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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徐如生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91章


    “凌御川?”


    祝星乔呼吸微顿,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砸了一下,他的表情应当没有失态,但因惊讶或是哽咽,他的强调听起来有一丝颤抖,“你想起来了?”


    “嗯。”凌御川站在那里,扬起一个很轻的笑容,他像飘在空中的风筝线似的,随时有可能会断掉,“哥,我……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祝星乔做了个深呼吸,震骇之后,他反倒松了一口气。


    “我差点……”


    凌御川回想起自己刚成为鬼魂的时候,是如何浑浑噩噩,像是沉眠于深海中,被怨念和戾气包裹,从河底出来的时候,满脑子都是祝星乔的名字。


    在他没有理智,被原始欲望驱使,站在祝星乔面前的时候,是真的有一瞬想要杀掉他,想将他的力量据为己有。


    凌御川感到后悔和害怕,那种陌生的失控感萦绕在心头,体内好像有悲伤的情绪在翻涌,堵在心口,却无法凝结,只能如困兽般在他体内奔逃。


    他好像丧失了流泪的能力。


    凌御川低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身体,恍然大悟:对啊,他已经变成鬼了。


    “哥……”


    这一声呼喊痛苦又绝望,他崩溃地抬眸,眼前飞来一个白色的身影,牢牢地保住了他的肩膀,托住了他的无措。


    眼泪夺眶而出,他感受到祝星乔身上的温度,呼吸与祝星乔同频,像在真空中攫取到一丝氧气,他仿佛又活了过来。


    祝星乔轻声安慰他,“没事的,你的身体还完好无损,没有腐烂,我会想办法让你回到自己的身体。”


    “哥,哥。”凌御川紧紧地回抱他,无数情绪翻涌上来,这几天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凌乱到他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突然死亡,作为没有意识的游魂在人间飘荡,在河底醒来,找到祝星乔,在这里恢复记忆,已经来到了于他而言的十分陌生的世界。


    在鬼魂的世界里,他是个完全的新生儿,唯一可以依靠的是祝星乔,他还是像小时候一样温暖,照进这冰冷黑暗的死后世界。


    凌御川懂了为何那些鬼魂明明害怕祝星乔却依然想要往他周围靠近,原来祝星乔在鬼魂眼里是这个样子,闪闪发光的,有着唯一的温度。


    凌御川痛哭许久,鬼魂的泪水同样由阴气聚成,很快就会蒸发,但在这座鬼城里,他的泪水落在祝星乔肩头,洇湿他的肩膀。


    两个人从逆城出来,已近傍晚,山里的天黑的比城市更早,板房外一盏小小的夜灯,白光被顶上的符篆晕染成淡黄色。


    裴新已经离开,二八大杠被一辆越野取代,是来接替他和陈界的人,但陈界还没走,一直在车上守着,见祝星乔出来,他满脸着急地下来。


    “怎么去了这么久?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


    走近的瞬间,陈界好像看到祝星乔身旁有个黑影一闪而过,没等他看清就不见了,他低下头,发现祝星乔的手向旁边伸着,似乎在牵着什么东西。


    “天都黑了啊。”


    祝星乔感慨一句,他想松开凌御川的手,但被他紧紧拉着,抽也抽不出来。


    重逢的喜悦之后,两人在想起了前不久的深吻,不约而同地没有提起,但祝星乔却尴尬到无地自容,被他牵住手的时候,想要拒绝,但是一对上凌御川的眼睛,就说不出话来。


    他很害怕凌御川会提起那件事情,朝他要一个解释,所以他回避着所有会引起这个话题的可能。


    “凌御川呢?”陈界盯着他悬在半空的手。


    祝星乔朝凌御川的方向努了努下巴,“这里,已经恢复记忆了。”


    陈界愣了一瞬,“那就好,你们出来就行了,裴叔走之前还说等你出来让我跟他说一声,他走了我才想起来我没他微信,电话也没有。”


    “我联系他吧。”祝星乔说。


    陈界:“你还有他联系方式呢?”


    “我师父留下的电话本里应该有,如果他没换号的话。”祝星乔说。


    陈界点点头,“行,那你给他打电话吧,既然你们出来,我也先走了。”


    他转身朝着车子的方向走去,没走几步,又转过身来,张张嘴巴,欲言又止,看了看他的手,又看看祝星乔,说,“你这几天要不要去看看徐元燕,她好像不太好,可能没有几个月了。”


    祝星乔感觉身侧的凌御川用力攥了他一下,祝星乔面不改色地说,“我有这个打算。”


    他不用转身都能想象到凌御川的表情,身侧的阴气在刹那间暴涨,所有的情绪都随之宣泄出来。


    一上车,凌御川就揽住了他的脖子,“你要去见她?”


    “松开。”祝星乔说。


    变成鬼之后的凌御川并没有什么重量,他漂浮在半空中,双腿在后座,即使圈着他的脖颈,也没给祝星乔带来实质的压力。


    “你要去见她?”凌御川又重复一遍,有些咬牙切齿,“听说她要死了,你舍不得了是吗?那你怎么不干脆等她死了把她变成你的鬼?!”


    祝星乔听了这话有点不舒服,“你现在说话怎么这样?”


    “我怎么样了?!就因为我说她要死了吗?!我说的难道不对吗?你有多久没看过我了?我死了才能留在你身边,她凭什么?!”


    凌御川身上出现了极不稳定的波动,那股令人不适的浑浊邪气再次弥漫出来,刚成为厉鬼是会这样,很容易被刺激,也很容易失控,这或许并非出自凌御川的本意。


    祝星乔沉默两秒,把车靠边停下,伸手摸着他的脑袋,把飘在半空的凌御川拽下来,让他坐在副驾驶上,“我们是朋友,我去看她,是出于朋友的关怀。”


    他默默地将自己的阴气渡给凌御川,凌御川的情绪稍稍平静了些,嘴巴上却依然不依不饶,“到底是朋友情谊,还是男女情谊?曾经想要结婚的人变成这样,你很心疼吧?”


    之前那句话果然让他记了很久,祝星乔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面对凌御川的质问,这个时候再扯谎已经没有意义了。


    “我是会心疼,但我没有想要和她结婚,那是……”他顿了一下,视线上移,“那是骗你的。”


    “骗我的?”凌御川的语气里带着不敢置信。


    祝星乔仰起头,却依然和凌御川对上视线,他忘了这个人现在是鬼,居然就这么飘了起来,他赶紧低下头,凌御川又把脑袋伸了过来,逼着他注视他的眼睛。


    “为什么骗我?”凌御川问道。


    祝星乔干脆闭上眼睛,耳根有些发烫,“我为什么骗你,你没点数吗?”


    “我该有什么数?”凌御川的语气里带了点狡黠,“哥,你再不睁眼,我要亲你了。”  !!!!


    祝星乔猛地睁开眼睛,凌御川的脸近在咫尺,几乎贴着他的脸颊。


    他笑了起来,目光直勾勾地盯着祝星乔的嘴唇,“哥,你还记得吧?那天晚上……”


    “滚后面去!”祝星乔抓起他,把他扔到后座。


    “哥~~”凌御川又想凑上前,祝星乔一纸符咒飞过来,把他定在原地。


    “哥?”


    “老实点,别以为我没办法对付你。”


    祝星乔重新启动车辆,打开车窗,凉风灌进来,吹着他发烫的脸颊。


    “哥,我错了,哥……那是我初吻,哥,呜呜呜,哥,你负心汉……”


    凌御川在后面哀嚎,他也是头一次体会到祝星乔这些符咒的威力,他像被捆住了手脚,动弹不得。


    “闭嘴吧你。再说话我就把你扔下去!”


    祝星乔狠狠瞪他一眼,凌御川终于老实下来,但安静了没几秒,他就开始哼起了歌,听起来心情愉悦,不难猜出他在回味什么。


    祝星乔无奈地选择不理会他,只要他一味地逃避,就能把这一页揭过去。


    他是直男,没办法回应凌御川的感情。


    *


    凌御川的快乐没有持续多久,便在回家后迎来了李胜年的暴击,得知凌御川恢复记忆后,李胜年二话不说就要和他再打一场。


    凌御川又不傻,打不打得过是一回事儿,李胜年于祝星乔而言是长辈是家人,他要真把人伤到了,以后怎么嫁进祝星乔的家门?


    李胜年一味进攻,凌御川一味闪躲,没想到这也惹毛了李胜年,直接战斗状态全开,誓要和凌御川分个高下来。


    凌御川求助地望向祝星乔,祝星乔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径直上楼去了。


    “哥,等等我!!”凌御川想追上去,又被李胜年拉住。


    李胜年:“喂!臭小子,鬼魂不能上二楼,这规矩你懂吧?你现在是鬼了,就要遵循鬼的规矩。”


    凌御川在二楼楼梯口停了片刻,用力甩开他,“我和你们不一样,我是乔哥的鬼,我们有过肌肤之亲的!”


    李胜年神情如遭雷击,发应过来之后他愤怒值暴涨,“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是乔哥的人,活着是他的人,死了是他的鬼,不管活着还是死了,我都要给他暖被窝的!!”


    李胜年气得两眼翻白,“你什么时候下的手?我非要把你打个魂飞魄散不可!!”


    没等他出手,一个贴满符咒的枕头砸下来,精准地掉到凌御川怀里,出现在走廊上的祝星乔满脸通红,愤愤道:“如果再让我听到你说这种话,你这辈子别想再进我房间!!”


    凌御川被这个枕头钉在了楼梯上,以头朝下的姿态,望着祝星乔愤怒离开的背影,心虚地喊了一声,“哥……”


    回应他的是李胜年的幸灾乐祸,“呸,活该!你好大的脸,还敢造星乔的谣!他喜欢谁都不会喜欢你的,你个白眼狼!!早知今日,当时就不该让星乔把你带回来。”


    凌御川知道他在说那天他差点对祝星乔出手的事情,这件事他自己也心虚,所以面对李胜年的嘲讽,他无法反驳,死尸一样在楼梯上躺了半晌,他开口问道:“你会有失去理智的时候吗?”


    李胜年以为他在反讽,骂了几句,忽然发现他神色凝重,便也严肃起来,说:“当然会,人都会有控制不住情绪的时候,何况是在怨念暴戾中滋生出的恶鬼?”


    “那你也会伤害哥吗?”


    “不会。”李胜年回答的斩钉截铁,“伤害谁我都不会害星乔的,我是和他结过契的,伤害契主会遭到反噬。”


    凌御川眼睛亮了亮,“那我也可以和乔哥结契吗?”


    “想都别想!”李胜年白他一眼,但还是很认真地说明了原因,“星乔想让你活过来,你的肉身保存完好,只要找到合适的阵法,就能还魂,但如果结了契就说不准了。”


    “为什么我的肉身会完好无损,我都死了好几天了。”


    “这就要问你了,千年难遇的再生骨。”李胜年上下扫视他,眼底多了几分忧虑,“再生骨人死后,肉身可以常年不腐,甚至划破血肉后也可以再生长。”


    凌御川不以为意,“哦,我以为只有活着会这样呢,原来死了也可以。”


    “你倒是心大,你可要知道,死了之后,人世间的一切荣辱都与你无关了,你拍的那部电影,票房已经破亿,直逼上一部了。”


    “那又怎么样,我已经死了,知道我死讯的人那么多,就算再活过来,我又该怎么解释?”


    凌御川顿了顿,说:“我觉得这样挺好的,可以一直留在哥的身边。”


    李胜年冷笑一声,“星乔可能不会这么想,你对他而言,是个定时炸/弹,是他的噩梦。”


    凌御川仰头看他,“为什么这么说?”


    “你……你自己去问他吧。”


    李胜年拂袖而去,留下凌御川一个人四仰八叉地躺在楼梯上。


    他望着天花板,思考李胜年话里的含义。


    其实他还有很多事情没有搞清楚:祝星乔为什么要去找凌梅一家,这些年他在忙什么,地底下为什么会有座城,城里为什么会有人呼唤他,还有……


    为什么那晚他来到祝星乔面前的时候,祝星乔会露出那种,早有预料的,视死如归的表情?


    好像一直在等待着这一刻。


    *


    祝星乔又做了个梦。


    这次的场景是在一块墓地,这块墓园他很熟悉,是他师父的墓地,也是他为自己挑选的葬身之处。


    他在一片冷雨中醒来,没有温度,没有重量,像一缕被风随意吹散的烟,飘在自己的墓碑前。


    天空压着沉沉的灰,雨丝细密,落在他身上却穿体而过,只留下刺骨的凉,他低头,看不见自己的手,只见下方摆着他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人还笑着,眉眼干净,却是他从没留过的发型。


    这好像是他的葬礼。


    难道他终于还是死了吗?祝星乔忍不住感叹道。


    来的人很多,许多熟悉的面孔,带头的陈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身旁的徐念念给他撑着伞,还要搀扶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祝星乔心底动容,没想到陈界能哭得这么伤心,以后他得少骂陈界两句。


    他扫了一圈,却不见方正池,直到穿着西装的人黑压压地快把墓园站满了,都没见到方正池的出现。


    怎么回事儿?连陈申衡都来送他了,方正池居然没有来?


    真不够朋友的,醒来他得好好质问他。


    祝星乔心态良好,逃过一劫也不代表能次次逃过,如果小说结局注定无法改变,他也只能坦然接受了。


    人差不多到齐了,祝星乔在人群中飘过,粗略地数了数得有四十多人,有些甚至和他只有几面之缘。


    李清辉和左诏也来了,这让祝星乔有些意外。


    他们红着眼,低着头,沉默得像一尊尊石像,没人主持仪式,也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僵在原地,沉默得快要窒息。


    直到远处一声极轻的刹车声响起,一辆通体漆黑的车静静停在雨幕中,却像一块巨石砸进死寂的海面。


    车门被人轻轻推开,一道身影撑着黑伞走下来,步履不急不缓,原本围在墓碑前的人群,竟不约而同地往两侧退开,自动让出一条笔直的道路。


    这人是谁?


    不会是凌御川吧?


