喜欢就好。”
凌御川的笑容温柔羞涩,他已经帮祝星乔戴好了项链,但依然装着整理的样子没有离开,垂眸注视着祝星乔的脖颈,所有心思都隐藏在眼眸中。
不能直接送戒指。
那样太明显了,让他的心思昭然若揭。
祝星乔迟钝但不是傻子,现在这个时候暗示的这么明显,只会加快他被赶出家门的进程。
“哥,生日快乐。”
他低下头,鼻尖擦过祝星乔的发丝,从侧面看上去,就像在亲吻祝星乔的后颈。
祝星乔全无察觉,这对他而言只不过是一个简单的庆祝仪式,庆祝过后,凌御川最该做的就是回去睡觉。
“好了,你的生日祝福我收到了,也庆祝了,可以回去睡觉了。”
“哥,你怎么刚收完礼物就赶人走?”
祝星乔回到沙发上坐下,颈间的项链随着他的动作摇晃,他拿起遥控器,“或者你想要和我一起追剧吗?”
“……不追。这剧有什么好看的。”凌御川小声嘟囔了一句,再看到男女主的脸,他觉得他们面目可憎,抢占祝星乔和别人相处的时间,“我回去睡觉了哥,你不要熬到太晚,别错过了电影。”
“知道了。”
祝星乔冲他摆摆手——
作者有话说:有的人在为不被赶出家门而奋斗,有的人已经准备离家出走
第64章
凌御川第一次在祝星乔面前喝酒,是在去年的三月份,他的十八岁生日。
那时也是他们三个人,方正池调侃说男孩子要练练九两,给他倒了一杯啤酒,祝星乔一开始还劝了几句,但是见凌御川跃跃欲试,就随他去了。
他不知道的是凌御川曾经在学校和同学们一起偷偷喝过酒,不过也就半杯的量,觉不出来什么,只觉得啤酒很苦,久了嘴巴里有点回甘。
那天他喝了三四杯啤酒,有点微醺,看东西模模糊糊有了重影,祝星乔一个变成三个,他张开胳膊扑过去,倒在祝星乔的肩膀上,迷糊中祝星乔好像摸了摸他的脑袋,笑着说了句什么。
祝星乔劝他别喝的时候,凌御川以为他是滴酒不沾,所以也见不得他喝酒,后来凌御川才知道,祝星乔千杯不醉,白的啤的都能喝,酒桌上喝倒过一大窝,不仅实力服人,酒量也服人。
凌御川自认为酒量不错,但仅限于啤酒,一沾白的就不行了,半杯就倒。第一次喝白的也是跟方正池他们,暑假从禹村回来,和特调小组那些人一起,被哄着喝了一点,睡了一天一夜,几乎是昏死过去,惹得祝星乔又跟他们发了一通脾气。
俺俩来说凌御川这样的体质,酒精代谢得也快,但偏偏沾了白酒就不行,后来他又试过几次,啤的红的都能喝,就白的不行。
这次祝星乔生日,方正池带了两瓶红酒,是方正潭法国旅游带回来的,专门留着给他庆祝生日。
桌上的菜是凌御川和祝星乔一起做的,凌御川是主厨,方正池打眼一扫,就认出哪盘是出自祝星乔之手。
“色香味弃权。这盘洋葱炒肥牛肯定是你做的。”他说。
祝星乔把那盘菜放到远离他的位置,“那你别吃。”
“只是卖相不好,但是味道不错。”凌御川对他哥全肯定,“这盘蟹粉豆腐也是乔哥做的。”
方正池大震惊,“这么复杂的菜你都会做了?”
“那可是,寿星亲自操刀。”凌御川比祝星乔还骄傲。
祝星乔轻哼一声,“跟着教程就能做。”
方正池对着祝星乔大夸特夸,祝星乔一开始还矜持地谦虚着,凌御川也加入队伍中,两个人把祝星乔的厨艺吹得天花乱坠,祝星乔都听不下去了,一人一记眼刀让他们闭嘴,嘴角却高高扬起。
祝星乔过生日没有买蛋糕的习惯,他和师父的传统是下一碗长寿面,但去年起凌御川执意要给他买蛋糕,就算只买一个小小的蛋糕,也要有插蜡烛许愿这一道仪式。
祝星乔也没有许愿的习惯,小时候没有,现在也没有,以他现在的财力和物欲,他在物质上没有任何的匮乏,而他内心想要的那些,又不是一句许愿就能得到的。
但在凌御川虔诚和期盼的目光中,祝星乔闭上眼睛,许下了和去年一样的愿望:
希望凌御川能平安地度过二十二岁。
未来的三年,他都会是相同的愿望。
*
夜幕黑沉,指针走过十二点,祝星乔度过了他二十五岁的第一天,喝了酒的凌御川早早就开始困倦,祝星乔催促再三,他才不情不愿地回去睡觉,离开时晃晃悠悠的,要扶着扶梯才走上去。
剩下的两人结束了这场宴席,一起收拾桌上的剩菜和碗盆,方正池环顾四周,问:“李胜年在不在?”
“他出去了。”祝星乔知道他在顾虑什么,说,“他不爱和你待一起。”
方正池“哦”了一声,打开水龙头,在哗啦啦地流水声中,他平静地开口,“他会跟你一起去西藏吗?”
祝星乔顿了片刻,说:“李胜年会。”
两人一起陷入沉默,碗盆碰撞的声响和流水声交织在一起,缓缓流淌进寂静的夜晚。
“去多久?”方正池问。
“不知道,找到为止。”祝星乔说。
“我跟局里申请了,去西藏待半年。”
祝星乔动作一顿,甩甩手上的水要去拿他的手机,“你疯了?现在打电话撤回,我自己去就行,不需要你陪我。”
方正池笑道:“谁说是为了陪你,我爸妈最近催婚催得紧,我正好想出去躲躲,早就跟领导提过了,但是还没定地方,你说你要去西藏,刚好那边有名额,我就申请了。”
“你……”祝星乔看着他,千言万语,化作轻轻一拳落在他肩膀,“那么多地方,偏要跟着我。”
“一个人在陌生的地方多无聊啊。”方正池说。
祝星乔嘴角微微扬起,“我可不是去旅游的。”
“千里迢迢跑去找一座坟墓,除了咱们祝大师找不出来第二个人了。”
“我要弄清楚,那个叫凌汇的人到底什么身份,为什么师父要把她葬在西藏。”祝星乔说着,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如果她真的是因为师父而死的……”
“你还没告诉小川吧?”
“没有。”
“难怪,如果他知道了,不会像今天这么高兴。”
“我打算等他开学了就走,到了再告诉他,我在他学校附近买了套房子给他,以后他就在那边住着,也不用回来。”
“用心良苦啊。”方正池感叹一句,眼眸暗了暗,状似不经意地看他一眼,道,“但小川会很受不了吧。”
“他年纪不小了,可以自己生活。”祝星乔说完觉得自己有些残忍,想起凌御川小时候过得苦日子,跟着他没过几天好日子,就又被丢下了。
“我家里人会照顾他的。”方正池说,“我也跟陈界打了招呼。”
“他不靠谱。”
祝星乔一如既往地对陈界保持着偏见,方正池只是笑了下,没有说话。
“你今晚还回去吗?”祝星乔问。
方正池跟着凌御川一起喝了酒,祝星乔没喝,为的就是能送他回去,这山郊野岭的也不好打车,他以前从来不让方正池在他家留宿,怕这里的阴气影响他的身体,但凌御川来了之后,他对这件事情也不再那么执着。
方正池低头作祈祷状:“如果这里有我的容身之地,我愿意和祝大师彻夜长谈。”
祝星乔把洗好的碗筷摆放好,笑道:“这么大的房子还能少你一张床?”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
方正池住在了祝星乔房间,祝星乔不让他上床,他就在离床八丈远几乎成对角线的地方打了地铺,裹着空调毯,在角落里幽怨地控诉:
“早知道要睡地上,我不如走回家算了。”
“客房没有收拾,你将就一下,而且给你铺的垫子要比我床高了,装什么豌豆公主。”
祝星乔打开电视,刚躺下的方正池一个鲤鱼打挺,“不是,这都两点了,你要看电视?”
“你困了?”祝星乔刚找到历史记录,见他打了个哈欠,又点击退出,“那不看了。”
“你能不能改改你昼夜颠倒的习惯,忘了上次营养不良的事情了?”
“大哥,那都三年前的事情了,而且营养不良和昼夜颠倒有什么联系?”
“你敢说你追剧的时候有认真吃饭?”
