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城的暑气来得早,秦淮河的水也比春日涨了不少,映着两岸的绿柳与亭台楼阁,白日里波光潋滟,夜晚则被无数画舫灯影点缀得如梦似幻。
曹国公府里,如今的气象与一年多前那个压抑绝望的冬天已是天壤之别。庭院里花草繁茂,仆役们走路也不再小心翼翼,脸上多了几分平和。李景隆的“疯病”早已“痊愈”,身体也养得颇为结实,甚至比靖难前看起来还精神几分——这大概得益于太医的调理、规律的作息,以及……某种“辛勤耕耘”。
西跨院的十二位宫人,如今已有八位被正式“临幸”过,其中三位在春日里陆续传出喜讯,让整个曹国公府上下喜气洋洋。皇帝闻报,特意又赏下不少安胎补品,并命太医院加派妇科圣手定期诊视。这份“关怀”,李景隆自然全盘笑纳,并在一次入宫谢恩时,恰到好处地表达了对陛下“赐福”的感激涕零,同时隐晦地表示自己“精力尚可,当不负圣望,努力开枝散叶”。朱棣看着这位气色红润、眼神清明、甚至隐约恢复了当年几分贵气的表侄,心中既觉得好笑又觉满意——看来这条老狗是彻底安分了,知道该干什么,也很“努力”在干。
袁氏如今已彻底放下心结。看着西跨院里孕况不显的几个宫人,她反倒松了口气,甚至主动操持起安胎事宜,对几位有孕的宫人也颇为照顾。她拉着柳氏感叹:“以前总愁府里子嗣单薄,老爷又固执。如今好了,陛下这一赏,倒是解了咱家最大的难题。只是……”她偶尔望着书房方向,还是会闪过一丝复杂,“老爷如今这般闲散,整日不是去翰林院点个卯,就是去秦淮河听曲……终究是委屈了他。”
柳氏却看得更开:“夫人,老爷如今安安稳稳的,比什么都强。那些虚名权位,有命挣,也得有命享。老爷经过那一遭,怕是早已看开了。您看少爷如今在皇长孙身边稳稳当当的,不比什么都强?”
这话说到了袁氏心坎上。李珏如今在宫里伴读,行事越发稳重得体,不仅皇长孙朱瞻基对他日益依赖,连皇帝和皇后也偶尔会夸奖几句。李家未来的希望,似乎更多地寄托在了这个年轻人身上。至于老爷……只要他高兴,不惹事,随他去吧。
李景隆的确过上了他穿越以来最为“惬意”的一段时光。
每日睡到自然醒(反正太子少师和都督佥事都是闲职,点卯都可去可不去),用过早膳,若天气好、心情佳,便换上轻便的常服,带上李福和两个机灵的小厮,溜溜达达出门。
他的目的地通常有两个:一是翰林院,参与《太祖实录》的编纂。这差事清贵又安全,接触的都是些饱学宿儒,彼此谈谈经史,聊聊掌故,不涉时政,其乐融融。李景隆凭着后世的历史知识和这半年多“清醒”后的恶补,偶尔也能抛出些独到见解,让那些老翰林刮目相看,暗叹“曹国公果然家学渊源,若非当年……唉”。李景隆要的就是这种效果——学问不错,人畜无害。
二是秦淮河。这是他最近发掘的新乐趣。
起初,他只是偶尔在河边茶楼坐坐,听听小曲,看看风景。后来某次,被几个相熟的闲散文人(都是在翰林院结识的边缘人物)拉上了一艘中等画舫,听了一位嗓音清越、琵琶技艺高超的清倌人唱了一曲《临江仙》——正是他当初“发疯”时唱过的“滚滚长江东逝水”。那清倌人唱得婉转苍凉,别有一番韵味,李景隆听得入了神,多赏了几锭银子。
这一赏,便赏出了“缘分”。
那清倌人名唤“苏芷”,年方二八,并非顶尖绝色,但胜在气质清冷如兰,眉眼间自带一股书卷气,据说原是官宦人家小姐,家道中落才沦落风尘。她琵琶弹得好,更难得的是识文断字,能与客人谈诗论词,却又守身如玉,只卖艺不卖身,是秦淮河上小有名气的“雅妓”。
李景隆去了几次,发现与苏芷聊天颇为有趣。她不谄媚,不迎合,谈论诗词典故往往能说到点子上,偶尔流露出对时局的些许见解(当然很隐晦),也颇有见地。更重要的是,她似乎对李景隆这位“声名狼藉”又“突然得宠”的国公爷并无寻常人的鄙夷或好奇,态度平和自然,就像对待一个普通的、有点学识的恩客。
这让李景隆感到很放松。在苏芷这里,他不用扮演感恩戴德的“幸臣”,不用揣摩皇帝的心思,不用担忧儿子的处境,甚至不用刻意维持什么形象。他可以懒散地靠在椅背上,喝着不算顶好的茶,听着不算顶尖但很用心的曲子,说些无关痛痒的闲话,仿佛回到了前世某个慵懒的下午。