    祝星乔看不清那人的脸,但能看到其他人的脸色,不是客气,而是一种本能的敬畏,尊崇和惧怕。


    雨水打湿他的发梢,他的眉眼冷得像淬了冰,周身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来,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向墓碑,目光落在那方墓碑上。


    祝星乔也循着他的看去,看清了上面的字。


    祝星乔之墓


    挚爱:凌御川敬立


    祝星乔瞳孔骤缩,太阳穴突突地跳:他怎么这么大的胆子,竟然敢写这种话!!


    真是……


    他愤愤地望向凌御川,透过雨幕,冷不丁地和他对视。


    祝星乔所有的火气瞬间消失,他突然意识到,眼前的凌御川并不是他认识的凌御川。


    这个凌御川,沉稳,成熟,有种久居上位的漠然与强势,只凭一身沉敛到极致的气场,便镇住了全场。


    这绝对不是他认识的凌御川。


    祝星乔正想着,“凌御川”眼神忽然一闪,似乎是看到了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来,想要抓紧他。


    眼前的一切似乎被按下了暂停,雨珠也凝在半空中,在他即将触碰到祝星乔的时候,雨珠急速下落,天空一道响雷炸开。


    祝星乔醒了。


    第92章


    在熟悉的环境中醒过来,祝星乔的意识却像是被硬生生从某个遥远的地方扯回现实,带来十分清晰的割裂感。


    梦里的凌御川犹在眼前,祝星乔心脏空的发慌,像是被挖走了一块。


    他怔怔地望着天花板,瞳孔微微放大,震惊混着迷茫一起漫了上来。


    是因为他已经过了小说里的故事线,所以开始梦见更远的未来了吗?


    那这个未来也太怪异了,他和另一条时间线的凌御川明明交集不多,为什么他的墓碑会由凌御川来立,用的还是“挚爱”这种让人浮想联翩的身份。


    难道他和凌御川还有别的故事?可在凌御川来杀他的时候,他感受到的明明只有怒火和恨意。


    如果他和凌御川之间真的有别的感情,那他应该会想这个世界的凌御川一样,理智战胜本能,而不是那么轻易地就杀了他,夺走他的力量。


    祝星乔起身,没有心思再去思考一个陌生人的感情,比起纠结他和另一个“凌御川”的关系,他更在乎梦里“凌御川”的状况。


    雨水落在他的肩膀上,打湿了他的碎发,而不是直接穿过他的魂体,像祝星乔一样,这说明“凌御川”已经恢复了人类的身份,他回到了自己的身体。


    祝星乔心中燃起希望,这就说明他是有机会让凌御川重生的。


    他不断地回想这场梦境,不肯放过每个细节,想从里面找到能够帮助他找到伤害凌御川凶手的蛛丝马迹。


    凌御川虽然是被许康驱车撞死,但据他所说,他在许康身上看到了一团黑影,是有鬼魂上了他的身,控制许康的身体做了这件事,在害死凌御川之后,他又离开了。


    凌御川死后的魂魄按理来说要么出现在尸体附近,要么回到死亡现场,但他居然会在郊外的河底醒来,并且失去了醒来之前的这段记忆。


    他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去往那个地方,肯定受到了某种引导,结合田玑的出逃还有他在逆城外突然出现的暴动,很难不让人把这些东西联系在一起。


    无形之中好像有一双手在推动这一切,他或许在很早以前就在布局,谋划着这一切,凌御川就是他选中的棋子,他们走到今天,每一步,都有人在刻意地引导。


    祝星乔忍不住叹气,他一直在纠结关于凌御川身世的真相,想要解开过去的结,反推出现在布局的人,却忽略了幕后黑手或许与凌御川的过去无关这一可能。


    现在和原定剧情相比最大的变数,一是凌御川没有杀他,二是对方没能得到凌御川的尸体。


    既然原著中对方费尽心思地让“凌御川”意外坠崖尸骨无踪,肯定是想趁机藏匿凌御川的尸体,现在他没有得到,就会从别的地方找补回来。


    祝星乔下了楼,凌御川又在厨房忙碌,在李胜年的教导下,他已经学会了如何现出实体,接触人间的物件,且凭借着鬼魂能够悬浮的能力,他走位更加灵活,可以同时炒三道菜。


    他好像对自己变成鬼魂这件事接受良好,甚至乐在其中,都没提过去看一眼自己的尸体。


    祝星乔这段时间研究回魂术初见成效,但是没有可靠的案例支撑,只能让凌御川自己来试验。


    这件事越快进行越好,他们无法确定凌御川的肉身能够保持多久,而且随着他身上阴气的不断增加,他的魂体也会变得浑浊紊乱,可能会被他的身体排斥。


    “凌御川。”祝星乔主动开口叫他。


    凌御川眼睛一亮,小狗似的飘了过来,炫耀着手里的锅铲,“哥,你看,我能抓住实物了!!”


    祝星乔嗯了一声,把他手里的铲子夺过来,神色严肃地看着他,“先别管这些了,我要跟你说一件事。”


    凌御川微顿,目光下移,似乎猜到他想要说什么,摆出一副不想听的姿态,“我还在做饭呢,哥,待会儿再说。”


    祝星乔关上煤气,盖上锅盖,谢绝了他的借口,“这件事很重要,我现在就要说。”


    凌御川在他面前站定,明明还是那副乖顺的模样,说出的话却十分坚定,“哥,人死不能复生,我不想回去。”


    祝星乔脑子里瞬间炸开,“什么叫你不想回去?你觉得死了比活着更好吗?你感受过鬼魂的世界吗?你现在能接触到实体,能和人类对话,是因为我!除我之外的其他人看不到你,你也没办法接触到别人,你的学业,事业,你在人间的未来统统都没有了,你只能作为魂体飘荡在这个世界上!!”


    “我知道,哥。”凌御川知道他在生气,低下头,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肩膀,“我觉得这样就很好,你能看到我就够了,这样我就只有你一个人了。”


    “……你简直是疯了!不要把我当成借口。”


    祝星乔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成为凌御川心甘情愿死亡的理由。


    这听起来多可怕啊,他什么都不要了,竟然只想要跟他在一起?!


    “我养你这么久,不是让你来当恋爱脑的。”祝星乔愤怒到无以复加,他狠狠推开凌御川,不得不承认自己教育的失败,“带你回来的时候我确实没想那么多,只是看你可怜,我也没想过把你教育培养成什么伟大的人物,但至少……你得有自己的生活吧?你的生活不该只围着我转。”


    凌御川眼神无辜地看向他,眸底聚起了丝丝哀怨,“哥,我没有只围着你转啊,这两年,我不是一直自己过的吗?”


    祝星乔指责他恋爱脑,没有自我,难道他不委屈吗?


    “你不让我找你,我就不找你,你不回来见我,我也不逼你,你不想让我喜欢你,我就老老实实地隐藏自己的感情,向你证明我可以自己生活……哥,可是你知道我这两年是怎么过的吗?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吗?我只是喜欢你而已,是什么不可饶恕的大错吗?我又没有想让你回应我的感情,我只是、只是想留在你身边而已……但你连这个都不允许!你扔下我就走了,丝毫不考虑我的感受!”


    他拔高语调,固执决绝,“哥,你既然不在乎我,为什么要在我死后回来,为什么要保存我的尸体,为什么那么希望我能重生?”


    他一连串的质问怼的祝星乔哑口无言,他的语气中没有强烈的怨念,只有想要得到一个具体答案的委屈和不解,逼迫祝星乔去正视他的需求,正视他的自我。


    “哥,我的一切都是你给我的,你可以把我当成你的孩子,你的奴隶,你的消遣,我不在乎,但你不能随便把我一脚踢开。哥,我觉得做个鬼魂挺好的,我不要靠着你活着,不需要从你身上得到什么,就能够以凌御川,而不是你养大的凌御川的身份喜欢你,留在你身边。”


    祝星乔心中一慌,解释道,“我没有这样想,我是……为你好。”


    这三个字说出来,祝星乔觉得自己的脑袋顶上落下一道惊雷,想起他之前看那些电视中父母打着“为你好”的名义强迫孩子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从根本上讲,是他们没有把孩子作为独立的个体,没有正视他们的作为“人”的主体性。


    就像他一样,因为他给予了凌御川一切,所以他理所当然地认为凌御川应该听从自己的决定。


    他想走就走,一股脑地给他塞钱塞车子塞房子,却从没从凌御川的角度考虑过他的感受,没有把他放在和自己平等的位置,所以也在抗拒着凌御川的感情,希望能进行“矫正”。


    祝星乔深吸一口气,大脑一片混乱,回想自己那些霸道独裁的行为,从凌御川的角度看过去,他确实像是在把他凌御川当成他的“玩物”。


    “你等一下,我,我需要想一下这件事,我……”


    祝星乔语无伦次,反思也是需要时间来消化的,过大的信息量让他的大脑一时超载了。


    “哥,我没有在指责你。”凌御川并不想让他为难,他弯下腰,依偎在祝星乔的肩膀上,中间隔着一道距离,“哥,那些都不重要了,我只是想知道你当初为什么离开,是因为讨厌我吗?”


    “这件事……”


    “你如果说是因为发现我喜欢你这件事情的话,我也不会信的,你在知道这件事情前,就已经很奇怪了。”


    凌御川嘴角扯出一抹苦笑,“哥,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去见许康吗?因为他说你去找过凌梅,去桐城,在你回来之后,你就开始疏远我了。”


    祝星乔眉心微皱,眼底流露出一丝痛苦,居然是因为这个?


    这一事实像把淬冰的刀,狠狠地扎进心口,胸腔里传来一阵清晰的钝痛,祝星乔明明站着,却感觉整个人被抽空,刚才一片混乱的大脑瞬间变得空白。


    居然是他,间接害死了凌御川?


    他的呼吸戛然而止,耳边嗡鸣,视线微微发虚,眼中满是震惊和绝望,“是因为我?”


    凌御川没有预料到他会有这么大的反应,看到祝星乔痛苦的表情,他开始担心起来,“哥,我的死和你没关系,许康已经跟了我很久了,他早就包藏祸心……哥,哥?!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要去找她。”


    心脏的痛苦反馈到身体,祝星乔感到胃在痉挛,他弯下腰,蹲在了沙发旁,脸色变得苍白。


    凌御川伸出手,抓住他的肩膀,祝星乔紧蹙的眉头像尖锐的银针,密密麻麻地刺进他虚无的魂体中,令他无比心疼。


    “哥,我没有怪你的意思,你能回来,我很开心。”


    凌御川的安慰并没有起到效果,祝星乔整个人猛地跪倒在地,喉咙中爆发出一声嘶哑的闷吼。


    “是我,是因为我。”祝星乔唇角微微上扬,眼神空得吓人,他语气平淡得反常,每一个字都很轻,落在地上却重得能将两个人全都碾碎。


    “我当年离开你,是因为我调查了你的身世,意识到很可能是我师父害死了你的父母。”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尾音却藏着颤抖。


    “我一直在找,找证据,找关于过去的一切,想要弄清楚当年的真相,我不敢见你,害怕你是因为我才家破人亡的。”


    “虽然我师父的事情我没有调查清楚,但你,真的是因为我才被许康杀害的。”祝星乔又笑了,笑容空洞,带着一丝近乎绝望的癫狂,“我拼命地想改变这一切,却没想到成了这一切的推手。”


    他抬起头,对上凌御川的目光,那抹笑容比哭更刺骨,平静之下,是由内而外的崩溃,“你真该杀了我的,我才是你的劫难。”


    他都做了什么啊!


    他把凌御川当成需要他保护的孩子,不管不顾他的内心,坚持用自己的方式去保护,却没想到最终却成为了凌御川死亡的导火索。


    “哥!!”凌御川再次伸出手,指尖触碰到他的脸颊,滑至他唇角,“哥,这不是因为你。”


    原来当年祝星乔是因为这个才离开的,真可笑,就因为一个没有验证的猜测,他们分离了整整两年。


    不过幸好,他哥并不是讨厌他,反而是因为太在乎他,才会选择远离。


    真相带来的冲击,对他而言轻如鸿毛,远不如此刻痛苦的祝星乔让他感到心疼和无措。


    父母的死亡离他太过遥远了,凌御川甚至记不起父母的样子,只记得他们从小就开始四处搬家,像是在逃亡一般,在那些慌乱匆忙的日子里,并没能留下太多的美好记忆。


    他也感叹过命运不公,为何偏偏留他一人在世上,但即使他父母还活在世上,也只不过是从一个人流浪变成三个人逃亡。


    “哥,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事情。”凌御川圈住他的肩膀,将他整个人都揽在怀里,“这都是命运,我和你的相遇是命中注定的。我不在乎从前,我只知道是遇到你之后我才得到了安稳幸福的生活,就算提前知道这些,我依然会选择跟你走。”


    “哥,我爱你,爱到就算你亲手把刀刺进我的胸口,我也心甘情愿。”


    他终于把感情说出口,凌御川一身轻松,他低头吻上祝星乔的侧颈,语气中带着笑意,“哥,你如果觉得愧疚的话,那你也爱我吧,用爱来补偿我。”


    祝星乔本就微颤的身体在他说完后抖得更加厉害,他仰起头,眼神里带着不可置信,“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凌御川笑道,“哥,其实我很开心,原来你离开我是因为在乎我。”


    “我说我师父可能杀害了你父母。”


    “我听到了,但你也说了,只是可能,哥,你都没有查清楚,怎么能这么轻易地替咱师父认下罪名?”


    “哥,你其实该先问问我的,我父母去世的时候我虽然年纪小,但并不是完全没有记忆,在我很小的时候,我们就一直在搬家了,像是在躲避什么一样。”——


    作者有话说:3.31修过,看过的宝子可以重新看一下


    第93章


    凌御川的童年并不算安稳,在他有记忆起,就一直在跟着父母四处搬家,小时候对时间没有太大的概念,但他从没看过同一个地方的春夏秋冬,大概三四个月就要搬一次家。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频繁地住进新房子,不知道为什么每次都想逃亡似的离开,有时候连东西都来不及收拾,好像有人在后面追着他们一样。


    在他们最后一次搬家,搬来遂城前,凌御川见到了那个,或者说那些一直在追赶着他们的人。


    在一个晴朗的午后,他妈妈带着他从超市回来,迎面撞上了一个男人,凌御川已经忘记了男人的样子,却一直记着妈妈惊恐的表情和瞬间颤抖不止的身体。


    妈妈捂住了他的眼睛,把他搂在怀里,缓缓地跪了下去,苦苦哀求对方放过他们。


    男人的声音异常冷漠,指责她不该离开,不该抛弃自己的家族。


    他还记得妈妈那句声嘶力竭地哭诉,“难道为了家族,我和我的孩子就该去死了吗?!”