“……睡觉,不看了。”
祝星乔关了电视,留了盏小夜灯,听到方正池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对方翻了个身,长舒一口气,打算睡觉。
祝星乔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过了几分钟,听到方正池幽幽开口,“你追的这部剧不会就是你梦里那部吧?”
“……”
“对。”
方正池倒吸一口冷气,“真成真了?”
“和梦里有些出入,上映的时间提前了,但是演员和导演都没变。”
方正池接话道:“而且也确实是部爆剧,我身边的同事也有在追。”
方正池:“你就没梦到过彩票号码什么的?”
祝星乔:“我需要这些?”
方正池:“……行吧。你最近又做梦了吗?”
“没有。”
祝星乔说完,整个房间又陷入了寂静中,祝星乔依旧睁眼望天,脑子里想了很多事情。
他这次去西藏并非临时起意,在岑千秋那里得知凌汇的埋葬地后,他心里就有了这个念头,经过深思熟虑后才决定出发。
唯一让他纠结的,大概就是凌御川,去是为了他,犹豫也是因为他。
把一个刚上大学的孩子独自留下,似乎有些残忍,他几乎可以预见凌御川知道后的反应,伤心,崩溃,大闹一场,又因为怕他生气而强忍着克制着。
祝星乔其实想过装作不知道这些,继续陪在凌御川身边,等他平安地度过二十二岁,可滴了墨汁的水永远不可能再次清澈,他始终心有芥蒂,每次和凌御川相处时,脑子里都会想到凌汇和师父,想到自己可能就是导致凌御川家破人亡的因子。
这让他无法坦然地面对凌御川,坦然地接受他对自己的信任和依赖。
祝星乔翻了个身,轻叹一声,背后又响起方正池的声音:“你说……”
祝星乔一个激灵,问道:“你怎么还不睡?!”
“你不也没睡。”方正池隔着偌大的卧室,床头灯后的祝星乔小小一个,在床上辗转反侧,“我有点好奇小川给你送了什么礼物。”
祝星乔把脖子上的项链揪起来,高举给他看,方正池探出脑袋也看不清,干脆走下床,“这什么?莫比乌斯环?还是戒指?”
“这是项链,挂脖子上的。”
“我怎么看着这么像戒指?上面不会还刻了你的名字吧?”
“就是一项链,啥也没有,你眼睛瞎吗?”祝星乔把项链塞回睡衣,看他一眼,“你回去,离我远点。”
“走就走!”
方正池摸了摸鼻子,越想越觉得那项链的形状像枚戒指,特地把戒指缠成项链作为生日礼物,就更有欲盖弥彰的意味。
躺在软垫上,方正池也和祝星乔一样睁眼望天,脑子里是凌御川和祝星乔相处时那黏腻暧昧的氛围,不说祝星乔知不知道,凌御川对祝星乔肯定是有超出兄弟的情谊的。
不过他在水深火热之中生活了十几年,忽然有个超级无敌厉害帅气富有的哥哥把他带走,当成亲弟弟一样养着,要什么给什么,悉心照顾,换了谁都会爱上的。
他现在年纪小,混淆了爱情和感激依赖,祝星乔离开一段时间,能让他想清楚,也是件好事。
等他上了大学,遇到更多有相同话题的同龄人,彻底融入到社会生活中,价值观和爱情观也会得到重塑。
唉。
早知道当时不该让祝星乔把他留下来的,不养在身边就不会培养出感情,也不会在知道关于他的往事时这么纠结难过。
该死的梦,该死的命运。
第65章
步入九月,凌御川踏着未消的暑热进入大学校园,行李箱的滚轮声填满柏油大道,各个学院的迎新横幅在风里轻轻摇晃着。
报到处前排着不短的队,喧嚣,热闹,阳光照耀着每一张年轻青涩的脸庞,藏不住的好奇和紧张。
祝星乔和方正池一起送他来学校,两人一人拖着一个大行李箱,登记,领军训服,宿舍报道,一套流程下来,三个人手上被各种各样的资料袋塞满。
“现在大学报道怎么那么麻烦。”祝星乔边吐槽边搬着他的行李箱上宿舍楼,“这宿舍楼怎么连电梯都没有?”
“时代变了,祝老先生。”方正池回应他的调侃,“这已经比我当时上学的时候好很多了,宿舍楼都是翻新过的。”
凌御川手里抱着军训服、宿舍钥匙和一堆杂七杂八的东西,他的宿舍在四楼,不高不矮,但拖着大行李箱一口气爬上去,也是累人的,他快步先上去,找了个地方把东西放下,转头回来帮祝星乔拿行李箱。
“哥,我来吧。”
凌御川刚说完,方正池就抬起头,眉眼一压,嘴巴微张,正要控诉这个没良心的,凌御川就已经伸手把他手里的接了过去,一手一个,不给他一点开口的机会。
“你……力气还挺大的。”方正池说。
凌御川拎着俩箱子健步如飞,从二楼一口气上到四楼,大气都不带喘一下的。
方正池倚在宿舍门上喘息,感叹道,“真是老了。”
“方警官疏于锻炼了。”
祝星乔在他的肩膀上捶了一下,踏进凌御川的宿舍,上床下桌的四人间,已经贴好了名牌,祝星乔扫了一圈,表情一僵。
大男主文和热血番里,男主都会有并肩作战的好兄弟,平时或许会互怼互损,但在关键时刻,会放心地把后背交给对方。
凌御川也有他的好朋友,他的大学室友,左诏。
祝星乔在梦里记住的人物不多,左诏算是一个,凌御川获奖的那部作品,是他和左诏一起创作的,两人大学相识,性格互补,志同道合,凌御川万众瞩目的成功背后,都有左诏的陪伴。
祝星乔先是一愣,久久地看着那个名字,梦境与现实在重叠,那些他以为很遥远的事情好像也在朝着他们靠近,凌御川的人生步入正轨,他终于还是走上了小说里设定的道路。
祝星乔深吸一口气,心情慢慢放松下来,知道凌御川将来能有一个知心的朋友,他也能放心地去西藏。
“哥,我睡这里。”凌御川的位置在窗边,转头就能望见操场,“诶,我好久没住宿舍了,还有点不太习惯。”
“住两天就习惯了。你都这么大了,不会想家吧?”方正池揶揄说。
“我当然会想家。”凌御川看了祝星乔一笑,笑容有几分羞涩,“但是我可以随时回去住的对吧,哥?”
“你们大一有晚自习,回家要请假的。”祝星乔说。
凌御川笑容一僵,“我不是考上大学了吗?怎么感觉还在高中?”
“大二就没有了。”祝星乔顿了顿,对凌御川撒谎让他产生了一丝罪恶感,好在他也不是什么完全的好人,“但你周末可以回家住。”
“好。”凌御川笑得开心。
三人在宿舍待了十几分钟,其他舍友陆续都来了,只剩那个叫左诏的,祝星乔本来还想等等他,但是加上其他人的家长宿舍里有十几个人,实在是站不下了,他们三个人只能先离开去吃饭。
他们回来了左诏床上也没人来,祝星乔也不想等了,留下一个分离焦虑即将发作的凌御川,和方正池一起开车回去。
祝星乔脚步迈得飞快,头也不回,方正池一转头,就能看到宿舍楼下翘首以盼的凌御川,因为祝星乔不让他跟过来,就真的乖乖站在楼下,抬着胳膊朝两个人招手,隔老远都能看到脸上委屈的表情。
方正池扭过头,轻叹一声,“唉,咱俩这样好像弃养啊。”
“嗯?钱打完了,宿舍床铺好了,行李收拾好了,连学校都陪着他转了一圈,这算弃养?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祝星乔见他还在一步三回头,朝他做了个招手的动作,“你别看了,显得我多狠心似的。”
方正池又叹了口气,“你什么时候走啊?军训又累又苦,不得等小川军训完好好犒劳他一下再走?”
“大学也就苦军训这一阵,我明晚的机票。”
“我去?!你这么狠心?真要弃养啊!”
“夜长梦多,我怕他看出来,我得先到了再跟他说这件事儿。”
“小川绝对会哭的……”
“上大学的人了会因为这点事哭?等他开始体会到大学生活的美好,不会管我去了哪里的。”
“……”
方正池对他的话不敢苟同,“那小川要是想去找你呢?”
“我会跟他说,他要是因为这个不上学,这辈子我都不会再见他。”
“……哇塞,你也太狠心了,你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还是单纯想折磨他?”
