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隆起了个大早,在妻妾们的服侍下穿戴整齐。国公朝服已经两个多没穿了,今日重新上身,竟觉得有些陌生。紫色蟒袍的刺绣依旧华丽,玉带也依旧沉甸甸的,只是穿在身上,却没了往日那份从容。
“老爷,今日进宫,千万谨言慎行。”袁氏一边替他整理衣襟,一边轻声叮嘱。
李景隆握住她的手:“夫人放心,我心里有数。”
辰时三刻,李景隆出了国公府,坐上轿子往皇宫去。轿帘落下那一刻,他看着妻妾们站在府门前送别的身影,心中忽然涌起一阵感慨——这两个月的逍遥日子,怕是真的到头了。
到了午门外,李景隆下轿,整了整衣冠,随着引路太监往乾清宫走。今日不是大朝会的日子,朱棣在谨身殿接见他。
到了谨身殿外,海寿已经在等着了:“公爷来了,陛下正在里头,您稍等片刻。”
李景隆拱手:“有劳海公公。”
他在殿外站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里头传来朱棣的声音:“让曹国公进来吧。”
李景隆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殿内。只见朱棣坐在御案后,正拿着份奏章在看。两个月不见,朱棣似乎又霸气了些。
“臣李景隆,叩见陛下。”李景隆跪下行礼。
朱棣放下奏章,抬眼看他:“起来吧,赐座。”
“谢陛下。”李景隆起身,在太监搬来的锦凳上坐了半个屁股。
朱棣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笑道:“九江啊,这两个月养得不怎么好啊,看起来怎么还清瘦了呢?”
李景隆心中警铃微响,面上故作难堪道:“臣荒唐了。”
“确实荒唐了!堂堂国公,天天和一群小妾厮混算怎么回事儿?以后不要太近女色了!”朱棣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茶沫,忽然话锋一转,“说起来,前几日宁国公主进宫,跟皇后念叨,说梅殷最近身子不大爽利,咳嗽得厉害。”
李景隆心中一凛——梅殷?宁国公主的驸马,建文帝的姑父,李景隆曾经的儿女亲家。朱棣怎么突然提起他来了?
他谨慎地接话:“梅驸马……身子不大好吗?臣倒是不太清楚。”
朱棣啜了口茶,像是闲聊家常般继续说:“可不是嘛,年纪大了,一身毛病。皇后还特意让太医去瞧了,回来说是什么肺痨,得慢慢养着。”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李景隆,“九江啊,你说这人啊,有病就得治,拖着不是事儿,对吧?”
李景隆只觉得后背发凉,面上却只能附和:“陛下说的是,有病就得治。不能讳疾忌医!”
朱棣点点头,又把话题岔开了:“对了,昨儿个江都郡主进宫请安,说起她仪宾耿璿的事。耿璿那孩子,说是想去南边走走,散散心。你说这年轻人,就是坐不住,本打算让他进都督府任个佥事的呢。”
耿璿?江都郡主的丈夫,耿炳文的儿子,建文帝的姐夫。李景隆脑中飞快地转动——耿炳文去年就病死了,现在耿璿想去南边?这是什么意思?
他小心翼翼地说:“年轻人多出去走走也好,见见世面。”
朱棣笑了笑,那笑容却没什么温度:“是啊,出去走走好。南边风景秀丽,气候也好,比在京城闷着强。”他放下茶盏,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九江啊,你上次在松江剿倭,对南边应该熟吧?”