当然,他也没忘记自己的“本分”。每次来,赏银给得大方,但绝不过夜,也绝不流露过多情愫,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欣赏”距离。他知道,秦淮河上的事,瞒不过锦衣卫的耳目。他越是坦荡地来听曲赏美,越显得他“安于享乐”、“胸无大志”。皇帝知道了,只会更放心。
这一日,暑气稍退,傍晚时分凉风习习。李景隆又带着李福来到了秦淮河边,熟门熟路地登上了苏芷所在的那艘名为“芷兰轩”的画舫。
画舫不大,但布置得极为雅致,以竹、兰为主题,焚着淡淡的檀香。苏芷今日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素罗衣裙,只在袖口和裙摆绣着几茎幽兰,乌发松松绾了个髻,斜插一支碧玉簪,正坐在窗边调弄琵琶。见李景隆进来,她放下琵琶,起身微微福了一福:“国公爷来了。”
声音清清冷冷,如同玉石相击。
“苏姑娘不必多礼。”李景隆笑着在常坐的竹榻上坐下,“今日可有什么新曲子?”
“新谱了一首《鹧鸪天》,词是前朝遗老所作,调子自己胡乱填的,国公爷若不嫌弃,芷儿献丑了。”苏芷说着,重新抱起琵琶。
李景隆摆摆手,示意李福将带来的食盒放下,里面是府里厨子做的几样精致点心。“不急,先尝尝这个,府里新来的南边厨子做的荷花酥,还算清爽。”
苏芷也不推辞,让丫鬟接了,捻起一块尝了,点点头:“酥脆清甜,确有荷香。国公爷府上的点心,比外头卖的好。”
“喜欢就好。”李景隆自己倒了杯茶,惬意地抿了一口,“这鬼天气,也就你这船上还凉快些。”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从点心说到时令花卉,又从花卉说到某本闲书。苏芷话不多,但每每接话,总能说到关键,显出良好的教养和见识。
琵琶声起,苏芷低眉信手续续弹,唱起了那首《鹧鸪天》。嗓音依旧清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幽怨。李景隆闭目倾听,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着拍子。
一曲终了,余韵袅袅。李景隆睁开眼,赞道:“好!词好,曲好,唱得更好。苏姑娘这琵琶技艺,越发精进了。”
“国公爷过奖了。”苏芷放下琵琶,看向窗外渐起的灯火,“不过是雕虫小技,混口饭吃罢了。”
李景隆看着她清冷的侧脸,忽然问道:“苏姑娘就没想过……换种活法?”
苏芷身子几不可查地微微一僵,随即淡淡道:“国公爷说笑了。芷儿这般出身,还能换什么活法?能在这秦淮河上有一席安身之地,已是侥幸。”
“若有人愿意为你赎身呢?”李景隆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他确实动了这个念头。苏芷这样的女子,放在府里做个清客,弹弹琴,说说闲话,比那些只知道争宠邀媚的姬妾有意思得多。而且,把她从秦淮河带走,也是一种“享乐”和“任性”的表现,符合他如今“安于享乐”的人设。
苏芷转过头,黑白分明的眸子静静地看着李景隆,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国公爷好意,芷儿心领了。只是……国公爷府上姬妾众多,又有陛下钦赐的宫人,芷儿蒲柳之姿,粗陋之质,实在不敢污了国公府的门楣。况且,”她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略带自嘲的弧度,“芷儿习惯了这水上清风,秦淮明月,离了这里,怕是连口饭吃都不香甜了。”
这话说得很婉转,但拒绝的意思很明显。她不愿做笼中鸟,哪怕是金丝笼。
李景隆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欣赏。这女子,有风骨。他哈哈一笑,也不再提:“好,人各有志。那李某日后就多来叨扰,听苏姑娘的曲子,总不算污了门楣吧?”