    他们两个人说了很久,凌御川被蒙着眼睛,但依然能从声音中感受到男人的冷漠和妈妈的痛苦与恐惧,他们说了些什么他已经不记得了,只有那句话深藏在心底。


    出乎意料的是那人最后竟然放过了他们,妈妈抱着他飞奔回家,他们马不停蹄地收拾东西搬家,来到了遂城。


    “后来他们就出了车祸,那个时候我也在车上,但因为体质原因,我没死成,再后来我就被送到福利院,被收养,认识了你。”


    凌御川从没有主动提过自己的童年,也没什么值得提起的地方,听起来他们一直逃亡,像是犯了什么大罪的通缉犯一样。


    “不过,我父母死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那些人了,虽然不知道那群人是谁,但应该不是你师父,除非他和我母亲来自同一个家族。”


    祝星乔还沉浸在他的故事里,眼里难掩心疼之色,“我师父独来独往,没有家人。”


    “所以我觉得这件事和你师父没有关系。除非他是什么接了委托的赏金猎手。”


    凌御川怔怔地盯着他,忍住想要吻上去的渴望。


    祝星乔肯定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眼眶泛红,满眼的怜悯与心疼,一副恨不得伸手把他抱进怀里安慰的圣人模样。


    就因为他总是这样,所以凌御川才会贪念横生,想要他的视线为自己停留得更久一点,最好永远都只注视着他,只关心他,只爱他。


    凌御川咬着下唇,炙热的眼神让人无法忽视,祝星乔眨眨眼,仓皇地移开视线,“你不知道你妈妈来自哪里吗?听起来像是有什么秘密的大家族。”


    “我不知道。”凌御川往他身上凑了凑,见他没有抗拒,变本加厉地把脑袋靠在了他的肩膀上,“我甚至都不知道我妈妈原本姓什么,为了逃离那个家族,她改了我爸爸的姓氏。”


    “你妈妈改过姓?”


    “对,我妈妈叫凌汇,我爸爸叫凌思泉,我对他们的记忆只有这些了。”


    祝星乔抬起手,在空中停了半晌,最终顺从本意摸上了他的脑袋,“你小时候过得很辛苦吧,一直在搬家,你的父母会因为这个吵架吗?”


    凌御川摇摇头,其实记忆里他的父母应该是很相爱的,虽然过得颠沛流离,但他并不记得父母有过吵架的画面,长大后偶尔想起父母的时候,他也会思考,在那种情况下他爸能带着他们一次次搬家,至少是有责任和爱在的。


    “那些都不重要了。”凌御川说,“哥,如果有人在追杀我的话,你会带着我搬很多次家吗?”


    祝星乔斩钉截铁地说,“我会把那些人都干掉。”


    凌御川轻笑一声,“好帅啊哥,所以我才这么喜欢你。”


    “……”


    把这些让两人纠结困扰的话题都说开后,就只剩下了最后一件事,祝星乔默默地耸了耸肩膀,把他的脑袋颠下去,没有回应他刚才的话。


    凌御川又黏了上来,反正他现在已经是鬼魂了,挨打也不觉得疼,“哥,其实我还想问你一件事,就是那天晚上……”


    “行了!一天聊一件事就够了!”祝星乔强硬地打断他,把脸埋进碗里,“我的脑子不够用了,处理不了那么多事情,我要吃饭了。”


    “好,那我们明天在聊。”


    凌御川在他对面坐下,他闻不到香气也尝不到味道,但只是看着祝星乔吃饭,心口也暖暖的,充盈着满足感。


    *


    遂城,私人医院。


    消毒水的味道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徐元思困死在医院狭长的走廊里。


    指尖攥着一张病危通知单,边角被冷汗浸得发软,沉重的无力感如冰冷的潮水,从脚底蔓延至全身,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吞噬。


    这是今年第二次下病危通知单了。


    上一次徐元燕手术后还能笑着跟他开玩笑,让他把这张病危通知单裱起来“冲喜”,但这次徐元燕从手术台上下来后,已经昏睡了两天,至今还没有度过危险期。


    与此同时,就在昨天,徐念念刚刚从医生那里得知自己的肾脏功能出现了问题,需要立即住院治疗,进行进一步复查。


    徐元思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脊背抵着坚硬的瓷砖,却感受不到丝毫的凉意,胸腔里翻涌的是滚烫又绝望的焦灼。


    家族诅咒。


    这四个字如同梦魇,从他记事起就笼罩在徐家每个人的头顶上,每一代都有人被罕见病缠身,受尽折磨,最终早早凋零,从他的父母,到他的哥哥,姐姐,再到他的妹妹,他的侄女,他哥哥留下的唯一的血脉。


    从前有个人说过,只要不结婚不留下血脉,他们就不会那么轻易地失去,这诅咒如此的险恶,让他们必须留下血脉将这诅咒传承下去。


    但他和徐元燕都没有结婚,没有留下后代,徐元燕却还是身患重病,命不久矣。


    是因为他吗?


    是单单留下了他这一脉吗?是为了逼迫他去娶妻生子吗?


    可他不想让这诅咒延续下去。


    他想要保护太多人,已经不能再拖下去了。


    徐元思睁开眼,眼底的慌乱与痛苦被一片沉郁的坚定所取代,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掌心的病危通知单被攥出深深的折痕。


    *


    徐元燕醒来的时候,徐元思就坐在她的床边,她的意识还算清醒,病房里静得只能听见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徐元燕躺在病床上,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干裂起皮,原本灵动的眼睛半睁着,黯淡无光,连呼吸都带着微弱的喘息。


    “哥……”


    她缓缓转动眼珠,看向徐元思,气若游丝地开口,声音轻地像一阵风。


    “我在。”徐元思蹲下身,握住她插满输液针的手,指尖触到一片冰凉,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声音哑的厉害,“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的?医生马上就来。”


    “没事,别慌。”徐元燕费力地扯了扯唇角,想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可她连牵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她目光扫过一旁空着的椅子,又落在徐元思眼底未散的红血丝和紧皱的眉头上,“念念怎么样了?”


    “没什么大事,她一向身体不好,医生说多调养调养就行了。”徐元思刻意回避着她的眼神,不敢说出徐念念的实际情况,怕刺激到她,他尽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平缓,“倒是你,要好好养病,你要是出了什么事,念念会很伤心的。”


    徐元燕歪过头,语气里满是无奈和释怀,她虚弱地摇了摇头。“我已经这样了,哥,其实没必要再救我的,耗费那么多人力物力,只不过是在强行续命而已。”


    “你这是什么话!”徐元思心头一震,强装镇定地拂开她额前的碎发,“我会治好你的,我联系了德国那边的医生,他们说以前有过案例,说不定有办法治疗。”


    “哥,我这样和病没有关系,这是我的命,是我们的命运。”


    徐元燕眼睛微微睁大,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两年的医治,她已经从一开始那个乐观开朗以为自己能逃离诅咒的人,变成了现在无奈屈服的模样。


    她不想再看徐元思为她耗费心力了,“哥,你看看你,才三十几岁,都有白头发了。”


    徐元思低下头,语气有些哽咽,“你看错了,这是反光,我很好,我没事。你好好休息,先养着病,祝星乔他前段时间回了遂城,说要来看看你。”


    徐元燕眼神亮了亮,但很快露出了恐惧和抗拒的神色,“我不要,我不想见他,我不想在临死前留给他这样狼狈的模样。”


    “你不会死的!!”徐元思语气沉下来,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你不会死的,我已经找到解决诅咒的办法了,你和念念都不会有事的。”


    “……哥?”徐元燕以为他在安慰自己,但是看着哥哥的表情,她又发觉对方好像并非是在说空话,“哥,你不会在做什么危险的事情吧?你不要再尝试了!爸爸和叔叔,他们都想解除诅咒,可都没有成功,反倒搭上了性命,哥……你不要做傻事。”


    第94章


    “你想什么呢,哥哥从来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情。”徐元思的语调软和下来,没有了刚才那瞬间的狠戾,他将徐元燕额前的碎发整理好,轻笑道,“我不是一时的突发奇想,爸爸和叔叔的努力不是徒劳的,他们找到了方法,而我会把这件事情做成。”


    徐元燕眼角已然湿润,她费尽所有力气抓住徐元思的手腕,“哥,我不是不想想你,我是害怕……害怕万一你也没有成功,念念怎么办?如果我们都……念念就是一个人了。”


    “她妈妈还在。”徐元思眼神晦暗不明,“我不会让念念一个人的。”


    “那个女人改嫁之后就再也没有管过念念!她现在还有了自己的孩子!”徐元燕情绪一激动,监护仪响起连续急促的嘀嘀声,数字变成了红色。


    徐元思吓得站了起来,慌张地喊着医生,门外的护士冲进来,安抚着徐元燕的情绪,“别激动!平静呼吸!”


    徐元思被请出了病房,隔着玻璃,他看到徐元燕轻轻地冲他摇头,眼里满是请求和不舍。


    他仰起头,咽下即将涌下泪水,眼底依然是坚决的模样,他掏出手机,播出一个电话。


    “B计划可以开始了。”他说。


    *


    凌御川肉身死亡的第七天,祝星乔找到了田玑的尸体。


    他死在五南区一个废旧的商场,一层的儿童游乐区,他的尸体被随意地丢弃在落满灰尘的海洋球池里,他的死状凄惨,身体半陷在球堆里,暗红色的血从躯体下方漫开,渗进层层叠叠的海洋球缝隙中,把原本已经灰败的塑料球染得深一块浅一块,像一滩生锈的水。


    他上半身就有数道划痕,每一条都又深又长,一直蔓延到海洋球之下,将他身上穿的浅蓝色衬衣浸成了红褐色,只能从领口处判断出原本的颜色,衣服完好无损,应该是在他被划伤后床上的,他的头发精神打理过,鬓角卷着弧度,像是在赴宴途中意外遇害。


    但他的表情十分平静,甚至称得上祥和,唇角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容,仿佛做了一场美梦。


    祝星乔是第一个发现他的人,巧的是他刚刚在鬼魂的指引下找到了田玑的尸体,门外便想起了警笛声,一大堆警察冲进来,瞬间将他包围。


    程瑜来警局领人的时候,祝星乔已经经历过一轮审讯,他的阴阳眼和鬼魂指路这种话当然没人信,但他那么巧就在刑警队接到报案电话的时候出现在事发现场,且身上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血迹,警队的人也不会随便怀疑他。


    程瑜和对方领导聊了有半小时才顺利把人带走,祝星乔出来的时候觉得每个人看自己的眼神都奇怪且复杂,像在看一个疯子,一个精神病。


    他耸耸肩,面色如常,已经习惯了这种目光。


    “这件事一时半会地移不到特调小组了,田玑虽然是御鬼师,但毕竟是个活人,出现在这种明显是谋杀的现场,刑警队的人必须处理,想要申请移交的话手续会很麻烦。”


    程瑜的语气中满是无奈,田玑的死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在听祝星乔说了他的死状后,他心头也升起一股不安来,他死的那么奇怪,感觉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祝星乔问道:“案发现场被封锁了吗?”


    程瑜点头,“是,想要进去得申请。”


    “我觉得那些海洋球下面可能有阵法,能不能把海洋球清出来?”


    程瑜有些为难,“这……要看刑警队那边同不同意,还是得向上级申请。”


    “没事,可以等。”祝星乔深吸一口气,语气中透着疲惫,“我昨晚就发现田玑的踪迹了,但没有第一时间去找他,是我的问题。”


    “他昨天就死了吗?”


    “没有,昨天半夜我的人找到他的时候他还活蹦乱跳的,住在了大兴区某家酒店,我想着他反正也跑不了,就没有第一时间通知你们。”


    祝星乔眼底闪过一丝懊恼,他没有通知程瑜的原因其实有些难以启齿,昨天一整天他都在和凌御川吵架,从早到晚,根本无暇顾及其他事情。


    他本就是出于好心才帮助他们,没有时刻关注田玑的义务,事已至此,程瑜也没有苛责他的理由,只是安慰道:“没事的,这不怪你,谁也没有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情。小川出了那样的事情,你这段时间也过得不好……好好休息最重要。现场那边我会负责处理的。”


    祝星乔嗯了一声,又说:“队里人手还充足吗?逆城那边得多盯着点,田玑一开始就是冲着逆城来的,我怕他这次的死会对逆城有什么影响。”


    程瑜答应下来,他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是看到祝星乔严重的黑眼圈,没能说出口。


    *


    下过两场春雨,遂城的气温逐渐升高,白天已经到了二十五六度,囱山上的花也都开了,虽然浸在阴气中花期短暂,但也展现出了一片春意盎然的画卷。


    在这难得的不冷不热,春风和煦的天气里,祝星乔通常会带着凌御川出去春游踏青,用凌御川的话来说,这是出片的好天气。


    他们在河边找块青草地,铺上野餐垫,凌御川倒出他大包小包的零食,像有强迫症似的按颜色摆好,然后就开始拿着他的摄像机到处拍拍拍,拍风景,也拍人,遇到乐意当模特的路人,他也会充当免费摄影师,献上几张大师力作。


    祝星乔的任务就是坐在板凳上吃零食,看看风景看看剧,偶尔遇到来搭讪的路人,他没开口说几句,凌御川就已经从百米之外赶回来,笑嘻嘻地替他解围,告诉那些想要他联系方式的女孩子,祝星乔离异带娃,他是祝星乔的孩子。


    他这方法离谱招笑但管用,还能帮祝星乔获得一句“看起来挺年轻啊”的夸赞,这个时候祝星乔通常笑而不语,但会在回去的路上叫他儿子打趣他,凌御川气得脸通红,一本正经地纠正他:


    “你只比我大六岁,生不出我这么大的儿子。”


    这样的日子,已经是两年前的事情了。而这样乖巧不经逗的凌御川,已经变成了死皮赖脸会偷亲耍赖的流氓。


    祝星乔回到家,视线习惯性地落向客厅角落,那里浮着一道半透明的身影,周身绕着几圈淡红色的法阵纹路,符纸贴在魂体四周,像是一道枷锁,禁锢着凌御川的行动。


    “哥!”见他回来,凌御川大声呼喊,眼神中满是不服,“你怎么现在才回来?!”


