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与奸相HE》
3. 这个不错,那个埋吧
刻漏房值班内侍举着“午”字牌进来,将值房外的“巳”字牌换下,光禄寺的火者在各部衙门进进出出。
王端看张荆依然没有起身离案的意思,正欲劝他歇息吃饭,内相阮平掀帘儿进来,身后还跟了两个捧奏章的内侍。
“这么多!全批了?!”王端目湛精光,首辅真神了!
张荆从书案后起身,对阮平笑道:“让小黄门送来就是了,何劳内相亲自跑一趟。”
阮平看向王端。王端向张荆拱了拱手,从值房退出去。两个小内侍放下奏章后也躬身告退。
阮平笑呵呵从袖中抽出一封奏疏。
张荆眉梢一跳,只听阮平说:“首辅的奏疏票拟,皇爷一字未改。正本返还内阁,皇爷着奴才再向大人要一份副本。”
张荆打开奏折,果然是自己的新政,盖着鲜红的朱砂大印。
还有极细小的几粒朱砂散在文字间,所点尽是条目要害。
虽未全部点出,但作为养在深宫的公主,已是很高的天赋。
他想起之前内廷传言,先帝曾数度可惜宁寿公主不是男儿身。看起来确实比景祐皇帝更成器的样子。
只是他有点不明白:“你阮公公一笔好字,还不能为陛下誊抄一份?”
嗨,这话问的没水平,皇爷不让呗。阮平忠实传达皇帝的要求:“皇爷点名要您写的。”
总归不是什么大事儿。
阮平走后,张荆胡乱吃了午饭。一顿饭吃得数度放下筷子皱眉。
光禄寺的饭近来越来越糊弄。
纷繁诸事,归根结底,都落在一个“钱”字上。
人人朝内阁手心向上要钱,只有皇帝从内库里实实在在拿出四万两雪花银。
新政既批,张荆投桃报李,拿起礼部奏疏。
“上报:该礼部题宁寿公主薨逝,议葬礼仪制事。公主玉叶凋伤,圣情轸悼……”
格式化套路之后,张荆写道“循旧典制,停灵三日。乞伏圣裁。张”写完随手放在案角。新皇帝表现不错,旧的埋了吧。
日影西斜,水牌交了申时。张荆案头上又摞了些奏疏。他把礼部提请宁寿公主葬礼的那本混在各色奏章里,让小黄门又往宫里送了一趟。
“怎么这时候还有奏章进来?”李曌问阮平:“不是说最多每天送一次么?”
“这……这……”阮平也摸不着头脑,惶恐解释:“奴才也觉得今日奏疏格外多。许是梁栋去位,张相公新任的缘故?”
李曌不置可否,让阮平捧了奏疏,同往太后宫里去。
太后见到再次送进来的奏疏,也露出惊讶的神情。
李曌盯着奏折眸光微凝:“我们的行事,不会有什么纰漏吧?”
“不会。”太后拿着一本奏章喜形于色,“阿弥陀佛,阿弥陀佛。皇儿,你看,事情大定了!”
李曌接过,是礼部的奏章,张荆亲自批的票。
她低头看,上面写建议公主只停三日,明日就葬。
李曌喜色未露,一旁太后已喜尽悲来,“可怜我的儿,只停了三天。钱钱钱,外臣只知道克扣皇家,欺负我们孤儿寡母。皇儿你一定要立起来,咱娘俩才能不受欺负。娘的指望只有你了。”
太后絮絮叨叨:“明日地宫一封,咱娘俩就什么也不怕了。让你皇、皇妹灵柩交了子时便出门,卯时下葬、辰时封宫!”
太后握住李曌的手恳切道:“皇儿赶回来,尚不耽误下午的经筵。你不比……自幼没有名师大儒教导,一下子坐上这个位子,要更加勤勉刻苦,把从前没学过的全都补回来。”
“阮平。”太后吩咐:“告诉首辅,明日经筵正常。”
李曌:……当皇帝要凭天赋,不是靠鸡娃鸡出来的。
明天哪个老师上课,若是历史上没留名,坚决请假不去了!
她问太后:“明日经筵讲官是谁?”
“自然是首辅。”
啊啊啊啊,张先生!李曌眼睛里迸出光彩,上课,一定去上课。什么鸡娃课堂,明明蒸煮见面会!
娘,您真是我亲娘!
她拿起一本奏疏。
打了鸡血,认真工作!
然而,工作这玩意儿,打了鸡血也遭不住。
瞧瞧这一摞:
弹劾礼部左侍郎魏学勤——拟调任。张
弹劾吏部文选司郎中张怀中——拟降级。张
弹劾都察院右御史何琏——拟去位。张
林林种种,几乎全是六科言官弹劾朝臣不知真假的黑材料。
李曌真服了。内阁三个辅臣,次辅叶慕高和三辅林崇鉴的建议多是查实,只有张荆批的,统统是各种形式的“免现职”。
要不要这么简单粗暴。
李曌揉揉眉心,以她搞史同时积累的有限历史知识,张荆批去位的十个人里至少五个是原首辅梁栋的门生故吏。至于剩下那五个,官太小,史书上没记。
只有一个,翰林院左谕德刘赐,非但不是梁栋的门生故吏,反而是张荆的同年。
刘赐这个人,李曌可太熟悉了。
大夏景祐时期有名的文学家,返乡后一心一意写文骂张荆,后世很多真真假假的张荆小(黑)故(材)事(料)都是打他那儿来的。
上辈子她还和同好疑惑,刘赐和张荆两人虽同殿为官,但张荆一心事功搞变法,刘赐风花雪月搞文学,更兼两人同年之谊,官修史书和刘赐笔记里都没有两人有冲突的记载,刘赐打哪儿来的对张荆那么大恨呢?
李曌翻好奇拿起弹劾刘赐的黑材料,不得不说,心情还有点小激动。
答案在这里吗?
奏疏是一个六品言官写的,弹劾刘赐身为朝廷命官公然狎妓,混迹烟花柳巷。总之是干了点文人墨客的日常。
李曌:?
然后张荆批了个“拟去职”。
李曌:??
这么点事儿(刘赐眼里),得了了免官。李曌噗嗤笑了,难怪刘赐这么恨呢。
对不住了。她把奏疏递给阮平,鲜红的大印“咔”!往上一盖。
“不对等等”李曌豁然起身。
阮平拿着卡着鲜红大印的奏疏不知所措。
李曌刚刚忽然意识到,刘赐去职是景祐八年!
现在才是景祐元年,怎么就被张荆踢出了朝廷?太奇怪了。
是因为我,产生了蝴蝶效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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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给他留中,把世界线往回拨一点?
不,不需要。李曌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心,所有人的命运都会在我的手中改变。
她握掌成拳。
抬头发现太后和阮平都望着她。
“无事。”额头薄汗退去,李曌轻松一笑,重新坐回绣榻,“我方才想岔了一点儿,现在明白了。”
“皇儿一定要多思多想。”太后终于找着机会说李曌:“我刚刚就觉得你看折子太快。勤政是好事,但不能走偏了。外臣们精得很也坏得很,习惯在文字里挖坑坑我们娘俩……”
太后絮叨声中,李曌忍不住想,后世同好有福了。这下刘赐更有时间写黑材料,蒸煮身上再多个“打击异己”的标签,离奸相又近一大步。
*
夜里,酉时初刻。
“奸相”张荆燃起书房瑞脑。
轻烟在月光下袅袅透过软烟罗。黄梨木书案上铺着一张雪白的纸,一端用青玉镇纸镇着。
修长的手拿起湖笔,吸满墨,一个个刚劲有力的字落在纸上。
他少时学书,习的是柳公权。
给皇帝誊抄副本,张荆舍了馆阁体,用了自己惯常的字迹。
清风入怀、朗月高照,四边静寂、万籁无声。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心里静极了。
重生以来,他惶惑、愤怒、焦躁、紧迫,明确的死期和惨烈的结局像勒在颈间的绳子,一日紧似一日,未有片刻喘息。
前世此时尚未斗垮旧首辅,如今新政已要大行于天下。
他一个字一个字抄写着自己的新政,天地茫茫,仅一人而已。
接着,他看到了奏疏上朱笔点的细小红点。
一个、两个,越来越多细小的红点落在眼中。那些细小的朱笔小点似乎慢慢汇聚、变大,越来越大、越来越亮,茫茫天地中出现了一个炙热的太阳。
他在天地间一笔一划,对着太阳剖白心迹。
窗外月上中天。
五月以来的各种蛰虫儿都从土里冒了出来,在月色下叫得欢快。
张荆写完搁笔,看着自己给皇帝写好的副本。
他在每一处要点旁边标了竖线,有些是朱笔点过的,有些是皇帝没有意识到的。
这些条目旁还附纸写了附注。把原因、目的、会触及几方利益以及推行后朝廷的预期收益,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毫无藏私。
附注比正本整整多了三页。
张荆定定看了一会儿,微不可查叹了口气。接着面无表情伸出手,把用心写满附注的纸张一条一条撕碎,放到烛火上。
煞白的月光透过窗户洒在书案,屋子里的烛火似乎被带着凉意的月光晃到,猛得一跳,瞬间把纸张舔舐得一干二净。
上辈子呕心沥血教出来的皇帝,让他在教育届声名狼藉。
这辈子他不敢再自以为是教导皇帝。
张荆把誊抄好的副本合上。陛下既然只要副本,就只给她副本就好。
经筵那边,也要换个忠厚长者、经学大儒作讲官。
“当——”更鼓敲了子时。张荆恍然,已到了“公主”下葬的日子。
4. play的一环
子时一过,皇宫里热闹起来,大家拥着“宁寿公主”灵柩出宫往城外去。
自叫了一声“起灵”,太后一路伤心欲绝。
李曌被太后哭得烦闷,掀开銮舆车帘一角透气。
送葬队伍一眼望不到头,宫中御道被蓝白两色的灯笼照得灯火通明。不远处会极门高耸着,黑暗中显出隐约轮廓。
各色经幡被夜风卷得乱飞,纸钱香灰伴着吹拉弹唱一路飘到天空上去。仪仗所过,层层叠叠的宫禁朱门次第而开,衣甲鲜明的卫士匍匐下拜。
然而送葬的众人面上皆无甚悲伤,尽是各色疲惫、无聊和参与大活动的好奇,让整个送葬队伍带了些莫名的热闹。
李曌看了一会儿,放下车帘,跟随伺候的阮平和锦绣的神色落入眼中。
哦,这还有两个发自内心庆幸欢喜的——一个从秉笔太监变成掌印太监,一个从公主女官变成御前大宫女。
不对,三个,还有朕。从任人摆布的公主变成天下主宰。真是令人欢喜!
乌泱乌泱的送葬人里,只有太后一人真正伤心。
很快太后也顾不得不伤心了。
被太后冰凉颤抖的手攥着,李曌忽然明悟了《史记》所载的汉惠死后吕后无泪,直到陈平提议立惠帝子后才抚尸大恸的故事。
权柄没有握实,铡刀头顶高悬,生死压力下,是生不出任何情绪的。
“皇儿。”太后声线崩得极紧:“夭亡公主下葬而已,为何首辅会来。”
李曌看到会极门外,本不必参与送葬的首辅张荆青衣角带站在夜风里。目重神寒,如节如刀。
“皇儿。”太后声线抖了起来:“会不会首辅发现了端倪,要趁机发难?!”
不知道。张荆的城府和忠诚,可以排出太多排列组合。
李曌头脑心神空前冷静,她要做最坏的打算。
“阮平,你马上派人通知看陵的准备好汤水吃食,队伍到了之后,组织各位大人的随从去领餐食。”
李曌死死盯住阮平,一字一句嘱咐:“你亲自去东厂点人手。朝臣们的仆从,让番子一个盯一个。断龙石放下前,聚在一起的仆从们,一个都不许走脱。能明白吗。”
“奴才明白!”阮平凛然:“万岁放心,奴才知道怎么做。”
李曌点点头。
阮平悄默声从銮舆里滑出去。
她又吩咐锦绣:“你去点带个健壮的宫女太监,手里拿好帕子。如果葬礼上有人冲出来,先堵他的嘴!”
锦绣肃然:“奴婢明白。”
左右安排停当,銮舆内只余李曌和太后母女两人。
李曌反握住太后冰凉的手:“母后,您看着我。”
她看着太后的眼睛:“您是大夏至高无上皇太后,朝臣干什么都越不过您去。”
见太后不明所以,李曌只得把话说透:“如果首辅非要开棺,您就趴棺材上撒泼,谁还敢强行拉您下来不成!”
太后:……
“阮平和锦绣盯死了人证,开不成棺就没有物证。”李曌咬牙冷笑:“首辅总不能亲自上手验我有没有蛋蛋。”
太后:……
虽然话糙理不糙,但皇儿你这话也太糙了。
銮舆内一时寂然。李曌感觉五感比平时灵敏了许多,听到了极远处一的声鸡鸣。
葬礼上,既没有忠心耿耿的奴才指认,也没有明察秋毫的大臣发难。
顺利程度完全匹配不上李曌紧绷的神经。
灵柩送入地宫,断龙石砸下。一切尘归尘土归土。
丝滑得像一场梦。
回銮时太后犹不敢信:“已经结束了?首辅……来干嘛?”
“不知道。”李曌问阮平:“张先生带来的人,都给送了热汤和吃食?”
“回万岁,都送了。”阮平知道皇帝关心什么,“首辅带了管家程进和十几个健仆,老奴全让东厂番子指认了,没有外人。”
李曌点点头,心情轻松又雀跃,说不定是因为我批了新政,蒸煮投桃报李?
“首辅可能单纯来送葬。”毕竟朕和蒸煮君臣相得!
*
“相爷。”管家程进见了张荆,一五一十向禀告外边的情形:“您刚进去,阮太监就带着东厂番子呼啦啦围过来,可把大家伙儿吓坏了。后来才知道是皇上天恩,带奴才们去领吃食的。”
张荆轻笑一声:“还挺有手段。”
什么?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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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没听真切,正待再问,自家相爷已提着衣摆登车。
不是说给我听的。程进赶紧闭了嘴,闷声专心驾车。
张荆揉着额角,心神也放松下来。
他本来还担心会有对景祐帝忠贞不二的太监宫女跳出来喊冤。
以太后把皇宫管成筛子的本事,礼部官员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秉性,但凡有这么一人,擎等着天下大乱吧。
芝兰当道,亦必除之!所以他夤夜赶来镇场子。
谁都不能破坏推行新法的大好形势!
没想到葬礼进行得极为顺利。
景祐皇帝狗都嫌,内侍近臣没一个忠心的。
张荆指节顶在眉心,或许还有公主控制住内廷的原因。虽然手段糙了点儿,以后可以学嘛!
政斗天赋高,长于深宫未读书,不知秉性如何但和人渣同父同母同日出生……张荆越发头疼了。
这样的少年君主教偏了,肉眼可见的比上一个更能祸祸天下!
于是经筵人选他反复斟酌,最终定下余成岁。
余成岁,年富力强,翰林院掌院学士,状元及第、经学大儒、循循长者。
他记得上辈子余成岁致仕后著书立说开坛授徒,从者甚众。看起来在教书育人方面比自己强得多的样子。
文华殿里
张荆双眉拧得死紧盯着余成岁:讲什么玩意儿?!完全没有我讲得用心!——虽然自己是不敢再讲一点儿,但不妨碍对别人挑挑拣拣。
余成岁不敢回头,只觉芒刺在背。再看看坐在上首的陛下,满脸冒着不情不愿的黑气。
李曌太不开心了!满心期待被蒸煮放鸽子。余成岁学问再好有什么用,她将来又不考科举!
余成岁虽然不知道皇帝和首辅再搞什么,但用脚指头想都知道内里有情况。本来把国子监祭酒比下去,被首辅点来讲经筵还挺得意,觉得是首辅认可自己的学问。
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
夭寿啊!余成岁心里一叠声叫苦。皇帝和首辅闹情绪,我夹在中间当风箱里的老鼠算什么事儿?
余成岁长话短说,越讲越精炼,讲完麻溜谢恩跑路。
这破经筵谁爱讲谁讲,折寿!
5. 第一次鸡同鸭讲
余成岁远去,李曌灼灼目光看向张荆:“今日经筵,张先生为何不讲?”
“陛下。”张荆垂眸:“余学士状元及第,学问深厚,是当代经学大儒。”对着皇帝,他难免又苦口婆心:“余学士性情温厚,陛下要潜心向学……”
李曌从御座起身,慢慢踱步近前,方才心里的那点子不悦全抛到九霄云外。“先生受了风寒?”
什么?张荆一愣,话题怎么转的?
抬眼对上小皇帝一双清凌凌的眼。“先生嗓子哑了。”
张荆连忙转了目光:“些许小事。”
“阮平。”李曌吩咐:“快去太医署拿些润喉的含片和饮子。”
“陛下不必……”张荆吞下了后面的话音。
因为经筵讲书的原因,太监宫女们都远远侍立在殿外,方才李曌身边只有阮平伺候笔墨。张荆觉得,皇帝支走阮平,或许有事情对他说。
李曌哪里知道经筵时候的人员布置。等到阮平走了,才发现殿中只余自己和蒸煮二人相对而立。
离得很近。
有点尴尬。
要不要说些什么缓解一下?
说什么呢?李曌拿不定主意。
谈理想?会不会更尴尬。
谈新政?涉及利益千头百绪,谈哪一个好呢?
要不问问他副本誊好了吗?不行不行,那封奏疏虽不是万言书,字数也不少。
蒸煮一天到晚那么多事,我昨天中午才安排,现在就要,过于周扒皮了。
“陛下临朝,可有什么想法?”
李曌松了一口气。有得聊了,张老师要考试。
她看向张荆,笑道:“朕要做圣君。”
张荆神色不动。
李曌继续道:“前日看了先生的条陈,言当今天下宗室骄恣、庶官疾旷、吏治因循、边备未修、财用大亏五大弊病。朕欲做圣君革此五弊。”
李曌心情渐渐激荡起来,散了玩笑的心思。
大夏已是个风烛残年、行将就木的老人。她作为天下“独夫”,大夏的皇帝,并不指望延续千年的王朝,只盼着通过变法让天下百姓过得好一点,更好一点。
只盼着将来大夏能体面的倒下,不要用它庞大的身躯将黎庶万民碾成青史之上的斑斑血泪。
在殿中走了几步平复情绪。“先生,朕冲龄即位,以薄德之身受万民供养。孟子说民为贵,可有宋以来,士人却说下民易虐。”
李曌咬牙道:“我不同意!我要济生民于水火,颁圣明于天下!让百姓不受饥馑、战乱、不法侵害!”
张荆豁然抬眼,看到小皇帝双目之中,迸出绚烂的神采。
他认真端详小皇帝。
十四岁少年身量未成,一身明黄色团龙袍,束发戴冠。纱帽下,一双眼睛顾盼神飞、灼灼如电。
眉宇间既无胞兄李照的狠戾,亦无寻常公主的畏缩,雍容得体、清正平和。
少年语调不疾不徐,清朗的声音金声玉振,蕴着经纬山河之志。
“朕知道新政可以富民强兵,先生放心,朕一定会坚定的支持先生。就像……就像……”
青山松柏?不行不行,商鞅结局不行。
相父待汝?不行不行,阿斗结局不行。
赵顼王安石?不行不行,国家结局不行。
哦,公主文化不行。
等不到下文,张荆恍然,用大白话主动接下茬:“臣明白陛下的心。陛下会像古代圣君那样支持臣,支持新法。臣铭感、臣非常感激。”
对对对!你明白朕的心就好。干嘛非要找从前的例子做类比,李曌笑得露出一口大白牙,握住蒸煮的手:“后世再提起君臣相得善始善终的典故,便是朕与先生!”
张荆看着握在一起的手瞳孔地震!!!——臣和陛下,除了除了君臣之礼,还有男女大防啊!
“先生?先生很热吗?”李曌又凑近些,先生怎么两腮飞红,额上一层薄汗?不会风寒发热了吧。
冷静。张荆心道,她不知道我知道她的秘密。把她当成寻常皇帝。
“劳陛下挂念。”张荆把手从皇帝手中抽出来后退一步,“早上有些受风,莫过了病气与陛下。”
“先生千万为国珍重。”
李曌比张荆矮了一个头,她抬头用目光描摹近在咫尺的蒸煮。
史载他景祐十年九月病逝,满打满算,也不过九年多光景。如果阴谋论本就是不存在的,那么他这辈子是不是还会在那个时间去世?
我能留住他吗?
李曌没由来一阵心慌。“您如果病了,还有谁又能主持新政!”
“陛下可以吗?”
