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平侯,请详述安南军情。”朱能开门见山。
沐晟起身,手持长杆指向地图:“诸位将军请看。胡季犛篡位后,为防我大明征讨,已在北境经营数年。其布防主要分三层。”
长杆点在谅山:“第一层,谅山防线。由胡季犛长子胡汉苍统率,兵力约五万。谅山地势险要,乃安南北部门户,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险。此处山高林密,关隘众多,尤以支棱隘、鸡陵关、芹站为要冲。”
长杆南移,指向红河:“第二层,红河防线。由胡朝大将陈叔扞统率,兵力约八万,沿红河布防,重点扼守三带州、白鹤江、多邦城。此防线依托红河天堑,城池坚固,水陆相连。”
长杆继续南移,指向沿海:“第三层,海防。胡季犛命水师都督阮帅统领水军两万,战船三百余艘,巡防海防府、下龙湾一带,防我从海路登陆直捣升龙。”
“此外,”沐晟补充道,“胡季犛自率五万精兵坐镇升龙,以为策应。总计胡军兵力约二十万,虽不及我军三十万之众,但据险而守,以逸待劳,且熟悉地形,善丛林作战,不可小觑。”
张辅听完,朗声笑道:“区区二十万,分兵把守,实为下策。我大军三十万,集中一路,以泰山压卵之势,先破谅山,再渡红河,直捣升龙,胡朝可一鼓而下!”
沐晟却摇头:“新城侯不可轻敌。安南地形与北方迥异,山高林密,瘴疠横行。我军多为北兵,不习水土,若贸然深入,恐未战先病。且胡军依托关隘,层层阻击,若强攻硬打,纵能取胜,伤亡必大。”
朱能看向李景隆:“曹国公有何高见?”
李景隆起身,走到地图前,沉吟片刻道:“沐将军所言极是。安南之战,难不在敌强,而在天时、地利、人和皆不利于我。天时,北方将士不耐炎热瘴气;地利,山岭河网限制我骑兵机动;人和,安南虽被胡氏篡夺,但百姓未必心向大明,若处置不当,恐生民变。”
他接过长杆,指向地图:“故我以为,此战当以‘分进合击、速战速决、攻心为上’为总略,具体可分四步。”
“第一步,疑兵惑敌。”长杆点在广西与安南交界处,“命广西都司黄中,率三万广西兵,大张旗鼓,做出从凭祥、镇南关正面进攻谅山之势。胡汉苍必集中兵力于谅山防线。”
“第二步,奇兵突进。”长杆西移,指向云南方向,“请沐将军率五万云南兵,从蒙自出发,沿红河上游秘密南下,穿越哀牢山,直插安南西北部。此处山高路险,胡军防守薄弱。沐将军出其不意,攻占沱江、枚州,威胁红河防线侧背。”
“第三步,主力迂回。”长杆指向海边,“我军主力二十万,不从陆路强攻谅山,而是从钦州湾登船,由广东水师护送,沿海岸线南下,绕过胡军重重防线,在红河三角洲南端登陆。此处地势平坦,利于我大军展开,且距升龙仅百余里。”
他看向众人:“如此一来,胡军三道防线皆成虚设。谅山胡汉苍被我疑兵牵制;红河陈叔扞腹背受敌,既要防沐将军从西北来袭,又要防我主力从东南登陆;海防阮帅水师则被甩在身后。胡季犛首尾难顾,必分兵救援,我军可集中优势兵力,在野战中歼灭其有生力量。”
“第四步,攻心劝降。”李景隆继续道,“大军出动同时,广发檄文,宣布只罪胡氏父子,不累安南军民。凡弃暗投明者,一律赦免;擒献胡氏者,重赏。胡氏篡位不过数年,根基未稳,安南陈朝旧臣及百姓未必心服。攻心之下,其内部必生变乱。”
厅内一时寂静。众将都在消化这个大胆的计划。
张辅第一个反对:“曹公此策,太过冒险!大军跨海迂回,若遇风浪,或登陆受阻,岂不危矣?且粮草辎重海运艰难,一旦有失,大军不战自溃。依末将看,不如稳扎稳打,先破谅山,再渡红河,步步为营,虽耗时耗力,但稳妥可靠。”
沐晟也皱眉道:“从云南哀牢山南下,山险路遥,粮草转运极难。五万人马穿越蛮荒之地,未遇敌先损三成。且沱江、枚州偏远,即便攻占,对红河防线威胁有限。不如云南兵从河口沿红河东进,与主力夹击红河防线,更为实在。”
丰城侯李彬、云阳伯陈旭等将也纷纷点头,显然更倾向于张辅、沐晟的稳妥之策。