    祝星乔低头换鞋,鸟都不鸟他,要不是凌御川跟他吵架分散了他的注意力,他也不会疏忽了田玑的事情。


    被忽视的凌御川更加焦急地大喊起来,“哥哥哥哥哥,我好累啊,你把我放下来好不好?”


    “咯咯咯的下蛋呢?!”祝星乔瞪他一眼,“在你思过之前,老实待着。”


    “哥,我都老实地待了一上午了。”


    以凌御川现在的魂力,想要冲破他的阵法其实并不困难,但他没有尝试冲撞,而是乖巧地在这里当挂件,就是为了得到祝星乔的夸奖。


    祝星乔抬头问他,“那你思过了吗?”


    凌御川点点头,“思过了。”


    “思什么了?”


    “我不该偷亲你的。”


    “所以呢?”


    “我下次亲你的时候会经过你的同意。”


    “……”


    祝星乔瞬间气血上涌,他走近,指尖触碰法阵边缘,缚灵阵缓缓收紧,“你知不知道,你这种行为叫耍流氓?!我是不是告诉过你,我不喜欢你?!”


    凌御川瞳孔微颤,眼底闪过一丝落寞,唇角依然带着笑,“所以我在追你啊,哥。”


    “我也在拒绝你。”


    祝星乔的语气中透着一丝疲惫,凌御川活着的时候还知道收敛,变成鬼之后反而肆无忌惮了。


    他把凌御川放下来,表情严肃地看着他,“凌御川,我已经能接受你喜欢我这件事了,所以你也要接受我不喜欢你这件事,我对你没有那种感情。”


    空气瞬间沉了下去,凌御川指尖微颤,魂体几不可察地淡了一瞬。


    这句拒绝直白地刺进心底,痛苦在心底漫开,刺骨,冰凉,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浅笑,“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不会有。”


    祝星乔眉峰微蹙,“你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找到背后操纵许康害死你的凶手,让一切回到正轨,而不是在这里沉溺于情情爱/爱。”


    “哥,你不在乎我吗?”凌御川看向他,透明的眸子里闪着一点孤注一掷的光,“你这么想让我回来,变成一个正常人,难道不是因为爱我吗?”


    祝星乔眼神微微晃动,竟有些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你在这里偷换概念,我把你当弟弟不行吗?兄弟之情不行吗?”


    “可是我没办法只把你当成哥,乔哥,如果我回到自己的身体,我还是会像现在这样追你,不管到天涯海角,我都会跟着你,死缠烂打……”他轻轻笑了一声,带着苦涩,“哥,我没办法再和你继续演那些兄弟之情了,我想亲你,想抱你,想和你上床,我——”


    “闭嘴!!!”


    其他都还好,但最后那两个字的冲击力实在太大了,有种养了三年的可爱小猫忽然变成兽性尽显的老虎的感觉,祝星乔接受不了,根本无法冷静。


    他又掏出一张符咒,堵住凌御川的嘴,做这些动作的时候他甚至不敢抬头和凌御川对视,“在你想清楚该怎么跟我说话之前,在这里老实待着吧。”


    第95章


    “祝先生,或许,我可以邀请你一起吃个晚饭吗?”


    突如其来的邀请,正准备离开的祝星乔顿住脚步,他仰起头,发现自己处在一间类似于办公室的地方,旁边是视野宽阔的落地窗,能看到大兴区最高的那栋大楼,室内的陈设简约但不单调,橱柜上摆着十几座奖杯。


    他捏了下自己的指尖,没有感觉,看来又是一场梦。


    “不用了,我没有在外面吃饭的习惯。”


    祝星乔听到自己拒绝的声音,有些冷漠。


    “这样吗?我以为上次祝先生分享给我那个新开的餐馆,是想邀请我一起去打卡。”


    凌御川走到他面前来,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脚上却穿着双运动鞋。


    “那是我发错了。”祝星乔神色冷淡,语气中藏着一丝懊恼。


    “是吗?祝先生原本想邀请谁的?”


    “……我们似乎并不是能谈论这些的关系。”


    祝星乔难得做这么清晰的梦,借着这具躯壳,他认真地打量着另一个世界的凌御川,明明有着同样的相貌,但却能一眼看出不同,对方有着历尽千帆的沉稳,也多了几分名利场浮沉后的精明伪装。


    红气养人,眼前已经功成名就的凌御川浑身都散发着一种上位者的自信从容。


    但在祝星乔说出拒绝的话语后,他捕捉到对方眼底一丝失落和不知所措的情绪,“祝先生,我是真心想要邀请你一起吃饭的。”


    “我也是真心拒绝你的。”祝星乔听见自己说,“我们之间只有最简单的交易关系,不需要多余的交往。”


    他不免心想,自己还真是冷漠,如果是他的凌御川说这种话,他一定会心软,但在这个世界里他和凌御川并没有那么深厚的感情,对于不熟悉的人的邀约,祝星乔通常都会拒绝。


    果然,又一次被拒绝的凌御川露出受伤的神色,但没有挫败,反倒很快调整好了表情,认真地看着祝星乔说,“祝先生,如果我想要更进一步的关系呢?”


    熟悉的话语出来,祝星乔警铃大作,但显然这里的祝星乔并没有明白凌御川的意思,疑惑地反问道:“什么样的关系?”


    “您能允许我追求您的关系。”


    “……嗯?”


    身为直男的祝星乔大受震撼,而已经经历过一遭的祝星乔恨不得原地蹦起三丈。


    草草草草——!


    他六年前怎么没有梦到过这一幕?!!


    他要是早知道还有这一段,绝对不会把凌御川带在身边养着!!


    随着祝星乔的情绪剧烈波动,他的梦境也开始出现了扭曲折叠,两人接下来的对话变成了刺耳的杂音,画面也开始模糊不清,下坠的失重感袭来,再睁开眼时,祝星乔已经回到了囱山,回到了他的房间。


    但他依然处在梦境之中,因为李胜年也出现在他房间,神色冷静地向他诉说着凌御川这些天的近况,像在做小组汇报。


    “陈界的表弟疯了,昨天晚上被抽走了三魂七魄,现在已经和活尸无异,陈家召集了附近所有的御鬼师,准备设法抓捕凌御川,他们想请你出马。”


    “没空。”祝星乔的语气里满是疲惫,“我不想管他的事情了。”


    李胜年顿了顿,说,“这次的形势很严峻,那家伙已经杀了至少四个御鬼师,吞噬了五十多只厉鬼,他现在强得可怕,或许连我都不能应对。”


    “我和他无冤无仇,他没必要来找我。”说着,祝星乔眼神微动,自嘲地笑了下,“但如果他小心眼,拒绝过他的示爱就要报复的话,那我也没话说。”


    “星乔,他现在是没有理智的厉鬼,会掠夺他能感知到的一切资源,你的处境很危险……我知道方正池的离开对你打击很大,但你不能这么消极……”


    “什么?!”


    一瞬间,祝星乔的意识冲破了梦境的束缚,他质问道,“方正池怎么了?!”


    李胜年微讶,眉头一凛,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你是谁?”


    话音落下的瞬间,祝星乔眼前的场景再次变化,在一条陌生的泥土路上,一辆面包车发疯地对着地上躺着的男人疯狂来回碾压,鲜血流了满地,男人从一开始的试图挣扎到后面没有了声息,他半侧身躺着,但祝星乔还是认出了他的身份。


    “方正池?!方正池!!”


    祝星乔大声喊着他的名字,但是没人能听到。


    面包车上的男人气势汹汹地走下来,拎起方正池的脑袋,确认他死亡后,露出得意的笑容,掏出手机来拨打电话。


    看着那张熟悉的可恶的脸,祝星乔的恨意到达顶峰,“岑深?!”


    对方似乎听到了他的声音,微微侧身,却又换了一张脸,变成了许康的模样,而地上躺着的也从已经了无声息的方正池变成了尚有意识的凌御川。


    “草,这都不死,你还真是个怪物?!”


    许康的表情又惊又气,返回车上,再次开车冲了上来。


    凌御川趴在地上,骨头尽碎,他虚弱地伸出手,朝着祝星乔的方向,眼神已经涣散,口中依然呢喃着,“哥,哥……”


    祝星乔知道凌御川死前受了极大的折磨,但他第一次亲历凌御川的死亡现场,再加上刚才方正池的冲击,巨大的悲伤和愤怒笼罩着他,他的情绪几乎崩溃。


    “不要!小川,小川,等等我,我马上,我马上就来了——!”


    “不要……”


    “小川……正池……”


    夜色中,凌御川抚在祝星乔脸上的手陡然一顿,神情从窃喜到冷漠,又被浓烈的嫉妒取代。


    “哥?”他用指腹拭去祝星乔脸上的泪水,但它还是不住地流下来,他俯下身,以唇封泪,触碰到冰凉的眼泪,“哥,这滴泪是为我流的吗?”


    他轻声询问,明知道处在噩梦中的人听不见,却私心想听到他口中只说出自己的名字。


    “正池……”


    凌御川眼神黯淡,齿尖咬上祝星乔的唇瓣,“哥,这种时候,要叫我的名字。”


    “小川……凌御川?”


    祝星乔从噩梦中惊醒,语气从痛苦到震惊,等他看清自己身上的人在做什么,恨不得立马再昏睡过去。


    “你干什么呢?!!”


    他气愤地一巴掌甩过去,打在凌御川脑袋上,不痛不痒。


    凌御川叼着他的衣角,自下往上抬眸看着他,纯黑的瞳孔中浑浊失焦,有着赤裸/裸的欲望,“哥,你做噩梦了。我在安抚你。”


    “我不是让你在楼下待着吗?!你还敢,还敢……”祝星乔抓住自己的裤子,强烈的羞耻感和愤怒让他的声音颤抖不止,“快点滚出去!!”


    凌御川完全不听他的,自顾自进行着自己的动作,祝星乔的巴掌扇过来,落在他脸上,他反而痴迷地贴了上来,“好烫啊,哥。”


    他面带笑容,舌尖舔舐祝星乔的掌心,“哥,你抖得好厉害,我第一次见你……这样,像在做梦一样!”


    “你大爷的你信不信我让你这辈子都做不了梦?!”


    祝星乔脸颊爆红,明明凌御川身上冷得吓人,他却感觉自己要烧着了。


    他一边抓着裤子往外跑,一边念咒掐诀,“你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他这辈子都没想过有一天会被男的舔,更没想过会被鬼舔!!如果凌御川还活着,他肯定会把他暴打一顿!


    可现在身为鬼魂的凌御川感受不到疼痛,甚至那些普通的咒法也对他起不了作用,祝星乔要是想教训他,就要用驯服厉鬼的方式,可这会对凌御川造成伤害。


    他爷爷的!


    祝星乔忍不住唾弃自己,清白不保了,居然还在担心凌御川?!


    他冲到衣柜前,先抓了件衣服披在身上,又抽出最里面的银匕首,对准步步紧逼的凌御川,“你这是欺师灭祖,大逆不道,我今天就要……”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眼前的凌御川双目浑浊,魂体不稳,甚至已经出现了扭曲的现象,祝星乔意识到不对劲,屏气凝神,闭上眼睛,感受到了房中有另一股阴气,不属于他,也不属于凌御川。


    这股阴气来自外部,但却源源不断地往凌御川身上钻,即使凌御川露出了抗拒和痛苦的表情,它也没有停下——就像是濒死的病毒在找寻新的宿主——


    作者有话说:收尾中,可能更新不太稳定,也就这两周就能完结了-3-


    第96章


    “哥……”


    挣扎之中,凌御川释放出了求救的信号,他朝着祝星乔伸出手,但没等祝星乔回握,他迅速收了回去。


    尖锐的怨念疯狂地啃噬着他的神智,他眼底翻涌着暗红色的戾气,不属于他的怨气在和他抢夺魂体的主导权,无法承受的邪气不受控制地往外溢,几乎要凝成实质,在空气中游走,朝着祝星乔逼近。


    “凌御川?!”


    祝星乔很快意识到这怨气来自于逆城,白天的时候田玑刚刚怪异地死去,晚上这些怨气便找上了门,他很难不把这两件事情联系到一起。


    他试图吸收凌御川身上那些溢出来的阴气,但那些在地下沉淀了数百甚至数千年的阴气无比浑浊暴戾,就像是有自己的意识一样,排斥着祝星乔的吸收,一股脑地往凌御川身上涌去。


    “哥,我好难受。”


    凌御川眼底盛满绝望,魂体被邪气裹缠,扭曲得不成人形,只剩一张脸在黑雾中若有若无。


    祝星乔瞳孔震颤,如果任由凌御川被这些阴气吞噬,他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或许会成为梦境里那种没有意识只有杀戮欲望的厉鬼。


    “万墟!召!”


    他无法吸收的话,只能强制进行镇压了。


    脚下的地板开始晃动,整个囱山也跟着颤抖,李胜年飘到二楼窗外,看到眼前的一幕,不由分说地便冲了进来,目睹到祝星乔身上暴涨的阴气和半空中出现的暗红色法阵,他语气急切地阻拦:


    “在这种地方召唤万墟,你要把这座房子拆了吗?!”


    “那能怎么办?!”祝星乔手上的动作并未停止,眼见凌御川被怨气吞噬的只剩一双眼睛,他心急如焚,“我吸收不了他身上的阴气。”


    李胜年怒道:“你吸收了这股阴气也是找死!你不会和他强制结契吗?至少能让他先稳定下来!”


