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曌展开圣旨的草诏。
皇帝改名字的那道圣旨全篇以《尚书》为宗,言陛下为天下更名“允恭克让”。
更名为曌。“曌”者,日月当空、阴阳同耀,光被四表。
改元圣旨则以《易》之鼎卦为眼。开篇直言:昔黄帝铸鼎荆山,今朕承天受命。
接着以鼎之三足喻三纲并举,以鼎腹容物言明堂四辟。通篇未着一“改”字,却在字里行间翕张无穷的“鼎新弘道”之意。
太牛逼了!怎么写得这么牛逼!
原来阅读理解是这么做的!
李曌恍然觉得这就是她的本意。
对,朕就是这么想的!
绝对不是因为变革相关四字词只想到革故鼎新和改革开放,而鼎新看起来总归比改开、开放、革放之类的要像个样!
绝对不是!
李曌想,我上上辈子做公主,只粗略认识几个字。上辈子虽然汉语言专业,但大部分读书时间里还要学政史地数理化英……她忽然心下一乐:所以我会做化学,他们经学再好也只会嗑毒药。
“批红。”李曌吩咐阮平:“如拟。发内阁誊抄。”
*
张荆收到批红的圣旨时太阳还高高挂着,看了眼水牌刻漏,尚不到申时。
他暗自松了口气,看起来今天不用在宫里值宿。
连着熬大夜,再铁打的人也受不住。
李曌,李曌。张荆拿着两道圣旨,咀嚼着小皇帝的新名字,唇边带了一丝自己都未尝察觉的笑意。
李曌做起事来,一向极妥帖利落。
把两道圣旨拿到诰敕房,张荆安排上值的中书:“各誊两份。”
又问一旁的书办:“六科廊那里通知过了吗,让他们今天晚点走。”
书办闻言恭谨道:“回元辅,已经通知过了。”
草诏誊写完毕后要交六科廊复核,复核无误后才能正式加盖印玺。
明日阁部诸司封印,今天许多人已经在衙门坐不住。如果不提前通知下六科廊,只怕誊抄完之后,复核的人都走干净了。
他让人去通知一句,今日写到多晚,六科廊的人都不敢不等。
“耐住性子慢慢写,不要慌。”
他勉励舍人们一句便转身离开。
毕竟自己也是中书舍人过来的,知道誊圣旨的时候旁边站个上官有多烦人。
刚出门,迎面碰上提着东西裹着大氅闷头快步往外走的林崇鉴。
“首、首辅。”林崇鉴吓得结结巴巴。
翘班遇到上官什么的……过于流年不利了!明明瞅准了他不在值房,哪里想到会迎头撞上。
张荆袖手站在廊下:“干嘛去?”
“没、不干嘛去。”林崇鉴急中生智,从袖中抽出余成岁给他唱和的诗,大袖挡住下半边,只给张荆看帖子上余成岁的名字:“坐时间太久了起来活动活动,正好把文书给余学士送过去。”
张荆袖着手动也不动,只用眼风一扫,目光落在林崇鉴提着的盒子上。
林崇鉴觉得自己快被首辅用眼神扒光了。
“今晚有事?”
“没没没,没有。”临近年关,几个同乡好友请他赴宴。刚刚长随来报,东道宾客都已到位,只等他一去便可开宴。
所以他才想……,早点过去嘛。天天夜值遇不到首辅,早退一次就遇上。上哪儿说理去。
张荆问:“真没事儿?”
“没有没有。”那些同乡同年都要求着我,林崇鉴一点儿不心虚:我说没有,他们只能没有。
“不耽误你的事情就好。”张荆慢条斯理的笑:“年关将近,大家辛苦了一年,晚上叫上叶公、舍人们,我请大家坐一坐。”
“诶诶!好嘞!”
林崇鉴松了一口气,谢天谢地,不是谈公事,不是抓我典型。
“你去翰林院顺道问下余学士晚上得不得闲,如果得闲,让他叫上昨晚夜值的翰林们。还有大宗伯那边、六科廊的言官,也一并叫着。”
“是,是。下官一定把您的意思转达到。”
首辅请客,闹着玩的吗。林崇鉴觉得余成岁、朱守谦都得跟自己一样,没空也能变有空。
“首辅,地点订的哪儿?”