李景隆正要反驳,朱能抬手制止,缓缓道:“曹国公之策,出奇制胜,若成,可速定安南,减少伤亡。然风险确实极大。跨海迂回,需水师全力保障,且登陆后需速战速决,若迁延日久,粮草不继,后果不堪设想。云南兵穿越哀牢山,更是艰险。”
他走到地图前,沉思良久,最终道:“此战乃陛下登基后首次大规模对外用兵,只许胜,不许败。稳妥为上。”
朱能做出了决定:“我军主力二十五万,从凭祥出镇南关,正面进攻谅山。以绝对兵力,碾压胡汉苍。破谅山后,沿谅山-凉江-红河大道南下,强渡红河,与陈叔扞决战。此为主攻方向。”
“沐将军率五万云南兵,从河口东进,沿红河西岸南下,牵制陈叔扞部分兵力,并伺机渡河,与主力夹击多邦城。”
“广东水师不必运载大军迂回,改为沿海袭扰,牵制阮帅水师,并寻机在红河口策应。”
他看向李景隆:“曹国公,你率后军五万,负责粮草转运、道路修整,并防备胡军小股袭扰。待主力破敌后,跟进巩固战果。”
这个部署,几乎全盘采纳了张辅、沐晟的意见,而将李景隆的奇策弃之不用,更将他本人置于后军负责后勤。
厅内众将表情各异。张辅、沐晟面露得色,李彬、陈旭等将暗暗点头,韩观等若有所思。所有人都明白,朱能这个安排,表面上是让李景隆负责重要后勤,实则是因不信任其指挥能力——毕竟靖难之役中,李景隆先后在郑村坝、白沟河两次大败于朱棣,葬送朝廷百万大军,早已是天下皆知的“草包将军”。前年剿倭虽胜,但倭寇岂能与安南举国之兵相提并论?
李景隆心中暗叹。他知道朱能的顾虑,也理解众将对自己的不信任。历史轨迹果然难以改变——前世记忆中,明军第一次征安南,正是在朱能、张辅率领下,从广西正面强攻,虽最终取胜,但伤亡惨重,且耗时近一年。而自己的跨海迂回之策,其实类似后世明成祖第二次征安南时张辅的战术,只不过提前了数年。
但他没有争辩,只是平静躬身:“末将领命。”
朱能见他如此,反倒有些过意不去,温言道:“九江,粮草乃大军命脉,后军责任重大,非亲信不能托付。你心思缜密,交给你我放心。”
“大将军放心,景隆定保粮道无虞。”李景隆回道。
军事会议结束,众将各自准备。
走出府衙时,张辅特意走到李景隆身边,低声道:“公爷勿怪。南征事关重大,稳妥些好。待破了谅山,自有你建功之时。”
话语看似安慰,实含轻视——谅山险关,岂是易破?等破了谅山,大局已定,哪还有多少立功机会?
李景隆淡淡一笑:“文弼兄勇冠三军,破谅山必是首功。景隆预祝了。”
张辅哈哈一笑,拱手离去。
沐晟也走过来,语气稍缓:“九江,后军亦是要职。安南山林茂密,胡军惯于小股袭扰粮道,万不可大意。”
“多谢二哥提醒。”李景隆点头。沐晟的父亲沐英和李景隆父亲李文忠都是朱元璋的义子,沐晟比李景隆年长两岁,李景隆叫他二哥没毛病,沐晟大哥沐晟已卒!
当夜,李景隆在桂林驿馆中,仔细研究安南地图。亲兵队长李柱在一旁伺候,愤愤不平道:“公爷,那张辅、沐晟分明是瞧不起您!什么后军粮草,分明是打发……”
“住口。”李景隆打断他,“军国大事,岂容你置喙。张辅、沐晟皆当世名将,他们的策略稳妥可行。我的计划虽奇,但风险太大,大将军选择稳妥,无可厚非。”
李柱嘟囔:“可公爷剿倭时用兵如神……”
“倭寇是倭寇,安南是安南。”李景隆摇头,“何况,后军真的不重要么?”
他指向地图:“你看,从凭祥到谅山,一百五十里山路,车马难行。大军粮草,全赖民夫肩挑背扛。若遇雨季,道路泥泞,转运更难。胡军只要派小股部队袭扰粮道,大军便可能不战自乱。”
“汉武帝征匈奴,卫青、霍去病前线建功,但若无桑弘羊筹措粮饷、张骞通西域断匈奴右臂,何来漠北大捷?唐太宗征高句丽,李勣前线破敌,但若无房玄龄、长孙无忌坐镇后方、转运粮草,大军能深入辽东么?”
李柱似懂非懂:“可……终究不如前线破敌来得风光。”
李景隆笑了:“风光?我李景隆这辈子,还缺‘风光’么?靖难时‘风光’够了。如今,实事实干,比什么都强。”
他正色道:“传令下去,后军各营明日开始演练山地护卫、粮队防御。再派人去广西各府县,招募熟悉山路的向导,越多越好。粮草转运,我要另辟蹊径。”
“另辟蹊径?”李柱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