    祝星乔眼神动了动,他何尝没有想过这种方式,这是最有效且最直接的办法,他有百分百的把握能和凌御川结契,但是……


    “都这种时候,你还在想他能不能复活?!”李胜年恨铁不成钢,“你要是压制不住他,再让他吸收了万墟的能量,你就等着他来杀你吧!你忘了你的噩梦了吗?!”


    “没忘。”


    甚至他刚刚还做梦加深了这段记忆,但他没有时间去深究这段梦境带来的新信息,他只知道如果不做点什么,凌御川会被吞噬,会失去自我。


    如果连万墟都无法压制逆城的怨气的话……那这背后代表的含义可太可怕了,逆城中或许隐藏着比万墟还要可怕的东西。


    “我要试一试。”祝星乔冲他扬起一个浅笑,“我觉得未来也不是不能改变的。”


    李胜年神情错愕,他无奈地低下头,身上缠绕的锁链若隐若现,他将手一指,锁链如箭般飞出,缠绕在凌御川的魂体上。


    “哥……”


    凌御川的眼眸中满是痛苦,他看着祝星乔,大脑充斥着绝望的尖叫,哭泣和哀嚎声,那股力量在他体内四处游走,膨胀,似乎在迫切地寻找一个出口,试图冲破他的躯体,将他撕成碎片。


    魂体像是要爆炸,他痛苦不堪,意识混沌,却还是听到了祝星乔和李胜年的对话,他们说自己会杀了祝星乔,他会是祝星乔的噩梦。


    他一直困扰的,祝星乔离开他的原因,好像就在这里。


    可他怎么能对祝星乔下手,这是他哥哥,是他最爱的人。


    他不想变成没有意识的怪物,更不想伤害祝星乔。


    “哥……”


    凌御川已经无法吐出完整的语句,像是发出了一声野兽一样的低吼,法阵中出现了一只巨大的缠绕着黑色阴气的手,如来佛的五指山一般压下来。


    身上的阴气在叫嚣,脑海中有个兴奋的声音在怂恿他,他可以吞噬到这股力量,他就会成为世间最强的存在,成为这个世界的主人。


    浓郁的黑雾遮挡了他的视线,他看不清前方,却能感受到有一丝温和的力量试图穿过黑雾,缠绕在他指尖,熟悉的味道,熟悉的温度,他努力睁开眼睛,对上祝星乔充满担忧又视死如归的坚定眼眸。


    哥,哥。


    他好想抱一抱他。


    想和他一起出去春游,想坐在他的副驾上,看着他带笑的侧颜。


    想和他一起过生日,一起度过每一个新年,在新年钟声响起的时候,和他接吻,庆祝他们又陪同对方走过了一年。


    想永远永远和哥哥在一起。


    凌御川眼角滑落一滴腥红的泪水,体内的力量在和祝星乔博弈,在疯狂地强夺着他身体的控制权,迫切地想要吞噬他,吞噬万墟,吞噬祝星乔。


    他不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啊啊啊啊——!!


    极度的痛苦之下,凌御川挣脱了李胜年的锁链,他化作一道黑影,从万墟手下逃脱,咻的一下从窗户飞了出去。


    眨眼间,凌御川,连同那股莫名出现的阴气,全都消失不见了。


    地板上留下了一个小小的圆柱状白色吊坠,通体晶莹,像是人类的某节指骨。


    *


    在田玑死亡的海洋球池底部,隐藏着一个巨大的,纹路繁复道诡异的黑色法阵。法阵线条扭曲如鬼爪,泛着幽绿色的暗光,田玑的血液顺着纹路将整个法阵填满,使得整个法阵都散发着浓郁到化不开的阴冷阴气。


    祝星乔将这个法阵拍给徐元思,对方告诉他:“这是一扇门,在最初我们和鬼界通灵的时候,用的就是这种阵法,不过这个法阵比普通的门还要更加强大,能够汇聚阴气,将阴邪之力引到阳间。”


    他们还没探索到逆城的深处,但从专家逆城的复原图来看,田玑死亡的这个商场之下,应该就是这座墓穴的主墓室,田玑在这里设下法阵,以自身为祭品,汇聚了逆城的磅礴鬼气,将它们带到了地上。


    “这些阴气怎么会冲着小川去呢?”电话那头的徐元思听起来异常疲惫,“说起来我还没有去看过你们,小川怎么样了?”


    “他的魂体失踪了,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我怀疑他可能躲到了逆城里面。”


    祝星乔也心力交瘁,他和徐元思同病相怜,不同的是他担心的是已经死亡的凌御川的魂魄,徐元思却在面临着妹妹和侄女都病重的双重打击。


    他想起自己的梦境,在他的坟墓前,徐念念出现了,而且看起来很健康,他想安慰一下徐元思,又猛然想起,参加葬礼的人里似乎没有徐元思的出现。


    作为徐家人,徐元思的父亲和叔叔在他这个岁数都已经去世了,而徐元思的身体虽然比普通人要虚弱些,但他身上并没有出现任何的病症。


    如果最终徐念念还活着,那徐元思去了哪里了?


    这个疑问在祝星乔心底一闪而过,他问道,“徐元燕怎么样了?”


    “不太好。”徐元思有些哽咽,“我真想跟你说这件事,你最近有空来看看她吗?我有点担心……”


    “我会去的。”祝星乔说,“后天可以吗?田玑这次献祭的影响比想象中更大,逆城入口被里面的孤魂野鬼给冲破了,他们借着这股外泄的阴气疯狂逃窜,散落在城市各地,我们派出的捉鬼师不够用了,正在向外市召集人手。”


    “这么严重吗?”徐元思轻声叹气,“我这段时间忙着家里的事情,都没有心思管这些,徐家虽然人少,但也有几个天资不错的年轻人,如果有需要的话,你尽管开口。”


    “你先照顾好徐元燕和念念吧,不要操心这里的事情。”祝星乔说。


    *


    这次法阵开启的方式太过狂暴,涌出的阴气远超于他们所能驯服承受的范围,且他们这次派出的人里御鬼师不多,咒术师符师等在面对厉鬼时只能起到辅助的作用,没有直接和厉鬼对抗的能力,在这次和厉鬼的对抗中,有不少人受了伤。


    程瑜向上级申请,联合玄学协会联合签署了特技紧急召集令,向全国的散修御鬼师发出红色预警,希望他们能够来遂城进行支援。


    “本次逆城通道异常开启,大规模阴邪外泄,目前散落在全城各地,不确定是否有人已经去往其他城市,现在要先让阵法师在遂城周围布下结界,先阻止鬼魂的外散,将他们困在遂城集中消除。”


    明安路21号鲜少有这么凝重的时候,空气都弥漫着焦灼的气味,并不宽敞的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有身穿制服的官方人员,也有穿着便服道服,带着法器的御鬼师。


    程瑜面色严峻,他身后的大屏幕上是遂城的地图,密密麻麻的红色预警点几乎遍布全程,还在不断地往周围跳动。


    “这是我们用法器结合现代科技检测到的情况,但以我们现在的设备,这些并不是全部,还有些能力强大的厉鬼,能够藏匿阴气,躲避监测,这次的情况比想象中更加严重,且逆城内部很不稳定,随时有可能会爆发第二次的阴气外泄。”


    “召集令已经发出去了,各地的御鬼师也都有积极响应,但介于此次事态的严重性,还是希望大家能做好心理准备……”


    祝星乔坐在最后的位置,与程瑜面对着面,他感受到程瑜投过来的目光,却无心关注他所说的话,脑子里全是凌御川的去处。


    凌御川走了两天,音讯全无。


    他感觉凌御川就在逆城附近,之前凌御川说他醒来的时候是在郊区一片河底,或许那条河和逆城是连通的,所以他在那里能够攫取到逆城内部的阴气。


    他脑中不断闪过凌御川失踪前被阴气操控的模样,想到那双悲伤的眼眸,即使知道故事会有个利于凌御川的结局,但凌御川现在所经历的痛苦是实打实的,未知的前路,也会让人感到迷茫。


    部署完毕,会议室内的人渐渐散去,只留下程瑜和祝星乔。


    “祝先生,这次多亏了你,提前在遂城周围布下了法阵,不然万一这些厉鬼蔓延开来,不知道会造成多大的恐慌。”


    一而再再而三的麻烦祝星乔,程瑜也觉得有些抱歉,“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没什么辛苦的,只是提醒你们一声而已,法阵也不是我布的。”祝星乔起身准备离开,“我听说裴新受伤了,不严重吧?”


    程瑜抿唇,露出惋惜的神色,“裴师父他为了掩护我们的组员车里,被一只厉鬼刺穿了手掌,为了防止阴气侵体,他自己断了右手筋脉,现在还在康复中。”


    “在哪家医院?”


    程瑜说了个名字,恰好和徐元燕住的是一家。


    祝星乔点点头,“我去看看他。”


    程瑜叫住他,眼底闪过一丝犹豫,问道:“凌御川最近怎么样了?”


    “……他失踪了,在这次暴乱之后。”


    程瑜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莫大的决心,道:“我感觉,这次事情是冲着凌御川来的,其实有件事我想问你,凌御川的尸体,是不是被你带回家了?”


    祝星乔不知道他说这话意欲何为,一时无法分辨出他的立场,下意识地警惕起来,“队长这是什么意思?”


    “你不要激动,只是有人告诉我,凌御川死亡时遭受过碾压,但是尸体完好无损,我想求证一下。”


    “谁说的?”


    “匿名短信,你信吗?”


    程瑜打量着他的神色,“而且在我阅读之后,信息自动销毁了。”


    祝星乔呼吸微顿,脸上本能的出现了疏离与戒备,他眼神沉静地看着对方,即使对方也出现在自己梦中的葬礼上,祝星乔也无法完全相信他。


    “程队长,每个人都有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事情,你是如此,我也是如此,虽然我们有一些合作,但我觉得我们还没有建立起能够坦诚所有秘密的信任关系。”


    “……”


    他的话让程瑜愣住,对方眼眸微垂,似乎在进行着激烈的思考,要不要拿自己的秘密去换祝星乔的秘密。


    祝星乔等了许久,没等到他开口,便转身打算离开,刚走到门口,就听见程瑜有些激动的声音。


    “祝先生!我小时候,遇到过一个再生骨人,他在死亡之后变成了厉鬼,吞噬了一个极阴之体的姑娘。”


    祝星乔转过身,发现程瑜垂着脑袋,显得有些颓丧,“我在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地底有一座鬼城的存在了,大概在一百多年前……”


    祝星乔脸上并没有太惊讶的神色,他知道程瑜活了很久,至少比他看起来要久的多。


    “不过那时候的逆城还很安静,只是偶尔会逃窜出一两个厉鬼,直到那个再生骨人的出现,他在吞噬极阴之体后,获得了巨大的力量,成为了难以驯服的究极恶鬼,数十位御鬼师合力都无法将他镇压。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会继续为祸人间的时候,逆城内部涌现出一股强大的力量,将它吞噬了,之后那股力量便消失的无影无踪,无法探查”


    “祝先生,逆城内部比我们想象中要危险的多,这座鬼城和再生骨人之间仿佛有着微妙的联系,以我的拙见,再生骨人的魂体,可能会成为他们内部阴气的载体。”


    他目光复杂地望向祝星乔,“而您,祝先生,是他们的绝佳养料。”


    “哦,我知道。”祝星乔微微偏头,毫不在意地耸耸肩,“那能怎么办,难不成还要我躲到遂城外面去?”


    他的反应让程瑜很是错愕,程瑜从没怀疑过祝星乔的实力,但在未知的危险面前,他不敢冒险,“我们有这个想法,我们担心万一凌御川,或者逆城内的阴魂对你出手,会引发不可掌控的局面。”


    “现在的局面你们就能掌控了?”


    祝星乔反问,程瑜眼底闪过一丝不自在,“现在,呃,虽然我更希望您能留下,但是上面好像不是这么想的,他们觉得你的存在很危险,如果凌御川获得了你的能量,他会变得更加强大。”


    “你们现在的问题是保护好遂城的百姓,不用担心我。而且……”


    祝星乔扬起唇角,轻笑道:“如果凌御川找不到我的话,他可能会疯的更厉害。”


    第97章


    徐元燕住院之后,祝星乔来看过她两天,一次在前年的秋天,一次在去年冬天。


    那时候徐元燕已经有些苍白憔悴,但还能自由走动,她坐在院子的树下捡落叶,铺在自己的白裙之上,摆出各种卡通图案,逗一个身患重病的小女孩玩。


    她的言语依然俏皮且犀利,和祝星乔聊天时总是调侃他,她虽然身体虚弱,但精神很好,她跟祝星乔聊院里有个年轻帅气的医生,聊医生们的婚外情八卦,整个人依然是乐观开朗的。


    去年冬天,也许是天气太冷了,她一直待在有着暖气的病房里,很少出去,最常做的事情就是坐在窗边眺望,但这家私人医院地方偏僻,她也只能看到空无一人的庭院和远处的山峰。


    祝星乔待了半小时便离开了,因为她忽然呼吸不畅,来抢救的医生把祝星乔赶出了病房,和他一同出来的还有徐元思。


    徐元思趴在玻璃上,看着里面的情况,满脸的担忧和绝望,这样的情况时有发生,但他却无法习以为常,每一次突然情况都可能带走徐元燕,带走他唯一的妹妹。


    时隔多年,祝星乔又一次看到徐元思流下眼泪,上一次是在他父亲的葬礼上。


    出生玄学世家,最清楚鬼神之事的人,却像个愚昧的信徒一样对着空气虔诚祈祷,一遍又一遍,乞求命运放过他的家人,


    现在是春天,祝星乔又一次见到徐元燕,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徐元燕的气色犹如晚春枝头将要衰败枯萎的花朵,奄奄一息,脸色苍白如纸,嘴唇上没有一点血色。


    但她依然很漂亮,她化了淡妆,遮住了惨白色的唇色,没有穿病号服,而是穿了件粉色的绘着樱花的卫衣,能稍稍提亮她的肤色。


    她在护士的帮助下艰难地坐了起来,五指梳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朝祝星乔露出一抹浅笑,“你知不知道,有时候同情的目光对病人也是一种伤害?”