李曌一愣,不明所以。
张荆像寻常闲话一样,含着轻笑:“陛下年少英锐、春秋鼎盛。如果将来臣死了,陛下能继续推行新政吗?”
“先生!”
李曌伸出手,只握住张荆的袍袖。
“新政利国利民,我当然会坚持。但我更希望和你一起致四海升平百姓安康,先生!”
张荆停下扯袍袖的小动作。
此时此刻,恰如翰墨青史上的彼时彼刻。
汤武偶相逢,风虎云龙。*
“陛下。”张荆看向湛然目光下藏着深刻隐忧的小皇帝。
你在担心什么呢,担心有朝一日,身份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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揭穿吗?你果真能常怀此心,济生民、致太平,纵女主临朝,我亦当致君尧舜。
他神色肃然、湛如冰玉:“陛下不必对未来有任何忧惧。陛下若愿做圣君,将来风刀霜剑,臣一力为陛下担之。”
殿外响起细碎的脚步声。
李曌松开张荆袍袖,让刚从太医署寻药回来的阮平进来。
张荆接过药放到袖子里,又从袖子里取出一本册子递给李曌:“这是陛下着臣誊抄的奏疏副本,请陛下御览。”
“臣告退。”
他竟写完了吗?李曌展开一看,不是奏疏的馆阁体,而是她曾在博物馆见过他私人信件里的行楷。
颜筋柳骨,他的字有柳公权的影子,一个个风骨竦秀。
他夜里是不睡觉的吗?!
李曌快步走到殿前,夕阳的余晖透过檐角洒在御街上,张荆一袭大红色官袍在橘红色的暖光里越走越远。晚风吹得他袍袖鼓荡,像一只鹤张开了翅膀。
李曌心里渐渐弥漫上层层叠叠的酸意。
她忽然想到,此刻在张荆眼里,皇位上的人应该是自己胞兄李照。
所以他彻夜不眠、呕心沥血期待着的少年英主,其实是李照那个人渣!
他是怎么对你的,我是怎么对你的!李曌酸死了,恨死了!可这些事实没一句能说的。
想到今天自己袒露真心说的立志做圣君的一番话,在张荆心里又给人渣增加了分量,李曌更恨了。
早晚有一天我要拿回自己的名字,让天下人都知道皇位上的是从前的公主李曌!
如果顶着人渣的名头过一生,让人渣流芳百世,李曌想想就要怄死。
她牙关紧要,握着册子的手指节泛白。只是不知道自己表露女子身份的时候,蒸煮还记不记得今天的话。
想起刚刚张荆的话,李曌眼眶又辣又热。到那时,他会替我挡住风刀霜剑,还是会变成刺向我的箭矢里最利的一支?
李曌根本不敢细想。忽然觉得,蒸煮早死,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张荆回府后,先服了药。申时用过晚饭,又用冷帕子擦了几把脸。
脑子清醒过来,开始后悔自己记吃不记打。
上辈子教训还没够呢,竟然又对皇位上的生物生出期待。
小皇帝真诚坚定的目光又浮现在眼前。
张荆摇头不去回想。
呵,宋神宗握着王安石手的时候,也是真心实意想变法。
没上过朝、没见过大臣撒泼的小皇帝以为变法简单又轻易。
后日朝会上新政、折俸、贬人三封敕谕齐发,朝臣们哭天喊地不体面的样子不要把小皇帝吓到才好。
6.平平无奇大朝会
按大夏祖制,每月初一皇帝要在会极门御门听政,在京六品以上官员要悉数上朝,称“大朝会”。
烦闷难安的五月已经结束。
今日六月初一。
晨光微曦,李曌坐在龙辇上,次第经过御道两旁星星点点的宫灯。
昨日太后已耳提面命,大朝会繁复隆重,容不得一丝错漏。
在李曌看来,大朝会相当于后世“干部全员大会”。乍一看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纪律严整,实际上什么重要决定也不做,全程突出一个“礼”。
皇帝只要做个提线木偶就好了。
唉,困。她对做提线木偶没有兴趣。
一路打着哈欠来到会极门,远远听见三通鼓响。
阮平说:“鼓声停了之后才会大开宫门,放官员们入内。”
李曌点点头:“有不来的吗?”
阮平皱着脸尚未说话,李曌自己说:“有是吧。”
王朝中后期,人心不散才是怪事。
好在到了会极门前丹陛向下一望,锦衣军校盔甲鲜明,手执戈矛护道排列。文武百官按照品级分列两侧肃然而立,至少来了半数以上的人。看起来世道人心尚没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她在巨大的金伞下落座,接着净鞭三响,韶乐大作。
仙鹤、麒麟,各色补服从朱紫到蓝青,哗啦啦一齐跪下,山呼万岁之声震彻云霄。
草草草草草!李曌瞬间天灵盖发麻。祖宗诚不欺我!
当皇帝这么爽!
她不是提线木偶,不是苦逼社畜。
她是天子!
所有人都匍匐在脚下,站在人间至巅,伸手就能触到天上宫阙的天子!
皇城飞檐上升起的朝阳透过冠冕上的白玉旒珠落入她的眼中。李曌垂目,看到张荆已双手捧了圣旨,端端正正跪在她身前。
她起身拿起圣旨。跪在一侧的鸿胪寺卿立刻膝行上前,几乎匍匐着接过那卷明黄。
繁复严密的礼制和皇权伴生千年,每一个毛孔都翕张着皇权至高无上的气息,熏得她陶陶然、飘飘然。
天下皆为臣妾!
太阳越发高了,明亮的阳光照耀在皇宫琉璃瓦上,反射出灿烂的光华。
宣读官声音洪亮的声音响彻殿前广场。先发“折俸”上谕,再读“迁官”敕书,随着新政旨意“布告天下,咸使闻之——”最后一个字落下,太阳彻底升了起来,丹墀下文武百官俯首再拜。
这是朕的江山。
“啪!啪!啪!”
净鞭又响了三下,李曌登辇回銮。
到了承乾宫,脱了冠冕换上常服,盛大仪仗、恢弘韶乐营造的氛围消失,李曌心底泛起密密麻麻的寒意。
繁复严密的礼制是捆在皇帝身上的线,也是插在皇帝身上的血管。整个天下,都在为这个至高无上的位置造血输血。
它不会在意位置上的人是什么样的,可以是垂髫幼童,也可以是耄耋老人。
父皇可以,人渣可以,我也可以。只要这个位子上有个活人,这套礼制就可以毫无阻滞的运转下去。像一个延续了两千年的怪物。
“万岁,万岁!”
李曌回过神,心如擂鼓。看到锦绣捧着帕子正一脸担忧望着她。
李曌接过帕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吩咐道:“研墨,铺纸。”
她不能被这个巨大的怪物吞噬同化,她要给自己找一个心理锚点。
拿起笔,在红色洒金的纸上写下五个大字:为民办实事。
李曌招呼躬身入内的阮平:“挂起来。”
“诺。”阮平说:“太后娘娘派人提醒万岁爷,不要忘了今日的小朝会。”
李曌点点头,让锦绣拿来金冠玉带。
少年乌黑的头发拢在金冠里,绣着五爪金龙的杏黄色袍服束起碧玉带,越发显得顾盼神飞、鹤势螳形。
她双手背在身后,看向端端正正挂起来的大字,问阮平:“你是不是觉得文辞浅白?”
扑通!“奴才不敢!”
好小子,你是不敢,不是没有。
李曌看着趴在地上的阮平好气又好笑,“浅白又如何!外边大儒会争着替朕辩经。起驾,去奉天殿。”
小朝会设在奉天殿。
大夏的太祖皇帝规定,每五日一次小朝会。小朝会要求在京三品以上文武官员朝参,商议国家大事。
理想很丰满,实际上太祖皇帝死后子孙一代不如一代。慢慢由五日一次变成了不定期,参会勋贵到的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阁臣、五府、六部堂官例行议事。
不过自景祐帝即位以来,在鸡娃老母亲的高压下,虽然与会人员没有增加,但召开频次恢复了五日一打卡。
李曌离老远就听到奉天殿内传来吵架骂人的声音,响得屋顶都要掀起来。
她算琢磨明白了,如果大朝会相当于全员会,小朝会就约等于常委会或者政府常务会。
连时间都差不多,大夏五日一朝,上辈子一星期一次。会上大家争宠、吵架、撕X、掀桌子,真正商定大事。
上辈子还没混到台前,只能开会时拿个小本本坐老大身后,哈哈,这辈子我成老大了!
李曌下来龙辇抖抖衣襟,这才是我的舒适区嘛!
“万(都)岁(别)驾(吵)到(了)——”
甫进殿,李曌吓了一跳。
怎么这么多人?!说好的小范围的常委会呢?
这么多穿麒麟补子的勋贵们来干嘛?!
哦,按照祖制,勋贵们是该来。
李曌坐在龙椅上,眼神刀子一样一个个扫过去。大家都忘了你们也要来朝参的事儿了,这时候突然全冒出来,八成憋了一肚子坏水!
朕倒要看看谁先跳出来。
伴着她心里“谁先跳出来削谁的爵”念头升起,勋贵队列里“腾”蹿出来一人,跪在地上库库一顿哭。
李曌脑袋瓜子嗡嗡的,头上青筋怦怦乱跳。气得要死还削不了爵。
无他,这是她的好舅舅,承恩侯汪雨。
汪雨呼天抢地、声泪俱下:“皇爷啊,皇爷你要给我们做主啊——我们被人欺负死了,没法活了啊——!”
汪雨真心实意觉得委屈。
太委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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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可怜见的,眼巴巴盼自己外甥当了皇帝、姐姐当了太后,没想到遇上梁麻子当首辅,自己理所应当的承恩侯就是不给!好不容易赶走梁麻子,换上小白脸张荆,承恩侯给是给了,结果恩赏少了三成啊——!
“皇爷臣委屈啊——!臣应当应分的侯爵赏赐少了三成。”他在外面欠债,是按着该有的赏赐欠的啊,少了三成他还不上了啊——!
汪雨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臣身为皇亲,要为皇爷分忧。所以这些赏赐臣不计较。“
不计较你还拿出来说!李曌恍然,原来前几天赏赐减免的承恩侯是你家。
“皇爷知道,臣从前家里穷,爹死的时候一副棺材都凑不齐,全是仰赖天恩才骤然富贵。”
汪雨拿袖子擤完鼻涕,喘喘气接着嚎:“臣家里哪有余财,眼巴巴等着俸禄买米下锅。皇爷呀,折俸臣吃什么啊。臣饿几顿不要紧,臣母七十多岁了,臣不忍心她跟着臣吃粗粮啊皇爷~~~”
李曌听得直叹气。
她的好舅舅,想不到竟这么有水平。从为国分忧到不忍老娘受苦,情绪层层递进,既忠且孝。
你混蛋啊!李曌越想越恨,你私下进宫哭,太后能不补贴你吗?!
你在朝上哭,给你开口子,等于给所有勋贵开口子!朝令夕改,圣旨威严荡然无存。不给你开口子,你已经抬出你老娘,置朕于不孝之地。
李曌咬牙切齿:“说完了吗?”
点点头,又摇摇头。汪雨摸把眼泪,看向龙椅上的大外甥。魏学勤教的说完了,他想说的还没说完呢!
礼部侍郎魏学勤人老好了。自从他封了承恩侯,一直忙前忙后帮他争取待遇。咋今天被贬官了呢?还有刚刚第三道新政的旨意,他多数没听明白,只清清楚楚听见了要清查勋贵子粒田!
汪雨又看向张荆。
魏侍郎说得对,小白脸果然更阴。
桩桩件件都冲着我来,就是看皇爷年纪小,欺负皇爷的母舅!
“皇爷,臣没说完!”
跪得时间太长,汪雨有些跪不住了,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梗着脖子道:“咱知道这些肯定都不是皇爷的意思。咱姐姐在家时最孝顺,皇爷也是天下第一大孝子。”他一指张荆:“都是他们看皇爷年纪小才欺负咱!”
“皇爷可不要被奸臣蒙蔽。咱姐姐也圣明。”
汪雨梦到那句说那句。“咱家田都是姐姐给钱置办的。”“外边欠的账,都敢向承恩侯府催债!都是奸臣们挑唆的,大大小小都不把咱放在眼里!”
李曌:……
这才是你真实水平对吧,之前那些话有人背地里给你支招。
她下意识看向张荆。
张荆正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汪雨。
魏学勤教你话术的时候没催你赶紧进宫哭吗?现在明旨已经发了,再说还有屁用,难道圣旨还能撤回来。
退一万步说,你但凡有点心眼,也该私下去找太后。在朝堂上大喇喇喊出来,皇帝想徇私也没发给你徇。
他振袖出列,准备结束这场闹剧,脚步落地瞬间却转了方向——不对!
7.把你骂爽了
汪雨是个傻叉,魏学勤可不是。作为梁栋门生,一直被梁栋当成左膀右臂。
梁栋瞧不起汪雨,压着不给他荫封的时候,身为礼部侍郎的魏学勤没少替梁栋打头阵。
总不能突然转了性,开始真心实意替承恩侯着想吧。
他魏学勤想干什么?
张荆瞬间明悟。
不是圣旨下得太快,承恩侯来不及进宫哭诉。而是此情此景,正是魏学勤想要的。
明旨发完,承恩侯再在朝堂上喊出来,如此便陷皇帝于两难境地。
皇帝为难,必会归咎于臣下。她会觉得,是因为新政才造成这种局面。
她会吗?会动摇吗?
张荆目不转瞬看向御座上的少年。她是圣君,还是宋神宗?
他想知道皇帝会怎么做。
怎么做?
李曌快气死了!
张荆往那一站,明明白白推锅看戏隔岸观火的神态。
说好的风刀霜剑替朕挡呢?言犹在耳,转过头你就这么个态度!
“你混蛋!”李曌拍桌霍然起身。
吓得汪雨一激灵,连忙趴下跪好。
“你混蛋啊!”她咬牙骂着从张荆身边经过,最终停到汪雨身前。
“身为朕的亲舅舅,不思为国分忧,竟然第一个跳出来逼逼赖赖。”
“你懂屁,你知道个屁!你上过学吗,你懂圣人教诲吗,不靠太后和朕,你凭什么富贵!”
“还有你。你、你、你,不思为国报效,净为了仨瓜俩枣给朕添乱。”
麒麟补子的随便指,指谁谁跪。
“都是与国同休的勋臣贵戚。什么叫与国同休,心里没点数吗?!”
李曌冷笑:“与国同休就是,国家完蛋了你们全完蛋!”
“文官能转投新朝,你们能吗,新朝要你们这些废物吗?你们擎等着挨宰吧!”
!!!
皇帝何止是骂勋贵,更是在揭文官的面皮!
好一个诛心之论!
这时候说错一个字,就永远钉在史书耻辱柱上!
请罪最安全。
奉天殿里文臣武将跪了一地,针落可闻。
李曌越过伏跪的朝臣,一步、一步,伴着刻漏滴在金盆里的声音,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终于上方传来皇帝玉音:“朕知诸位爱卿都是赤胆忠心,公忠体国的,散朝吧。”
刚一散朝,三辅林崇鉴脑门上的汗还没来得及擦干便凑到张荆身旁,压低声音鬼鬼祟祟:“首辅,陛下的话是不是太过了。”
边说边觑张荆脸色。
陛下的话明明白白把咱文官视作敌人,等于指着鼻子骂咱了。身为文官之首您不生气?不生气,真不生气?
林崇鉴没从张荆面上看出一丝不悦。首辅涵养这么高?不应该啊,他不小心眼,能往死里打击报复梁麻子吗。
“陛下似乎亲近勋贵。”林崇鉴忧惧:“没把我们文官当自己人。”
谁跟你“们”。
难道文官们铁板一块?扯淡。背后撺掇承恩侯的魏学勤不是文官?
刚刚在奉天殿里,他几乎要为小皇帝击节鼓掌。
极短时间里意识到承恩侯背后有人撺掇,立马跳出承恩侯话术编织的陷阱,站到更高的地方一力降十会。
多好,圣君的素质!
比宋神宗可强太多了!王安石知道了也得羡慕我!
他停下脚步,噙着一丝笑看林崇鉴这王八蛋。
上辈子把他当继承人培养,结果老子死后数他清算的最狠。要不是他实在是能干活拉磨,早让他滚出朝廷。
“你要转投新主?”
“不不不!”林崇鉴吸着凉气摆手。抄家灭族的大罪,可不敢乱说。
张荆冷笑:“陛下骂的是转投新主的贰臣,不是贰臣你心虚什么?”
说完忍不住补充:“反正我忠心耿耿,没觉得陛下骂我。”
林崇鉴翻翻眼皮,默不作声。
到了内阁值房,不多时次辅叶慕高进来。
叶慕高是道君皇帝十五年的进士,年成老、资历高。
首辅换了好几个,不论谁当政,在朝都不阿附,不计较,是公认温敦宽厚的老好人。
当然,也不干活。日常在内阁当花瓶。
张荆见他进来,很是奇怪,忙站起来引他入座。“叶公有何见教?”
叶慕高并不倚老卖老,只规规矩矩在张荆下首坐了,叹了口气:“首辅,老臣特来讨个主意。陛下今日庭训朝臣,我等要不要上请罪折?”
“有这个必要?”张荆边反问边去拿茶杯打算端茶送客。
“首辅。”叶慕高道:“朝臣心不自安呐。”
“哒。”
茶杯端了一半又放回桌上。
张荆审视叶慕高片刻,轻笑出声:“叶公方才是听见我和林崇鉴说话了?”
“是,首辅明鉴。”叶慕高没有否认,“臣的意思与林相一样,听见林相说话,便没有上前。”
叶慕高说:“陛下圣明烛照,聪慧异常,这样的主上,更需要宽厚待下。万一主上更信任内臣。”
殷鉴不远,皇帝视外朝如仇寇,利用宦官内臣大兴诏狱。
叶慕高没再往下说。
张荆皱眉不语。
当老好人都要发表意见的时候,说明真的要引起重视了。
思量片刻,点头道:“叶公言之有理。陛下年少,性情不定,身边正缺少叶公这样的长者。陛下日后的经筵由叶公来主讲吧。”
叶慕高:???“臣年老……”
张荆上前握住他的手,意态诚恳:“我会奏请陛下为叶公加少师。还望叶公为国奋力。”
少师,“三孤”第一!仅在“三公”之下,还要排在少保前头。少保,岳武穆才是少保。
至于“三公”,你看活着做太师的有个好人么,都是董卓那样硬逼着皇帝给加官,戏台上太师都成了固定形象的奸白脸了。
少师好,少师好啊。生做三孤,死谥文正。生荣死哀,文臣一辈子追求的顶级荣耀。
叶慕高感到自己已日渐衰老的气血重新涌动起来。“文正”他不敢想,现在“三孤”第一就要戴到他的头上。
刻在骨子里的“三辞三让”先于他的内心作出反应:“首辅说笑了。臣年老,恐不能胜任。”
“是吗。”张荆温然蔼然,笑眯眯道:“叶公莫要妄自菲薄,可以先试讲看看。”
*
经筵之前,张荆特意往宫里递条子求见皇帝。
李曌先是心慌,他不会来找朝会上AOE文官的后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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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给我上课吧?
想着想着胸腔里被一股郁气塞满。他要敢上课,我就要问问他为什么要当哑巴!明明说的给我遮风挡雨,转脸忘得一干二净。
李曌带着气,“蹬蹬蹬蹬”往麟德殿去。
不多时,麟德殿外廊上便想起一串脚步声,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鲜活利落劲儿。
张荆往殿门望,不期然被跃入的阳光晃了眼。
他站在那里笑色袭人,让李曌每个字都比前一个软了几分:“先生有何见教?”
“陛下前日在朝堂上说得那番话……”
每说一个字李曌眉毛便倒竖一分。笑得那么灿烂,还以为要说别的,没想到果然是来找后账的!
她暗自蓄力,只等最后一个字落下拍案而起。
“很好。”
“嗯?”李曌愣了:“先生不是在阴阳怪气嘲讽我?”
张荆眉眼都盛了笑:“看来陛下已经意识到言语不当,臣更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他在叶慕高走后想了很久。这么个有灵气、有圣君之姿的小皇帝,固然不能教成上辈子的祸害,但教成死板的书呆子、朝臣手里的提线木偶也是万万不能忍受的!
他希望能把皇帝教得既明察又仁厚、既多谋又果断、既有道德又通权术。
把前因后果跟李曌一说,李曌就听明白了,你这是想要七彩绚烂的白。
巧了,我正好是!
她拉住张荆的袖子,笑得眉眼弯弯:“先生果然知我。我就要立志做这样的圣君!”