李景隆忙道:“略知一二,略知一二。”
“嗯。”朱棣又拿起一份奏章,随意翻看着,“南边啊,事儿多,人也杂。不像京城,什么事都在眼皮子底下,清清楚楚的。”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可李景隆听在耳里,却觉得字字千钧。他低着头,不敢接话。
殿内安静了片刻,只有朱棣翻动奏章的沙沙声。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身,踱到博古架前,从架子上取下一个锦盒,打开来,里面是一对通体翠绿的玉璧。朱棣拿起一块,对着光看了看:“这是当年咱跟着文忠大哥去塞外立了大功,太祖皇帝赏的。一对儿,你父亲留了一块,给了朕一块。”
李景隆心头一震,忙起身道:“臣父蒙太祖厚恩,臣家世受皇恩……”
朱棣摆摆手,示意他坐下:“咱说这个,不是要你谢恩。咱是想告诉你,有些东西啊,该是你的就是你的,别人夺不走。”他将玉璧放回锦盒,盖好盖子,“就像这玉璧,你曹国公府有一块,咱这儿也有一块,成双成对,这才完整。”
李景隆听着这话,心中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朱棣这是在用暗语告诉他——曹国公府的爵位、恩宠,只要他李景隆安分守己,就不会被动摇。
朱棣走回御案后坐下,继续道:“你父亲当年跟咱说过,玉要养,人要教。玉养好了,温润通透;人教好了,知进退、明事理。”他抬眼看向李景隆,目光深邃,“九江啊,你是个聪明人,有些道理,不用朕多说。”
李景隆慌忙低下头:“陛下教诲,臣铭记在心。”
“嗯。”朱棣点点头,语气更加温和了,“你父亲走得早,那时候你还年轻,有些话没来得及跟你说。作为你当长辈啊咱今天多说几句——在这朝堂上啊,最重要的不是站得有多高,而是站得有多稳。站得稳,才能走得远。”
他顿了顿,忽然转了话题:“说起来,咱记得你小时候,最喜欢吃御膳房做的桂花糕。每次进宫,都要缠着咱娘要。有这回事吧?”
李景隆一愣,没想到朱棣会提起这么琐碎的事,忙道:“陛下记性真好……臣小时候确实贪嘴,经常在高皇后那里要吃的。”
朱棣笑了:“孩子嘛,都贪嘴。咱已经吩咐御膳房做了些,待会儿你带回去。”他像是想起什么有趣的事,“文英大哥那时候还笑话你,说咱们九江啊,将来肯定是个有口福的。可惜文英哥哥走的也早!(沐英、字文英)”
这话说得亲切,仿佛只是在聊家常。但李景隆听在耳里,却明白这是朱棣在释放信号——他们之间,不仅有君臣之分,还有亲戚之谊、旧日情分,只是他不明白为何要提到沐英,要知道沐英和沐家可是朱标一系的铁杆支持者!
李景隆正在揣度,以为今日的谈话就要这样温和地结束时,朱棣忽然又开口了,语气依旧平缓,但话里的内容却让李景隆心头猛地一紧。
“九江啊”朱棣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看似随意地问道,“前阵子你在松江剿倭,三千五对三十的战损,打得确实漂亮。咱看了战报,你这用兵之道,颇有章法,进退有度。说起来,你也是将门之后,太祖高皇帝当年对你李家可是信任有加,朱允炆对你的信任也是超乎君臣的,他把六十万大军都毫无保留的交给你了。”
李景隆的心跳骤然加速,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朱棣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咱这两年一直想问你!咱就是一直想不明白,既然你懂兵法,也能打胜仗,为何当年那六十万大军,最后会打成那样?九江啊,你跟咱说说,说实话,这里头到底是怎么回事?”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李景隆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这个问题,简直是送命题。
如果说自己当时故意放水,那就是承认自己不忠——皇帝最忌讳的就是二五仔,今天能背叛建文帝,明天就能背叛他朱棣。这个答案,是死路。
如果说自己确实就是废物,那朱棣留着他这个废物干什么?一个打不了仗的将军,一个只会打败仗的国公,还有什么用?这个答案,也是死路。
他必须找到一个既能解释当年败绩,又不会让朱棣起疑的说法。
时间仿佛过得很慢,殿内只有烛火噼啪的轻响。李景隆的大脑飞速运转,忽然,他想到了一个或许可行的说辞。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脸上带着几分苦涩和惭愧:“陛下……此事,臣每每想起,都羞愧难当。但既然陛下问起,臣不敢隐瞒。”
朱棣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李景隆继续道:“当年……臣年少轻狂,又蒙建文皇帝错爱,委以重任。那时臣以为,六十万大军在手,天下无敌。所以……所以轻敌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臣当时就觉得,燕王……陛下您只有几万兵马,北平又粮草不济。臣只要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就能不战而胜。所以……所以臣选择了最稳妥的打法,扎营固守,想耗到陛下粮尽自退。却没有想到南军的六十万大军需要的粮草何止燕军的数倍。”