祝星乔揉了下太阳穴,“等我查清楚再说吧,先保持点距离。”
“你刚才让他多吃点菜的时候也能想到保持距离就好了。”方正池戏谑道。
祝星乔瞪他一眼,沉默地加快了步伐。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凌御川才收回目光,又在楼下站了许久,才落寞地回到楼上,明明天很晴空气很好,学校的迎新氛围很热烈,他却有种孤独的感觉。
他如愿留在了遂城,选了自己喜欢的专业,也可以随时回去见到祝星乔,一切都在按照他希望的发展……为什么心里会空落落的?
一整个暑假都和祝星乔待在一起,忽然要分开这么久,他或许是有些不适应。
宿舍里,人已经来齐了,最后一个来的左诏被其他人围了起来,露出一个黑色的脑袋,他一米七五左右,在三个一米八几的男人当中算得上娇小,凌御川走进来,其他人也散开,露出一张白净清秀的脸,带着死板的黑框眼镜,羞涩地抬手跟他打招呼。
“你好。”
“你好。”
凌御川的声音冷冰冰的,没什么感情,左诏显然是有些错愕,以为遇到了个不好相处的,目光转向其他热情的舍友,其他人也面面相觑,露出疑惑的神色。
刚才他哥哥们在的时候他还挺热情的,下楼回来像变了个人似的。
“晚上要开班会,一起去吃晚饭吧?”有人提议道。
“我收拾一下就去。”左诏扭头,看向桌子旁收拾书包的凌御川,“你去吗?凌同学。”
“谢谢,我刚吃过饭,不饿。”
“哦,好的好的。”
他回答的也很有礼貌,但字字都透着冷漠和疏离,左诏干巴巴地笑了下,也没再继续跟他搭话,收拾完自己的东西,就跟着其他两个人一起去了食堂。
*
凌御川军训开始的第一天,祝星乔落地西藏机场。
他是在和凌御川打完电话后上的飞机,落地的时候已经是凌晨,稀薄却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雪山独有的冷香。
他走出机场,便看到不远处站着个身着改良款藏袍外套,身形挺拔的年轻男人,看上去和他同龄,眉目清朗,有着健康的浅蜜色皮肤,手腕上挂着一串菩提手串,目光锐利,两人一对上视线,他的目光便锁定了祝星乔。
“请问,您是祝先生吗?”男人率先上前一步,一开口便中气十足,“晚辈朗悦,得家师之令,特地来接应您。”
“你怎么知道是我?”祝星乔问。
“家师特地叮嘱过。”朗悦抬眸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呃,祝先生,气度不凡。”
祝星乔轻笑一声,“原来你们管阴气叫气度,行吧。”
朗悦尴尬地笑了下,手足无措,接过祝星乔身上的行囊,“祝先生,我先带你回住处吧,我师父外出云游还没回来,这段时间你先住在我们家里可好?”
“麻烦你们了。”
祝星乔开了那个玩笑后便又恢复了冷漠,一路上都没有说话,虽已经凌晨,但西藏的天地仍然沉浸在夜色中,公路笔直的伸向远方,四周是无边无际的暗蓝色。
连绵的草原、随风舞动的五彩经幡与远处沉默的雪山都隐没在深沉月色中,天上的星空却凉的刺眼,仿佛伸手就能触摸到银河。
祝星乔发信息给方正池报了平安,方正池的申请虽然通过了,但要抵达还得半个月,他不用猜都知道这半个月凌御川会怎么骚扰方正池,祝星乔点开他和凌御川的对话框,犹豫再三,发了个机场的定位过去。
车子在一片沉睡的街巷停下,四周只有远处零星的路灯,在凌晨的寒气中投下昏黄的光。
朗悦带着他拐进一条窄巷,藏式实木大门后,是朗悦和他师父的住处,门后挂着一块老旧的八卦牌,整栋房子是老式藏院的结构,白墙黑窗,隐在黑暗中的彩绘梁柱,不张扬,透着一股安稳的气场。
“夜里风大,祝先生先歇息吧。”
朗悦的声音很轻,空气中飘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藏香与酥油的气息,伴随着冷冽的风吸入肺中,让人有了几分困意。
“好,多谢你。”
祝星乔走进他们为自己准备好的房间,地方不大,却温暖整洁,是他接下来几个月,甚至几年的住所。
手机静悄悄的,方正池没有回复,凌御川肯定也在沉睡中,祝星乔关上门,黑暗中,一切都显得格外沉静,静到他似乎可以听到远处雪山吹来的风。
第66章
祝星乔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手机上有几十条未读信息,三天来自方正池,其他的都是凌御川发的。
【你到了?到了就行。】
【你跟小川说了没?】
【小川给我打电话了。】
最后一条信息发送时间和凌御川信息轰炸他的时间基本相符,这个点估摸着凌御川还在军训,祝星乔就先给方正池打去了电话。
“你终于睡醒了?!高原这么缺氧吗你睡这么久?”
方正池一开口就火气十足,听起来被凌御川骚扰的不轻。
“我落地都凌晨了,现在才醒不是正常?小川去找你了?”
“没呢,差点就过来了。他一直在追问我为什么你会去西藏,我只能说回头你会跟他解释。”方正池语气无奈,“你就不能等我走了再告诉他吗?”
祝星乔望向窗外,朗悦他们所住的小院外便是繁华街巷,身在闹市,小院中却像自带结界一样清净,院里铺着青石板,檐角挂着一串铜铃,随风轻轻摇曳。
“他晚上要给我打电话,肯定瞒不住的。”祝星乔说,“你不是下周就出发了吗?”
“那我这周怎么办,万一他冲到我家来逼问我怎么办?!搞得好像是我把你藏起来了一样!”
祝星乔能想象到方正池在那边急得跳脚的模样,轻笑道:“你就咬死不知道,凌御川哪有你说的那么偏激?小川是个乖孩子。”
乖你弟。
方正池在心底暗骂一句,“你也太溺爱了,我一开始就说了,你这样一声不吭地跑了,小川肯定不会那么容易接受的。”
“我没有一声不吭啊,我不下飞机就给他发消息了?”
“诶,你真是,我……我真想现在就飞过去捶你一顿!”
“放心,待会我给他打个电话,解释清楚。”
那边沉默几秒,问道:“你打算怎么说?”
“说来查我师父的事情,他不会问的。”祝星乔眼睫微垂,道,“提到和师父有关的,凌御川都不会再追问,我说过了,他很懂事。”
“真的吗?”方正池长舒一口气,“唉,我不管了,你能安抚好他就行。你在那边怎么样?”
“还好,已经住下了,比我想象的要好许多,也没有高原反应。”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找凌汇的墓?”
“那个和我师父相识的叔叔出去云游了,他徒弟在这里,看他年纪轻轻的应该也不知道,我得等那个叔叔回来。”
祝星乔接着电话,外面传来了叩门声,朗悦的声音随之响起,“祝先生,早餐给您放在客厅了,碗筷我会收拾,您放在原处就好。”
他应该是听到祝星乔在打电话才把早餐送了过来,祝星乔应了声好,听到方正池在那边调侃道:“这都几点了,还早餐?”
“早起第一顿可不就是早餐吗,不跟你聊了,我去吃饭,待会儿给凌御川打个电话。”
*
正午的阳光烤的操场发烫,休息哨一响起,原本站的笔直的人便瞬间瘫了下去,挪动到阴凉处,抱着水杯大口灌,喧闹声和蝉鸣混作一团。
刚开学就军训,大家都还没有熟悉起来,都以宿舍为团聚在一起,左诏四人躲在树荫下,和其他两个舍友一起吐槽军训服劣质,一点都不吸汗,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只有凌御川沉默地一言不发,只是定定地望着手机,攥着手机的指节发白,眉头微微皱起。
这么大的网瘾啊,这点时间都要看手机。左诏在心里想。
他以为凌御川是那种高冷孤傲不好接近的那种,不好接近是真的,孤傲倒没有,他会和他们一起行动,早上去食堂也会帮他们带饭,军训时也主动帮班里抗水,高冷但可靠,很有绅士风度,就是特别冷淡,让人有距离感。
事实是他就算真的高冷,也不妨碍前后几个班的女生男生对他芳心暗许暗送秋波,毕竟能把军训服穿出高定感的人不多,更别说这人还长着张不输电影明星的脸,皱眉看着手机时的锐利眼眸,让人想跪下来喊爸爸。
左诏坐在凌御川附近,就这一会儿的功夫,得有十几个人假装接水过来偷看。
不是,你们接自己班的水啊,把他们班的水喝完了还得帅哥去接。
左诏边跟其他人聊天,边打量着凌御川,忍不住感叹这人怎么来学了导演,应该去学表演才对,这张脸不进娱乐圈是娱乐圈的损失。
休息时间很快结束,他们回到队伍中,凌御川也放下了手机,眼底闪过一丝失落和不舍,很难想象他这十分钟连口水都没喝,就一直抱着手机。
帅哥网瘾也太大了。左诏又一次感叹。
等他们今天的军训终于结束,凌御川也是第一时间拿起了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左诏看见他眼睛亮了起来,指尖都在微微发紧,眼睛里藏着他从没见过的急切。
他快步走到一旁,背对往操场外走动的人群,接通电话,左诏从他身边走过,听到他的声音又哑又涩,带着有些失控的委屈和急切:
“你怎么现在才回我电话?我在军训也可以接电话啊!为什么突然走了,也不告诉我……”
左诏随着人群逐渐远离了凌御川,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他本以为的那个冷漠疏离的人,此时眉头紧锁,眼底翻涌着慌乱和委屈,语调中甚至有一丝的哽咽。
左诏愣了愣,没想到大帅哥还有这么一面呢。
他有点好奇对面那个人的身份,是女朋友吗?