“陛下第一次和臣说要做圣君的时候,臣以为陛下只是一时意气。”
君臣相得,张荆向皇帝袒露心曲:“新政推行一定会有巨大的阻力,臣担心陛下遇到阻力会退缩,只能做个宋神宗。”
宋神宗怎么了,李曌心里翻了个白眼。你少蛐蛐人家,要是没我过来叠buff,你远不如人家王安石命好。
“所以承恩侯嚎的时候你袖手旁观?”
“是。”皇帝眼睛亮得夺目。张荆垂眸,又看到攥着大红官袍的手指被衬得莹白如玉。
心里不由叹口,陛下什么都好,就是性别不对,给未来增加了许多不安稳。
“陛下应对出乎臣的意料。没有去跟承恩侯掰扯,反而跳出窠臼,直接点出他背后有人撺掇。只不过言语稍有过火。”
张荆默默把袖子从皇帝手中抽出来:“所以臣认为,经筵讲官可以再选一些老成持重的。”
次辅叶慕高老成持重,李曌上朝时见了一面。
但那时他站在人堆里不说话,没显得这么老啊!
老头佝着背站在讲案后,花白的山羊胡随着讲话一颤一颤,李曌看了眼端坐在另一端继续当教导主任的张荆,严重怀疑他虐待老人。
老爷子清清嗓子开始讲课,旁征博引、深入浅出、极为有趣不说,还一系列吹吹捧捧小连招润物无声使出来,李曌越听越熨贴。
张荆也满意极了。比余成岁讲得好多了。
少师这根胡萝卜不错,老头拉磨,不对,讲经筵尽心尽力。
新政、皇帝、经筵,张荆觉得没有一件不顺心的。
李曌也觉得顺心极了,连首辅的票拟都没从前那么杀气腾腾。
天气越发炎热,于是七月大朝会后,她便陪太后到景明园避暑。
8.为什么岁月静好
景明园在京郊东山附近,从李曌太爷爷那代就开始修,一代一代皇帝修葺下来,已蔚为大观。
绿柳横陂、奇花满地,太液池粼粼水面皱碧铺纹,翠微山隐隐山色峰峦如屏。
比起一棵树都没有、天天晒在大毒日头下的皇宫,堪称绝佳避暑胜地。
更难得的是,景明园离皇宫不远。
皇帝扔下内阁六部自己出来过暑假,虽然停了经筵和小朝会,但朝臣奏疏仍可日日送来。
只不过需要顶着烈日快马加鞭,路程辛苦了些。
李曌把这个沟通内外光荣而艰巨的任务交给了阮平。
毕竟天气暑热,衣衫轻薄,比起阮平她更喜欢锦绣贴身伺候,方便随意。
李曌扶太后下了步撵,登上涌玉亭。
涌玉亭在一座白玉石桥上。远处雕甍绣栏在山坳树杪间若隐若现,亭下清溪泻雪、碎玉溅珠,几名宫女在一旁扇风炉煮茶,茶香混着远处荷香阵阵。
太后笑着轻拍李曌的手:“舒坦,确实比屋子里敞亮。”
亭内已摆好竹案,上面设着笔墨纸砚。
“当然。”李曌眉眼弯弯:“看着这些远山活水,眼都清碧了。往后咱都在这里批折子。”
太后颔首:“那可再好不过。”
正说着,阮平带了小太监送奏疏过来。一行人被外头的烈日晒得热气腾腾的。
太后笑道:“我们娘俩图凉快敞亮,竟让阮公公多劳累了。”
“诶呦娘娘,您可折煞奴才了。”阮平连忙跪下:“上年冬里奴才受了寒,太医说冬病夏治,正要三伏天里多晒太阳多出汗呢。”
太后大奇:“竟有这种说法吗?”
“阮平你赶紧滚!”李曌气笑了。想想也是,太后差不多到了爱养生的年纪。
“这里不要你伺候。把印盒交给锦绣,滚回自己地盘当爷爷去。”
“诺。”阮平眉开眼笑退出去。
阮平、锦绣和太后身边得用的大宫女、大太监,都被赐了避暑的小院子。不在御前伺候时,可在自己院子里休憩闲居,
阮平的院子里井水、冰鉴,瓜果饮子一应俱全,干儿子干孙子们早在他回来前便切好瓜果,用冰镇着。
他一进自己的小院,干儿干孙们便迎上来,扇风的扇风、奉茶的奉茶。
舒坦~~
阮平躺在自己小院里,喝着冰镇的饮子,吃着切好的瓜果。咱当太监的日日苦熬,不就为了这一刻么。
万岁体恤,把奴才们当人。阮平心里感激,万岁自己辛苦批折子,反倒放奴才们回来歇着。
更让他感激涕零的是,万岁让锦绣代为掌印。
如果让他歇着的时候,把印盒给其他太监,阮平就是累死也得钉在御前!
把印盒交给锦绣,说明万岁打心眼里体恤他。
阮平自己摇着扇,宫女和太监井水不犯河水,谁也挡不了谁的道儿。
李曌把最后一本奏疏递给锦绣,向太后感叹:“我们绣儿干活越来越麻利。”
“可不。”太后深表认同,赞道:“女孩儿细致,瞧这些奏疏摞得多齐整,比阮平强多了。”
李曌笑着点头,心想,我们绣儿何止比他强在细致。阮平那家伙贪财胆大,哪有我们绣儿忠贞正直。
她看向锦绣,勉励道:“你读过书,要多看多学,将来做朕的婉儿。”
“称量天下士。”
“万岁!”锦绣悚然一惊。
李曌抬手止住她说话,笑着悄悄指太后。太后没上过学文化低,方才没听懂,你就不要再大白话表忠心的给太后解释一遍了!
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岁月静好呀~”
锦绣低下头,悄悄压下眼里的热意。
她不知道心里突然翻涌而起的情绪叫什么名字,或许是曾认为和自己毫无关系的,士为知己者死。
远处传来隐隐约约操练的喊声。
太后放下茶杯,忍不住蹙眉问李曌:“禁军怎么又喊起来了,难不成今天下午你还要看蹴鞠?”
“对啊。”李曌叉腰笑道:“我把他们分成十支队伍比赛蹴鞠,已经看了四场八支队伍,剩下一场总不能不看,厚此薄彼。”
太后闻言,盯着李曌表情细看,欲言又止好一阵子,终是叹道:“算了,你随意吧。”
说完忍不住又念叨,“夏天衣裳轻薄,千万不要让侍卫冲撞了。”
“母后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阿弥陀佛。”太后扶了宫女的手向亭外去,“但愿你有数。”
夏日天长,午间小憩后,待到日头西沉,李曌登上景明阁。
景明阁后面是金光粼粼的太液池,前头宽阔平整的湖岸已被李曌命人平整成校场。
宫里的禁军侍卫大多是勋贵武将的子弟。刚来景明园时,李曌打算让他们演武比比骑射拳脚,结果发现人人面露惊惶。
她温言问了几句,发现这些少爷兵们斗鸡走马都是高手,真比骑射拳脚,没几个敢挺胸昂头拍胸脯。
思来想去,蹴鞠吧。
少爷兵们不缺银钱,缺那份在家族里能挺直腰杆的荣耀和认可。
李曌告诉他们,最终获胜的队伍里每个人都会得到皇帝亲笔写的一幅字。
好家伙,前四场那时玩命的踢啊!
“万岁!万岁!万万岁!”
校场上两支队伍身着劲装,其他不上场的禁军侍卫分立在两侧,山呼之声撼天动地。
精气神和忠诚度比之前高太多了!
李曌笑容满面,她本来也没指望这些上阵杀敌。只需要够忠心,能够一声令下,一哄而上……
她抬手止住山呼,振声道:“开始!”
侍卫统领、成国公世子傅丹将球高高抛起。
分着赭衣和黄衣的两队禁军侍卫在校场上展开激烈“厮杀”,喝彩声、懊恼声此起彼伏。
渐渐的,李曌看到一个穿赭衣的侍卫明显体力不支。
大热天的,别中暑出了事。
她指着人吩咐阮平:“看到跑不动的那个了吗,把他叫下来。”
不一会儿,赭衣侍卫便大汗淋漓、穿着粗气跪在她身前请罪:“微臣罪该万死!”
“没事儿。”李曌摆摆手,让人给他拿柄扇子,“尽力而为嘛。”
这侍卫长得温雅白净,看着就不像体力多好的样子。
李曌摇摇头,也不知道是哪家勋贵子弟,长在富贵窝里,把祖宗吃饭的本事都丢了。
话说回来,这人怎么看着这么面熟,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大朝会的时候骂了他爹?
李曌问:“你叫什么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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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侍卫忙起身行礼:“罪臣张忠勇,父亲英国公张嗣。”
…………
李曌脑袋瓜子嗡嗡的。我就说为什么眼熟,原来是上上辈子的驸马!
这副小身板,怨不得死得早。
上上辈子她景祐二年十六岁成亲,驸马景祐四年就死了。
俩人感情麻麻,也没孩子,宁寿公主一个人在公主府孀居四十余年,直到大厦倾倒、天崩地裂。
驸马什么的,早忘得一干二净。
“行了,起来吧。”
再见故人,李曌无语极了:“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坐那歇着看他们踢吧。”
“是,谢万岁!”
张忠勇心情激动极了。万岁不但不恼,竟还勉励我。
他看向皇帝温和的侧脸,鼓起勇气道:“万岁,罪臣素日读书习文,诗词文章尚能过得去。”
“哦,是吗。”
李曌有一搭无一搭跟张忠勇搭话。
一场蹴鞠踢完,张忠勇已经“陛下君恩似海深”,认为皇帝待他格外不同了。
十支队伍比完第一轮,歇上几日,胜出的队伍要轮番再比第二轮、第三轮,直到决出最后冠军。
期间适逢大朝会,李曌回了皇宫一趟,抽空见了一下张荆。
首辅大人说京城内外无事,百官勤勉、新政顺遂,陛下安心避暑保重龙体即是社稷之福。
李曌勉励了他几句,便放心回了景明园。
在景明园又游荡了些时日,李曌和侍卫们混得越发熟了。
她渐渐发现张忠勇时常出现在她周围,探头探脑。
本不欲理他,没想到他却越发张狂。
不但自己时不时出现,身边竟还多了三五个人。
窥测圣踪,罪该万死!
李曌再不能容忍。他们再一次探头探脑的时候,被李曌着人从假山后揪了出来!
除了张忠勇,还有另外两人。
“万岁!万岁!”
张忠勇哆哆嗦嗦抖如筛糠。
他旁边一人昂起头高声叫:“万岁,臣有罪,但臣等有天大的委屈,求万岁给我们做主啊!”
李曌沉声问:“何事?”
“万岁!罪臣蒋诚,父亲是忠顺伯蒋鼎。”
蒋诚梆梆梆磕了三个响头,梗着脖子道:“万岁,三个月来户部只给文官发折俸的香料,却封了太仓乙字号。”
他指指身边的几个人:“我们这些人家里,已经三个月没领到俸禄了。臣不服,臣要告御状!”
李曌又指了另一人:“你说,是这样吗?”
“万岁,千真万确!”
那人道:“文官们领到香料都去抛售,现在香料价格越来越低,我们即便现在领到,也比应当的俸禄少了三成!”
“好啊,那你告诉朕,为什么不给你们发?”
三人互相对视一眼,依旧是蒋诚喊出来,带着咬牙切齿的劲儿:“他们把折俸的香料分成三六九等,我们不服!勇毅侯郭公前去争论,家奴失手打死乙字号的小卒,首辅让巡城御史围困侯府,乙字号关仓……”
!!!
蒋诚每说一句,李曌脑袋顶上炸一个响雷,炸得她脑袋瓜子嗡嗡的。
好好好,为什么岁月静好,原来是有人瞒上欺下,让朕闭目塞听!
9.你要走程序
天地就像蒸笼一般,一丝风都没有。
树叶儿一动也不动。
滴答。
一滴汗顺着蒋诚下巴滑下来,落到地面上,倏忽不见。
不知过了多久,才听见万岁玉质纶音。
却不是对着他们,而是在问司礼监掌印太监、东厂厂督阮平。
“他们说的这些,朕为何没见东厂报来?”
蒋诚看到死太监目光刻毒,操着公鸭嗓子公然颠倒黑白!
“万岁!”阮平几乎五体投地,膝行几步,伏跪在李曌脚下。
“万岁,京中是有些争执,但很快平复消弭了,奴才想着此等小事没必要惊扰万岁。万岁,您也知道世子们年轻气盛,难免言语过火。”
“是吗。”李曌嗤笑:“这么说,你倒是个替朕分忧的好奴才了?”
“奴才不敢。”
“不敢?朕看你敢得很,都给朕做主了。”李曌环视看去,挑了个面善眼熟的太监,指他,“你。”
被点到的内侍上前,战战兢兢跪下。
李曌语气平平:“我记得你姓寇?”
被指上前的内侍心惊肉跳惊不知祸福,牙关打颤:“是,是,奴才寇凌。”
“好,小寇子。”李曌淡淡道:“从现在起你提督东厂。”
……
天地仿佛静默一瞬。
“知了——知了——”
随后蝉疯了一样狂鸣。
紧接着狂风大作,半空陡然惊雷炸响。
暴雨下了约莫半个时辰。
雨过天晴,李曌吩咐锦绣:“绣儿,你去传朕口谕,召首辅和户部尚书来。”
“我…奴婢……”锦绣犹疑:“万岁,是不是不合规矩。”
“内侍惯常奔走在外,怕是和外臣没少勾结。”李曌面如寒霜:“你去。朕即规矩。”
锦绣心怦怦跳,给李曌磕完头,动身往京中宣召。
她到内阁时,王端正好在张荆值房汇报工作。
张荆听完来意,温言道:“姑姑回吧,我不会去。”
???!!!王端吓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只听首辅还在说,“你回去告诉陛下,就说我说的,皇帝宣召朝臣自有规制。”
……
王端觉得自己魂儿在脑袋顶上飘。
锦绣大急:“万岁口谕,您、您怎么能不遵呢?”
张荆一抖衣袍,反四平八稳坐得更端正。
“请陛下按程序召朝臣。否则,吾不去。”
锦绣无奈,只得灰头土脸告辞离开。
王端几乎吓瘫了,话不成句:“首辅,您您您……陛下会不会震怒。”
张荆摇头轻叹:“陛下已经怒了,还担心这点事儿?”
“为、为什么。”王端冷静了一点,喃喃道:“召首辅和我去,难道,难道。”
“对,脓包没压住。”张荆手指摩挲桌面:“事发了。八成有勋贵告状。”
勋贵告到御前,阮平没有拦住。估计也落不了好。不然来传旨的不会是个宫女。
一旁王端听了大急:“那您还不去?!”连带着把我也留这儿,可把我害苦了!!!
“王端,你好歹两榜进士出身,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张荆一叠声问他:“韩信怎么死的,鱼朝恩怎么死的,宇文护怎么死的?陛下正在气头上,奉私召入宫,鬼知道会发生什么。”
王端苦着脸,心说,我读书是粗疏没您细,不知道他们具体咋死的,但我知道大面上的原因:他们飞扬跋扈!就是您现在这样的……
他犹疑劝道:“陛下不至于……”
张荆脸色越发阴沉沉,王端闭上嘴,不敢再言语。
他暗自忖度张荆的打算。
如果陛下按照规章制度换人前来宣召,首辅欣然前往吗?不见得。借口总是有的。方才那一串某某某咋死的,更像他不想去见皇帝,被我问破,气头上随便找了个理由。
惊惶过后,王端渐渐冷静下来,心中有了些许了悟。
六月太仓乙字号吏员行为荒疏,导致勋贵闹事,人人叫嚷着别家占便宜自家吃亏。
多亏首辅雷霆手段镇压后分而化之,经过两个多月反复拉锯,闹事的勋贵已经出现服软的迹象。
此时有人竟又把状告到御前!
皇帝看起来要站勋贵,不然不会特意派人来召我们过去。
如此一来,马上斗争胜利的大好形势功亏一篑!勋贵尝到闹事的甜头,但凡遇到不顺心的事情便闹上一场,以后新政、变法都不要干了。
不如现在咬牙抗旨顶过去,事后再去向皇帝请罪。
王端抬眼看向张荆。首辅大人不动如磐,唯有眼中寒芒闪烁。
首辅威压朝堂、百官俯首。若果真携外廷之势与皇帝相抗,尚未亲政的小皇帝只怕毫无办法。
景明园里,听到锦绣战战兢兢请罪的小皇帝狠狠砸了一个砚台。
“王八蛋!他想干什么?!他要干什么?!”
锦绣额头紧紧贴着地面金砖,泪水忍不住往下流。万岁首次交付重任,被我办砸了。
李曌狠狠发了一通火。
心里那股冲天的憋闷发泄了大半,才想起地上的锦绣。深吸一口气,平复下呼吸,尽量放缓语气安慰:“绣儿,起来吧。不怪你。”
全怪张荆那个王八蛋!
“叫寇凌来。”李曌咬牙切齿:“去正式传旨。”
正式传旨能把张荆召来吗?
李曌不敢确定。阳光透过乌云照亮她的半张脸,另半张脸藏在殿内阴沉沉的影子里。
张荆不信任我。我对他显露理想、剖白心迹,向他展示足以做个好皇帝的手段,他依然不信任我。
王八蛋,王八蛋!
如果他不来。
李曌指节泛白。朕要么当作不知道把这件事揭过去,不去理会侍卫们的告状,勋贵中威信扫地。要么从景明园起驾回京,亲自去给勋贵站台,在文官眼里闹个大笑话。
李曌此时深刻明白的意识到,张荆不是故纸堆里的一个名字,不是曾经和同好一起畅想、喜爱的蒸煮。
他是自己卧榻之侧,能够轻易威压百官、蔑视皇权的权相!
她心底凛然,阵阵寒意间只剩下一个念头:明年十六岁,朕要立刻、马上亲政!
*
另一边,寇凌拿着圣旨,带着一行十几个正式传旨官,快马加鞭紧赶慢赶,终于赶到内阁,正式宣旨。
王端一瞬不瞬看着张荆。
他似乎听到一声极低的叹息,接着看到张荆俯首领了旨意。
王端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真想拽住张荆袖子问:你在干什么?!你清醒一点!
但……王端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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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只能一言难尽跟着张荆去景明园。
路上他想打探些详细情况,掏出金锞子给这个姓寇的传旨太监。没想到寇太监眼睛不眨直接拒绝。
王端又补了两张银票,再度递过去,寇太监铁面更黑了。
太监不爱财?!
“王端。”张荆叫住他,轻轻摇了摇头。
太监不爱财,那他爱什么?爱权,还是惜命?
王端心都提溜到嗓子眼儿,忍不住埋怨张荆。你说你顶就顶到底,半途而废算个啥?!算坑死我?
景明园里山石掩映、树林阴翳,时不时扑棱棱突然惊起一只飞鸟。
天气阴湿闷热,王端官袍全湿透了,湿漉漉的石板滑滑擦擦,越走腿肚子越抽筋。
忽然听到张荆说了句:“或许不会偏袒勋贵。”
“什么?”王端没反应过来。
张荆似乎在安慰他,又似乎在自言自语:“我想信任陛下。”
王端茫然极了:“那我算…我做什么?”
张荆掀起眼皮看他一眼,面无表情:“抱陛下大腿哭。”
王端:???
张荆冷笑:“怎么,勋贵哭得,你哭不得?”
“不是。”王端连忙保证:“哭得,哭得。”
谁让事情发轫是户部太仓,他平白担了口御下不严捅的大锅呢。首辅跟前,所有苦果都得咽!回了户部,老子受得这些苦,全都得找补回来!!!
景明园勤政殿外,看到一行人迤逦而来,锦绣悄悄松了一口气。
“万岁。”她脚步轻快:“寇公公传旨回来了,首辅和户部王尚书都来了。”
李曌点点头,气儿消了一半。
“宣。”
只有寇凌走了进来。
李曌问:“首辅和尚书呢?”