哪儿都没订。他纯粹是看见林崇鉴去赴宴才临时起的意。
“还没有订。”张荆斜睨林崇鉴,似笑非笑:“待会儿你早走一会儿,去订一下。”
回到值房,张荆看到桌上净瓶里的红梅开得正精神,便取了个长嘴铜壶往净瓶里添水。
他右手执壶,左手捋着袖子,看着汩汩清水忍不住想:陛下真是口惠而实不费。我请做事的官吏们吃饭,尚且白花花的银子花出去,陛下两支花就把我打发了。
*
等复核无误、盖着六科廊印信的圣旨送来时,太阳已经落了下去,檐角挂起了风灯。
张荆把桌子上散落的奏疏理整齐,正在洗笔,廊下候了多时的那人进来,施礼道:“首辅,林阁老回话,别处都满了,只好订在樊楼。因为参宴人多,所以包下了樊楼天字阁。”
“知道了。”张荆笑骂:“可真会给我省钱。”京里还有比樊楼天字阁更贵的地方吗。
“首辅,还有一份文书。”
张荆没有回头,随意道:“先放桌上吧。”
洗好笔,张荆拿起桌案上的文书。
是翰林院往来的普通公文,他并没有向翰林院要过。
想着方才那人,张荆并不着急翻开文书。
杨奉,山西人,翰林院的庶吉士,家境一般,日常平平无奇。
上辈子?不记得,大约也是平平无奇,散馆后不知道去了哪个衙门。
张荆指尖轻敲桌案。
上辈子他其实不怎么关注底下的官员小吏,只是一味压任务、要成效而已。像今天这样请大家吃饭的事,他上辈子从来没做过。
下面的人在他眼里都是面目模糊的。
是在他变成鬼的那几年,飘在大夏的万家灯火里,才恍然意识到,世人匆匆忙忙,不过为碎银几两。
他不能自私到,认为别人都不自私。不能因为自己举着“理想”的大旗,就把所有人都绑在战车上冲锋。
御下严苛,操束群臣。
张荆在所有骂他的话里,认了这一条。
上辈子众人畏他、恨他、骂他。
张荆自然没想到,这辈子他竟在下官们那里留了个沉毅渊重、宽严相济的好印象。
更没想到,杨奉会牙一咬心一横——人生都是由机遇和意外组成的——搏一下!
张荆打开文书,里面果然夹了一张银票。
不多,只有六十两。
张荆想了想,杨奉才具堪用,性情么,从此事看也颇能豁得出去。于是他把银票收进袖子里。
晚上樊楼夜宴,张荆外出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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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
净完手出来,恰巧遇上一人低头往里走。
张荆出言叫住他:“杨翰林。”
“首辅!”
杨奉陡然钉住,心如擂鼓。孤注一掷之后,只能强作镇定,等待命运的审判。
他盯着张荆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尖沾染了些许未干的水渍。这是一双可以轻易翻弄自己命运的手。
这双手的主人语气平淡的说:“我记得你过完年该散馆了。”
“是。首辅明鉴。”杨奉几乎站立不住,他听到自己的颤抖的声音伴着心跳:“学生明年八月散馆,不想留京师诸部,想寻一县,为百姓做些实事。”
“倒是与旁人不同。”
杨奉冷静了一些,把心里斟酌、默诵过许多遍的话一板一眼背出来:“学生读书乡里时见了许多乡间弊病。新政是革除这些弊病的良药,学生想为新政尽一份力。”杨奉缓了缓,接着说:“况且学生家贫,京城居,大不易。”
张荆点了点头,说道:“我知道了。我平日事多,你散馆的时候再过来找我。”
杨奉大喜过望。首辅不提银子,只谈他的前程,表示首辅同意了他所求之事!
再开口,杨奉换了称呼:“恩相!谢过恩相!学生铭记于心!”
回了宴席,叶慕高便举着酒杯过来:“首辅,老臣这个少师……”
张荆讶异道:“叶公先前不是说恐不能胜任,要先试讲一段时间吗?”
咋滴?!叶慕高目瞪口呆,我以为只有你旁听的第一节课是试讲,感情这大半年都是试用期?!
张荆脸上疑惑比叶慕高更大更明显:“叶公既觉得能胜任,为何不与我早说,也免得我屡屡忧心。”
“不是…你…我……”
叶慕高气得心梗。他怀疑被首辅做局了,但他没有证据!首辅还在给他画大饼:“既然叶公愿意讲经筵,年后便正式开讲吧。总要正式讲上些时日,才好给叶公加少师。”
不是,我哪次没正式讲了?!叶慕高真想撂挑子不干了!可已经讲了大半年,说不定再讲几个月就能加少师,现在放弃……
叶慕高恍恍惚惚走了。
林崇鉴瞅到张荆身边无人的空档,悄悄凑了过来。
“首辅。这天字阁本是隆昌号的朱掌柜订的,听说我们用,他便让了出来。现在听说您在这里,他想过来给您磕头。”林崇鉴四下看了一番,从袖中掏出一张银票:“朱掌柜说天冷了,给您添些炭火。”
张荆低头看,是一张两千两的银票。
“不必。”
他从袖里掏出自己的私印交给林崇鉴:“去结账。不要让外人结。”
林崇鉴讪讪走了。
过了约莫半炷香,又凑到张荆身边摸出银票:“首辅,我看他心挺诚,很有孝心。”
张荆垂眸看去,这次银票换成了五千两。
“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要这么多钱做什么。”他说着场面话:“告诉他我心领了,让他安心做生意,好好为国出力。”
林崇鉴强撑着笑脸。
隆昌号朱掌柜其实就是今晚打算宴请他的同乡。
他定在樊楼这么贵的地方,本就存了让朱掌柜结账、引荐朱掌柜给张荆认识的心思。
如今牵线不成,既让上官出了一大笔钱,又在同乡面前被狠狠下了面子。两边不落好,枉做小人。
林崇鉴心内忧虑且恼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