    “抱歉。”


    祝星乔移开眼神,低下头,在她床边坐下,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比起上次手术之后,徐元燕的状态其实好了很多,至少现在能说出完整的字句,“好了,别像对待个瓷娃娃一样小心翼翼,是我哥哥让你来看我的吗?”


    “我们确实通过电话,但我本身也有过要来看你的打算。”


    “是因为听说我要死了吗?”


    “……你千万别在你哥哥面前说这种话,他已经够伤心了。”


    徐元燕晃晃脑袋,“他总要接受这些,你知道吗?前天医生询问过要不要放弃治疗,我哥他特别生气,差点把整个住院部都掀了。”


    祝星乔说:“你现在看起来还不错啊,医生为什么要那么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已经昏迷了两天了,我是昨天才醒过来的,可能是回光返照,也可能是预感到你要过来了。”


    徐元燕的笑容浅淡,似乎马上就要消散一样,她语气轻松地开着玩笑,但这玩笑在旁人耳中只觉得悲伤。


    祝星乔深吸一口气,经历过凌御川的死亡,他很能理解徐元思的心情,凌御川死后尚且还有鬼魂能回到人间,但他们徐家人……死后连魂魄都很难寻找到。


    “别胡说了,你现在状态很好,说不定这是好转的迹象。”


    “噫,这种安慰人的话从你嘴巴里说出来还真是有点惊悚。”


    祝星乔笑了下,“你还有心情开玩笑?看来确实在好转了。”


    徐元燕神色微顿,像是想到什么似的,犹犹豫豫地开口,“其实,我最近确实感觉身体好起来了,在医院住了这两年,从没有过像现在这样轻松的时候,就好像病气在离开我的身体一样……但我不知道是不是回光返照。”


    她想起哥哥在她那次手术后的反应,脑中灵光一闪,忍不住去思索这两件事情之间的联系。


    她问道:“最近外面没发什么事情吧?小川怎么样了?”


    祝星乔笑容一僵,笑容显得有些苦涩,“他失踪了,我在找他,不过应该没什么大碍。”


    比起担心凌御川,他更应该担心逆城外泄的阴气和他自己——尤其是他这个在剧情中早该退场的人。


    “失踪了……”徐元燕喃喃念着,眼底涌现出复杂的情绪,“星乔,小川他……”


    她话没说完,病房的门被人打开,徐元思提着塑料袋进来,给祝星乔递上一瓶无糖可乐,笑盈盈地望着两人,“医院的超市没找到可乐,我跑到外面买的。”


    祝星乔接过来,目光转向徐元燕,“你刚才说什么?”


    “没什么,我想说,小川会没事的。”徐元燕摇摇头,抬眸对上徐元思的视线,她移开了目光。


    *


    徐元思的车上也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打开车门的刹那,祝星乔有种回到了病房的感觉。


    “车上有点乱,我收拾一下。”徐元思把后座上的各种仪器和大包小包的药物放到后座,给祝星乔腾出座位来,“要不要开下暖气?”


    祝星乔:“大哥,已经快五月了。”


    “但是天还有点冷。”徐元思坐上驾驶,打开了暖风,“可能因为这两天阴天。”


    他这么一说,祝星乔确实觉得有点冷,他靠在椅背上,调整到舒服的姿势,“说吧,叫我出来有什么事情?”


    “已经连着好几天阴天了。”徐元思听起来像是在喃喃自语,“不知道是因为天气,还是因为阴气。”


    祝星乔坐在他侧后方,看着他愁容满面,忍不住感叹道:“你怎么越来越悲春伤秋了,就仅仅是天气不好而已,别想太多。”


    “我看到程瑜发的召集令了,十万火急,九死一生,很难不让人担心。”徐元思扯了下唇角,“不过这些都和我没有关系了,你也看到了,燕燕现在的情况。”


    祝星乔嗯了一声,“医生怎么说?”


    空调吹出温热的暖风,似乎带着丝丝难以察觉的香甜气味,祝星乔打了个哈欠,以为是车窗封闭导致的空气沉闷,他揉了揉眼睛,想打开窗户,却没能成功。


    “医生说她在好转了,简直就像是奇迹一样……”


    徐元思的声音轻而缥缈,像是来自很远的地方。


    浓重睡意如潮水般袭来,祝星乔开始察觉到不对劲,他的思维开始变慢,眼前的一切也变得模糊,眼皮重若千斤。


    怎么回事儿?


    他努力地睁开眼睛,想看清徐元思的样子,却只看到他唇角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像奇迹一样,星乔,这次好像真的可以成功了……”


    *


    醒来时,刺骨的寒意猛地穿透了混乱的梦境。


    祝星乔艰难地睁开眼,鼻尖萦绕着一股潮湿的,混杂着陈旧泥土与铁锈的腥气,他动了动手指,发现自己被安置在一张简陋的铁床上,四肢虽没有被捆绑,但弥漫着一股脱力的酸软。


    四周全是墙壁,没有窗户,但在四角上各挂着一盏灯,闪烁着微弱的光,光线勾勒出一个狭小的正方形空间,像是一间密室。


    躺着的祝星乔视野受限,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身体却像灌了铅一样,他扶着床沿翻滚下来,砰的一声响砸在地面上,抬头的瞬间,对上了另外一张铁床,床上覆盖着凸起的白布,似乎隐藏着一具躯体。


    祝星乔瞳孔骤缩,他看清了铁床周围的篆刻的纹路,密密麻麻的符文像是在蠕动,从床架到地板,再到周围的墙壁,像是有生命一样呼吸着。


    “你醒了?”徐元思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漫不经心地开口,像在和老朋友叙旧,“身体还好吗?”


    他上前来搀扶祝星乔,祝星乔给了他一拳,但绵软无力,徐元思把他扶到床边坐下,揉了揉被他捶过的肩膀,笑着去打开了密室里的电灯,方形灯管在天花板绕了一圈,瞬间照亮了整间密室。


    祝星乔也得以看清旁边那张铁床上的人,那是具脸色苍白的女尸,已经没有了活人的呼吸,却没有死尸该有的腐烂和干瘪,她的皮肤依旧细腻,甚至能看到皮肤下淡淡的血色,她的长发披散在冰冷的铁架上,仿佛只是陷入了沉睡。


    这具尸体的姿态他很熟悉,在他的家里,也有一具这样的尸体。


    “眼熟吗?”徐元思脸上带着笑容,在灯光下显得有几分癫狂。


    祝星乔只觉得浑身血液冰冷,他颤抖着去打量女尸的脸庞,寻找着与凌御川相似的地方。


    没等他确认,徐元思已经告诉了他答案,“这是凌御川的妈妈,徐汇,也是我的远房表妹。”


    祝星乔猛地抬头,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随之而来的是滔天的怒意。


    不是说她已经被他师父火化了吗?!


    怪不得,怪不得他没有找到骨灰。


    所以,和他师父一起去西藏的,是徐家人?


    徐元思已经从他的眼神中读懂了,轻笑一声,带着嘲讽的意味,“你师父是要把她火花来着,但是被我父亲暗中掉包了……这是我们家族唯一的希望,我们怎么能放任她就这么消失?”


    说着,他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怨怼,“但你师父超度了她的魂魄,让我们失去了打开逆城的钥匙,因为他,我们家族又多死了好几个人。”


    剧情的最后一块拼图出现,知道了谁是幕后之人,一切的一切就都有了答案。


    “所以你选择了凌御川?”祝星乔眼底露出了冰冷的恨意,“伙同田玑一起害死了他?”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徐元思抬手,挡在了他的眼前,“我并不想害他的,我一直在尝试,想自己进入逆城主墓穴,但是我失败了,我没有那么强大的力量。”


    “你为什么要进主墓穴,为什么不找我帮忙?”


    祝星乔活动了一下手指,药效已经散了很多,他刚才观察了一下这间房子,周围似乎设下了法阵,不知道待会儿李胜年能不能进来。


    “因为找你没有用。”徐元思的声音痛苦又绝望,“你知道为什么徐家人都短命吗?因为在逆城的主墓穴,有一根镇魂柱,定住了这座万鬼囚笼,那是徐家先祖献祭自己,化作阵眼根基,镇住了满城恶鬼……代价就是他的后代代代短命,深受诅咒折磨。”


    “你说他既然已经决定了要为所谓的大义献身,又为什么要留下后代呢?把这无尽的罪孽,全压在了我们这些无辜的后人身上!”


    他的语调缓缓拔高,不是嘶吼,而是从骨缝里渗出来的怨恨和绝望,“我真的不想伤害你的,我本来以为,只要利用凌御川就能突破主墓室外的结界,毁掉镇魂柱,但他的力量也不够强大。”


    徐元思伸出手,指腹划过祝星乔的脸颊,眼底带着一丝歉疚,“有你就够了,星乔,你是计划的最后一环。”


    祝星乔偏头躲过他的触碰,“毁掉镇魂柱,然后呢?那些厉鬼放出来,整个遂城都会受到影响,其他人怎么办?你呢?你难道能够全身而退?”


    “我妹妹危在旦夕,我侄女也即将步她的后尘,我还有精力去管其他人?”


    徐元思目光闪烁,指尖突然出现了一根细小的针管,扎在了祝星乔的脖颈。


    祝星乔闷哼一声,又一次倒了下去,但这一次他的意识没有立即消失,甚至能感受到空气的流动,只是无法控制身体。


    “真的对不起,星乔。”徐元思把针管扔到一旁,手掌搭在了祝星乔的手腕,脸上闪过痛苦的挣扎,“我很珍惜你这个朋友,但我不能再失去亲人了。下辈子,下辈子我一定向你赎罪。”


    他把祝星乔拖到了女尸的旁边,法阵的最中央,也是咒文最密集的地方。


    随后他缓缓走到密室墙边,指尖抚过刻满古老咒文的墙壁,掐动法诀,口中念着晦涩难懂的咒语。


    祝星乔意识清醒地注视着这一切,看到身下的幽绿法阵爆发出刺眼的光芒,那些符文在他身下疯狂蠕动,流转,如同活过来的毒蛇,顺着地面和墙壁蔓延,整个密室都开始剧烈的震颤。


    地底传来阵阵沉闷的鬼啸,这声音他在万墟身上听到过,却比万墟还要阴沉,阴气顺着地砖缝隙疯狂上涌,刺骨的寒意瞬间充斥了整个空间。


    铁床上的女尸泛起了淡青色的光晕,祝星乔感受到一股精纯的至阴之气在他周身流动,将他整个人都包裹起来。


    他恍然大悟,原来徐元思是想用徐汇身上的阴气暂时覆盖他身上的阴气,这样凌御川就无法分辨出他的身份,而且他和徐汇间还有着血脉的连接和同为再生骨人的共鸣,凌御川会被吸引过来,然后把旁边的他当成养料吞噬。


    祝星乔不由得感叹徐元思的计划周密,这满屋的咒文,需要耗费巨大的心血,他一边在医院照顾妹妹,一边要设计这样繁复古老的法阵——如果不是家族诅咒,徐元思绝对能在玄学界大放异彩。


    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密室的石门轰然炸开,一团浓郁到化不开的漆黑阴气裹挟这凛冽的煞气撞入室内,鬼气翻涌间,凌御川的身形若隐若现。


    再见到凌御川,祝星乔竟觉得鼻尖有些酸涩,他很想伸手摸一摸凌御川的头发,如果能回到从前,他可以把凌御川对他的那些冒犯一笔勾销。


    他突然很怀念凌御川躺在他肩膀上和他一起打游戏的时候,在他不算长的二十几年人生里,那是为数不多他感受到活人温暖的时刻。


    凌御川步步逼近,祝星乔以为自己会和上次一样坦然,但心底竟然产生了一丝不舍。


    他的死亡是推动剧情发展的重要一环,祝星乔很早就意识到这一点,甚至在得知徐元思是幕后主使后,他对徐元思的怨恨也仅在于他害死了凌御川这件事。


    看着徐元思鬓边的白发,祝星乔只觉得他可怜,想着他背负着这种诅咒,筹谋十几年,只是想让自己的亲人拥有普通人的寿命——就像他只是想让凌御川过正常人的生活一样。


    可惜他还没有安排好后事呢。


    凌御川清醒之后,一定会很伤心吧。


    他不想让凌御川伤心。


    祝星乔闭上眼睛,感受到越来越近的凌御川的气息,眼角滑落一滴泪。


    徐元思在暗处注视着这一切,凌御川身上强大的阴煞之气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看着凌御川的利爪落在祝星乔心口,他也忍不住落下眼泪。


    一切就要结束了。


    祝星乔,对不起,只要我的亲人能活下来,我会去给你陪葬。


    他屏住呼吸,安静地等待着那一刻。


    可就在利爪落下的瞬间,凌御川停了下来,原本滔天的戾气和凶性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周身翻腾的黑色阴气渐渐收敛,露出了他原本的模样。


    “哥……”他声音沙哑,带着悲痛和失落,“你怎么又不躲?你真的想让我杀了你吗?”


    原本闪烁着光芒的法阵也黯淡下来,徐元思眼底的希望落空,他咬咬牙,在凌御川发现他之前,迅速离开了这里。


    第98章


    湿冷的液体滴落到祝星乔的脸上,顷刻间便蒸发的无影无踪,但他的眼泪一滴滴地落下来,在祝星乔的脸颊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祝星乔第一次感觉鬼魂的眼泪也能留下痕迹,他想伸手抹去脸颊上的泪水,奈何双手无力,只能瞪着眼睛,看着凌御川泣不成声。


    “哥……你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总是抛下我?难道我亲手杀了你也无所谓吗?我清醒后痛苦崩溃也无所谓吗?”


    “你又想丢下我是不是?你厌倦了吗……厌倦了这个世界……还是厌倦了我?”


    凌御川把脑袋埋在祝星乔的颈窝,浑身都在发抖,他的声音压抑又绝望,“到底要怎样你才能留在我身边?到底要怎么样……你才能允许我留在你身边?”