寇凌磕头道:“万岁,首辅带着王大人在外头请罪。”
“是吗。”
李曌踱到窗边,看到张荆一身整肃官袍跪在殿外,一顶乌纱放在身侧地上。王端跪在后面,同样也摘了乌纱帽。
李曌心里另一半儿的气也没了。
约莫过了盏茶功夫,她看到张荆身形一晃。
唉~李曌叹气,心肠软了。外面闷热,刚下过雨地上又潮。她想,算了算了,我不爱折辱大臣。
“绣儿。”她说:“传他们进来吧。”
从濡湿闷热的外头进到冰凉阴冷的殿内,浑身热汗被冷气一激,张荆直愣愣打了个寒战。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就看到王端往前扑通一跪,径直抱住皇帝大腿,声泪俱下陈情:“陛下,您不能偏听偏信啊!臣忠心耿耿勤勤恳恳无愧于陛下无愧于天地……”
夏季衣衫又轻又薄,一抱之下龙袍叠起层层褶皱,隐隐约约映衬勾勒出腰腿劲瘦的线条。
张荆脑子嗡得一声,理智回笼前已一脚踹开王端。“王端你无耻!!!”
王端怔愣在地上,委屈极了。明明是你说得勋贵哭得,文官也哭得,让我过来抱大腿哭。
电光火石间,王端反应过来,他在御前,绝不能枉担“无耻”的声名!
“首辅。”王端高声抗辩:“明明是你说让我见了陛下抱着大腿哭!”
“修辞!那是修辞!”张荆气得眼前阵阵发黑。怎么手下全是些完蛋玩意儿。
我是让你表现出诚心认错的态度,不是让你真去抱大腿!
10.全知上帝视角
张荆再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偏殿里,额上还搭着一条凉帕子。
皇帝和王端说话的声音隐隐从隔壁传来。视野里出现一个拿着团扇的小内侍,惊喜道:“首辅,您醒啦!”
“嗯。”
他取下额上的帕子,支着身子坐起来。
不一会儿脚步声响起,皇帝带着王端进来。
张荆欲起身行礼,却被皇帝按住肩头,重新躺回榻上。
“你躺着吧。”李曌嗤笑:“太医说你急火攻心中暑,先生好大的气性。”
“前因后果王端都跟朕说了。”
皇帝语调阴阳怪气:“接到朕的旨意就气成这样?先生独断专行太久了吧。”
张荆:……
他自幼熟读圣贤教诲,虽然现在为政手段酷烈看起来像个权奸,但个人私德尚未滑坡。
男女大防一事上更是堪称古板。
莫要说陛下,王端就是抱村边农妇的大腿,也是无耻啊!
他看向王端,王端眼神死死盯着地面。
张荆心里直叹气。
王端是个循吏,干活认真细致但嘴笨。他所说的前因后果,也不知道落在皇帝耳朵里会变成什么样子。
小皇帝似笑非笑,言论诛心。
张荆只能按下心虚强行辩驳:“最近天气炎热,臣没休息好,一直有些上火。跟今日之事没有关系。”
“是吗。”
李曌俯下身,凑近一些打量张荆的脸色。
方才玉山倾颓,实实在在把她吓了一跳。
按王端的说法,张荆日日夙夜兴寐,仿佛背后有阎王爷拿着鞭子在抽,恨不得一天当两天用。
李曌眨眨眼睛。不论他行事作风如何,总归是为了大夏的天下。
于是温言道:“让王端先回去干活,先生在这里休养几日吧。”
?!!!
张荆眉稍陡跳。李曌身后的王端也霍然抬眼,在皇帝背后和张荆目光相碰,惊惶之色溢于言表。
“陛下,臣……”
皇帝眉宇间存着不似作伪的关切,张荆话到嘴边改了口,“臣谢陛下体恤。”
离了景明园,王端的表情彻底绷不住。
首辅惯常心志坚定、养气功夫极深,今日竟然数度色变、进退失据。
陛下呢?首辅倒的时候陛下脸都吓白了,结果首辅醒了却把人扣在园子里隔绝内外。说是修养,跟软禁也差不多了。
首辅也是,你又不是没抗过旨,再抗旨又能怎样!
不对,园子里的侍卫都是勋贵子弟,陛下真想扣人,谁也走不脱。
就不该来!抗旨就该抗到底。
那陛下怎么放了我出来?难道首辅早就明白陛下并没有其他意思?
王端脑子乱成一团。他从前还有再进一步争取入阁的心思,现在觉得自己在户部老老实实干活得了,入阁什么的,脑子着实来不了。
其实今日,即便首辅的脑子,也没多么好用。
夜里张荆坐在庭院里,回想今日自己所做的一切,唯有四个字:不知所谓!
他长长叹气,随意坐在庭前石阶上。
李曌给他的院子极好。
四周千百竿翠竹掩映,墙角一脉清泉泻入,绕阶环屋,从竹林深处涌出。
泉水汩汩、蝉鸣阵阵、竹影交叠。
月色照在张荆身上,流淌到院落里,积水空明。
难道他是一味追求礼制程序正确的腐儒吗?
皇帝第一次传旨时,他是打定主意不来的。只不过第二道正式旨意到来的间隙里,他竟莫名其妙觉得和小皇帝间能够有那么一丝君臣相得、肝胆相照的真心。
他担心如果不来,这一丝难得的真心会变成深刻的裂痕。
所以他来了,然后事情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心里想着不能再信任皇帝,结果哪件事情都办得掏心掏肺。
张荆半躺半倚靠在栏杆上抬头望月。
月上中天,明月在云层里时隐时现。他一边希望皇帝能对得起自己的信任,一边又想,皇帝不如再做绝一些,让自己彻底死心也不错。
左手在身侧摸索了几下,才想起此处无酒。
若有,合该一醉方休。
*
东厂换了厂督,从上到下人人紧着一张皮。
不到两天,“太仓事件”的前因后果便交到李曌案头。
户部、太仓、勋贵三方互为佐证,给李曌拼出一个全知俯视的上帝视角。
大风起于青萍之末。
李曌在涌玉亭翻看东厂交来的卷宗。
事情从太仓乙字号仓库而起。
乙字号的库管吏员是一名积年老吏。
此次胡椒折银,他把乙字号库存的胡椒按照年成新旧分成了好、良、平三个等次。
折银时按照市价,好的斤两就少给一些,良和平的,同样的银钱,给的斤两就多给一些。
看起来似乎没什么问题。
李曌转页看到张荆骂人的话:不患寡而患不均,你们户部都***把均平两个字给我刻心里!分等?他是个什么玩意儿敢定标准!
后面紧跟着一段狂骂王端不学无术和王端的辩解。
王端解释道说早已嘱咐过太仓各库把胡椒全混在一起统一发放,其他都没问题,单单乙字号出了幺蛾子。
巧了,去乙字号领折俸胡椒的恰恰全都是勋贵。
李曌再往后翻。
果然,勋贵们脾气又直又爆,领到“好”的嫌斤两少,领到“平”的嫌质量差,人人觉得委屈,各个心里窝火。没几天就闹出事端。
勇毅侯府领东西的时候和乙字号仓的吏员库丁们争执起来,家奴失手打死一名九品吏员——有朝廷品级,可不是什么小卒!
出了人命,事情开始一发不可收拾。
看完一卷,李曌拿起另一卷。
咦,怎么查的是早已降职,调任去地方的魏学勤?
“魏学勤跟此事有关系吗?”
侍立在下方的寇凌连忙解释:“回万岁,这一卷是奴才接手前阮公公查的。”
“奴才愚钝,按着阮公公的线索往下查,只查到魏学勤去礼部前曾任户部司郎中,分管过太仓库四年多,在太仓吏员、库丁中口碑甚好。奴才想着,阮公公或许有他的道理,便一并给万岁报来了。”
魏学勤李曌知道,梁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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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得意门生。
她点着魏学勤的名字,心想:这不是阮平有什么发现,而是张荆怀疑老首辅梁栋“流毒”未清,教唆门生故吏在背后捣鬼。
小小吏员会和三品侍郎有勾连?不好说。
李曌问:“那个吏员怎么处置的?”
“在这儿。”
寇凌上前找出一册卷宗,翻到地方指给李曌看:“乙字号仓的仓管吏员说,是太仓总管特意告诉他,要分批分等发放,他认为此事是太仓总管故意坑害他。”
“太仓总管却说他给所有字号仓管交代的是统混后发放,是乙号仓管吏员不听命令、擅自做主。两人各执一词。”
“也就是说,肯定有一人说谎?”
“奴才也这么认为。”寇凌道:“这两个人年头资历都差不多,还曾经争过太仓总管的位子,一直以来矛盾颇深。”
原来如此。李曌忍不住思量,如果我在现场,这两个人的说辞,我会相信哪一个?
看起来都十分有道理,又都十分有动机。
她觉得,张荆或许想多了,此事不见得和早已离京的魏学勤有多少干系。
或许只是两个小吏勾心斗角,蠢人灵机一动。
她上辈子见过太多最后闹到不可收拾的事件,追溯上去才发现事情的肇始往往又小又扯淡。
张荆会更信任谁的说辞?
李曌翻到东厂录下的张荆的处置:两人全部就地免职,统统滚蛋!
她忍不住笑出声,心下又有一丝恍然。
上位者,又不要当青天大老爷,费心断什么案,问什么谁是谁非。
惹事的统统滚蛋,自有无数听话又懂事的争着冒头出来。
吐出一口浊气,站起身来伸伸手脚,活动活动脖子,看向涌玉亭下粼粼水波。李曌回头问:“勋贵们呢?”
寇凌捧上卷宗:“在这里。”
李曌看到,张荆派了巡城御史去勇毅侯府拿人。
接着勋贵们以英国公为首,同声相应、同气连枝,坚决要求户部给说法。
户部起初打算让领过胡椒的人家把领的东西退回来,大家再统一标准重新发放。
结果勋贵们闹得沸反盈天。
拿我们当猴耍呢?!
连出了几种解决办法,勋贵们都不满意。
一来二去,张荆干脆让户部停了乙字号仓库的胡椒发放,直接一个“拖”字诀。
毕竟勋贵们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
勇毅侯觉得承恩侯家占了便宜,承恩侯觉得英国公家得了好处,英国公家觉得成国公家领到的胡椒又多又好……
还有外面看着煊煊赫赫,内里早已亏空等禄米的;两房相争、被“袭爵”拿捏住的。林林总总,时间一久,各自小心思雨后春笋似的往外冒。
于是张荆让户部、礼部各色人等恩威并施,拿钝刀子来回磨,磨了勋贵们近两个月。
眼瞅着同气连枝、铁板一块的勋贵联盟要崩盘。
没想突然被到随侍景明园年轻气盛、热血上头的子弟们告了一状!
按理那些勋贵子弟不该有这么大的胆子。
“哟。”李曌摇头失笑:“这里头还有朕的缘故呢?”
11.万岁君恩似海深
是因为她在景明园组织随行禁军侍卫们蹴鞠。
一场又一场比赛踢下来,万岁言笑晏晏、万岁秋毫明断、万岁性情宽厚、万岁君恩深重……
侍卫们个个热血沸腾、心神激荡,“万岁和我心连心”、“万岁君恩似海深”深深印在了骨子里。
有这样和我们站在一起的万岁,我们还怕什么文官?!我们要告状,我们要请万岁给我们做主!
刚开始有告状想法时,年轻的侍卫小伙子们的做法是写信回家。告诉家里脑袋上戴着爵位的爷爷或老爹:万岁是我们自己人——!快来找万岁告状——!
有的信件石沉大海,有的被家里老头子写信过来狠狠骂了一顿。
毛头小子懂个屁,竟敢妄测天心。
感情在奉天殿里挨骂的不是你们,没看到承恩侯现在都夹着尾巴老老实实不敢跳吗?!
毛头小子愣头青们对老头子们的怂劲儿非常看不上。
前些日子奉天殿挨骂的难道只有你们吗,文官不是被骂的更狠?挨顿骂而已,耽误人家孜孜不倦搞事情了吗?
这些还没有正式步入仕途被进士官摩擦的年轻侍卫,对老爹们的处境哪里能够感同身受呢。
毕竟夏承宋制。
当年汴梁城破、万里腥膻,逃到南边的朝廷掘开黄河以阻追兵。
尸骨如山中,大夏开国皇帝李定打出“九天日月开黄道,华夏江山复宝图”*的口号,假托主战派宰相李纲的名义在徐淮黄泛地区率众起义。
数十年追亡逐北,重整山河、再造华夏。
订立朝廷制度的时候……就问你还记不记得最开始正统性的来源吧。
现在战争过后军头势大、武将派系林立,就问你文官制度要不要抄(划掉)承袭吧。
很显然,李定的答案yes yes。
于是大夏复刻了他宋的文官制度,到太宗时又更新了plus版,正式设立内阁。
虽然没有刻意打压武臣,但从太宗至今近二百年,进士统兵者屡见不鲜,纯武人出身的边关将帅,做到兵部尚书的只有俩。
能够入阁的,zero!零!大零蛋!——当然有可能仅仅因为武人单纯的脑子不好性情憨直,阴谋诡计玩不过那些进士官的原因。
但是,但是!
这样一代一代下来,武臣进不去中枢,始终拿不到话语权,只能被文官们按在地上反复摩擦摩擦,最终磨出四个清晰的大字:以文制武。
内阁辅臣和部堂们性情和气还好,万一命不好遇上强势阁部——真要了亲命了!
譬如现在。
京中勋贵们别提多后悔了。
他们搞事情的时候,多少存了些欺负首辅新任、年轻面嫩的想法,想着多争一分是一分。
谁能想到一直在翰林院待着,看起来人畜无害、笑起来蔼然春温的新首辅这么不做人!
他们送过金银美女,也干过威胁恐吓。他们脑袋瓜子能想到的所有手段,只剩下刺杀没敢干。
结果首辅收下金银、退回美女、把刀子捅回来,整他们更狠了┭┮﹏┭┮
多想的没争到、该有的被停了,又自我捅刀放了一大笔血。
配着张荆花样繁多的大棒和胡萝卜,勋贵们好不容易才抱起来的团伙在高压态势下分裂、谩骂、勇气溃散、一败涂地。
……
这种丢人现眼的勾当哪能给自家崽子说。
京城爷们儿,要脸。
勋贵们写信骂自家想再搞事情的崽子,不得不拿出仅剩的长辈权威,开口祖宗如何如何、闭口制度如何如何。
落在年轻气盛的青年人眼里,老头子们简直废得理直气壮,怂得有理有据。
岂有此理!
桌子一拍,我们自己干了。
那谁,张忠勇,你不说天天叨叨“万岁待你格外不同”么,你爹英国公又是诸勋贵之首,你当老(出)大(头)哥(鸟)。
性情懦弱的张忠勇哪有拒绝的勇气,被蒋诚几个架在火上烤,不得不探头探脑去窥测李曌的行踪……
如果不是被李曌从假山后面揪出来,张忠勇自陈,他是万万没有勇气当真跳出来告状的。
颠来倒去,还成我的锅了?
李曌无语的揉眉心。
张忠勇这怂了吧唧的样子,真的显得她眼光很不好啊……毕竟上上辈子选驸马的时候,她在屏风后,亲自从一众勋贵子弟里点了张忠勇。
闹心。
她扔下张忠勇的卷宗去看蒋诚的。行吧,怪不得蒋诚要闹呢。
世上只有一种东西最可怕,穷怕了。
忠顺伯府亏空是真大啊!从蒋诚的太爷爷那辈起,忠顺伯府的当家人脑子就不太清明。不是站错队就是压错宝,再加上奢侈腐化不治生产、铺子经营不善、兄弟分家析产,家里家外全是大窟窿,正儿八经等俸禄吃饭的勋贵。
再看另一个人,哦没脑子、冲动,被蒋诚三言两语撺掇起来。
李曌忍不住又想揉眉心。勋贵们这样的素质……
真的,上上辈子选张忠勇,不赖她。不是她眼神不好,纯粹是从瘸子队里拔高个。
要是公主能像戏文里唱的那样全天下随便选驸马,选什么勋贵。张忠勇还自夸诗词文章,图诗词文章我选你?我选张荆不更香。
……?!不是!
李曌脑海里浮现出首辅那张冷淡肃然的脸,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啊啊啊——为什么会蹦出这么可怕的念头!
寇凌看到皇帝突然猛猛摇头,好像要把什么脏东西从脑袋里甩出去!
一定是卷宗里张荆的名字出现了太多次!不自觉想到了。
天底下好人那么多,干嘛非要和他们姓张的杠上!
李曌强行转移注意力,问寇凌:“他们三个放回去了吗?”
“是。”寇凌低着头回话:“按万岁的意思,问完话都让他们回了住处。只是和其他侍卫分开安置,有人一直不远不近守着。”
“好。把你的人撤回来吧。”李曌说:“朕是天下人的君父,孩子认为自己受了委屈,来找君父哭诉,有什么错呢?你去,把朕的意思转给他们。”
“是。”
寇凌退下,李曌独自坐在涌玉亭中,看着夕阳一点一点从山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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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坠下,飞溅成景明园里绚烂的灯火。
勋贵们的心气儿烂成这幅样子,不能再压了,要往上抬一抬。
但新政庶务千头万绪,要做事、要理清楚,阁部的威权更要维护。
怎么均衡于两者之间,找到中庸之道呢?
月亮从不远处翠微山一点点爬上天空。
“绣儿。”
李曌招招手,招呼侍立在亭下的锦绣。
锦绣进到亭内:“万岁。”
李曌问:“阮平这两天老实吗?”
锦绣说:“阮大伴在静室思过。”
“首辅干嘛呢?”
锦绣斟酌着说:“首辅这两日也没出门。刚刚让人递来一份请罪奏疏。”
这王八蛋!
在外头无法无天,到我跟前演上忠臣孝子了!
两面派!两面人!你不是能干活吗,你继续傲啊,装什么装!
她心里腾腾腾窜上一股无名火气,恨声道:“把他给我叫过来!”
锦绣奉命而去。
月上中天,天上皓月澄明、湖中水月荡漾,上下争辉、光华流转。不远处,张荆肩头缀满细碎的银光,披着澄澈的月色分花拂柳而来。
李曌觉得湖面习习的微风一点一点吹散了她心头的火气。
她恍然想到,张荆虽然平日里一身雷霆手段、七窍玲珑心肝,心眼子多得像老妖怪,实际年龄不过二十出头。放后世刚大学毕业,放现在,也只比她这副身体大七岁。
李曌叹口气,我活了三辈子,何必跟个二十啷当岁的小年轻一般见识。
她之前心里一直把张荆这个在泥沙俱下的时代里,凭一腔孤勇逆流而上挽救大夏的救时宰相当古人、当先生、当长辈。现在陡然一变,带着看同侪、看晚辈的心态再看张荆,才发现他着实长了一副好相貌。
月色下,绯袍纱帽衬得他肤白如雪、鬓染鸦青。眉梢眼角被银色月光浸润,像沾染了三月春水一样柔软。
李曌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
“陛下。”张荆轻声唤她:“陛下在想什么?”
回过神,李曌看向近在咫尺的张荆。他神色和缓,唇边含了一抹若有似无的温笑。
李曌心里的东西似乎又松了一下,荡荡悠悠摇摇欲,“朕在想,朕是皇帝。”
“是,陛下是大夏至高无上的天子。臣做的一切,都是在为君分忧。”
李曌无声笑了一下,看着低眉敛目的张荆,心中摇摇欲坠的东西终于挂持不住,“哐当”一声掉落,散得无影无踪、灰飞烟灭。
她把刚刚没说完的话在心中补全——朕是皇帝,又不是苦行圣女,睡个美人怎么了。
放着这么个模样品貌的不睡,简直是暴殄天物。
等朕有朝一日把大权从他手里全夺回来,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想想都美!
李曌伸手端起石桌上那盏早已放凉的茶,仰头灌了一大口。可惜,以我现在的威信权柄,莫说睡首辅,就是设控鹤府网罗普通士民,也道阻且长。
威信威信,上位者想要言出法随,无外乎“威”、“信”二字。
12.干什么都得先干活
威信威信,威自信出,信从何来?
皇帝独坐高台拣选天下英才的时候,天下人又何尝不是在暗中审视着皇帝。
血统只是助帝王登上高台的阶梯。想要获得真正的威信,李曌想,要做事,并且做成事,带着大臣们做成事,做成大臣们做不成的事。
她抬眼看向身侧的张荆。
他在外间将“太仓事件”压下不报,丝毫不和我通气儿,不正是怀疑有了皇帝参与,反而会坏事么?
我做的事情还不够让他信服。
威自信出,信自事情做一件成一件而来!
李曌拍桌,震衣而起。不整有的没的,干什么都得先干活!
她心里有了个章程,现在只需要说服张荆同意这个章程。
“先生,我有一个想法。”
李曌看着他,背对着满湖月色。
张荆抬起眼,看到小皇帝面孔藏在亭阁暗影里,双眼却跳动着两簇跃跃欲试的兴奋火苗,格外明亮。
……这死孩子!分明是想干坏事儿的精神状态!