*
“我知道,但我如果告诉你了,你会安心去学校吗?”
祝星乔给凌御川回电话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他虽然在方正池那边信誓旦旦,但真到了要直面凌御川的时候,祝星乔还是有些心虚。
“你这次打算去多久,是打算去一整个学期吗?所以才瞒着我?”
“我……”
凌御川一下就猜中了,祝星乔心底更虚了,拔高音调来掩饰自己的慌张,“我还没想好呢,如果事情解决得快,可能下个月就回去了。”
“真的?”凌御川的语气带着颤音,满满的质疑,“你如果不回来,我国庆就去找你。”
“你和你那几个摄影群友国庆不是有活动吗?”
“可以不去。”
“你怎么能放别人鸽子呢?”
“哥你不是说我周末可以回家,你不也放我鸽子?”
祝星乔一噎,“你现在也可以回家啊。”
“你没在家,我回家做什么?见鬼吗?”
凌御川的声音听起来比刚才平静了点,还有闲心跟他开玩笑,看样子反应也没有很大,祝星乔放心下来,语气中带了点笑意:
“你见不到鬼的,我把李胜年带走了,没了我的阴气,那些小鬼应该会躲在暗处。”
“……”
“……”
电话那头突然沉默了,一点声音都听不到,祝星乔等了会儿,以为电话不小心挂断了,歪头去看手机,却忽然听到凌御川沉闷的声音:
“哥,你不打算回来了吗?”
“……”
祝星乔一抬头,脸颊不小心碰到了红键,挂断了电话。
坏了。
祝星乔暗道一声不好,急忙回拨过去,却传来“对方正在通话中”的提示音,他按断电话,等了半分钟,凌御川的电话打过来。
“哥,你为什么挂我电话,你真的不打算回来了?”
凌御川的声音听起来比刚才还要激动,仿佛那股压了太久的情绪一股脑冲了出来。
“不是,是因为西藏太远了,用传送阵召唤会很耗费精力,我才把他带过来的。”祝星乔声音软下来,想要安抚他,“我肯定会回去的。”
“什么时候,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最晚过年的时候也会回去的。”
“过年……?哥,你真的……不打算要我了是吗?是我做错了什么事情吗?”
凌御川脑子里想到那枚被做成项链来掩人耳目的戒指,后悔与恐惧并行,铺满他的大脑,是他太冲动了,让祝星乔看出来了,所以祝星乔才要躲着他。
他不该这样的,他不该这么冲动的,他以为祝星乔就算知道了顶多会骂他两句,没想到他会直接跑那么远来跟他断绝关系。
他乱了心神,失了分寸,只能一个劲儿地道歉,“哥,哥,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别这样对我……我会改的,我真的会改的。”
“不是你的错……”祝星乔也慌了,凌御川突然开始道歉,隔着电话他都能否感受到凌御川的情绪十分激动,可他远在千里之外,连安抚都只能用话语,“不是,你冷静点,听我说,我之前不是说了,我在调查和师父有关的事情,所以才会来西藏。”
“你骗人,你就是因为我……”
“那你说你错在哪里了?”
“我……”
凌御川哽咽无言,祝星乔终于逮到机会,轻叹一声,“我真的是为了师父,除了师父,还有谁能让我千里迢迢来到这种地方?你以为我很想离开遂城吗?”
“我……”凌御川觉得他说的有些道理,而且从祝星乔的语气来听,他好像真的不是因为发现了自己的感情才走的,“真的不是因为我吗?”
“是为了我师父。”
虽然最终的原因还是因为你。
“那……”
“你如果假期想过来也可以,我如果闲下来也会回去的。”
祝星乔扶额,如果方正池也在这里,肯定会骂他没有原则,但是听着凌御川在那边带着哭腔一直道歉,祝星乔只想说去他大爷的原则。
他养大的孩子在家里哭着找哥哥,他总能安慰一下吧?
“小川,我会回去的,你放心。”祝星乔说——
作者有话说:对此,方正池表示:活该,都是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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饱饱们元宵节快乐~~
第67章
祝星乔来了三天,只和朗悦见了四次,不管是早上还是中午,每天一睁眼对方就送来“早饭”,祝星乔都怀疑他在自己房间里装了监控,要不怎么每次都能在睡醒十分钟后准时听到对方敲门?
朗悦的服务堪比五星级酒店,送来的餐几乎没有重样,不仅有本地的特色,为了照顾他的口味,还有许多遂城的家常菜,都出自朗悦之手。
祝星乔来这里像是度假的,平板电脑追剧不比卧室里的投影仪,但对祝星乔来说也够用了,他对西藏的大美风光也没什么兴趣,来的那天晚上在车上粗略看过,其他的就等方正池来了之后和他一起去看。
但他是来找人的,早就和朗悦的师父约好了,祝星乔就算已经打好了几个月不会去的谱,但对方迟迟未归,他也大概猜到对方是在躲自己。
第四天,祝星乔出门,把刚送饭过来的朗悦堵在了楼梯口,问道:“你师父怎么还没回来?他去哪里了?”
朗悦眼神闪躲一瞬,“家师行踪莫测。”
“扯淡,你以为这是在古代呢?给他打电话,现在!”
朗悦犹豫地垂眸,双手攥住自己的长袍,“师父他不喜欢用电话。”
“那我只能用我的方法找他了。”
“……”
朗悦倒吸一口气,眼底闪过恐惧的情绪,看样子他师父平时没少在他面前说祝星乔的狠话,“师父他……他……”
“给他打电话!”
祝星乔声音稍微大了点,周身的威压便让人喘不过气来,作为修行之人,朗悦能明显感觉到屋里的氛围变得不对劲,温度骤降,在看不到的地方似乎有双眼睛在盯着自己。
他师父说了,千万不要惹祝星乔,这是比千年厉鬼还要可怕的人物。
朗悦没再犹豫,拿出电话拨通他师父的号码,“师父……”
祝星乔伸手把电话夺了回去,语气带着笑,脸上却冷冰冰的,“曹叔叔,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是星乔啊……我这几天就回来了,这边有个牧民家里的牛丢了,我在帮忙找牛呢。”
“找什么牛需要去四天,曹叔叔,你该不会是不想见我吧?”
“哪里的话!你也知道,西藏地方多大啊,开车要很久,而且山路又多,弯也多……”
“行了,曹叔叔,我就问你一句话,你还有多久能回来?”
“再给我三天……”
祝星乔压着嗓子:“嗯?”
“后天……后天我就回去!”
“一言为定,我看你这小徒弟挺有天赋的,如果你不回来的话,我就把他带走了。”
祝星乔冷笑一声,把电话那头的曹朔和对面的朗悦都吓出一身冷汗,他把手机扔回给朗悦,转身进了屋。
朗悦双手颤抖着拿稳手机,“师父,他,他非让我给你打电话。”
“没事,他就是这样的性格。”曹朔的声音有些无奈,却听不出苛责的意味,“你把他照顾好就行,等我回去。”
*
一周的军训进入尾声,凌御川已经把班里的人都认得差不多了。
因为晚一年上学,他比班里的大多数人都要大,虽然他对外展现出沉默高冷的形象,但和他接触后就能发现他其实只是单纯不爱说话,并非骨子里的冷漠,加上他身材高大,在导员安排工作的时候也都乖乖照做,大家对他的印象也从高冷帅哥变成了虽然高冷但任劳任怨的帅哥。
“舍友说我每次去搬东西的时候像在走T台,和别人不是一个画风,哥,你要不要看?”