“国公爷肯来,是芷儿的福分。”苏芷又恢复了那种清冷平和的态度。
又坐了片刻,李景隆起身告辞。照例留下丰厚的赏银,带着李福下了画舫。
走在秦淮河畔,晚风带着水汽和脂粉香,吹得人熏熏然。李福跟在身后,小心翼翼地问:“公爷,您真看上那位苏姑娘了?要不……小的去打听打听她的底细,若身家清白,赎回来也无妨。”
李景隆摇着折扇,笑道:“不必。强扭的瓜不甜。她既然不愿意,就算了。这秦淮河上,有趣的女子又不止她一个。”
他顿了顿,看着河中往来如织、灯火辉煌的画舫,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飘忽:“李福啊,你说,老爷我现在这日子,是不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高官厚禄(虽然是闲职),娇妻美妾(虽然有些是眼线),儿子出息,自己身体健康,想听曲就听曲,想游玩就游玩,不用操心国事,不用勾心斗角……多好。”
李福嘿嘿笑着:“那是!公爷如今这日子,神仙也不过如此了!小的跟着公爷,也沾光享福!”
“神仙?”李景隆失笑,“神仙可没这么多烦心事。”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知道,李福说得没错。从纯粹的物质享受和人身安全角度,他现在的生活,确实是穿越以来,甚至可能是原主李景隆巅峰时期都未必能有的“惬意”。没有打仗的压力,没有站队的风险,没有皇帝的猜忌(至少表面没了),只要老老实实当个富贵闲人,享受生活,就能安稳到老。
这大概就是他前世那个996社畜梦寐以求的“财务自由、提前退休”的终极形态了吧?
可是……为什么心里总有一丝空落落的呢?
是男人的权力欲在作祟?还是作为一个穿越者,总忍不住想“做点什么”的不甘心?
他想起前几日去翰林院,听到几个老翰林私下议论北疆军情,说是鞑靼又有异动,陛下可能有意再次北征。当时他心头竟莫名跳了一下,仿佛有什么久违的东西被唤醒了。但随即,那点悸动就被他压了下去。北征?关他李景隆什么事?他现在是“文官”(太子少师),是“病愈休养”的闲散国公,打仗这种事,自然有朱能、丘福那些靖难功臣去操心。
又想起儿子李珏前日回府,说起皇长孙朱瞻基练武时扭伤了脚,却不肯休息,嚷着要早日学好武艺,将来像皇爷爷一样上阵杀敌,保家卫国。小家伙说这话时,眼睛亮得像星星。李珏转述时,语气里也带着一丝年轻人特有的热血与向往。
那一刻,李景隆看着儿子尚且稚嫩但已渐显沉稳的脸庞,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他的儿子,在憧憬着建功立业,哪怕只是陪伴未来的君主。而他这个父亲,却在秦淮河上听曲赏美,盘算着今晚去哪个妾室房里“努力开枝散叶”。
这强烈的对比,让他感到一丝荒谬和……些许羞愧。
“老爷我还年轻啊。”他对着秦淮河的灯火,无声地叹息。他才三十五岁,在这个时代,正是年富力强、大有可为的年纪。难道真的就要这样“退休”,在温柔乡和闲散职司中消磨掉剩下的几十年?
不行。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按了回去。不是时候,远不是时候。
朱棣还在位,而且身体硬朗,至少还能活十几年(他知道历史)。皇帝对他只是暂时放心,远未到真正信任、可以托付事情的地步。他现在任何一点“不安分”的苗头,都可能招来灭顶之灾。儿子李珏的前程刚刚起步,需要他这个父亲“安稳”地待在后方,作为不起眼但安全的背景。府里那些有孕的宫人……肚子里怀着的,可能是李家未来的枝蔓。
他身上的担子,不是权力,而是整个家族的生存与延续。在完成这个首要目标之前,个人的那点“不甘心”和“权力欲”,必须死死压住。
“蛰伏。”他对自己说,“像冬天的虫子一样,深深埋藏起来,积蓄力量,等待时机。现在还不是动的时候。”
可是,要蛰伏多久?五年?十年?还是直到朱棣驾崩,新君登基?那时的他,又该以何种姿态出现?一个年近半百、只会享乐的老国公?还是一个……或许能凭早年那点微末“功劳”和儿子的关系,混个荣养待遇的皇亲?
想到这里,李景隆忽然觉得嘴里的点心有点没味了,秦淮河的晚风也有些燥热起来。
“公爷,起风了,咱回府吧?”李福察言观色,小声提醒。
“嗯,回府。”李景隆收起折扇,最后看了一眼那艘名为“芷兰轩”的画舫。窗边似乎有个白色的身影,正凭栏远望,身影在灯火中显得有些孤单。
他摇摇头,转身,汇入秦淮河畔喧闹的人流。属于他李景隆的“蛰伏”岁月,才刚刚开始。在享受这来之不易的“清福”的同时,他也必须时刻提醒自己:温柔乡是英雄冢,秦淮风月再醉人,也填不满心中那点对“有所为”的渴望,更替代不了肩膀上那份沉甸甸的家族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