饶是张荆来的路上把“今晚要心平气和哄孩子”默念三百遍,见着皇帝时尽量让自己神色温和再温和,此刻也压不住额角“突突突”乱跳。
心平气和,心平气和。他闭了闭眼睛,心想:我两辈子加起来年过半百,不跟十五岁的小孩子一般见识。
我来景明园的目的,是不和皇帝产生裂痕,不是让分歧再扩大。
要和善。
不论皇帝的想法多离谱,都要鼓励、要引导。
他扯出一个笑:“陛下请讲,臣洗耳恭听。”
李曌说:“朕肯定要给勋贵一个说法。”
张荆:……
小皇帝话音连珠炮一样往外冒,连个插话的气口儿都不给他留:
“先生看看这些园中禁军是不是多为勋贵子弟?”
“宫中宿卫,也都是勋贵子弟吧。”
“我今日可真跟您推心置腹了。古人说匹夫一怒、血溅五步,五步之内,皇帝只是普通人,你说是不是。”
“皇权只在五步之外。宿卫禁军能轻易进到皇帝五步之内,这客观事实,是不是?”
“这次勋贵们不告状,我可以当作不知道。人家已经告到我跟前,我就要给个说法。先生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李曌稍稍弯腰,去瞅张荆脸色。
神色如常。她心里暗喜,舒舒服服坐回凳上,把主意告诉张荆。
“我的办法很简单。”
既然各家勋贵都觉得别人碗里的饭香,眼红别家领的折俸胡椒更划算——行,朕替他们做主。
各自把觉得占便宜的人家写纸条上,直接投书给宫里。如果两家正好互相看中,两家便痛痛快快换换。
如果没这么可巧,我做主给他们统一调配,让他们都会拿到“占了便宜”的那种折俸分配。
至于有人怕得罪人不敢投书,不要怕。在会极门外立个铁箱,挂一把大锁,每日只让不识字的宫女去收。
宫女不识字,且平日极难出宫,绝不会出现偷偷看了传小话的情况。
“给他们说法,让他们内部调换,也不再牵涉户部什么。”李曌摩挲着竹案纹理,得意道:“如何,是不是天恩浩荡?”
张荆点点头没说话。
李曌心下大乐。上辈子学的话术太管用了。
话音又急又密,会缩短对方思考时间,再配合答案显而易见的“是不是”、“对不对”这类问话小短句,就会牵着对方思路走。
“既然如此,……”“陛下。”
二人同时说话。李曌一愣,无所谓笑笑,宽宏道:“先生想说什么?”
想说你离谱!前面那一长串再有道理,也跟你这个离谱的主意不搭噶。
张荆觉得已经把“异想天开”艰难咽下去了,才放缓语气开口:“陛下,天底下哪里能有可巧的事呢?勋贵们正好两两捉对看对眼,或者几家循环看对眼,这种可能性臣不能说没有,但恐怕不大。望陛下三思。”
“以先生对勋贵们的了解,多少家勋贵会投书要求更换?”李曌左手肘支在竹案,竖起小臂伸出食指摇了摇:“我猜,不会多。”
她唇角勾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人们总是把别人得到的当成自己失去的,可真要教他们拿自己的去换别人的,反倒又犹豫舍不得了。”
李曌摊摊手:“这就是人性,先生应该比我更清楚。”
“果真有投书的,那说明他们心里确实觉得自己受了委屈,给他们换了也未尝不可。”
李曌说完,既没有听到反驳,也没有听到认可。
她只感觉有两道目光沉沉压在自己身上,打散了心里的那点得意和促狭。
李曌不觉收回手臂,正襟危坐。但她眼神却没有闪避,下巴微扬,直愣愣迎上张荆的目光。
张荆都不知道皇帝的底气从哪里来的!
他两辈子伺候了四个皇帝,那仨都不是这样式儿的。
站栏杆旁吹了一阵子夜风,才重新变得心平气和,转回来给又拧又倔的小皇帝讲道理。
“陛下,唐太宗《帝范》有言,人主之体如山岳,高峻而不动;如日月,贞明而普照。圣君做事要巍然镇静、堂皇正大。陛下此举,不是堂皇大道,分明是在凭人性幽微赌结果。是,陛下圣明万里、明察秋毫,极可能赌对。”
张荆咬牙道:“赌对了,陛下尝到了甜头,往后事事以术御下。赌错了呢,想过怎么收场吗?”
他指节敲得竹案砰砰响:“乙号仓把胡椒分成好、良、平三等,实话告诉陛下,他分得就不公平。所以领折俸的众人多想要良等。觉得吃亏的勋贵们,也都想换良等。领到良等的,几个愿意换?仓里良等发完了,上哪儿再去补?”
李曌没想到张荆气势竟能如此压人。
饶是心里把他当二十来岁的“小辈”,依旧额头出了一层薄汗。她定下心神,硬顶着压力咬牙道:“从内库。”
“啪!”
张荆气得拍案。拍完发现自己对皇帝态度又崩了。
再看看小皇帝,依旧神(油)色(盐)坚(不)定(进)。
……
罢了,什么狗屁的注意态度,当老师哪有不疯的。
“陛下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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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我五天。”他双手压案,欺身向前,“不,三天,必让此事彻底平息,给陛下个交代。”
李曌抬头,看不清张荆的表情。
此时月已西斜,张荆在她身前站定,正好把她笼罩在投下的阴影里。
“然后呢?”李曌轻声的问。
“然后?”
她听见张荆低低笑了,如碎玉裂冰。
“然后陛下可以重饬臣,给勋贵们一个交代。”
李曌呼吸一窒。
檐角宫灯被夜灯吹得左摇右摆。
良久沉默中,她站起身,逼得张荆向后退开半步。
于是李曌又往前走了一步,张荆只得再度退开。
就这样踏着满地银霜,张荆一退再退。李曌一步步走到月光下,声音伴着湖风飘来:“难道辜负先生,也是为君的堂皇正道吗。”
张荆愣了一瞬,哑然失笑:“臣骂名海海,多一点少一点有什么区别。只要与国家有益,得失毁誉臣早已不不在乎。”
“可是朕在乎。”
张荆看到小皇帝菱唇一张一翕,散碎的星光落在少年眼底,“朕要君臣相得,要先生青史留芳。”
*
数日后,会极门外多了个上了锁的红色大铁箱。
李曌得了寇凌的回禀,炎炎夏日里像饮下一大杯冰饮子,通体舒泰。
她发现对付张荆这样封建王朝的人尖子,什么话术都不好使。但皇帝一丝真心,哪怕是掺了水的,也能让他丢盔弃甲落荒而逃。
如今,不论对勋贵,还是对首辅,她可都称得上是“天恩浩荡”了。
至于内库可能要出点胡椒。
哈哈,用钱用物能解决的问题叫问题吗?
李曌在景明园又待了一些时日。临近九月,暑热褪去,銮驾才返回京城。
铁箱已经立了快一个月。
回宫第二天,她便让锦绣带一行宫女把铁箱里的投书取了出来。
勋贵们可太怂了!
里面的投书比李曌想象的还要更少。
不过确如张荆所说,但凡投书的,都觉得拿良等折俸胡椒的占便宜。手里有良等折俸胡椒的人家,没有往里投书的。
没得调换,乙号仓胡椒又不够,只能从内库里补一些。
李曌照顾京城爷们儿的脸面,告诉往各府送胡椒的锦绣:“你只带人悄悄的去。如果有旁人问起,就说观音菩萨出家日,太后给府里老夫人、夫人的赏赐。”
投书过后惴惴不安的各家勋贵接到“赏赐”,各个感激涕零、痛哭流涕。
还没到月底,“太仓事件”已消弭得再无踪迹,似是从未发生过。
十月初五太后娘娘千秋寿诞,英国公、庆国公、成国公、勇毅侯……各家各府太夫人、夫人进宫贺寿,磕头磕得真心实意,谢恩谢得感激涕零。
太后被谢得一头雾水。待众人散了,留下承恩侯夫人一问,才听了个话音便心惊肉跳。
她知道皇帝看勋贵子弟踢蹴鞠。她也知道首辅中间去了景明园,没两日又匆匆走了。
天菩萨,皇帝竟然背着我干了这么件大事儿!!!
13.堂堂地官是有尊严的
承恩侯夫人走了太后还没回过神。
李曌到慈宁宫的时候,太后正摩挲着翡翠念珠,望着窗外秋日西斜的日头怔怔出神。
见着李曌,太后蓦得流下两行泪。
李曌吓了一跳:“母后……我,我。”
“我的儿!”太后流着眼泪,右手握着李曌手腕,左手捶在她肩上:“我的儿,你可太出息了!你咋能这么出息!”
李曌摸不准太后的意思,不敢搭话。
只听太后说:“真真是菩萨保佑,竟让你把勋贵朝臣全斗下去了!以后为娘心里,再没有怕的!”
李曌:……
太后絮絮叨叨:“我当年生你们的时候,梦见观世音菩萨抱了两个球,一个光明璀璨、一个黯淡无光,全扔我肚子里。所以才、才叫照嘛……”
“唉。”
太后叹了口气,环顾四周宫女太监,吞下未尽的话,只说:“原来是应在你身上。可见一切都有定数,咱娘俩的今日,早被菩萨定好了。我的儿,快过来给菩萨磕头。”
李曌心里暗暗翻了个白眼。即便轮回了三辈子,她也不信烧香拜佛这档子事儿。
可太后信得深沉,她拗不过……
接过太后递来的香,李曌心道:菩萨保佑就菩萨保佑吧,一个猴儿一个栓法。
手中檀香轻烟袅袅,窗外桂子簌簌落金。
堆叠在青砖上的桂花被风吹动,恍若锦绣大地上的稻菽金浪。
十月,是秋收的季节。
金灿灿的稻浪从湖广一直涌到徐淮。徐淮以北的青纱帐里,高粱穗头如火,大豆迸出饱满的籽粒。
官道上运粮的牛车排成长龙,道旁茶棚里,歇脚的差役捧着粗瓷碗,盯着满载新谷的车队。
各州各县的税粮陆续运抵太仓。
王端捧着新造的黄册,看着把老鼠都饿跑的太仓终于满坑满谷钱粮,激动得热泪盈眶。
“丰年多黍多稌,亦有高廪,万亿及秭。”
他这几天,每到部里上值,总忍不住念叨几句《诗经·丰年》。
自道君皇帝起,哪个户部尚书不是勒紧裤腰带过日子,谁能有他现在腰杆直!
我户部可是“上三部”,我王端,堂堂地官!现在要拿回户部的尊严。
让各职司加班加点熬了好几宿把度支表算出来,又让各司郎中互证互算,户部算盘噼里啪啦日夜不停响了一旬。王端反复验算过度支表没有一点疏漏,才顶着青黑的眼圈,抱着一摞表单往内阁去。
说真的,从没当过这么富裕的家。心慌,不知道钱该咋花。
值房里,张荆翻着度支册轻笑:“税银还没收到三百万两,至于这么欢喜吗?”
太至于了。王端猛点头,跟张荆说:“首辅,您刚接手时太仓存银二十万,已经是近年存银的小高峰了。现在哪怕拨完边军饷银和官员薪俸,还能结余七十万。”
“七十万。”张荆搁下册子,随意靠在椅背:“王端,你信不信,五年后我让你太仓存银七百万。”
“首辅。您可……”王端心念电转,脱口而出:“您可要说到做到。”
“你啊。”张荆短促轻笑,似春冰乍裂。
他饮了口茶,和王端随意闲话:“天气冷了,先把边军饷银和军士棉衣钱拨出去吧。再给工部拨三万先帝皇陵的钱。”
“临近年关,还要给陛下留出赏赐银。官员薪俸下个月再发现银,让大家过个好年。这个月,继续折俸,再省上一笔。”
王端连连应是。
张荆又说:“其他的那些零散款项,你们户部看着轻重缓急给吧。”
王端心头一喜,这是放权给户部?
他咽了咽唾沫。首辅独断专行、专权擅政可不全是外间胡说。突然给户部这么大的自主权,嘿嘿,还有点不敢相信。
“真的啊?”王端试探问:“我回头,我们户部,就自己斟酌了?”
张荆正要点头,忽然想起来,跟王端说:“那个,你回去先把光禄寺该拨银子给了。”
光禄寺?王端满头雾水,光禄寺的人跟首辅能搭上哪条线?
一个做午食大锅饭的冷板凳衙门,跟“重”和“急”都不挨着啊。
粥稀得能映人的脸,除了家贫的书办、吏员们为了省钱吃它一顿午食,但凡有两个银钱都不吃那玩意儿。谁不是去外头吃或者家里夫人遣仆人送……
不会吧,你不会吧。王端福至心灵,眼睛陡然圆睁,首辅你不会天天吃光禄寺那玩意儿吧!你身材真是硬生生饿瘦的啊!
绝对不会有人敢喊首辅当午食饭搭子的,至于家里、夫人、送……你可得先有夫人哪。
我夫人手艺挺好的,要不,给首辅带一份?不,不行,万一他把我留下当饭搭子,我食不下咽味同嚼蜡的,岂不辜负了夫人的手艺。算了,我还是给光禄寺多拨点钱,嘱咐他们把吃食做好点……
王端心里游移不定,脸上神色变幻。
好在这会儿张荆一直没抬头,正翻着度支表沉思。
新政方启,诸事未竟。这半年以来,重在节流——从宫用岁支、百官俸给,到各衙火耗杂费,无不力求俭省。
但克扣内廷、实物折俸,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现在太仓有了点存银,最开始、最艰难的时候过去,钱粮有了,该整顿吏治了。
吏治清明,人人用心办事,行政没有空耗,钱粮自然会源源不断。
不然单靠俭省,是绝不会长久的。
他把度支表收起来递给王端:“你先回去。叫陈昌时和沈泉过来。”
“是。”
王端从绕着“光禄寺”打转的纷杂思绪中挣脱出来,告退后去吏部叫人。
他到了吏部,先对着陈昌时拱手作揖,又对陈昌时身侧的沈泉行了同样一礼。
陈昌时淡淡还礼,沈泉还礼时身子却比王端更弯了一些。
王端对内阁遥遥拱手,说:“首辅请二位过去。”
陈昌时看了眼沈泉,硬邦邦问:“首辅怎么说的?沈侍郎也要同去?”
“自然。”王端道:“首辅亲自点的二位名姓。”
陈昌时于是和沈泉同去内阁。
王端回部,跟他们顺一段路。陈昌时大踏步走在前头,他落在后面和左侍郎沈泉说话。
“老头子看不清形势。”王端嗤笑:“首辅调来占位子的人,还真拿自己当正儿八经的天官了,怨不得在南边京州那套养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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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子里蹉跎一辈子。”
沈泉:……
这话沈泉没法接。
陈昌时今年六七月间才从京州调任回京——说白了,是张荆当首辅后的事儿。毕竟从前梁栋当首辅的时候还兼着吏部尚书,自己首辅、天官一肩挑。
至于张荆为什么要从京州扒拉这么个老头子过来,坊间疯传,张荆想让自己学生当天官,但他学生资历尚浅,所以才寻个毫无根基的老头,过来当两年泥塑木胎。
嗯,坊间疯传的那个学生,就是沈泉。
沈泉中进士那年,张荆是主考官。正儿八经的学生和座师。
但他老师给他画的大饼是资历到了去礼部过渡,远没有坊间传的那么离谱。
王端还在说:“弟弟熬过这几年,等自己当了天官……”
“不不不不。”吓得沈泉连连摆手:“我可不敢想。我们部堂乞休后,说不定履敬兄过来当天官。”
“我?”王端指着自己,“我才不去,我要留在户部见证太仓存银七百万!”
他扛扛沈泉肩膀,低声道:“今年税银收得不错,你老师现在心情挺好。”接着亲热拉住沈泉的手问:“你觉得他叫你们过去,大概什么事?”
沈泉:……
沈泉性子本就偏软,不太能拒绝人。这会子王端一副说了才能走的架势,沈泉只能拣能说的说:“我猜,弟弟我只是猜啊,快到年底了,可能是官吏考成的事。”
“考成?怎么说的?”
“不是,老哥。”沈泉吓一跳:“师相新政里的条目,您不会忘了没做吧。!”
“要各衙门登记收、发文,除了例行公事的,其他的要完成一件核销一件。年底没做完核销的,要被科道言官弹劾。还有个人每旬要录工作条陈年底备查,不合格的也会有说法。”
“哦,这事儿啊。”王端想了想,点点头:“我做了,只是把名头忘了。首辅要求的,我哪里敢怠慢。不合格的,会有什么样的说法?”
沈泉松了口气:“履敬兄如此勤勉,何必担心。”——放我走吧。
王端却说:“我手底下一大帮子人呢,谁不好我脸上都难看,怎么能放心。会有什么说法,弟弟给我说道说道?”
“兄长,我真不知道。”沈泉被逼得大冷天里额头冒汗:“师相还没有给章程。”
王端呵呵一笑:“说不定首辅现在让你们过去,就是商讨章程。”
他终于肯“放”了沈泉:“好弟弟,过两天章程出来,哥哥在樊楼请你吃饭。”
*
回了户部,王端桌上摞着一大摞请他赴宴的拜帖。
赴宴是假,要钱是真。
以前太仓没钱,他哪个也不敢去。
现在不一样喽~
他从里边拣出一张黑底烫金的,是兵部尚书谢塬请他樊楼赴宴。
首辅已经定了先给兵部拨饷银,谢塬这顿饭,不吃白不吃!
夜里散了宴席。
王端酒足饭饱坐着轿路过陈昌时家大门,发现老头刚下值的样子,颤颤巍巍被家人从马车里扶出来,心下大乐。
哈哈,地官坐轿,天官上吊。
风水轮流转,总有被首辅逼得想上吊的。
14.关于首辅的刻板印象
吏部想上吊的何止陈昌时一人!
陈昌时早年被踢到京州,在养老班子里蹉跎多年,常自叹怀才不遇、明珠蒙尘,以为这辈子再无出头之日。
没想到临近致仕的年纪,竟被首辅一纸调令召回京城,直接做了天官。
对坊间那些传言,他有所耳闻。
但陈昌时相信自己的所听、所看、所思:
闾巷那些酸鸡,既不懂吏部尚书执掌铨选的权责之重,也想象不出首辅月映千川的胸襟抱负!
首辅会因为“占位子”而拔擢一位天官?
可笑!分明是我多年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德行和能力被首辅看在了眼里!
陈昌时认定的事儿,九头牛也拉不回来。这等知遇之恩,早已下定决心要报以涌泉。
他极其守礼,严格恪守上下级关系。对首辅派下来的任务,再急难险重,他都勇于担当、乐于担当,从没说过“不”字。
相应的,对下,陈昌时也希望下属对他,像他对首辅那样敬畏恭谨。
沈泉真做不到。他在陈昌时手底下干活干得天天想哭。
没见过这样的!
老头不但刚愎、死拧、认死理,还眉毛胡子一把抓、分不清轻重缓急。
他能认为过路文件上的一句废话重要到需要和沈泉掰扯半天文辞义理,却觉得吏目转迁禄米调整可以不用和户部沟通,自己闭着眼睛就能批?!
沈泉曾试图和他讲道理。
老头竟然觉得下属提建议是对他的不尊重?!
对沈泉说:“你看看我,对首辅交办的任务从不提意见。”
不是,师相什么水平你什么水平!
沈泉被逼得自学成才了吹吹捧捧提建议,但……讲不通,根本讲不通。
陈昌时还把吏部上报文书奏折的,嗯,“写作权”从沈泉手里抢了过去。
难道是什么好事吗?沈泉乐得清静。
万万没想到,老头虽然进士出身,但在京州养老衙门蹉跎糊弄年深日久,基本材料沈泉都给他整理好,写得东西依旧没法看。
奏疏上去,张荆都是打回来直接点名让沈泉重写。
费两遍劲,挨一顿骂,老头还阴阳怪气首辅越过尚书直接安排侍郎,沈泉要多命苦有多命苦。
往日多是依常例的事务还好,沈泉忍忍就过去了。
这段时间考成制度新设,一点可参考的成例都没有。事情千头万绪,所有文书章程全靠沈泉一点一点整理。
上头师相施压,旁边老头拖累,干来干去,直接把沈泉干崩溃了。
“我不干了!您把我免了也好踢到冷衙门也好,反正吏部我干不了!”
“陈昌时最讨厌越级做事,您事事越过他调度我,我夹在中间没法做人!”