晚上,凌御川在宿舍楼后的小公园里跟祝星乔打电话,夏天的蚊子特别多,他穿了长袖长裤都逃不开被咬的满身包的命运。
这个时候他就会怀念在祝星乔身边的时候,整个夏天几乎都见不到蚊子。
祝星乔点开他发来的照片,背景有些失焦,凌御川的脸在阳光下白得发光,军训服在他身上十分熨帖,宽肩窄腰,帅气得和别人不在一个图层。
“挺帅。”祝星乔评价说。
凌御川嘿嘿傻笑了两声,压低声音道:“哥,我好久没见你了,你去西藏都没有拍照片吗?”
“我没怎么出去。”
“那你住在哪里?”
“师父朋友家里。”
“环境怎么样?”
“还不错吧,就像小民宿一样。”
“是那边的传统房屋吗?”
“不完全是,也融合了现代风。”
“……哥,我想开视频。”
“哦,原来你是这个意思,拐弯抹角说这么久。”
祝星乔毫不犹豫地开了摄像机,半张脸怼到了镜头前,身后的沙发上搭着藏青与砖红相间的羊毛毯,原木细框托着梯形落地窗,窗外的雪山安静得像是一幅画。
“你那边怎么这么黑啊?”祝星乔问。
“我在外面。”凌御川把脸颊埋进膝盖,仗着祝星乔看不清自己,肆意地打量着他的脸庞,每一寸都不肯放过,从眉梢到嘴唇,目光缓缓下移,鼻尖竟有几分酸涩,“哥,我好久没见你了。”
提到这个话题,祝星乔不自在地摸了下鼻子,说:“我国庆回去。”
“真的吗?”
“嗯,方正池得等国庆才有假期。”
凌御川瞳孔微颤,他已经知道这件事,刚知道的时候他愤怒又委屈,好像是他俩抛下自己去旅行一样。
但后来他又想通了,祝星乔远在他乡,身边有个熟悉的人陪伴也好,而且他觉得祝星乔有心事,他无法帮忙排解,方正池可以。
凌御川低下头,对自己无法帮祝星乔排忧解难这件事,他无奈又无助,是他太弱小太幼稚了,所以祝星乔总把他当做小孩子看待,从来不把那些困难的复杂的事情摆到他面前来。
但他已经十九岁了,已经是成年人了,长得比祝星乔还要高,可以单手把祝星乔抱起来,也可以让他依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哥,我好想你。”
他经常会有这样直白坦诚的表达,祝星乔只顿了一下,便回复道:“知道了。”
“哥,我真的很想你,我这个周末本来想回家的。”
想待在哥的身边,想和哥一起吃饭,一起打游戏,想抱着哥一起睡觉。
大学校园里不乏那些每时每刻都黏在一起的情侣,旁若无人地牵手拥抱,凌御川路过他们的时候会刻意避开,心生不解,但如果把对象换成祝星乔,他也恨不得和对方二十四小时都黏在一起。
“你也可以回去,家里有人打扫的。你如果嫌远的话,在我书桌左边第三层柜子里有把钥匙,是我在市区买的房子,就在你们学校附近,你可以去那里住。”
凌御川:“哥,你什么时候在市区买的房子?”
“呃,很久了,但是装修得很简单,你闲着没事的话,也可以帮我买点家具。”
“哥,你要搬到我学校附近住吗?”凌御川的语气中有些兴奋。
祝星乔也不能说是为了你将来独立买的,含糊地嗯了两声,“行了,都快十点了,你回宿舍吧。”
凌御川又和他聊了几句,在祝星乔的再三催促下,才恋恋不舍地挂断电话。
身上的蚊子包已经消肿了,凌御川抬手拍死一只蚊子,起身往宿舍走,路过树影旁两团黑影,他们在这里目睹了他和祝星乔的交流,在凌御川经过时,躲进了夜色中。
凌御川走到宿舍楼下,遇到了左诏,他是下来买夜宵的,穿了个连帽卫衣,遮住头发,只露出一张被晒得有些起皮,但依然白净的脸。
凌御川没发现他,是他主动过来给凌御川打招呼,“你打完电话了?”
宿舍都知道他每晚都要出去打电话,还调侃过他是不是有一位美丽黏人的女朋友,凌御川没有承认也没否认,一笑置之。
在舍友的调侃中,凌御川真的有种在跟祝星乔异地恋的感觉,但其实黏人的是他,是他缠着祝星乔,每晚都要跟他打电话。
凌御川应了一声,“打完了。”
“你和你女朋友关系真好,是高中同学吗?”
“不是。”
“哦。”
左诏很有分寸地没再追问,刻意放慢了爬楼的步调,和凌御川并肩往上走,两个人也不说话,一直沉默地到了宿舍。
左诏把宵夜分给其他舍友,其中也有一份给凌御川的关东煮,凌御川道谢接下,听着他们讨论马上就要结束的军训和即将到来的晚会,低头给祝星乔发消息。
左诏在他身后走过,瞥了眼他的手机,什么也没看清楚,脑子里却浮现出了刚才凌御川跟对方打电话时撒娇时的黏腻模样。
凌御川好像叫对方“哥”。
他的大帅哥室友居然是个gay。
*
方正池抵达的那天,曹朔也回来了。
七十多的人了,身板却依然挺直,花白的头发梳的整整齐齐,脸上沟壑虽深,眼睛却明亮有神,带着开朗的笑容。
他师父如果没养他的话,大概也会是这个样子,七老八十了也会是个精神矍铄的老头。
“星乔小友!许久不见!”
他过来想要拥抱祝星乔,祝星乔后退一步,和他拉开距离,站到了窗边,“离我远点吧,你年纪这么大了,别被我冲死了。”
“哪里的话,老头子我可是天天健身!”曹朔看着他,眼神中满是回忆,“一别数年,你都长这么高了,还记得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才到我胸前,留着半寸,小小的,跟在你师父身边,单手就能捏住好几只鬼……”
也许是因为师父走后他就很少跟这些长辈交流,张敬山的朋友提起祝星乔,总是提起他小时候的样子,时隔多年,曹朔已经能坦然面对老友的离世,但是提起师父,祝星乔总觉得胸闷难受,无法喘息。
他笑了笑,扯开话题,“曹叔叔,咱们开门见山,我来这里的目的陈叔应该也告诉你了,你晾了我这么久,总该跟我说点实话吧?”
曹朔闻言,露出为难的情绪,脸上的皱纹都攒在了一起,“唉,你怎么突然想到调查再生骨,这都过去多少年了?”
“我有些事情一定要查清楚,曹叔。”——
作者有话说:努力推剧情中orz
第68章
曹朔最后一次见张敬山,是在十六年前,许久不见的老友特地来看望他,曹朔喜出望外的同事,也觉得对方没憋好屁。
当年的张敬山和现在的祝星乔差不多,有本事,名声大,脾气也是出了名的爆,圈内人没有他不敢得罪的,但为人又很仗义,遇事就会出手,结仇多,施恩更多。
曹朔二十几岁的时候,张敬山已经是鼎鼎大名的御鬼师风水师卦师,诸多名誉加身,圈内人提起他都是“那个老疯子”。
曹朔一直在家乡做些算卦捉鬼驱邪的小法事,第一次去到遂城,是因为协会举办的交流会,征集全国各地的玄学人士,去处理一件十分棘手的非自然事件。
他去参加,纯粹是为了丰厚的报酬,那时他妻子重病,刚出生的孩子也患上了罕见病,需要一大笔钱,所以他走出家乡,去到了大城市,希望通过这次交流会拿到奖金,却险些丧了命。
他第一次见张敬山,就知道为什么那么多人看他不顺眼,他太张扬了,太目中无人,没礼貌没素质,见谁都要怼两句。
但他后来也理解为什么那么多人愿意和他来往,在他被困在幻境无法逃离的时候,张敬山一边骂他一边把他拉了出来,那个时候对方甚至都不知道他的名字。
也是张敬山,在交流会结束后,以扯坏了他衣服的名义,往他的账户打了一大笔钱,救了他的命之后,又救了他妻子和孩子的命。
等他有能力还钱的时候,张敬山又骂了他一顿,说这是赔衣服的钱,还给他就是看不起他。
张敬山这个人真的很讨厌,目空一切,好像一点都不在意别人的感受,但没有张敬山,他妻子活不到寿终正寝,他孩子也不会体会到含饴弄孙的天伦之乐。
转眼间,已经过去快五十年了。
“你师父这个人,好面子又要强,很少向别人开口求助,那年他来找我,让我帮他修一座坟墓。”
张敬山是个爱憎分明的老头,脾气差得纯粹,善良的也纯粹,所以在他捧着一个骨灰盒来请曹朔帮忙的时候,曹朔没有任何犹豫就答应了,甚至没有询问那个骨灰盒里是谁。
两人一同起卦,在藏地无人区,雪峰之巅,极寒之地,找到了一处“天极”,至高至寒生至阳,是为最高之阳。
他们将骨灰封入玄铁阴匣,嵌入雪山之中,张敬山又在周围设下了法阵。
“什么法阵?”祝星乔眉头紧锁,眼神错愕又不可置信。
曹朔摇头,“我不知道,你师父留在那里自己布置的,我不了解阵法。”
“带我去。”祝星乔说。
“很远的,而且那里海拔高,空气稀薄……”
曹朔满脸都写着抗拒,如果不是陈申衡多嘴,他都打算把这个秘密带进坟墓里。
祝星乔说:“那我自己去找。”
“西藏那么大,那里又是无人区,你怎么找?”