说到这里,李景隆苦笑一声:“臣也忘乎所以了,兵法有云:‘兵无常势,水无常形’。陛下用兵如神,根本不按常理出牌。白沟河一战,陛下率骑兵突袭,臣措手不及;郑村坝再战,陛下又出奇兵……臣那时才明白,打仗不是兵多就能赢的。再加上天时当时也不在臣这边,两扬大风彻底摧毁了臣的努力和南军的斗志.......”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诚恳:“陛下,臣自认臣即便带兵不如家父,可也相去不远!未曾想......那些年臣是……是太自负,太轻敌,又太拘泥于兵法教条。总觉得只要按兵法来,就不会错。可真正的战扬,哪有什么定式?陛下用兵,灵活多变,出人意料,而臣……臣就像个捧着兵书的孩子,只会照本宣科。”
李景隆说到这里,忽然跪了下来:“陛下,这些年来,臣每每想起当年之事,都悔恨不已。若臣当年能像陛下一样,不拘一格,灵活用兵,或许……或许就不会有后来的金川门之事了。所以臣这两年,仔细研究先父生前的每一战......希望有朝一日能为陛下效力,以此来洗刷臣昔日的耻辱!”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很巧妙。既承认了自己的错误,又把话题引向了金川门——那是他“弃暗投明”的关键,也是他向朱棣表忠心的最好证据。
朱棣沉默了。
他盯着跪在地上的李景隆,目光深邃,仿佛要看穿他的内心。许久,他才缓缓开口:“所以,你不是故意败给咱的?”
“说实话,当时陛下确实看不到一丝的赢面,臣即便再愚笨也不会明目张胆的去做那样的事儿!”李景隆抬起头,眼中竟有泪光闪烁,“不怕陛下不高兴,当年每一战,臣都是竭尽全力。只是……只是臣当时能力有限,又犯了轻敌的大忌,这才……这才一败再败。”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不敢欺瞒陛下,当年济南城破后,臣在家中想了很久。后来臣明白了,臣输给陛下,不是输在兵力,不是输在粮草,是输在这里。”
李景隆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是输在眼界,输在格局,输在……输在不懂得变通。而陛下您,用兵如神,不拘一格,这才是真正的兵法大家。臣……臣望尘莫及。”
这番话,说得诚恳至极,又巧妙地把当年的败绩归因于自己的能力不足和轻敌,而不是不忠或放水。更重要的是,他狠狠地捧了朱棣一把,把朱棣夸成了兵法大家。
朱棣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些。他摆摆手:“起来吧,跪着像什么话。”
“谢陛下。”李景隆站起身,但依然躬着身子。
朱棣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九江啊,你这些话,咱信。当年你确实年轻,又没经过什么大战,骤然统帅六十万大军,轻敌也是难免的。”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你能从失败中吸取教训,这很好。松江剿倭那一仗,打得就不错。这说明你长了记性,也长了本事。”
李景隆忙道:“都是陛下教诲,臣不敢忘。”
“嗯。”朱棣点点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重要的是现在和将来。只要你忠心为咱办事,咱不会亏待你。”
这话,等于给这段谈话画上了一个句号。朱棣接受了李景隆的解释,也再次向他释放了善意。
李景隆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忙躬身道:“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厚望。”
“好了,今天就到这儿吧。”朱棣摆摆手,“你回去好好歇着。海寿,把桂花糕给九江带上。对了,五军营左军缺个主将,下月你去五军营左军任主将去!不要天天在家只知道吃喝玩乐了!”
“陛下!臣不敢领命,臣.....”李景隆赶紧请辞
“打住!咱让你去五军营你就去,不是试探你什么!你去了主要任务是招募新军,练兵!咱知道高皇帝时候你四处练兵,颇有心得,此时若是做不好....嘿嘿,九江,莫怪咱...........”
“臣,领旨谢恩。”
“嗯,下去吧!”
李景隆退出乾清宫,手里提着食盒,后背的衣裳却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刚才那一问一答,简直是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幸好,他过关了。
这一趟进宫,朱棣看似只是闲聊家常,可字字句句都暗藏机锋。
梅殷有病得治,耿璿想去南边,朝堂如茶有沉淀,树叶该落就得落……
玉璧成双,站得稳才能走得远,小时候的桂花糕……
这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回到国公府,李景隆把袁氏叫到书房,关上门,把今日进宫的事细细说了一遍,特别是朱棣那些看似家常却意味深长的话。
袁氏听完,疑惑道:“老爷,陛下这些话……听着像是寻常家常啊。又是玉璧又是桂花糕的,倒像是长辈关心晚辈。”
李景隆苦笑:“夫人啊,这才是陛下高明之处。他若明说要动梅殷、耿家,那叫敲打;他这样绕着弯子说,估计........”