沈泉长这么大没跟人红过脸,没想到第一次发飙是怼身为首辅的座师。
我也是出息了。
怼完情绪下头,沈泉冷静下来,坐在内阁值房垂着头不说话,越想越后悔。
师相严厉,我关键时刻撂挑子,会不会骂得我出不了这道门。
有点想逃,有点……腿软。
“维深。”
沈泉感觉到师相拍了拍自己肩膀,声音里似乎没有怒意。
他看到大红色袍服和厚底官靴停在眼前,“不要把老头当回事儿。”
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难道外间传闻竟是有依据的?!您让我将来去礼部,难道有另一个资历跟我差不多甚至比我浅的人,才是您心里真正的吏部尚书?
沈泉又惊愕又委屈。
张荆无奈笑道:“我调老头来是为了气别人的,怎么先把你气着了呢?”
师生在官场上比同乡、同年更亲密——哦,宫里那个不算。
张荆对沈泉比其他人随意得多,能与他讲许多闲话。
“我想调的天官,还需要旁人占位子?没合适的人选,空着又如何。”上辈子不知道有陈昌时这么个人才,吏部尚书空了两三年。
张荆拍拍沈泉肩膀:“陈昌时固执刚愎。维深,我知道你的辛苦。”
“师相……我……我……”
沈泉再也忍不住,用袖子捂住脸。
张荆给他倒了杯茶,又递了方帕子:“好在老头人品过硬,不会背地阴人。哦,他想阴也没那个脑子。”
沈泉点点头,确实。
“你是我的人,拿出底气大大方方把部务全接过来。老头生气,让他跟外人吵架去。”张荆道:“考成细则一旦出来,会有无数人找吏部吵架。”
“我们部堂。”认死理的人通常嘴笨。沈泉犹疑:“吵架能赢吗。”
“赢不赢怎么算?”张荆兀自笑了一下,良久才说:“你们部堂认死理、反应慢。别人跟他吵到第十句,他还要让人重新解释第二句是什么意思。所有人都说不动他,他能把所有人气死。你说他算不算赢?”
沈泉想了一下自己吃过的苦兴许同僚们都要吃一遍,顿时有点好笑。
“不可撼动、不可更改,老头用在这时候恰如其分。”张荆笑道:“维深,你只管安心做事。考成黜官一事,我不会让你为难。”
咋滴,让我背黑锅呗。
麟德殿里,李曌看得明明白白,她刚脱口而出“绩效考核、末位淘汰”,张荆就给沈泉使眼色让他跪谢陛下赐名。
感情临近年关大裁员,全是皇上的意思是吧。
我还没亲政呢,给我扣这么大一锅合适吗。
沈泉叫你老师,我也叫你一声先生,都是亲学生,搞区别对待合适吗?
李曌气哼哼盯了张荆一阵儿,目光又转向沈泉。
沈泉周身散发着“我好欺负”的软弱气场。
但李曌知道,就是这样一个性情软弱的人,竟在张荆死后的政治大清算里,走钢丝一样周旋妥协,存留下张荆的些许信件和手稿。
后世在博物馆看到的那些东西,百分之八十出自沈家捐赠。
两相对比,属实有点糟心。
李曌摆摆手让沈泉退下,眼不见心不烦,只传张荆一个人随她同去云台阁。
云台阁在麟德殿后面,是一处两楹小阁。
阁外种着十数株胭脂一样的红梅。恰好昨日下了一夜大雪,红梅映着雪色,寒香拂鼻分外精神。
李曌现在心里盘旋了三件大事。
帝王之权,在名与实。她要改元、更名、亲政。
而亲政却有个前置条件——大婚。
她让人端来各色果蔬茶水,抬来铁炉、铁叉、铁丝网。
大雪时节,围炉煮茶,正宜说起少年情愫、帝王婚事。不然直接谈论亲政夺权,多赤果果、多不体面!
掩饰是有点自欺欺人。
但李曌觉得,张荆真的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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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推心置腹”这一套。
让内监宫女远远退下,李曌亲自拿起铁叉夹了一块炭火。
张荆看她一眼,默默从她手中拿过铁叉。又拿了几个蔬果,放到铁丝网上。
炭火“毕剥”脆响,李曌说:“先生不会裁员裁到大动脉吧。”
?
什么意思?
“哦,就是想剜掉这里受伤的腐肉,结果一不小心挑了血管,血刺呼拉喷一脸血。”李曌说:“比如裁掉个驿卒什么的。”
“不会,陛下放心。”张荆觉得皇帝形容着实生动有趣,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拿驿卒作例子。
张荆笑道:“臣整顿驿递并没有裁撤驿卒,只是要求官员公务往来不可过度靡费,禁止没有公函的缙绅私用擅用。此次裁员多是京中六部和科道的冗员。”
哦,禁止公车私用,确实能省好大一笔费用。
李曌说:“这事儿可得长期坚持。但凡有一点松懈,就会故态复萌。需不需要朕下道圣旨?”
“好啊。”张荆眉眼舒展:“陛下圣明。”
气氛越来越好。
李曌清清嗓子,仿佛闲话一样说道:“先生,我过完年便十六岁了,按制是不是可以大婚。”
空气有一瞬间凝滞。
张荆愕然看向小皇帝。
皇帝如玉的面颊被炭火映得红通通的,菱唇一张一翕:“常听人说举案齐眉、红袖添香的佳话。成家立业,身边多一位知冷知热的体己人,应该很好吧。”
……
陛下,演过了。
除了一条绳上的蚂蚱,承恩侯家里你的表姐妹们,你还敢娶谁?
张荆敛目拨弄下炭火,淡淡说:“不知道。臣还没有娶妻。”
啊?!李曌愣了一下。她知道因为张荆早死又遭清算,黑材料无数但信史资料散轶很多,夫人和子嗣在历史上都没有留下姓名。
是没留,还是没有?
李曌心绪莫名,试探着问:“先生不成家,家中老太爷、老夫人不会着急吗?”
“不会。”张荆神色冷淡,又夹了一块炭火扔进炉里:“我与族里不合,早自请出族,被族里除名了。”
!
“咳、咳咳、咳咳咳。”
李曌一阵掩面咳嗽。
若不用咳嗽掩饰,当面笑出声,那就太缺德了。
虽然很缺德,但……真的有点子好笑啊。
她上辈子看文时曾经和同好总结,小说里首辅、权臣、摄政王之类的人物三大刻板印象:冷冷的、眸色深沉、原生家庭伤害。
太刻板了!首辅,太刻板印象了。
她还没止住咳(笑),又听到张荆说“我如今煌煌赫赫恩荣封赠与他们无干,将来粉身碎骨抄家灭族也和他们无涉。”
他顿了顿,目光雪亮直视皇帝:“陛下,你说是吗?”
李曌的嗑笑戛然顿在嗓子里。
张荆神色间仿佛卷带了北地的风雪,把她全身血液瞬间冻住了。
什么意思?!
景祐元年的当下,他为何会用如此肯定的语气提起十年后的抄家灭族?!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李曌心里越来越清晰:天地向来钟爱灵秀,世间这么多钟灵毓秀之辈……不见得只偏爱我一人。
万一,万一他也……
窒息般的感觉紧紧扼住喉咙,让李曌大脑一片混沌。
15.核动力打工人
如果真的重生而来,那他,是不是也知道开棺……李曌被剩下的两个字扎得脑子疼,想都不敢想。
如果是真的,他将是以何等心情站在朝堂之上?
不,不会的,当是我想多了。
李曌看着张荆的侧脸。
他这么聪明、这么要体面,怎么会在体味过深刻的悲剧和绝望之后,再行变法,重新踏上不归路呢?
可是过早滚蛋的刘赐、上辈子没有出现的天官,以及其他往日里许多被她忽略的小事,雨后春笋一样从心底密密匝匝冒出来。
“先生。”李曌开口,声线已不受控制地绷成一根细弦。“我近日读宋史。你说,王安石如果重来,会不会再行变法?”
“喀拉。”
张荆指节泛白,手中铁叉生生夹碎一块硬炭。
他垂着眼,没有发现小皇帝紧绷的肩膀和苍白的脸。
王安石,会不会……
他刚刚重生回来的那些混乱日子里,每天都把自己关在书房,一遍又一遍写王安石的《游褒禅山记》。边写边哭,边哭边写。
“有志与力,而又不随以怠,至于幽暗昏惑而无物以相之,亦不能至也。”
他穷尽一生,朝堂上四顾皆敌,身死后声名扫地,却终究困于幽暗昏惑,再不能至。
恨吗?如何能不恨,怎么会不恨。可是悔吗?
他写到脱力,伏案痛哭。
“尽吾志也而不能至者,可以无悔矣。”
可以无悔矣。
他为的从来不是一家一姓的江山。
他为的,是从屈子“民生多艰”哀叹,延绵到王安石“尽吾志也”的精魂,为的是天下百姓安居乐业再不受饥馑。
重活一世,他也做不到心安理得的窃据高位、欺天虐民。
他能做到的、愿意去做的,仍是变法图强、富国强兵、致人间太平!
飞蛾扑火、九死不悔。
他知道,同此情境,王安石,也唯有“重蹈覆辙”。
用铁叉夹碎不小心扑到炭盆里烤焦的虫蟊尸体。张荆吐出一口浊气,对身旁君王说:“不会。”
“啊?”李曌肩膀蓦然松解下来,心里空落落的,说不清是松了一口气还是什么别的。“不会吗?”
“是。”张荆又往炉里夹了一块炭,火焰升腾,虫蟊尸体灰飞烟灭。
他低声道:“臣下的真心,被糟蹋一次就够了。”小皇帝惯常蹬鼻子上脸,如果实话实说,她以后行事岂不更加有恃无恐、肆无忌惮。
他听见小皇帝结结巴巴的说,“先、先生,我不会糟蹋你的真心的。”
张荆莫名有些想笑,皇帝的文化水平真的是……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陛下你有没有觉得表达上有哪里不对。
正想跟皇帝探讨一下语言表达,就听到小皇帝说:“明年正旦大朝会上,朕想改元。”
“一元复始,万象更新,改年号为鼎新。”
张荆愕然看向小皇帝。
鼎新,革故鼎新。大夏旧例,皇帝通常不改元,一辈子只有一个年号。
陛下要把新政和她此生功业绑定!张荆听见自己的心通通通通越跳越急,听见小皇帝在他耳边絮絮叨叨,解释为什么登基一年就要改元。
“父皇在时就想重振朝纲一扫积弊,只是先前梁栋欺负我们孤儿寡母,非得让上年号景祐。现在梁栋去位,朕自然要继承父皇遗志。”
不,不用的,您不用向我解释。
张荆压下胸口剧烈的心跳。即便皇帝没有任何言语,单这两个字,他就无法拒绝。
他又想到王安石。
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王安石写《元日》时,是否如同自己此刻一般心情。
外面天色暗沉沉了压下来,似乎又要下雪。
张荆平复心绪,把烤好的果蔬从铁丝网取下来摆到瓷盘里。
“陛下可还有事。若无事,臣便去拟旨。”
“还有一事。”李曌笑了笑:“朕还要改名。照这个字太常用了,百姓避讳不易。”
张荆默不作声。是了,以陛下的性情,又岂会愿意顶着别人的名字过一辈子。
她想改成什么?要把闺名颁行天下吗?
张荆暗想:以先皇的文化水平,如果名字是娇、柔、贞、徽之类,能合适吗?
他问:“陛下要改成什么?”
李曌起身,在御案后提笔写了个斗方。
张荆从皇帝手中捧过斗方,低头看去,只见大红洒金宣纸上墨色淋漓,日月当空!
“同音不同字。”李曌说:“这个字百姓日常也用不到,更方便避讳,先生以为如何。”
原来陛下早已心有成算。他心里万千情绪翻涌,只化作一句:“陛下圣明。”
李曌长舒一口气,笑意比方才更真切了些,对张荆说:“这个斗方赐给先生了。”
“大朝会上朕改名的圣旨也一并发了吧。”
张荆点点头:“臣遵旨。若陛下无事,臣先告退了。”
你怎么老急着走呢。
李曌拉着他衣袖:“朕最开始说的大婚一事,先生还没给个结果呢。”
被李曌一提,张荆也想起来了,眉眼间尽是无奈。话题一路拐得太远了。
他轻笑:“陛下安心。等明年二月过了万寿节,臣示意礼部上折子。”
从云台阁出来,铅云低垂,朔风正紧。
张荆裹紧鹤氅。藏在胸口处那一纸日月凌空的斗方,暖得他全身热气腾腾。
李曌远远看着张荆越梅林。红梅映雪,傲骨凌寒,漂亮得像是一幅画。
她吩咐阮平:“我记得汝窑新贡了两个净瓶,你剪几枝梅花插里边给首辅送去。”
阮平领命,挑了几枝好看的插到瓶里,亲自带人送往内阁。
没想到张荆竟不在值房。
问书办,书办说:“不知道。刚刚回来露了一面,又立刻走了。”
阮平无奈,只好等。毕竟万岁交办的事情,他必须亲自送到首辅手里,再要一句回话。
外面北风越来越紧,天上下起雪粒子。
阮平等得着急,再问书办:“首辅是不是走了?今儿还会回来吗?”
“应该回来吧。”书办想了想:“首辅出去的时候拿了纸笔,不像要走的样子。”
过了许久,张荆才从外面进来。
阮平忍不住道:“大人干嘛去了,可让老奴好等。”
“你说我干嘛去了。”张荆抖落身上的雪粒子,一点儿不给阮平好脸色:“二十六号各衙门封印,今天二十四,陛下突然说要在正旦大朝会改元、改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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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除了抓紧让人拟圣旨还能干嘛去。”
他刚在文渊阁议事堂给翰林院和礼部开完小会。
草诏、批票、批红、誊抄、用印、复核,两道高规格圣旨,不到两天时间。想想就头疼。
你还在这里唧唧歪歪。不能怼陛下还不能怼你?
一眼瞥到桌上的红梅——陛下真是闲出来的文人调调。“送这玩意儿不如送个饼,饿了还能吃一口。”
说完不待阮平反应,拿起几本桌案上的奏本,急匆匆又走了。
阮平:……
反正阮平回去,没敢学给李曌听。
入了夜,内阁、翰林院、礼部衙门灯火通明。
张荆要求两道圣旨的草稿,今夜无论如何都要写出来。
他把中书舍人、翰林院翰林和礼部司郎中全集中到议事堂,现场讨论现场写。余成岁总捉刀,写完拿给他现场看。
看一稿改一稿,连改好几稿张荆都不满意。
其实他自己心里也没章程,只是觉得什么样的语言文字,都不配描述陛下改元、更名的承天受命、贤养天下。
连看了五六稿,张荆心里才渐渐有了个模糊的轮廓,明白了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样的东西。
“把纸笔给我拿过来。”张荆吩咐余成岁:“你们先去歇会儿。我写个纲,待会儿你们往里填章句。”
余成岁眉间皱纹深刻了好几道,暗中腹诽:你早干嘛去了!
其他那些礼部郎中、中书舍人和小翰林们,连忙趁这空档揉眼搓脸,在座位周边小范围活动活动手脚。
在部里等在草诏上签字的礼部尚书朱守谦打了个哈欠,问仪制司的崔郎中:“怎么草诏还没拿过来,你去催一催。”
崔郎中从瞌睡中惊醒,一件一件套上衣裳,顶风冒雪往内阁探问情况。
过了约莫半柱香,崔郎中带着满身寒气从开门进来。
朱守谦问:“如何,快写好了吗?”
崔郎中跺跺脚,抖抖雪,“没敢问。”
朱守谦瓮声瓮气:“你怎么办的事!”
崔郎中坐到火盆前,说:“首辅在亲自写。我反正不敢吱声,不然部堂您去催一下。”
……
朱守谦没好气儿道:“算了算了再等会儿吧。”
这一等,就等到天蒙蒙亮。
朱守谦签完字,盖上礼部的章,再让人送去内阁。
他坐椅子上眯了一会儿,熬到卯时点名。
点完卯“翘班”回家路上,正巧碰上余成岁。
“余学士,熬一宿?”
“可不。”余成岁揉揉脸:“不但熬夜,还得想文辞写草诏,我算知道为什么首辅天天喝浓茶。”
“首辅也熬一宿?”
“不止。他今天还得批完票再进宫催批红。”余成岁摆摆手:“不聊了,我熬得想吐。”
二十五日辰时,李曌收到贴着内阁票拟的两道圣旨草诏。
“这么快?!”首辅在外间得多不做人。
阮平给她解惑:“万岁,腊月二十六各衙门封印。就是把印信放进印盒贴上封条,以示不再办公,要等过了正月十五再启封。所以圣旨一定要在二十六之前用印。”
“啊!原来大家上值只上到二十六。”李曌说:“怪我,我以为要一直上到年三十。”
16.年前请客收礼
李曌展开圣旨的草诏。
皇帝改名字的那道圣旨全篇以《尚书》为宗,言陛下为天下更名“允恭克让”。
更名为曌。“曌”者,日月当空、阴阳同耀,光被四表。
改元圣旨则以《易》之鼎卦为眼。开篇直言:昔黄帝铸鼎荆山,今朕承天受命。
接着以鼎之三足喻三纲并举,以鼎腹容物言明堂四辟。通篇未着一“改”字,却在字里行间翕张无穷的“鼎新弘道”之意。
太牛逼了!怎么写得这么牛逼!
原来阅读理解是这么做的!
李曌恍然觉得这就是她的本意。
对,朕就是这么想的!
绝对不是因为变革相关四字词只想到革故鼎新和改革开放,而鼎新看起来总归比改开、开放、革放之类的要像个样!
绝对不是!
李曌想,我上上辈子做公主,只粗略认识几个字。上辈子虽然汉语言专业,但大部分读书时间里还要学政史地数理化英……她忽然心下一乐:所以我会做化学,他们经学再好也只会嗑毒药。
“批红。”李曌吩咐阮平:“如拟。发内阁誊抄。”
*
张荆收到批红的圣旨时太阳还高高挂着,看了眼水牌刻漏,尚不到申时。
他暗自松了口气,看起来今天不用在宫里值宿。
连着熬大夜,再铁打的人也受不住。
李曌,李曌。张荆拿着两道圣旨,咀嚼着小皇帝的新名字,唇边带了一丝自己都未尝察觉的笑意。
李曌做起事来,一向极妥帖利落。
把两道圣旨拿到诰敕房,张荆安排上值的中书:“各誊两份。”
又问一旁的书办:“六科廊那里通知过了吗,让他们今天晚点走。”
书办闻言恭谨道:“回元辅,已经通知过了。”
草诏誊写完毕后要交六科廊复核,复核无误后才能正式加盖印玺。
明日阁部诸司封印,今天许多人已经在衙门坐不住。如果不提前通知下六科廊,只怕誊抄完之后,复核的人都走干净了。
他让人去通知一句,今日写到多晚,六科廊的人都不敢不等。
“耐住性子慢慢写,不要慌。”
他勉励舍人们一句便转身离开。
毕竟自己也是中书舍人过来的,知道誊圣旨的时候旁边站个上官有多烦人。
刚出门,迎面碰上提着东西裹着大氅闷头快步往外走的林崇鉴。
“首、首辅。”林崇鉴吓得结结巴巴。
翘班遇到上官什么的……过于流年不利了!明明瞅准了他不在值房,哪里想到会迎头撞上。
张荆袖手站在廊下:“干嘛去?”
“没、不干嘛去。”林崇鉴急中生智,从袖中抽出余成岁给他唱和的诗,大袖挡住下半边,只给张荆看帖子上余成岁的名字:“坐时间太久了起来活动活动,正好把文书给余学士送过去。”
张荆袖着手动也不动,只用眼风一扫,目光落在林崇鉴提着的盒子上。
林崇鉴觉得自己快被首辅用眼神扒光了。
“今晚有事?”
“没没没,没有。”临近年关,几个同乡好友请他赴宴。刚刚长随来报,东道宾客都已到位,只等他一去便可开宴。
所以他才想……,早点过去嘛。天天夜值遇不到首辅,早退一次就遇上。上哪儿说理去。
张荆问:“真没事儿?”
“没有没有。”那些同乡同年都要求着我,林崇鉴一点儿不心虚:我说没有,他们只能没有。
“不耽误你的事情就好。”张荆慢条斯理的笑:“年关将近,大家辛苦了一年,晚上叫上叶公、舍人们,我请大家坐一坐。”
“诶诶!好嘞!”
林崇鉴松了一口气,谢天谢地,不是谈公事,不是抓我典型。
“你去翰林院顺道问下余学士晚上得不得闲,如果得闲,让他叫上昨晚夜值的翰林们。还有大宗伯那边、六科廊的言官,也一并叫着。”
“是,是。下官一定把您的意思转达到。”
首辅请客,闹着玩的吗。林崇鉴觉得余成岁、朱守谦都得跟自己一样,没空也能变有空。
“首辅,地点订的哪儿?”