“三年五载也无所谓,我已经做好了在这里常住的准备。”
祝星乔语气平淡,目光却坚定,曹朔半点不怀疑他这话的真实性,只能说张敬山养出来的孩子和他一样,一股子倔劲儿。
他在心底暗骂陈申衡,如果由着祝星乔这样找下去,说不定还没找到地方,就先出事了。
“你别意气用事,我带你去找。”曹朔捂着心脏,决定再使出一招倚老卖老,“但那里路远不说,一路上也是诸多艰难险阻,专业的攀登者都未必能抵达,咱们得做好完全的准备,找一个合适的向导。”
“多久?”祝星乔问。
“一个月?”
祝星乔脸色微沉,曹朔装模作样地咳嗽几声,“一个月已经很急了,你不知道要准备多少东西,现在向导也不好找的,还得找个合适的天气,而且已经过去快二十年了,你总得给我时间让我回忆一下位置……”
“好,一个月就一个月。”
祝星乔无心听他唠叨,反正他时间多,等得起。
说完他便出门了,朗悦在门口站着,侧身给他让出位置,见他开着师父的车扬长而去,朗悦才走进屋门,见师父倚在桌子上,疲惫地长舒一口气。
“师父,您还好吗?”
朗悦上前搀扶他,以为是祝星乔冲撞了师父,眉头轻蹙,心中对祝星乔有些不满——对他这个同辈无礼也就罢了,怎么连尊重长辈都不懂?
曹朔摆摆手,“没事,他去哪里了?”
“往北去了。”
“还回来吃饭吗?”
朗悦被问的一愣,“不,不知道,我没问。”
“打电话问问。”
“……好。”
曹朔转身,坐在方桌前,单手扶额,无声轻叹,满目的忧愁。
他不知道祝星乔为什么会翻起这桩近二十年前的旧事,当年他感念张敬山的恩情,毫不犹豫地便帮他做了这件事,事后张敬山安慰他不需要担心,不管后续出了什么问题,都由他张敬山一人承担。
可惜张敬山走得早,如果他见到自己最疼爱的徒弟卷入此事,不知会作何反应。
*
军训结束后便开始了正式的课程,专业书比他想象中要厚重的多,其他人都开始积极报名参加社团和学生会,兴致勃勃地社交,开启崭新的大学课题,凌御川的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图书馆,教室和器材室。
他每天都在期盼着国庆节假期,等待祝星乔回来,闲暇时翻看着手机上留下的祝星乔的照片,脑子里自然地浮现出拍下这张照片时祝星乔的声音和语气,想起那双望向他时便会明亮温柔的眼眸。
他已经半个月没见过祝星乔了,即使他们每天都在通电话,但祝星乔是个不喜欢面对镜头的人,愿意和他开视频的时候屈指可数。
凌御川每次都偷偷录屏,周末躲在祝星乔买在市区的新房子,一遍遍回味那段视频的时候,凌御川觉得自己是个变态,如果祝星乔知道了,肯定会大骂他一顿,取消国庆回来的计划。
但是祝星乔不知道,所以他在祝星乔看不到的地方,放肆地把思念洒满这间他亲手布置的房子里,床单被套都来自祝星乔原来的卧室,他原封不动地搬过来,筑成他缓解思念的巢穴。
做完之后他还要把一切都整理好,把房间打扫得干干净净,拍给祝星乔问他:【哥,房间收拾得怎么样?】
【挺干净的,床头柜是你买的摆件吗?挺有特色的。】
祝星乔连这里的床单和他卧室一样都没看出来,甩给他两张风景照就没了声响,其中一张右下角还有截衣角,另一张拍到了半个车窗,祝星乔拍照技术一般,这明显就是他在旅行途中随手一拍。
凌御川反复观摩那两张照片,希望能在车窗的反光中看到新鲜的祝星乔,但是分析半天只能猜出他坐在后座,开车的很大可能是方正池。
酸涩再次弥漫至胸腔,凌御川好想打电话过去查岗,但他连个查岗的身份都没有,只能对着那两张照片暗生飞醋。
他问祝星乔去了哪里,祝星乔好久才回他一个定位,加上一句惯例的:【好好上课。】
好好上课你就能早点回来了吗?
凌御川心中苦涩,发了句好便将手机扔到一旁。
他在学校上课的时候,祝星乔在藏区各地四处跑,拍给凌御川的也只有风景图,偶尔大发慈悲拍张游客照,凌御川虔诚地保存下来,再三观摩,然后质问给他拍照的是谁。
祝星乔的回答无非两个人,方正池,朗悦。
朗悦。
陌生名字的出现让凌御川警铃大作,他明知祝星乔并非同性恋,但还是本能地提防他身边出现的每一个陌生人。
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影视编导的专业教室,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咖啡的味道,凌御川坐在窗边,面前摊着笔记,笔记上放着手机。
趁着课间,他向祝星乔追问更多关于朗悦的信息,教室里忽然有了小小的骚动,凌御川抬起头,发现这节专业课的老师笑吟吟地走进来,身后跟了个年轻男人,二十七八的样子,穿着休闲外套,身形清瘦,眉眼温和,看上去踏实又沉静。
周围的同学小声议论起来,凌御川以为这是哪个小明星,但这张面孔却非常陌生,他不感兴趣地低下头,听到旁边左诏和另外一个舍友聊天。
“我想起来了,是李清辉,咱们的学长,他最近导的一部剧爆了,叫什么来着,咱们前几天课上还学过……”
李清辉,这个名字唤起了凌御川的一些记忆,他陪着祝星乔追剧的时候,经常出现在片头和片尾的,副导演的名字。
“大家好,我叫李清辉,是你们的学长。”
班里瞬间轻哗了一下,那部剧全网讨论度极高,从导演到演员几乎全新人阵容,却凭借扎实的剧本和新颖灵动的镜头语言成为了暑期当之无愧的黑马。
凌御川抬起头,目光落在李清辉的身上,对方也恰在此时低下头,与他对上视线,脸上带着浅淡的笑容,阳光落在他侧脸,衬得他的笑容十分温和干净。
他弯了弯唇角,凌御川也回以礼貌的微笑,趁着还没打上课铃低头给祝星乔发消息。
【哥,我们专业课上来了个名人,你猜猜是谁。】——
作者有话说:伯乐第一次见凌御川:好帅好高冷。
实际上的凌御川:想要用哥哥喜欢的电视剧引起哥哥的注意。
第69章
祝星乔看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开了两个小时的车才回到了住宿地,他收拾好后给凌御川发消息,问:【谁啊?】
这个点凌御川在上课,一下课对方便回复自己:【李清辉,哥你认识吗?】
……
看到这个名字,祝星乔两眼一黑。
他怎么会不认识呢?
即使知道凌御川选择这个专业迟早会遇见李清辉,但这一天来的比他想象中要早得多,上次是左诏,现在是李清辉,命运把这些人一个个送到凌御川的面前,祝星乔的梦境变成现实,他在千里之外听凌御川说这些话,就好像在以读者的视角去阅读凌御川的生活。
【哥,你是不是挺喜欢这个导演的,我可以帮你要签名。】
一般平台播放电视剧会自动跳过片头片尾,但这部剧祝星乔看的很认真,演员表也会看,所以凌御川才会跟着知道李清辉的名字。
也不怪凌御川以为祝星乔对这部剧爱得深沉,连副导演也爱屋及乌,所以才会提出要帮他要签名。
祝星乔听到这名字都觉得头大,真要了签名放在家里,怕是会天天做噩梦。
【不用了,不感兴趣。】
【好~~】
祝星乔盯着那两个波浪号,脑子里全是“李清辉”这个名字,无法忘却的画面再次袭来,他扶着脑袋,沉沉地叹了口气。
凌御川又发信息过来:【哥,我晚上要回家,要打视频吗~我买了盆绿植放在客厅】
【不了,开了一天车有点累,下次吧】
祝星乔连抬手打字都觉得疲惫,好想像看电视剧一样把进度条拉到三年后,看看他和凌御川的结局。
【好的哥,你好好休息】
凌御川没再给他发消息,祝星乔也静悄悄地没有一点动静,好像已经睡下了。
这是今天的最后一堂课,结束后左诏和另外两个舍友要去参加摄影社团的活动,他们之前邀请过凌御川但被拒绝了,见凌御川一个人对着手机呆坐,已经离开座位的左诏又折返回来。
“川哥,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社团看看?”