他在书房里踱来踱去,把朱棣的话反复咀嚼。
“梅殷有病得治……耿璿想去南边……”李景隆喃喃自语,忽然停下脚步,“这是陛下要动手清理建文旧臣了。梅殷、耿家,怕是都要倒霉。”
袁氏吓了一跳:“老爷何出此言?”
“你想啊,”李景隆分析道,“梅殷是什么人?建文帝的姑父。陛下说他肺痨得治,这‘治’字,恐怕不只是治病的意思。耿璿是耿炳文的儿子,耿炳文去年死了,现在耿璿想去南边?那是什么好地方?陛下说南边风景好,比京城闷着强,这话里的意思,还不够明白吗?”
袁氏脸色发白:“那陛下还说玉璧、桂花糕……”
“这才是关键!”李景隆眼中闪过一丝明悟,“陛下是在告诉我,只要我安分守己,曹国公府的恩宠就不会动摇。玉璧成双,是说曹国公府和皇室的关系;站得稳才能走得远,是告诫我要认清自己的位置;桂花糕……那是提醒我,我们之间不仅有君臣之分,还有亲戚之谊、旧日情分。”
他长长地吐了口气:“陛下这是在用暗语告诉我两件事:第一,他要清理建文旧臣了;第二,只要我识相,就不会动我曹国公府。”
袁氏听完,稍微松了口气:“这么说,老爷是安全的?”
“应该是。”李景隆在椅子上坐下,神色却依然凝重,“不然他 也不会把我调到五军营了,五军营那是啥地方?那是燕军...陛下的心腹,原左军主将是谁?那是朱能.........”
夫妻俩聊了大半夜...........
到了第二天,李景隆又闭门不出,连赵王府的邀约都推了。他在府里读书、画画、教妻妾们唱曲儿、生孩子,日子过得跟禁足时没什么两样。
但外头的风声却越来越紧。
十月十五,有消息传来——梅殷被申斥不忠不孝、
十月十七日罢梅殷身上的闲散官职,理由是“病体难愈,不宜再担朝职”。
十月十九日被贬为庶人,勒令闭门思过。
十月初二十三日,又有消息传来——耿璿被调任广西某卫所千户,即日离京。理由是“年轻气盛,需到地方历练”。
十月二十五日,朝中陆续有建文旧臣被查,有的贬官,有的流放。
朝中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而李景隆,却意外地安稳。他闭门不出,不接拜帖,不见外客,仿佛与世隔绝。
十月二十六,李景隆正在花园里教孙娘子画画,李福匆匆跑来:“老爷,宫里又来人了!”
李景隆心中一紧——又来?
他整了整衣冠,来到前厅。这次来的还是海寿,但手里没有圣旨,只有口谕。
“国公爷,陛下有口谕。”海寿笑道。
李景隆忙躬身听旨。
“陛下说:让九江好生在家歇着,不必着急,下月及时到五军营任职即可。”海寿传完口谕,又补充道,“陛下还让咱家带句话:上次的桂花糕可还合口?若喜欢,朕再让御膳房做。”
李景隆不得其解——这话听着平常,但放在这个时候说,应该是在告诉他:放心吧,咱不会动你曹国公府。
他忙道:“多谢海公公。请公公转告陛下,臣会准时去五军营就职,谢陛下关怀。”
送走海寿,李景隆回到书房,心中感慨万千。
朱棣这是用最温和的方式告诉他:你过关了,朕信你了。接下来,好好干吧!是吃甜的还是吃咸的看你自己了!
这比任何封赏都让人安心。
袁氏进来,见他神色轻松,轻声问:“老爷,这次是……”
“安心。”李景隆微笑道
袁氏这才彻底放心:“那就好,那就好。”
李景隆走到窗前,看着外头迟暮的秋色,忽然觉得,这个动态,或许不会那么难熬了。
只要他小心谨慎,只要他不再犯错,曹国公府,应该能安安稳稳地过下去。
而这,目前就够了。
至于将来……
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