哪儿都没订。他纯粹是看见林崇鉴去赴宴才临时起的意。
“还没有订。”张荆斜睨林崇鉴,似笑非笑:“待会儿你早走一会儿,去订一下。”
回到值房,张荆看到桌上净瓶里的红梅开得正精神,便取了个长嘴铜壶往净瓶里添水。
他右手执壶,左手捋着袖子,看着汩汩清水忍不住想:陛下真是口惠而实不费。我请做事的官吏们吃饭,尚且白花花的银子花出去,陛下两支花就把我打发了。
*
等复核无误、盖着六科廊印信的圣旨送来时,太阳已经落了下去,檐角挂起了风灯。
张荆把桌子上散落的奏疏理整齐,正在洗笔,廊下候了多时的那人进来,施礼道:“首辅,林阁老回话,别处都满了,只好订在樊楼。因为参宴人多,所以包下了樊楼天字阁。”
“知道了。”张荆笑骂:“可真会给我省钱。”京里还有比樊楼天字阁更贵的地方吗。
“首辅,还有一份文书。”
张荆没有回头,随意道:“先放桌上吧。”
洗好笔,张荆拿起桌案上的文书。
是翰林院往来的普通公文,他并没有向翰林院要过。
想着方才那人,张荆并不着急翻开文书。
杨奉,山西人,翰林院的庶吉士,家境一般,日常平平无奇。
上辈子?不记得,大约也是平平无奇,散馆后不知道去了哪个衙门。
张荆指尖轻敲桌案。
上辈子他其实不怎么关注底下的官员小吏,只是一味压任务、要成效而已。像今天这样请大家吃饭的事,他上辈子从来没做过。
下面的人在他眼里都是面目模糊的。
是在他变成鬼的那几年,飘在大夏的万家灯火里,才恍然意识到,世人匆匆忙忙,不过为碎银几两。
他不能自私到,认为别人都不自私。不能因为自己举着“理想”的大旗,就把所有人都绑在战车上冲锋。
御下严苛,操束群臣。
张荆在所有骂他的话里,认了这一条。
上辈子众人畏他、恨他、骂他。
张荆自然没想到,这辈子他竟在下官们那里留了个沉毅渊重、宽严相济的好印象。
更没想到,杨奉会牙一咬心一横——人生都是由机遇和意外组成的——搏一下!
张荆打开文书,里面果然夹了一张银票。
不多,只有六十两。
张荆想了想,杨奉才具堪用,性情么,从此事看也颇能豁得出去。于是他把银票收进袖子里。
晚上樊楼夜宴,张荆外出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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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
净完手出来,恰巧遇上一人低头往里走。
张荆出言叫住他:“杨翰林。”
“首辅!”
杨奉陡然钉住,心如擂鼓。孤注一掷之后,只能强作镇定,等待命运的审判。
他盯着张荆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尖沾染了些许未干的水渍。这是一双可以轻易翻弄自己命运的手。
这双手的主人语气平淡的说:“我记得你过完年该散馆了。”
“是。首辅明鉴。”杨奉几乎站立不住,他听到自己的颤抖的声音伴着心跳:“学生明年八月散馆,不想留京师诸部,想寻一县,为百姓做些实事。”
“倒是与旁人不同。”
杨奉冷静了一些,把心里斟酌、默诵过许多遍的话一板一眼背出来:“学生读书乡里时见了许多乡间弊病。新政是革除这些弊病的良药,学生想为新政尽一份力。”杨奉缓了缓,接着说:“况且学生家贫,京城居,大不易。”
张荆点了点头,说道:“我知道了。我平日事多,你散馆的时候再过来找我。”
杨奉大喜过望。首辅不提银子,只谈他的前程,表示首辅同意了他所求之事!
再开口,杨奉换了称呼:“恩相!谢过恩相!学生铭记于心!”
回了宴席,叶慕高便举着酒杯过来:“首辅,老臣这个少师……”
张荆讶异道:“叶公先前不是说恐不能胜任,要先试讲一段时间吗?”
咋滴?!叶慕高目瞪口呆,我以为只有你旁听的第一节课是试讲,感情这大半年都是试用期?!
张荆脸上疑惑比叶慕高更大更明显:“叶公既觉得能胜任,为何不与我早说,也免得我屡屡忧心。”
“不是…你…我……”
叶慕高气得心梗。他怀疑被首辅做局了,但他没有证据!首辅还在给他画大饼:“既然叶公愿意讲经筵,年后便正式开讲吧。总要正式讲上些时日,才好给叶公加少师。”
不是,我哪次没正式讲了?!叶慕高真想撂挑子不干了!可已经讲了大半年,说不定再讲几个月就能加少师,现在放弃……
叶慕高恍恍惚惚走了。
林崇鉴瞅到张荆身边无人的空档,悄悄凑了过来。
“首辅。这天字阁本是隆昌号的朱掌柜订的,听说我们用,他便让了出来。现在听说您在这里,他想过来给您磕头。”林崇鉴四下看了一番,从袖中掏出一张银票:“朱掌柜说天冷了,给您添些炭火。”
张荆低头看,是一张两千两的银票。
“不必。”
他从袖里掏出自己的私印交给林崇鉴:“去结账。不要让外人结。”
林崇鉴讪讪走了。
过了约莫半炷香,又凑到张荆身边摸出银票:“首辅,我看他心挺诚,很有孝心。”
张荆垂眸看去,这次银票换成了五千两。
“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要这么多钱做什么。”他说着场面话:“告诉他我心领了,让他安心做生意,好好为国出力。”
林崇鉴强撑着笑脸。
隆昌号朱掌柜其实就是今晚打算宴请他的同乡。
他定在樊楼这么贵的地方,本就存了让朱掌柜结账、引荐朱掌柜给张荆认识的心思。
如今牵线不成,既让上官出了一大笔钱,又在同乡面前被狠狠下了面子。两边不落好,枉做小人。
林崇鉴心内忧虑且恼恨。
17.赐宴
腊月二十六,宫里例行赏赐阁部大臣。
张荆收到两件五彩仙鹤纻丝衣、两件大红金线蟒龙袍、两条红鞓碧玉带。
还收到金银锭各二十,金嵌宝石瓢两个,斗牛箧袋两个。箧袋里各装了一套金玉材质的刀叉筯。另有白梅花瓣碗、青花白地贴金碗、白瓷碗、青瓷碗各四个……
张荆看着赏赐略有无语,怎么陛下看起来担心我吃不上饭的样子?
我虽然常在陛下跟前哭穷,但那只是在说太仓!
他抓了一把金锞子给传旨的小太监:“陛下在做什么呢?”
小太监响快的回答:“陛下在宫里宴客呢。”
李曌在宫里设小宴,只请了四位勋贵——宗正卿李霖、徐国公魏镇、承恩侯汪雨和英国公张嗣。
这些日子李曌从PUA张荆那里悟出了一个道理:朕是皇帝,凡事要抓牛鼻子,握硬骨头,PUA重点人群。只要拿捏住关键几人,他们会前赴后继为君分忧,主动去PUSH别人。
李霖是宗亲,汪雨是贵戚,徐国公和英国公是武勋,勒好他们四个,就等于勒住勋贵们的“牛鼻子”。
李曌饮尽杯中酒,放下嵌着各色宝石的金杯,将太仓事件旧事重提。
四人不知道万岁为什么又把旧账翻出来,各个心怀忐忑,搁了酒筷面面相觑。
李曌痛心疾首道:“自太仓一事,朕才看得真切。咱们大夏的勋贵,被文官欺负的太惨了。”
汪雨听见忍不住叫道:“万岁,您圣明呐~”
“万岁,您是咱的贴心人!”
张嗣在太仓事件中受害最深,闻言激动不已:“万岁,您要给臣下们做主啊!”
其他三人闻言连连点头。
李曌笑了笑:“这些日子以来,朕一直在想,太.
祖太宗的年月,各公侯府第何等威武,怎么会沦落到如今这番田地呢?”
此言一出,四人表现各不相同。
汪雨面带怔愣,李霖眉心紧锁,魏镇和张嗣皆垂头不语。
李曌将他们的表现看在眼中,心下好笑。
“朕思来想去,盖因勋贵子弟从小长在锦绣堆、富贵窝里。但凡嫡长子,打生下来就有现成的爵位等着,自然毫无上进之心。”
她摇头叹了叹气:“那其他的子弟呢,又觉得无论再怎么上进,爵位也轮不到自己头上,索性也不上进了。”
“你们看看人家文官,一个个全是从科场上杀出来的人尖子。两下相较,你们凭什么比得过人家。”
李曌半讽半笑:“依朕看,现在的爵位承袭制度要改,要大改!”
酒桌上一片沉默。
汪雨看看这个,瞅瞅那个,忽然明悟:万岁叫我过来,就是让我这个亲娘舅当捧哏啊!
怪不得方才那番话我听不懂呢,太祖、太宗年间勋贵们再威武霸气,跟我们世代佃农的汪家祖上有什么关系!
他心里升出一些得意和一些事不关己的松弛,清清嗓子,大声问:“万岁,臣等愚笨,不知万岁要怎么改?”
上道儿!李曌微微颔首,轻轻吐出两个字:“考封。”
话音甫落,英国公张嗣如遭雷劈——坏了,这波冲我来的!
宗正卿是宗室,如何袭爵太祖皇帝祖训都安排好了,考封不考封的跟他没关系。
承恩侯汪雨家儿子还小,没到请封的年纪。再说他是皇帝亲娘舅,皇帝在一天,他家安稳一天。
至于徐国公魏镇,从他爷爷起家里三代单传。他现在年过半百,膝下只有一个女儿。那些跟他关系远的不能再远的堂侄,究竟谁能袭爵他有什么所谓!
只有我,只有我啊!嫡长子张忠勇是不成器的傻缺!
武勋之家天天捣鼓酸文假醋的调调,文不成武不就,他能考上才有鬼!
祖宗浴血得来的爵位,这是要折在我这一代啊!我是张家的罪人呐!
张嗣又惊又怒又怕又悔,一定是张忠勇在景明园强出头告状,才铸成如此大错!
早知道不如让他在家里早早病亡,一了百了。
事到如今,事到如今……张嗣汗流浃背,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英公这是怎么了?”
李曌扶了他一把。跪得真瓷实,扶不动。
“万、万岁,臣教子无方,臣罪该万死。”
张嗣结结实实哐哐哐磕头:“老臣一定好好管教儿子!求万岁看着老臣祖宗浴血,老臣多年勤勤恳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儿上,饶了老臣吧。”
“英公这话朕可不明白了。”李曌笑意和煦。
张嗣的反应跟她预想的差不多。
她知道张嗣会担心自己故意找借口削爵。她也知道,张嗣夫妻两个更喜爱老二张忠孝——张忠勇在景明园被提审的时候交代了。
“你们这些勋臣是朕的骨肉,朕欲行考封,是盼着你们好,特意给你们恩典。”
李曌俯身凑近张嗣耳边,说出极为清晰的两个字:“立爱。”
!!!
张嗣陡然收声,不可置信看向皇帝。
逆着光,他看不清皇帝的脸,只觉得年轻的万岁笼罩在绚烂的日月光华中,耀得他头晕目眩。
“万、万岁爷……”张嗣结结巴巴,语不成句。
李曌抬手让他回去坐好。
这个诱惑太大了,她知道张嗣拒绝不了。
至于张忠勇。呵!我大夏车轮滚滚向前,什么政策底下没几个冤死的倒霉蛋。
李曌环顾四人,慢条斯理的说:“既是给你们的恩典,朕便不会为难你们。你们不必担心考封多难,也不必担心武艺不精。朕打算将考封分成武科、文科、杂科三类。”
“拳脚骑射不好的,就去写几个字。字也写不好的。”李曌笑了笑:“哪怕会个木工、瓦工,能造器具小玩意儿,或者会针线女红,都可以去考杂科。”
“你们可以把爱子名字和考封科目交给宗正。”
李曌想起接下来要说的话忍不住想笑,清清嗓子道:“诸子均可报考。如果能力特别突出的,朕说不定会另给爵位。不拘什么科目,不拘什么性别。”
“万岁?!”“万岁爷、爷!”
四个人齐齐抽冷子。
宗正卿李霖暗想,怪不得万岁要在杂科里设女红呢。他眼神飘向魏镇。
魏镇面色涨红,嘴唇止不住的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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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看向万岁,只见万岁噙着一缕笑:“既许你们立爱,便各家有各家的情况。难不成家家都是爱子,没有爱女?”
“朕与弗朗机传教士相谈,大洋彼端女王、女大公屡见不鲜。我大夏民间,无子的人家立女招赘也时有发生。这本是人之常情,朕怎么忍心你们过得连民间愚夫愚妇都不如呢?”
“万岁,万岁!”
魏镇再也崩不住情绪,从椅子上滑下来跪在地上抓着李曌的衣襟嚎啕痛哭:“万岁爷啊,你不知道老臣这么多年是怎么过的。万岁爷您说到老臣心坎里了!有您这句话,老臣死也瞑目了。”
“老臣的闺女,臣自小当男儿教养的,她弓马骑射、兵书战阵、诗词歌赋,她全会啊,比她那些堂兄弟们都强!”
“万岁爷。臣,老臣愿意为万岁爷肝脑涂地。”
“行了行了,起来吧。”李曌心道要不是知道你家情况,今天怎么会请你过来参加小宴。
她吩咐汪雨:“承恩侯,快把徐国公扶起来。”
又对李霖说:“宗正卿,你记一下。”
“二月初四是太祖皇帝克定大业,正式登基的日子。朕便将勋贵考封定在此日,以期诸位不忘祖宗筚路蓝缕、追亡逐北的艰辛。武科、文科和杂科,每年各考一科,单科三年一轮。每科考封,宗正寺推荐考官名字报朕择定。此事要形成制度,自朕以下历代推行。”
李霖越听越心热。如此一来,我们宗正寺权可太大了!只是……他担心的问:“内阁能同意吗?特别是女子承嗣……会不会被内阁驳回来?”
“又不多花户部一分钱,内阁有什么不同意的。”李曌安抚变了脸色的魏镇:“如果女子承嗣被内阁驳回来,朕亲政后便发中旨!”
“万岁。”承恩侯突然在旁边嚷起来:“过了年万岁就十六岁,可以大婚亲政了!万岁亲了政,咱好日子不就来了!”
“对对对。”
张嗣和魏镇连忙表态:“过了年臣就上折子建议陛下早日大婚亲政!”
“少添乱。”李曌笑骂:“干点儿自己能干好的。”
她看着四人,一字一句把字咬清楚:“诸位爱卿,你们回去,务必要让诸位勋臣贵戚,都体会到朕的一片爱护之心呐。”
“臣明白。”
“臣等遵旨。”
……
散席的时候,李曌示意宗正卿李霖慢走两步。
李曌低声说:“宗室们比勋贵还要不成器。你把考封的消息放出去,吓他们一下。”
李霖倒抽一口凉气:“万岁?”
李曌转身,看着李霖的双眼,笑意盈盈承诺皇帝的金口玉言:“只是吓他们一番,让他们紧紧皮。难不成还真把太祖皇帝定下的制度给改了?”
四人渐渐走远,李曌袖手站在高高的丹陛上,远望冬季湛蓝高远的天空。她有的是时间和水磨工夫来慢慢磨勋贵和宗室两个大毒瘤。
勋贵考封要越收越紧,越来越难,考不上的一概收回爵位。
至于宗室,先放出风声,闹大了再辟谣,辟过谣再放风,循环往复,久久为功。李曌觉得,她以十年为期,一定能把宗室们磨出个“考吧考吧无吊所谓”的心态。
18.名实之下
四日后,岁末年初。
正旦这天,尚未到卯正,会极门外已站满哆哆嗦嗦的文武百官、朱紫公卿。
自从首辅设立“晨鼓”制度,每逢大朝会寅时三刻击鼓,但凡鼓声停了还没到的,罚银五两、脊杖十下。
贴钱、挨打、上工,这三个词组合在一起,惨状堪比拉磨的驴!
鼓点声声似催命,首辅过于不做人。
众人看向队首,张荆一身大红吉服在朔风中站得端正,雪胎梅骨、挺拔轩昂。
不少人心中暗骂:他奶奶的,这人怎么不怕冷。什么时候他自己迟到一回,那才叫解气!
终于等到天籁似的三声净鞭,百官鱼贯进入会极门。
会极门的广场四周有宫墙环绕,遇到两旁还有燃烧的火盆,要比空旷的会极门外暖和许多。
韶乐九奏,李曌身穿十二章冕服端坐龙椅,目光掠过御阶下百官,满意点头。比六月里她第一次参加大朝会的时候,人到得齐整多了!
“宣旨。”
“宣——旨——”传音的太监一声又一声,把皇帝纶音传遍广场四角。
张荆从队首出列,到殿中诏案前捧出圣旨,行至李曌身前,屈膝下跪,姿态一丝不乱。
李曌捧着手炉,看到捧圣旨的那双手白瓷一般,几乎不见血色。
再看其他人,各个缩头耸肩,把手笼在袖中。
她拿圣旨的时候特意蹭了下张荆的指尖——冷得像一块冰。还以为你真不怕冷,原来全是硬撑。
张荆被温热的触感激得眉稍一跳,目光凝在握着明黄绢帛的那只手上。指尖圆润有力,冒着腾腾的热气。
他微微抬头,仰望朝阳落在皇帝微扬的下颌,无端想起迎着晨光破土的春笋。节节拔高,充满向上的生命力。
改元、更名。
宣读官在高台上朗声宣告,浑厚声浪携着鼎新的年号和皇帝的名讳穿过重重宫门。
晨光落在会极门的蟠龙柱上,灼灼旭日初升,带着破开混沌的锐气。
李曌从御座上起身。
今日起,年号鼎新,皇帝李曌,将传遍大夏角落,将永刻青史之上。
名实之下,她是真正的大夏天子。
大朝会后,李曌换了常服,去给皇太后请安。
喝完一杯热茶,她忽然觉得小腹下一股热流。
“母后。”她给太后使眼色:“让他们退下。”
慈宁宫内太监宫女俱退到殿外,太后紧张地问:“怎么了?”
李曌解下玉带,撩起外袍,低声说:“我好像来月事了。”
太后心里一惊,接着心里一凉。果然!
“我儿,果然是月事来了。你不要怕,不要慌。”太后自己慌得不得了,“你在这里坐着别动,我去给你拿月事带。”
“母后。”李曌拉住太后:“不然让锦绣来。锦绣本就知道。近身伺候的人,瞒是瞒不住的。”
太后大急,声音低且急促:“总要瞒过这几天,不然如何祭宗庙。”
李曌这才想起来,不知什么时候形成的风俗,祭祖时不让月事在身的女子参加。有人说是认为月事“不洁”,也有人强辩说是月事时女子身体虚弱,而祭祀太累,因为体恤才不让来月事的女子参加。
在太后的文化潜意识里,显然是将月事和不吉利、不洁联系在了一起。
不过看太后的态度,并不是反对李曌去主持祭祖,而是担心被别人发现了打击李曌的威信。显然是在担心活人的看法,一点儿也不管死成牌位的所谓祖宗如何。
嗯,迷信、但实用主义风格。
李曌晃着太后的手撒娇:“阿娘,你怎么糊涂了。这是大吉,坤宁之兆。锦绣本就知道我是女子,何必瞒她。”
李曌说:“昔年女娲抟土造人,正是凭月信之潮孕育苍生。《道德经》又言,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我今日才真正有了一切该有的权力,真正承天受命,得造化机枢。祖宗知道了只有欢喜。”
“真的吗?”太后有点动摇。虽然引经据典听不明白,似乎很有厉害很有道理的样子。她犹豫问:“那为什么外间那么多有学问的老先生祭祠堂,都不让来月事的女子去?”
李曌理直气壮:“因为那些其实都是别人家的女儿,男人们怕自家祖宗知道了嫉妒。”
“您想啊,坤生万物,真正能生崽的其实是女子。对于女子的夫家祖宗来说,不就是别人家女儿吗。来着月信祭祠堂,祖宗们一看,哎呦,她能生崽,大喜!再一看,不是自家血脉!不得对自家那些不能生崽的男丁发火吗。所以他们才千方百计不让女子祭祖。”
“我祭我们自家祖宗,祖宗一看,哟,能瓜瓞延绵、生养子嗣的是我自家娃,只有高兴的份儿!”
太后被逗得哈哈乱笑,直拍李曌肩膀:“什么生不生崽。知道你娘文化不高,就拿这些粗话逗我。”话虽然这么抱怨,但太后代入自个儿一想,别说,还真比那串咬文嚼字清楚明白。
“确实是吉兆啊。皇儿,是吉兆!”