“不去。”
凌御川开学前是期待过加入社团的,但是面对像公司面试一样演讲选拔才能入团的条件,他毫不犹豫地把这个念头摒弃了。
左诏坐到他前桌,“你去瞧瞧吗,咱们班很多人都参加了,你不参加社团也不参加活动,大学生活该多无聊啊。”
“我不想……”
凌御川顿了顿,想起他和祝星乔的聊天内容确实十分无趣,他每天能够分享的也就是一日三餐和课堂上的事情,没有一点有趣的大学生活色彩。
见凌御川犹豫,左诏乘胜追击,“社团招新虽然结束了,但是摄影社社长是咱们同专业的学长,他看了你的作品,很欣赏你的。”
凌御川问:“他什么时候看过我的作品?”
左诏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我在你朋友圈看到的,川哥,你真的拍的特别好,构图和光影都很成熟,比社团很多学长都优秀得多。”
背后的另一个舍友戳了他一下,“诶!你可不能这么说,让别人听到了怎么办?”
“我说的可是实话,川哥的摄影技术放在专业摄影师里都是能打的,川哥,你要不要去试试,整天待在图书馆和宿舍多无聊啊!”
“……好,我和你们一起去看看。”
*
左诏他们参加的是摄影社举办的第一次全体破冰活动,这次招了十几个新生,加上老社员有三十多个人,他们借用了一个小教室,随着学生们下课,教室逐渐坐的满当,最前方站着他们的社长,同专业的大三学长。
左诏是个社交悍匪,已然和这些老社员都混熟了,自然地去跟他们打招呼,向他们介绍凌御川。
凌御川不喜欢他们看向自己时那审视的目光,但出于礼貌和并不想驳了舍友的面子,他面带笑容,尽力表现的温顺,“学长好。”
“喔,你就是那个小天才。”其中一个戴着眼镜的人打量着他,“我们看过你的作品,拍的很不错,学了多久了?”
“两年左右吧。”
凌御川的话吸引了其他的人目光,戴眼镜的目光微讶,道:“两年能拍成这样?那很有天赋了,我以为至少得接触七八年了。”
社长也从讲台上走下来,加入了他们的对话,“凌御川?你也是遂城一中的吧,我看过你给咱们学校拍的宣传片。”
一下子成为全场焦点,凌御川有几分不适,勉强笑道:“对,学长,我也是遂城一中的。”
“拍的特别好,很有天赋。”
社长面带微笑,但眼神中并非欣赏,而是有着微妙的,复杂的,不易察觉的忌惮与疏离。
那个戴眼镜的又说,“你是不是还和小刘他们一起参加过市里暑假举办的宣传片评选,也是拿了奖?”
“对。”
“那确实厉害,听说你们设备都是自带的,都是顶尖设备。”
凌御川已经能看穿他们笑意假面下的排挤和试探,针扎似的刺着他的皮肤,让他开始后悔来参加的决定。
几个老社员对视一眼,还没开口,左诏先拍了下凌御川的肩膀,
“哥哥们,人来的差不多了,我先带着我舍友找个地方坐。”
社长低头看了眼时间,终止了这场话题,“行,也快到时间了,你们找地方坐吧。”
左诏带着他坐到角落,心有愧疚地扭头去看凌御川的脸色,“真不好意思,我也没想到他们会这样。”
稍微精明敏感一点都能听出那些人话语中的酸劲儿,在他们这种极其看重天赋的领域,面对突如其来的天才,难怪会招来排挤和疏离。
凌御川比他想象中要淡定的多,没黑脸也没说要走,只是静静地坐着,“没事,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要是觉得不舒服,我一会儿找借口带你走。”
“不用,也挺好的。”
凌御川似乎勾了勾唇角,拨了两下手机屏幕,心情肉眼可见地愉悦。
左诏不知道他怎么莫名其妙就开心起来,猜测这应该和他那位“哥哥”有关系,他用余光打量着凌御川,心中对这位能轻易改变凌御川情绪的恋人充满了好奇。
但很快他的注意力便被社长请进来的人吸引,不久前才在专业课上见过的李清辉竟然也出现在这间小教室,作为摄影社团的创始人之一进行发言,名人的出现瞬间点燃了全场的气氛,让这场破冰行动变成了粉丝见面会。
李清辉被围在中间,气质沉稳,谈吐从容,举手投足间都带着长期在片场打磨出的利落和底气,和他们这些还在学习的愣头青完全不同。
大家纷纷珍惜这难得的机会上前咨询,问构图问行业情况,也有人浑水摸鱼问演员八卦,被李清辉幽默地敷衍过去,而对于专业问题他回答的格外细致,轻松易懂,几句话就点透关键,引得周围一片佩服。
李清辉耐心解答着,目光随意扫过人群,忽然一顿,在人群最边缘,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凌御川没有凑上去搭话,但也没有特立独行地待在原地,他站在最外圈看着手机,仿佛是在认真听着李清辉讲话。
李清辉一眼便认出了他,今天在课上他就注意到了这张脸,轮廓清晰,气质沉静,他的五官极具攻击性,眉骨高挺鼻梁比之,下颔线冷硬分明,一眼望去带着股生人勿进的凌厉感。
但他偏偏又长了双深邃的桃花眼,瞳色黑沉,望进去像深潭,抬眸看人时,又像狗狗一样温和明亮,冷硬的五官与深邃的眼眸极其和谐地撞在一起,比他见过的许多演员都要亮眼,更有辨识度。
作为常年和镜头,面孔打交道的导演,李清辉几乎是第一眼就被他抓住了目光,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他一定要给对方拍照,这样完美的模特,一定能够拍出完美的作品。
但是当时在课堂上,他不想太显眼,所以没有开口,但是现在又在这里遇到,很难不说是一种缘分。
他心念一转,眸光越过人群,看向那道身影,声音清晰而平稳:
“那位同学,你好像有不一样的看法。”
话音一落,全场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凌御川的身上,凌御川过了片刻才抬起头,有些错愕和迷茫,“什么?”
“刚刚我说的关于镜头,你好像顿了下,是有别的看法吗?”
“我?我没有啊。”
凌御川有些懵了,他明明一句话都没有说,怎么就被点到名了。
一下子又成为目光焦点,凌御川觉得那些老社员的目光快像箭一样把他射穿了。
“是吗?你有没有摄影作品,可以拿出来给大家品鉴一下。”
不是……
为什么突然这样对他,他做错什么了?
众目睽睽之下,凌御川也不好意思驳了他的面子,在左诏的再三眼神示意下,他拿出了自己的手机。
“我只有平时随便拍的。”
李清辉本来只是想引起他的注意,看到他递来的照片,目光顿时一滞。
第70章
那是一张很简单的照片,傍晚的街边,一盏路灯,公交站牌,几片落叶,没有精致的场景也没有刻意的构图,却让李清辉目光一凝。
画面干净得近乎苛刻,路灯的光不偏不倚,在站牌上切出一道干净利落的明暗交界线,冷暖色调过渡得极其巧妙高级,落叶的位置看似随意,却恰好压住了画面的重心,让整张照片稳得好像经过了精心的设计。
“这是你随手拍的?”李清辉沉默了一瞬,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惊讶。
凌御川点了下头,其实这是他在等祝星乔接他的时候拍的,“刚好觉得光影不错,就拍下来了。”
何止是不错,这种对光线和构图的直觉以及对画面的精准捕捉,已经超出了许多经验老道的摄影。
“是非常不错。”
李清辉夸赞得真诚,和刚才的老社员们不一样,他眼中是纯粹的欣赏。
他左右翻开了几张,可以说每一张都很专业,而且并非那种刻意找角度等光线的专业,有一种随手一拍的随性自然,但是拍出的画面极其协调精致。
他原本是看中了这人的长相,想把他挖去拍戏的,但是看了这些照片他又陷入了纠结——
这人不仅脸能打,镜头审美、摄影天赋更是天才级别的。
演员不光看脸,还要有演技天赋,但这人若是在幕后,肯定能够创作出名垂青史的作品。
“你叫什么名字?”