    他抖得太厉害,祝星乔觉得他的魂体都要散架了,那么大一只,跪在他身边哭诉,像只被抛弃的大型犬。


    祝星乔眨眨眼睛,不知道徐元思给他扎的是什么药,药效还有多久才能过去。


    凌御川控诉了半天,祝星乔一点反应都没有,他抬起头,哭得通红的眼睛委屈地注视着祝星乔,“哥,你现在连话都不想跟我说了吗?!你这么讨厌我吗?你冷落我两年,我死了你才愿意回来,现在我已经是鬼了,我要怎么威胁你,你才愿意理会我?要我魂飞魄散吗?还是说把我喂给你手下那些厉鬼?我让李胜年吞了我行不行?”


    祝星乔:“……”


    李胜年现在真的不一定能打得过你。


    沉默是比语言更伤人的利剑,凌御川深刻地体会到这一点。


    祝星乔的无视深深刺痛了他,在控诉,威胁,撒娇都无果后,他缓缓低下头,气势汹汹地在祝星乔额头上落下一吻。


    “这样呢,哥,你还要装作听不见吗?”


    “……”


    祝星乔闭上眼睛,他不是听不见,是开不了口。


    “哥!!”凌御川这一声呼喊中掺杂着无尽的痛苦和破罐子破摔的崩溃。


    亲吻像雨点子一样落下来,从额头到下巴,祝星乔有种在做光子嫩肤的感觉,当然他并没有做过,只是心理上觉得很像,混合着凌御川的眼泪,他整张脸都变得黏糊糊的。


    经历过上次的事情,祝星乔的心情已经很平静了,这样对他来说都是小打小闹。


    终于,凌御川的低声啜泣变成了粗重的喘息,他轻咬着祝星乔的唇瓣,几次试探,发现祝星乔还是没有反应后,舌尖撬开祝星乔的牙关,灵活地滑了进来,纠缠住祝星乔的舌头,并不算很熟练地和他接吻。


    祝星乔顿觉气血上涌,收回刚才的话,小打小闹可以,这样就有点暧昧了。


    他和凌御川又亲又咬,这样的行为放在男人之间已经过界了,这让祝星乔不禁开始思考,他这样还算是直男吗?


    祝星乔发誓,他抚养凌御川的时候绝对没有过亲情之外的感情,在知道凌御川的心思之后,他也只觉得震惊和疑惑,甚至和对方接吻的时候,也没有厌恶的情绪。


    因为对方是凌御川吗?


    是他太纵容了吗?


    或许从一开始把对方接来身边,允许他进入自己的私人领域的时候,凌御川就已经成为他心里最特殊的那一个了。


    但是……


    祝星乔的嘴唇被他咬得肿痛,看到凌御川的脑袋往下移,祝星乔后知后觉地发现他已经能感受到痛了。


    特殊也不是他耍流氓的借口!


    在凌御川的牙尖触到祝星乔锁骨上的瞬间,祝星乔张开嘴,努力地开口,“徐元思……给我下药了……”


    凌御川猛地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眸中迸发出光芒,“哥?”


    祝星乔翻了个大白眼,“我动不了,你个小流氓,从我身上下去!”


    “哥……”


    凌御川眼底闪过一丝心虚,他的目光从祝星乔锁骨上掠过,在进行了一番犹豫后,他缓缓地往后退了一点点。


    “扶我起来。”祝星乔无力地说。


    凌御川托起祝星乔的背部,把他搂在了怀里。


    “哥……”


    他语中带着哽咽,不知道是刚才的真情流露还是装可怜来掩盖自己刚才的冒犯。


    祝星乔已经无心去纠结,他抬眸扫了一圈,示意凌御川注意周围,尤其是他们旁边那具女尸,“这好像是……你母亲。”


    凌御川瞳孔微颤,目光投向床上冰冷的尸体,和父母分离十几年,他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母亲的模样,但在目光触及的瞬间,幼时和父母相处的画面涌上脑海,熟悉的脸庞再次出现在眼前,他眉骨紧绷,像是被人当头闷了一棍。


    “这是……”


    他视线死死盯在那具盖着薄布的尸体上,嘴唇张了张,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他的眼里没有泪水,更多的是错愕和茫然。


    祝星乔抬起已经恢复些许只觉得手臂,轻拍在他的手背上,“待会儿,再说,我手机在兜里,你联系一下方正池……不,联系岑千秋吧。”


    四十分钟后,岑千秋赶到。


    他费了好大的功夫才找到这座隐藏在徐家后山的密室,它修建于徐家祠堂之下,隐秘至极,如果不是祝星乔给的坐标,恐怕很难找到。


    因为此事牵扯到徐家,岑千秋怕对方有所防备,特地多带了人过来,但没想到这一路畅通无阻,徐家内部安安静静的,连个鬼都没有。


    他来时祝星乔的身体已经恢复了知觉,他在凌御川的搀扶下已经可以走动,岑千秋一进来就注意到这密室中令人不适的阴气和压迫感,凌御川在他面前显露实体,岑千秋皱起了眉头。


    “这里冷的像冰窖一样。”他伸手想扶着祝星乔,却被凌御川狠狠地瞪了一眼,岑千秋无奈地微笑,“凌同学,对于你的死讯,我很惋惜。”


    凌御川没搭理他,把祝星乔搂进怀中,魂体又开始出现不稳定的波动,身形在岑千秋眼中时隐时现,在强烈的阴冷的阴气下,岑千秋感觉胃中翻涌,脑袋也有些晕沉。


    “我们先离开这里。”祝星乔把手搭在凌御川的手腕上,让他冷静下来,“他现在的情况不太稳定。”


    岑千秋应了一声,注意到房间内的另一具尸体,瞳孔一震,“这是……?”


    “出去再说,麻烦你帮忙把她也一起带走。”


    面对祝星乔的请求,岑千秋只有一个回答,“好。”


    *


    和祝星乔失去联系的这段时间,凌御川一直待在逆城内部。


    那晚之后,他的意识碎成一片混沌,像沉在无边无际的深海底部,没有光亮,没有时间概念,也没有记忆,连自己是谁都模糊不清,只被一股阴冷的,黏稠的力量拖拽着,在死寂的鬼城深处游荡。


    那里有一道声音在呼唤他,一道沉厚的、古老的声音,凌御川不知道对方是谁,却能感应到对方与自己的魂骨深处的共鸣,带着不容抗拒的宿命。


    他在混沌中被禁锢,无法逃离,被动地吸收着逆城中的浓郁鬼气,魂魄变得冰冷麻木,几乎要彻底沦为这里的一缕无主孤魂。


    是徐元思的法阵唤醒了他,以徐家血脉和祝星乔的阴气为引,这强烈的法阵在他灰蒙的世界中劈开一道微光,激发了魂体本身对于更加精纯阴气的本能向往,促使他来到了祝星乔的身边。


    在看到祝星乔的瞬间,他被封锁的记忆已经开始回笼,对阴气的渴望和对祝星乔的爱意在疯狂地纠缠碰撞,幸好他醒了过来。


    再回到囱山,凌御川精神萎靡,缩在祝星乔的身边一言不发,为自己刚才的行为感到后怕。


    他又一次,差点做出了伤害祝星乔的事情。


    他根本无法控制自己,无法掌控这股莫名其妙的力量,也无法抵抗它的操控,这也就说明可能还会有下一次,而他并不是每次都能那么幸运地能够清醒过来。


    自责和害怕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凌御川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趴趴地蜷缩在沙发角落,目光空洞虚无。


    祝星乔瞥他一眼,抬手摸摸他的脑袋,转头跟岑千秋说话,“事情就是这样,逆城现在的风波都是徐元思搞出来的,我估计田玑应该也是他的人。”


    岑千秋注意到他的手部动作,眼神微暗,“如果真如他所说,徐家先祖是逆城底部的镇魂柱,那么这么些年他们家族的诅咒也就说得通了,但是这种为了大义牺牲自我的行为,应该是被大肆宣扬的,为何在玄学界一点水花都没有,甚至大家都不知道逆城的存在?”


    他是商人,遇事总是喜欢率先衡量利益。


    “我也不清楚徐元思是如何得知逆城的存在的,但他没必要为了取我性命编出这么个借口来。”


    祝星乔把这件事情告诉岑千秋,也不是为了让他去探究真相,有些事他们不知道不代表不存在,纠结徐元思的动机已经没有意义,重要的是他这次没有成功利用凌御川,那他很可能还会卷土重来。


    “他不会轻易放弃的。”祝星乔说,“元燕现在情况很不好,为了自己的妹妹,他只会变得更加极端。”


    岑千秋扶额,“我派人去医院看了,她还在医院,周围有徐家人守着,他们说徐元思没有露过面。”


    “这是我和徐元思的事情,没必要牵扯到其他人。”


    “我知道,但这是筹码,万一徐元思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情……”


    “那也不能吓到她们。”


    祝星乔语气坚决地说,话音刚落,他“哎呀”叫了一声,缩回手,在凌御川脑袋上打了一巴掌。


    “你咬我?你属狗的吗?!”


    凌御川哼了一声,动作更加乖顺地仰头让他打,眼底却有些不服气,“他都这样了,你还护着他们家。”


    “我去找他,我能找到他。”凌御川说。


    第99章


    凌御川原本的卧室中,躺了两具尸体,一具他的,一具他母亲的。


    “两代人,居然出了两个再生骨。”岑千秋忍不住感叹,目光落在徐汇十数年不腐的尸体上,眼底闪过复杂的情绪,“徐家瞒的真好,半点风声没露出来。”


    一旦徐汇母子的身份曝光,势必会引起玄学界的大震荡。


    凌御川站在自己的尸体旁,垂着脑袋,安静地注视着母亲,和自己。


    这是他死后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尸体,就像在照一面另一个世界的镜子,对面死气沉沉,了无生机。


    他母亲也是如此,甚至比他还要死寂,死后她的头发一直在生长,虽有打理,却没有活人的头发该有的光泽,像一堆枯草,指甲也是如此,已经有十几厘米的长度,她的灵魂已经不入轮回,身体却还苟延残喘。


    “你打算怎么处理你母亲的尸体?”祝星乔问他。


    已经死了十几年的人,火化后入土为安是最佳选择,但毕竟是凌御川的家人,还是要尊重他的选择。


    “火化吧,哥。”凌御川终于抬起头来,眼神肃穆庄重,眼底仿佛蕴着化不开的浓雾,“还有我,哥……”


    他欲言又止,祝星乔已经读懂了他的意思,神色微变,“不行。我说了,我可以让你再回去!”


    他情绪有些激动,岑千秋侧目过来,看看凌御川和他不腐的尸体,瞬间明白了祝星乔的用意。


    起死回生,这个玄学界无数人苦苦追寻却无法实现的命题,对于再生骨来说,却并非遥不可及。


    凌御川不敢直视祝星乔的眼睛,他明白祝星乔的良苦用心,可是看着母亲的模样,他不敢想象已经死亡的自己该如何重新出现在别人的眼中,“哥,我已经死了,剧组的人知道,学校的人也知道,对这个社会来说,我已经是个死人了。”


    “没有!”祝星乔斩钉截铁地说,“学校那边我帮你请了长假,剧组也只有李清辉知道你的死讯,对外一直宣称你车祸昏迷需要休养……你放心,只要你能够再次出现在他们面前,一切都可以解释。”


    原本的剧情中凌御川是坠崖失踪,没有找到尸体,只是从事发地的流血量来判断他没有生还可能,但没有尸体就意味着还有转圜的余地。


    这次有不少人都亲眼目睹了凌御川的死亡,祝星乔费了很大的功夫才抹除这些痕迹。


    凌御川错愕不已,他不知道祝星乔什么时候做了这些事情,他迷茫地看向祝星乔,对方却只是冲他轻笑一下。


    “你放心,你会有完整的,美好的人生。”


    凌御川愣了许久,心脏钝痛,“这段美好的人生里,也包括哥哥你吗?”


    祝星乔笑容微僵,目光移向岑千秋,眼神中透出几分无奈和尴尬,后者惊讶地挑挑眉,意识到自己不适合继续留在这里,他保持着礼貌的微笑,思索着离开的借口。


    “那个……”


    岑千秋刚说了两个字,就被祝星乔的手机铃声打断,祝星乔看了眼来电人,神色微变,转头接起电,刚才那紧张暧昧的氛围也被打破,凌御川阴沉着脸站在一旁,一声不吭。


    电话是方正池打来的,他已经到了楼下,他的到来打断了几人的交谈,祝星乔和岑千秋一起下楼,凌御川则留在了房间。


    “我听说你被徐元思绑架了?”看到岑千秋在这儿,方正池眼底闪过一丝错愕,“岑老板也在。”


    “要多亏了岑哥帮忙。”


    祝星乔看到方正池,总想起自己的那个梦来,如果他没有把凌御川养在身边,那么出事的就会是方正池。


    方正池已经退出特别调查小组,也有了自己的新工作新生活,祝星乔不愿意再让他卷入到这种事情来,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不想让那样的未来发生。


    “除了这么大的事情,也不知道跟我说一声,我还是从陈界那里知道的。”


    方正池语气中除了担心,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责问,他以为自己会是祝星乔的首选,却不想他先联系了岑千秋,自己竟然是从别人口中知道这件事。


    诚然岑千秋的财力雄厚,在处理这种事情上也比他要有经验有手段,但他和祝星乔不是好朋友吗?他至少该让自己知道才对。


    岑千秋听出了他这话里的诘问,对于祝星乔第一时间找到自己这件事,他也很惊讶,不过既然祝星乔这样做,必定是有他的考量,他不会过于好奇祝星乔的事情,他想说自己会告诉自己,不想说的话,再怎么追问也不会有结果。


    但两次面临这样争夺顺位的修罗场,岑千秋实在有点吃不消了,他找了个借口先行离开,把战场留给祝星乔。


    他一走,方正池也终于能够放开了说话,“你知不知道我很担心你,逆城的事情我听说了一些,这些天城里一直不太平,好多同事都接到了非自然情况的报案,小川去世后我也一直很担心,想来看看你,你一直不同意,结果过了这么久,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你居然都不告诉我。”


    祝星乔挠了挠眉心,“我可以解释的。”


    方正池淡淡点头,目光如炬,“你说。”


    “我……做了个梦。梦里,出车祸的人是你。”


    “又是梦?”