“凌御川。”
“好。”
李清辉克制住了当场留下凌御川联系方式的冲动,等到这次交流会结束,他才找到凌御川,递出了自己的名片。
“你如果对拍摄感兴趣的话,可以联系我。”李清辉语气很轻,但分量十足,“我最近有个项目,正在招募团队。”
虽然交流会已经结束,但是教室的里的人还没有走干净,其实在李清辉询问凌御川名字的时候,他们就已经看出李清辉对凌御川的欣赏和满意,只是没想到对方居然会主动抛出橄榄枝,邀请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大一新生。
这次的古偶爆火,业内已经无数大制作找上了李清辉,如果凌御川在此时加入他的团队,哪怕只是做一个最基础的助理,都是其他挤破头都抢不到的机会。
凌御川感受到周围震惊羡慕甚至嫉妒不甘的视线,他低头看着那张简洁的卡片,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名字和联系方式。
“你可以联系我。”李清辉笑道,“随时。”
“好的,谢谢。”
凌御川双手接下,卡片温良,捏在手里薄薄一张,却有着不可估量的重量。
所有人都清楚地知道,这不是普通的名片,是一步登天的入场券。
这下不止是社团的人,凌御川的舍友之间也有些微妙,他们也没有想到,只是心血来潮带着凌御川来参加活动,会给凌御川带来这样旁人球都求不来的机遇。
三人中只有左诏还面色如常,在回去的路上主动和凌御川搭话,“你要联系学长吗?听说有很多制作方都在找他,年初刚卖出电影版权的那本悬疑文镇站之宝也在接触他,我觉得他大概率会选择这本。”
李清辉的名片被凌御川夹在了书本中,他想了想,说:“我要和我哥商量一下。”
“哦,你还有哥哥啊。”
左诏想起那天听到他打电话时亲昵撒娇的语气。
凌御川嗯了一声,另外两个一直没有开口的舍友开口道:“凌御川他哥长得特别帅!开学那天还来送他了,你来得晚没见到。”
“对,两个哥都长得挺帅的。”
左诏好奇:“两个哥哥?怎么没在你朋友圈见过?”
“不是亲哥哥。”凌御川不太想在这个时候跟他们讨论祝星乔,更不想把祝星乔的照片发出来让其他人看到,经过岔路口,他跟几人告别,“我今晚回家住,先走了。”
“呃,再见。”
左诏冲他挥挥手,待他走远,身旁两个人又继续刚才的话题。
“凌御川的哥哥很年轻,也就二十来岁的样子。”
“他家里条件应该不错,他哥开的是Q7,他用的那套设备没个十几万也下不来。班里有暑假跟他接触过的,说他哥还有辆保时捷,好几辆车换着开。”
“另外一个身材壮点的应该是体制内的,哪个不是亲哥?”
“长得都不像吧,咋没见他爸妈来?”
“收养的?”
“说不定,没听他提起过父母,也没见他跟爸妈打过电话。”
左诏打断两个人的谈话,“好饿,晚上吃什么?”
“你还有心思吃呢。”其中一人调侃道,“你舍友马上要飞升了。”
左诏摊手,“八字还没一撇呢,比起这些,填饱肚子更重要。”
话题转移成功,三人改了方向去校外商场走去。
*
祝星乔洗完澡,接到了凌御川打来的电话,对方时间掐的很准,他刚吹完头发,通话都弹了出来。
按下接通,凌御川的声音传过来,“哥,你吃晚饭了吗?”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闷闷的。
“吃了。你呢?”
“没有。”
“怎么不吃饭?”
“……不饿。”
祝星乔确定他的声音就是不对劲,听起来情绪低落,他放下手中的资料,把注意力放到了手机上,追问道,“发生什么事情了?”
“……没有。”
“不要撒谎。”
凌御川顿了下,语气中多了几分委屈,“我今天和舍友一起去参加摄影社团的活动了。”
“嗯,多参加点活动挺好的,不适应吗?”
“我感觉那里的社长好像不怎么喜欢我。”
他把今天几人寒暄的内容简单地复述了一遍,祝星乔认真听着,单从对话来看,好像听不出来什么奇怪的地方。
但凌御川在现场,能感知的是对话之外的其他东西,语气,表情,都会释放出更多的信号。
“他们觉得你拍的太好了,嫉妒了,不用在意。”
祝星乔可以毫不夸张地说,他遇到过这种或微妙或明显的嫉恨要比凌御川多得多,但他一贯秉持着“看不惯我的人多了你算老几”的态度,嫉妒和抱团排挤是无能者的表现。
“我知道,但是我挺伤心的,我第一次参加社团活动就遇到这样的事情。”
隔着手机,凌御川的声音听起来委屈极了,对一个刚进入大学校园的人来说,没办法被团体接受确实会带来极大的挫败。
他吸了吸鼻子,随即便听到祝星乔担心地声音,“诶,你不会因为这个哭了吧?”
“我没有……”他声音很轻,尾音似乎还有一丝哽咽。
“我看看。”
祝星乔挂断语音打来视频,凌御川压下唇角,抬头望向天花板,憋出两滴眼泪来,按下了接通键。
“我真没有,哥。”
话虽这样说,但他的眼睛在镜头里盈着水光,磨皮后都能看出眼角泛着红,怎么看都是掉过眼泪模样。
“这点小事有什么值得哭的?”
祝星乔嘴上说着,心里已经恨不得飞回去狠狠扇那些人几巴掌,“不就是个社团吗,咱们不去了。”
凌御川抹了下眼角,目光落在祝星乔因担心而皱起的眉头上,快要压不住上扬的嘴角,他调转镜头,露出他刚买的百合竹。
“哥,看我新买的绿植。”
“这啥,发财树?”
“是百合竹。”
“挺漂亮的。”
祝星乔点评了一句,又把话题拉回到刚才,“你要是不喜欢,就不要去参加那个社团了。”
“嗯,我以后不去了。”
屏幕里的祝星乔似乎在看绿植,凌御川盯着他,一点细节都不想错过。
他后面的背景换了个地方,祝星乔最近在方正池工作的地方旅游,住的是附近的酒店,现代简约的风格,只有窗帘上能看出一点藏式元素,乍一看凌御川还以为他已经回来了。
“你可以试试别的社团,篮球,滑板,射箭这些,你都接触过的吧。”
“嗯,但是社团招新已经结束了。”
祝星乔愣了一下,他虽然也上了大学,但是那期间他完全独来独往,根本没有参与过集体活动,也无法给出凌御川更多的意见。
凌御川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不过我们学校还会组织其他的活动,我会积极参加的。”
祝星乔神色稍缓,“好,你和舍友们相处的怎么样?”
“还可以。”凌御川面无表情地说。
“其他两个人我都见过了,还有一个叫左诏的,他来得晚,我没见过他,他人怎么样?”
祝星乔看似不经意地提起,凌御川忍不住皱了下眉心,祝星乔连其他两个见过的人名字都记不住,偏偏记住了一个还没来的左诏?
“人挺热情。哥你对他很感兴趣吗?”
“没,只是还没见过,有些好奇。”
凌御川把镜头调转过来,让自己的脸填满祝星乔的屏幕,脸上挤出笑容,“他是外地人,平时和我接触不多。”
祝星乔哦了一声,手上的笔在纸上写写画画,落下了左诏和李清辉的名字。
“哥,你在旅行的时候拍照片了?”
“你和李清辉接触了吗?”
两人同时开口,而后是短暂的沉默,又在祝星乔口中听到一个别人的名字,凌御川心里有些不爽,白天的时候还说不感兴趣,现在又特意问起。
“哥,你不是不感兴趣吗?”凌御川语气里带上几分幽怨,“你早说的话,我就帮你要签名了。”
祝星乔低头,不自然地摸了下眼睛,“不是,我对他签名不感兴趣,但这不是第一次遇见名人,我好奇不行吗?”
“参加社团活动的时候又见了一面,他说我的照片拍的不错。还有一件事……等你回来再告诉你。”
“嗯?为什么要等我回来,现在不能说吗?”
“不能。”看到对方因为着急而突然瞪大的眼睛,凌御川露出得意的笑容,“这样哥你才会早点回来。”
“你真幼稚啊凌御川。”
“哥,这叫策略。”——
作者有话说:吸引哥哥早点回家的小手段罢了【..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