    “我不知道是梦境还是未来,但能确定的是和徐元思有关系,所以我不想让你牵扯进来。”


    方正池眼神中露出疑惑的神色:“怎么还有我的事情?小川和你的事情不是已经结束了吗?”


    “可是……”祝星乔深吸一口气,“我现在很乱,小川跟我表白了。”


    “……哦。”


    “你为什么这么淡定?”


    “意料之中。”


    “……”


    方正池还没有见过凌御川的鬼魂,他身上阳气太重,厉鬼都不乐意和他碰面,所以祝星乔特地没让凌御川下来,另一方面,他也想和方正池聊聊关于凌御川的事情,毕竟只有方正池知道一切。


    “唉,这个事情吧,诶,我觉得小川是能够回到自己的原身体的,但他好像不太乐意,我不知道他是真的不想回去还是想拿这个威胁我。”


    方正池大大咧咧地坐在沙发上,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虽然祝星乔没有正面回应自己的质问,但是认识十几年了,能和祝星乔聊一聊感情心事也是难得。


    “那你是怎么想的呢?”方正池问。


    祝星乔眉头一皱,五官拧巴在一起,“我不知道……如果他真的拿这个来威胁我的话,我可能真的会同意。”


    方正池笑得意味深长,“星乔,你以前可不是这么优柔寡断的人啊,要是换了别人,你肯定就说爱死哪去死哪去了。”


    被说中心事的祝星乔目光游离,心虚地给自己找补,“但我一直把他当弟弟,我没办法……”


    “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都两年了,说实话你要是真的接受不了,就不会在这里犹豫纠结。”


    方正池看的比他透彻,他也不是劝着祝星乔去接受自己喜欢男人,只是觉得凌御川已经认定了他,而凌御川肯定是会陪他走到最后的那个人,至于是什么身份,他们有很长的事情可以去确定。


    他知道祝星乔的心结在哪儿,劝慰道:“你梦见的未来没有发生,星乔,那只是个梦。”


    “别说了,前段时间又做了梦,梦见那个凌御川也跟我表白了,吓我一跳,早梦到这些,我肯定不会把他带回来。”


    方正池轻笑一声,“哟,还有这茬,这怎么不算两辈子的缘分呢?”


    祝星乔无奈地笑着,“你别阴阳我了,算了,不说这些,先解决逆城的事情之后再考虑,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找到徐元思,他这次没成功,一定会想别的办法。”


    “陈界跟我说的时候我还有点不相信,徐元思他不像是会做这种事情的人……不过也可能是被逼得紧了,我前几天去看过念念,她已经在医院住了一段时间了,也查不出来病因,就一直低烧不退。”


    “我能理解他。”祝星乔低下头,搓了搓手掌,“理解归理解,但他伤害小川这件事,我不会原谅的。而且现在遂城的乱象也是他的手笔,我们到现在也无法精准估量逆城内部到底有多少冤魂厉鬼,但御鬼师的数量是有限的,这几天他们已经超负荷工作了。”


    方正池抿唇,“这些天我们部门也在帮忙处理这些事情,市民的恐慌宇日俱曾,前天居然有人拍到了厉鬼在公交车前现身差点导致车祸的视频,费了好大的功夫才压下去。”


    祝星乔感到一阵头疼,比起凌御川,眼前的遂城才是更应该担心的,虽然他知道故事的最终凌御川会解决,让一切回到正轨,但他死的太早了,他不知道凌御川是怎么解决的,更不知道……如果没有他的力量,故事还能不能按照原定的剧情走下去,会不会引发蝴蝶效应。


    他叹了一声,“我会尽快想办法的,先找到徐元思再说。元燕和念念都在遂城,他也不会离开太远。”


    “徐元思到底在策划什么,他要搭上整个遂城吗?”


    祝星乔揉着眉心,语气中带着一丝疲惫,“这次没能让凌御川夺走我身上的阴气,他一定会想别的办法去打开逆城的主墓室……”


    “对了,我还没见过小川呢,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在楼上。”


    祝星乔叫了凌御川几声,没人答应,他正打算上楼,李胜年从暗处飘了出来,冷冰冰地说,“他走了。”


    “什么时候走的?”


    “十分钟前吧,往北边去了。”


    祝星乔隐隐有不好的预感,“你怎么没拦住他?”


    李胜年摊手,“我拦得住吗?我估计他是去找徐元思了。”


    第100章


    已是初夏,本该是绿树成荫,微风裹着蝉鸣的时节,但遂城中却感受不到半点夏意。


    连续半个月的多云天气,天空压着一层灰蒙蒙的雾,不是寻常的雾霾,而是冷的刺骨的鬼气,街道上行人都少了许多,往年开始穿短袖的季节,却因为这不寻常的天气,大都身着厚外衣,日光稀薄,被沉郁的鬼气阻挡在外,


    凌御川行走在街头,大街上除了少数的行人,更多的是游荡的魂魄,这样的天气对他们来说是极为舒适的,而且有着阴气的滋养,他们也有了更强大的能量,可以在白天随意行动,穿墙取物都不在话下。


    路上的活人行色匆匆,这些天城里出现过不少灵异事件,虽然都被以各种理由遮掩过去,但是恐惧仍旧在市民当中发酵,一个两个撞鬼可能是意外是幻觉,但数百人都遇到了非自然现象,就不是简单几句话能安抚得了的。


    昔日鲜活热闹的遂城,如今被阴邪纠缠,生机尽失,凌御川心头沉甸甸的,满是唏嘘。


    他的死亡是徐元思棋局的开始。


    凌御川没想到有一天自己竟然会和千万人的命运扯上联系,什么英雄,什么天命之子,这些电影小说里已经用烂了的剧情会发生在他的身上。


    他没有那么远大的志向,也不想做什么超级英雄,他从十六岁起的愿望就是能待在祝星乔的身边,做他的家人,和他永远在一起。


    比起他,善良心软的祝星乔似乎才更应该成为故事的主角,他不会眼睁睁地看着遂城百姓活在厉鬼与煞气的威胁之下,就像当初他不忍心看凌御川在表姑父家里吃苦受虐一样。


    凌御川所到之处,鬼魂纷纷避让,过度强烈的阴气也让活人产生不适,他们惶恐地环顾四周,阴风吹过,他们加快脚步,几乎快要飞起来。


    他在行人中看到熟悉的面孔,苗昕骑着电动车,后座绑着一个大的收纳箱,一边接着电话一边在凌御川身旁驰过。


    “姥爷,你放心吧,药我一定给你送过去,放心,我没事儿,我可是有大师点化过的,不怕!”


    凌御川在她身上感受到一丝祝星乔身上的阴气,猛然想起祝星乔曾送过她一枚玉佩,有绝佳的辟邪作用。


    他注视着苗昕的背影消失在拐角,久久没有动作,就是刚才那一瞬,他突然怀念起祝星乔身上的温度,想要立刻转身回到囱山,回到他怀中,忘记刚才看到的一切,安心在哥哥怀里做一个不谙世事的鬼。


    可他不能这样,他已经失控过三次,真真切切地对祝星乔产生过掠夺的杀意,他不知道下一次失控是什么时候,可能在明天,可能下一秒。


    如果祝星乔愿意和他结契就好了,这样他就可以和祝星乔结为一体,永远没办法伤害他。


    可祝星乔好像并不这么想,他能够坦然地面对失控的凌御川,甚至是心甘情愿地接受死亡,就像是早就知道了这是自己的宿命。


    如果他的存在对祝星乔来说是一种威胁,他宁愿永远消失。


    凌御川加快了脚步,在充满阴气的遂城中穿梭,他拥有了活着的时候根本无法想象的力量,能清楚地感知到城中每一寸阴气,感受到他们的来源。


    就像他在能在百里之外感受到祝星乔的存在,也能感受到脚下鬼气汹涌,蠢蠢欲动的逆城,以及,来自徐元思的阴气。


    那股阴气和前两者并不相同,没有祝星乔身上的精纯浓厚,也不像逆城那样充满怨念和煞气,更像是无数魂魄堆积起来的阴气。


    徐元思保存他母亲的尸体那么久,肯定不只是为了收藏,徐家善阵法,但也是御鬼师,这十几年足够他创造一支强大的鬼军。


    *


    密林深处的山坳里,弥漫着散不去的阴寒雾气,这里的草木早已枯死,是已经被放弃的山区,人迹罕至,连虫鸣鸟叫声都彻底绝迹,只剩墓碑一样的枯木和刺骨的阴冷。


    凌御川循着阴气追到此处,刚踏入这片禁区,便感受到一股磅礴的阴气如同滔天巨浪般扑面而来,抬眼望去,便见整座山谷中,密密麻麻地盘踞着数之不尽的鬼魂,层层铺叠,从山谷底端蔓延至半山腰,形成一支森然可怖的庞大队伍。


    这让凌御川想到了禹村的鬼魂,不同的是相比于禹村那些无意识的鬼怪,眼前这群鬼魂似乎被一股力量牢牢束缚着,更规整更顺从,面对凌御川这个强大的入侵者,他们只是静静蛰伏着,没有半点反应。


    他们形态各异,有些穿着古代的战甲,有些穿着前两年才出来的运动衫,凌御川很确定他们并非全是厉鬼,是被徐元思用生魂炼化出来的武器。


    “你终于来了。”


    徐元思缓缓从林中走出,负手而立,唇角带着一抹笑意,“你和你妈妈一样,对‘气’有着非同寻常的感知力,我在这附近设下了结界,连祝星乔都没办法感知到这里的鬼气。”


    听到他提起自己的母亲,凌御川唇角微微抽搐,“你精心谋划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给我做一份大餐?”


    “是啊,吃饱了才有力气工作。”徐元思的声音里带着漫不经心却十足的掌控感,“培养出这么多契鬼可费了我不小的力气,如果不是你的力量不够,也没必要用到他们。”


    凌御川冷哼,“你为什么觉得我一定会为你所用?”


    “因为祝星乔。”徐元思目光扫过他骤变的脸颊,轻声道,“你根本抵抗不了阴气的诱惑吧,不然也不会主动找到这里来。”


    “你应该不知道吧,再生骨人和极阴之体,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以再生骨为容器,可以吸纳承载极阴之体溢出的阴气,再生骨也是绝佳的镇阴之物……不过也有弊端,再生骨人和极阴之体在死后都极易变成厉鬼,对方身上的能量对彼此是极大的滋养,可以阴阳平衡,和谐共生,也很容易相戮相杀。”


    凌御川瞳孔震颤,这句话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开,这段时日的种种浮现,他指尖止不住地颤抖,内心已经相信了他的话,但嘴上还在反驳,“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骗我……你是个连朋友都能伤害的骗子。”


    “信不信由你,我说的是不是真的,你比我清楚。”徐元思摊手,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祝星乔也很清楚这一点,不然以他的性格,怎么会抛下你,抛下他从小生活的囱山,在外漂泊两年?其实这两年他经常会回来,但都没有去见过你,你还不明白吗?”


    “……”


    凌御川已经死了,他不会再有全身血液倒涌的感觉,却能感受到体内阴气的波动,绝望与愤怒在他心中翻滚,看着徐元思胜券在握的得意嘴脸和他身后庞大的鬼军,他想要毁灭一切的欲望达到极点。


    那股暴涨的阴气已经让徐元思感到了不适,他双目充血,呼吸也变得困难,表情却愈发兴奋疯狂,“你需要补充能量,你已经吸收了逆城的阴气,你的魂体会变成无底洞,不断地渴求,祝星乔是绝佳的养料,不管你再怎么克制,你都无法抵御本能。”


    “你闭嘴!!”


    他是不会伤害祝星乔的,绝对不会,他不能伤害祝星乔。


    凌御川已经看穿了徐元思的意图,想让他吸收这些鬼魂的阴气,投入到逆城的镇魂阵中,与逆城的阴气对冲中和,趁机解救他们早已化为阵眼的先祖。


    “这样只需要牺牲你一个就好了,逆城的阴气能得到解决,你也不会伤害祝星乔。”


    徐元思的声音拉得极长,虚无又蛊惑,像是恶鬼贴在他耳边低语。


    凌御川心念已动,身体也开始主动吸纳周围的一切阴气体,万千鬼魂瞬间发出凄厉无比的嘶吼声,想要逃跑挣脱,却无法抵抗契约和凌御川的力量,如决堤的潮水般疯狂涌入凌御川的魂体,墨色鬼气缠绕着枯枝,如海水般流动,鬼啸声在山谷中来回回荡。


    徐元思站在翻滚的鬼雾之中,他的身影忽明忽暗,脸上却带着从容和坦然,纵使他布下此局,机关算尽,却也只是个普通人,鬼气顺着筋脉悄然侵蚀着他的身体,内脏传来阵阵钝痛,每次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徐元思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唇角泛着青黑,一张脸已经不见半点血色,他强压下喉间的腥甜,声音中带着沙哑,却依然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很快就会结束了。祝星乔会平安无事的。”


    凌御川从被动承受着阴气的涌入,到主动吸收,经历过多次,他已经驾轻就熟,强撑着理智,他的目光透过黑雾望向徐元思,“你的计划已经失败一次了,你凭什么这么笃定?万一我死不了呢,万一我没办法完全吸收逆城的阴气呢?你有没有想过?”


    “当然想过。”徐元思话语顿了顿,猛地咳出一口黑血,黑血落地的瞬间,地面骤然泛起暗红色的法阵纹路,以他为中心,朝着整座山谷蔓延开来,反噬的痛苦让他身形踉跄,却依然挺直脊背,眼神疯魔而平静,“所以这一次我做了两手准备。”


    经过田玑的实验,他对这次法阵十拿九稳,是他为最后的祭礼,打开逆城的结界封印,彻底释放阴气。


    不管凌御川的结果如何,至少他们徐家的诅咒能解除。


    死他一个,让整个徐家能够延续下去,不亏。【..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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