太后襟怀舒畅,喜上眉梢,朝殿外扬声:“锦绣进来。”
锦绣伺候李曌收拾好,太后端正容色吩咐:“传哀家旨意:今有赤龙入海,恰逢正旦佳节,此乃我大夏国运昌隆、瓜……瓜……”
李曌无声给她比划:“瓞。蝶,蝴蝶。”
“哦,die延绵的吉兆。给六宫各赐红绸六百匹,以应此兆。”
“奴婢领旨。”锦绣恭谨退下:“谢太后恩赏。”
六宫上下,从先帝妃嫔到洒扫太监宫女俱得了赏赐。人人都听说正旦出了大吉兆,可除了锦绣,谁也没见、谁也不知道这吉兆祥瑞究竟是什么。
宫里惯常迷信这些,之前的祥瑞譬如并蒂莲、白鹿白燕啥的,不论真的假的,都能见着个东西。现在啥玩意儿没有,只见恩赏不见祥瑞,可不越传越离谱。
有人说赤龙入海,一个小太监信誓旦旦:“正旦那天,我正往慈宁宫送花盆,只见赤光嗖一下钻进琉璃瓦。”
“胡说。”有宫女反驳:“那赤龙分明是从万岁爷袖中出来的!”
……
什么?你没看到,那你太没福缘了!
你看到了吗?我有福缘,我看到了。各个说得有鼻子有眼。
人人都有福缘,人人信得真切,甚至锦绣后来都疑心是不是自己真的错过了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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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神迹。
总之,万岁承天受命,万岁天命加身!
祭完宗庙,忙完过年一应事宜闲下来后,极为迷信的阮平忍不住问李曌:“万岁,正旦宫里出现吉兆,要不要让首辅写一篇贺表?”
李曌:????!!!!
别,千万别!
我虽然脸皮厚,但我还是要脸的!!
提到张荆,她又忍不住想:“你说首辅现在干嘛呢?”
他父母宗族都不在身边,又没有娶妻生子,别人热热闹闹,他家里是不是冷冷清清的。
“你说,他过年怎么过的?”
阮平过年收了张荆送的不少节礼,不好在皇帝面前给他上眼药,说他开宴、训狗、养言官那些事儿,只好吞吞吐吐的说:“大概,跟平时一样?”
“咱看看他去吧。”
李曌兴致勃勃,换了一件石青麒麟纹曳撒,束一条水晶金带钩五色绦腰带,披一件银灰貂皮外衣,带上阮平、寇凌往张荆府上去。
进了纱帽胡同,马车速度慢了下来。李曌掀开车帘一看,好家伙,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等到了张荆家大门口,她才发现,人来人往这些人,全是往张荆府上拜门投帖的!
李曌眼神发愣,我是怎么产生他一介老仆、两进小院、茅屋三间、饭都吃不起的刻板印象的?
一定是上辈子小说看多了,里边好多变法的大臣都清介孤寒。哦,对了!还有上辈子一些搞史同的爱给他立的美强惨人设!
我真是服了!
想想也是,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当真清介孤寒一分好处都给不了别人,谁会给你干活。
李曌吩咐:“去叫门。”
阮平看看寇凌,寇凌盯着阮平,谁也不想去。闹着玩的嘛,一下把门叫开,不摆明了内官和外臣有来往,还要不要活了!
李曌眉心蹙起:“怎么了?阮平,你去。”
寇凌松了口气,阮平硬着头皮问:“万岁,要不要亮明身份?”
“不要。”
亮明身份他中门大开,看到的不过是另一种刻板印象。李曌盯着张荆府上紧闭的朱红大门起了兴致,不如以普通拜访的身份入府,看看他私底下究竟怎么样。
想想还有点儿小激动。
她兴致勃勃,告诉阮平:“今年过年晋藩入京朝拜,你就说我是晋王世子。”
“等会儿。”李曌叫住要下车的阮平上下打量:“他家门房不会认识你阮公吧。”
“不会不会不会!”阮平摇头摆手连连否认:“老奴行走御前,怎么敢随便跟外臣往来!”
“没有就好,你去吧。”
阮平擦着汗,用大袖挡着脸,尽量避开投拜帖的众人,悄悄往旁边侧门去。
“诶呦阮公!您怎么亲自来了。”角房里喝茶的程进连忙跳起来相迎。
“闭嘴!”阮平压低声音拉程进进屋:“万岁爷微服,快把万岁爷迎进来。”
程进倒抽一口凉气,马上要唤小厮去后院通报。
“你要死啊!不许通禀!”阮平一脚踹程进身上:“少他妈自作聪明害咱家跟你老爷。记住了,现在万岁是晋王世子!”
19.最扎实的人设
李曌被张荆府上仆从请进门。
管家程进极为恭敬,恭敬中甚至带了些战战兢兢。
寇凌跟在皇帝身后,眸色深沉看了阮平一眼。
老东西一定把万岁身份暴露了!这是藩王世子在首辅府上的待遇吗。他们东厂可是探到,宁藩、鲁藩几个弱势藩王,往首辅府上投拜帖都自称晚生。
老东西,糊弄万岁爷,你不忠!
阮平回瞪过去:狗东西,有种你告发,告发我跟首辅有勾结!
寇凌不敢告,因为他跟首辅也有勾结。
其实用不着寇凌告,李曌心里跟明镜似的。
废话吗,史书上板上钉钉的记着阮平、张荆两个人“内外勾结、狼狈,哦不是,蒙蔽圣聪”。
她之所以让阮平叫门,就是看中了阮平和张荆关系好,而阮平又不知道她知道他俩关系好。
以阮平的心眼子,肯定会继续装出他和张荆没有勾连的样子——正是当下的情形——实实在在把张荆坑了。
阮平以为万岁在第一层,实则李曌在大气层,揣着明白装糊涂而已。
哈哈,李曌心情极好。搞小动作早晚遭反噬,首辅你活该啊!
她颇有闲情逸致,仔仔细细打量张荆府上。
修得可真好啊!
移步换景,每一处都不俗。既有文人泼墨留白,又有假山轩峻壮丽,这么冷的天里,还有一脉不知道从哪里引出来的活水升腾着热气,暖得清溪两岸草木青青。
更别提随处可见的梅竹松柏,点缀恰到好处的玲珑怪石。怎么说呢,主人家得既有情调,又舍得砸钱,才能在京城修出这样一园子。
她忽然想起来刘赐笔记里写的,张荆“性奢侈,爱华服、爱高轩、爱精美器物”。
“这园子花不少钱吧?”
“啊?是是是,不不不。”被冷不丁一问,程进结结巴巴战战兢兢语不成句:“相爷有点钱全修园子了。”
哦,李曌想起来了!
她最最开始产生张荆没钱的印象,是上上辈子有一次进宫,他皇兄景祐帝咬牙切齿的嫌属下办事不力,抄张荆家抄出来的钱少!所以上辈子不少人拿这一条记录说张荆清廉,刘赐全是黑他!
现在看来,人家刘赐一点儿没黑他。他账上钱少,李曌想到他搭配衣裳的玉带、四时应节的熏香、一日一换的华服……纯粹因为他平时花的多!
确实,张荆也没在外立过清寒人设。
她忽然顿住脚步,脸色变得极其怪异。
如果刘赐这条没黑他,那么后面紧接着这条记载的——蓄姬妾美婢百余人,用腽肭脐、御千金姬,日日不息——不会也是真的吧。
虽然他自己说没娶妻,但这些封建时代的狗男人,不娶妻可不代表身边没女人。
“首辅这个时间通常在干嘛?”我们大喇喇闯进去……我年纪还小,不会见到什么少儿不宜吧。
程进不明所以:“大概,在看书?相爷御下甚严,我们不太知道相爷具体做什么。”
到了张荆院子外,既没吹拉弹唱丝竹管弦,也没环肥燕瘦仆婢如云。李曌松了口气,看来那一条是真黑料。
她举步跨过门槛,推门进屋。
“陛下?”
张荆从书案后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从跟在李曌身后的三人身上扫过,连忙起身行礼。
家中闲居,张荆穿了件纻丝云纹直身,腰里只用水晶带钩的五色丝绦虚虚束了。少了身着公服时的严肃峻厉,多了些淡若云水的林下风致。
李曌晃了一下神,虚扶他一下:“起来吧。”
接着环顾四周,贴墙放着两个大书架,上面整整齐齐放满书籍奏章,书案上也堆叠着一摞往来公文和各部司细务,基本是一比一复刻的内阁值房。
谁说他日常极尽奢侈的,这也还好啊。
低头看到书案上尚未写完的给西州总督孙四象的信件。
李曌觉得,张荆只有擅权爱干活的人设立得扎扎实实,一点儿不崩。
“陛下。”
张荆连忙解释:“臣整顿驿递,孙四象的儿子却年前回乡时明知故犯,擅行驰驿。言官弹劾,臣自然要革了他儿子的官荫。但西州地处险要,臣担心孙四象心有龃龉,故写信给他分说一二。”
“陛下,臣以为……”
“停停停。”李曌痛苦面具:“过年啊,大节下的,咱能开衙再说政事吗。”
过年加班,太不人道了!
张荆给李曌泡好新茶,笑着说:“开衙还有开衙的事务,可巧陛下今日来了。臣听说陛下年前许了勋贵一宗好事,过年期间不少公侯之家都从内里乱起来了。我听说好几家兄弟间已经寻好讼师,写好诉状,只等开衙提告。”
他神色言语里满是磨刀霍霍的兴奋,“届时提级审案还是属地问讯,什么程度要提级什么程度不必提,陛下可有旨意?”
李曌:……没有,朕现在不想费脑子!
“臣有一些想法。”
天菩萨!李曌只想堵耳朵。
自己大过节来找他真是自投罗网,谁家好人过年期间不吃喝玩乐逛大街反而随地大小班。
她撑着额角真诚的问:“先生,您不累吗?
累吗?张荆端茶的手一顿,琥珀色的茶汤泛起圈圈涟漪。
他看向近在咫尺的少年脸庞,年轻、朝气,未来还有很长很长的路。可是他还有几年呢?上辈子的死期,那个日子横亘在那里,将他的未来硬生生斩断。
他只盼着这辈子,在那一日真正到来之前,上辈子那些未尽的功业,都能够不留遗憾。
张荆垂着眼,轻声道:“臣只是有些感到时不我待,陛下年富春秋……”
“你都时不我待了?”李曌好笑得打断他:“那朝中的老臣,哦就像次辅叶慕高叶先生,那不得觉都不能睡。”
李曌觉得张荆就是中进士为官太早了,年轻小伙天天跟老头子们待一起,心态待得像老头,时间久了以为自己年纪也和老头们差不多了。
“先生,你仔细算算,你其实比我大不了几岁,别这么老气横秋的。”
李曌推他胳膊:“带我逛逛你修的园子?”
“好吧。”张荆眼角染了些无奈,毕竟哄皇帝也是为官干活的一部分。
“陛下请。”
李曌随张荆出了房门。
有主人做导游讲解,一草一木都格外有意思起来。
“这墙和其他的有点不一样!”
张荆想拦没拦住,只好任李曌仔细观摩围了小院一圈的矮墙。
那墙不是雪白刺眼的石灰色,反而像玉一样泛着润光。
李曌走到近前,闻到一股香味,站在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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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似乎还觉得暖洋洋的。离得更近一些,才发现它的颜色是星星点点的白色碎片聚在一起才成的,像夜空里细小的繁星。
从没见过这样的涂料。李曌好奇问:“你用什么涂的墙?”
她发现自家先生好像羞耻了那么一瞬,接着听到两个字,“胡椒。”
好家伙!李曌瞳孔地震!我说什么味道这么好闻,原来是金钱的味道!你极尽奢侈的人设也没崩!
李曌大为震撼:“你不会把这几个月折俸领的胡椒都涂墙了吧!”
……
张荆连忙认错:“我做的不对,陛下可千万不要学我!我既无宗族,也不养夫人子嗣,钱活着不花完死了就便宜王八蛋!陛下不一样,陛下的江山承自祖宗,更要传之子孙,所以陛下要勤俭一些,要为天下节用。”
你家真有皇位要继承,跟我这样的寡王不一样!
他艰难寻求事例佐证:“王端家七八个孩子,就过得很俭省。陛下天下君父,四万万臣民……”真的,自身不正,说话没有底气。
好在李曌把话接了过去,点头道:“朕会当好大夏这个家的。”
她看张荆一眼,至于你,不就是不婚不育、钱财永继,月月月光、快乐无双么。其实,似乎,也不是什么大事儿,不必上纲上线。
陛下心性真坚定!
张荆心里松了口气,他刚才以死谢罪的心都有了。陛下没被我带偏就好,陛下怎么这么好!陛下可太好了,真真正正有做圣君的潜质,陛下将来一定是圣君。
“陛下。”
“嗯?”
陛下眼睛亮闪闪的,张荆喉结滚动:“得遇陛下,臣三生有幸。”
李曌嗤笑:“你最好心里真这么想。”
“园子那边怎么缺了一角?”
“外边有人住,那块地臣没有拿下来。”
……
他们二人在前面边走边聊,气氛正好,寇凌跟在后面,听得只言片语,只觉得庆幸后怕!
幸亏先前首辅示好的时候自己接下了。
首辅这样的人,既不要宗族,也不求子嗣,更不攒银钱,太狠了!比他们太监还狠啊!他们还攒钱、爱财,从族里寻个侄子外甥养老送终,怕老无所依、惧势倒钱散。
首辅表面看着像个正常人,兴许内里已经疯了!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惧,得罪了他,他怕不是报仇都不会过夜!
几人逛着园子,英国公张嗣在张荆朱红大门外徘徊。
万岁许他立爱,可回家一看见老大,毕竟自己亲儿子,也难免于心不忍。
家里有恩荫,张嗣想着,老大既然喜好看书习文,不如给他荫个文职,好歹有碗饭吃。
做了文职,少不得文官之首照拂一二。
张嗣下定决心,舍了老脸,去敲张荆家大门。
张荆听到通传,也有点莫名其妙,向李曌解释:“我与英国公并无私交。”
李曌想了想:“各公侯勋贵府上不是都闹翻天了吗,说不定英国公家闹出了什么来。”
按理来说不应该啊。李曌心有不快,张嗣当时拍着胸脯保证替朕分忧,这时候他一个勋贵,来找张荆做什么?
面上却不显,只笑着说:“我也好奇英国公到底想做什么,你见你的,我搁后面听听。对了,给我准备一壶茶水和一盘瓜子儿。”
20.他想当你爹
英国公张嗣早年曾想过跟张荆连宗。
不过那时候,张荆才是个小翰林。虽然觉得对方可能前程远大,但他堂堂超品国公,言语之间……啧,是吧,有那么一点儿居高临下的施舍不尊重,也能理解对吧。
只是没想到小翰林傲气得很,愣生生撅他个灰头土脸。
还没等他想好是打击报复还是折节下交,小翰林蹭蹭蹭蹭青云直上,一路登天。
还连个屁宗!
张嗣想起来就后悔。你说说,我当时但凡态度好点,说不定现在跟首辅就是一家人了!
世上咋就没后悔药呢。
特别是年前万岁考封的意思一露,过年期间老大张忠勇都跟行尸走肉似的落落寡欢,更后悔了。
他跟夫人拢共俩儿子,虽然平时喜欢老二,但毕竟手心手背,看老大这样子,心里也不落忍。所以呢,就想荫封的时候求礼部手指稍微抬那么一抬,给老大荫个员外郎啥的。
七品武官变成从五品员外郎,给你荫了我是不是就该滚蛋了!朱守谦才不接这个招,但是呢,人家英国公又请客又送礼的,他也不咋好意思拒绝。
于是朱守谦看似替张嗣支招想办法,实则把皮球往外踢:“老哥哥,我真办不了。你去找首辅,首辅同意了我立马办。”
张嗣回家和夫人商量好几天,你说,咋能再重新攀上首辅呢?
别提连宗!过去的事后悔也没用,就说以后!
思来想去,他们觉得道君皇帝时成国公的例子可以借鉴。
成国公把女儿嫁给当时的首辅做续弦,从破落勋贵一跃而起,直到现在,成国公府的世子傅丹都在做着侍卫统领。
路子是可行,可……张嗣犹疑:“咱家闺女都是庶出,给首辅做原配,不合适吧?”
反正是舍别人的闺女,为自己的儿子,英国公夫人狠狠心,咬牙劝道:“真不行,也能做妾。”
张嗣又纠结了好几天,直到衙门快开衙了,才硬着头皮来敲首辅家大门。
争取能做正妻,真不行,贵妾也成!到时候老大成了首辅舅爷,多少也要看顾一二。
张荆面无表情听完英国公来意。
怎么说呢,他不娶妻,主要是觉得一旦自己身死,枕边之人和膝下稚子必遭清算。既然护不住,又何必再连累无辜。
他抬起眼皮打量英国公。尚未说话,只听屏风后响起一道凉凉的声音:“他想当你爹。”
……!
“没有没有!老臣万万没有这个意思!”张嗣慌得大冬天冒了满身汗,急中生智:“老臣还有个妹妹,跟老臣女儿差不多年纪。不不,老臣有个姑姑,是我祖父最小的女儿,尚未成亲,年纪正合适。”
那道凉凉的声音又响了,“他骂你无仪。”
人而无仪,不死何为。
张嗣要给屏风后面跪下了。祖宗,饶了我吧!
虽然从侄孙女到姑奶奶是有点不像话,“但我真没这个意思啊!”
“我知道。”张荆忍着笑,正色劝道:“英公是陛下的肱骨,有什么想法和难处,不该来找我,应该进宫找陛下。”
“是,是。老臣明白,老臣明白了。”张嗣缓了好一会儿才觉得重新有了力气,连忙告辞离去。
李曌从屏风后转出来,无奈笑骂:“张嗣就这出息,脑子跟浆糊似的!”
“这都是勋贵里面出挑的,其他人还都不如他,气死朕了!”
李曌看到张荆肩膀在抖,没好气道:“你笑什么!”
张荆笑得眉眼都鲜活起来:“臣笑陛下两句话切中肯綮。英国公一时半会儿缓不过来。”
英国公张嗣出了张荆家大门,满脑子都是屏风后面的人,和屏风后面那人的两句话。
太毒了!怎么能有这么毒的言语!
来这一出,首辅跟他不结仇都是好的。不对不对,他仔细回忆张荆的神色,听见这两句话,首辅无奈要多过生气。
屏风后面是谁?张嗣后知后觉,怎么能在首辅见国公的时候藏在屏风后面,还敢出言说话?
他那时候脑袋瓜子嗡嗡的,根本分辨不出音色。努力回想,只觉得是个少年音,年岁不大,辨不出男女。
难道……
车里有冷风灌进来,张嗣打了个寒战。
他之前想和张荆连宗,问过张荆的籍贯,晋江人。
如今江南男风盛行,福建地区契兄契弟之风尤甚。
艹!他也不娶妻,不会是在养娈嬖内宠吧!
张嗣越想越觉得有理。不然凭首辅的容貌权势,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太仓闹起来的时候,我们给他送金银美女,他当时可是收了金银的,却没收美女!
原来如此,竟然如此。
张嗣感觉一切都说得通了。屏风后面的人,一定是他的内宠,所以才会听到我给首辅说亲,心生嫉妒,出言讽刺。
不行,我回去得让夫人给大家都言说一二。不止我家,张嗣知道,很多人肯定跟他想一处去了。
我们百年公侯府第,家里男人再不争气,也不能推闺女进火坑!
张嗣心中升起对那些自己看着长大的女孩们的无限责任。
张荆浑然不知自己本不怎么样的风评将更加雪上加霜。
他正认真思考陛下的问题:如果娶妻,想娶个什么样的。
张荆说:“一定要志同道合。知道我在做什么,我想做什么,她想要的想做的,要和我相似,不能南辕北辙,更不能拖后腿。”
李曌:“哦,贤内助。”
“不是。”
张荆蹙眉想了一下:“不是那种只在内宅里处置俗物、以夫为天的贤内助。她要有自己的想法,要识文断字、见识广博,不但志同道合更能相互补益。”
李曌:“懂了,还得是才女。”
“才女多思,更易伤怀。”
张荆说:“我并不喜欢才女。我觉得她更要心性坚韧、襟怀豪阔。”
李曌:……
李曌:“你闭嘴吧!你不是找夫人,这是找圣人。”
她可太讨厌找夫人叽叽歪歪提一大堆条件的人了,自身条件好也不行!
“五百年圣人出,这辈子你单着吧。”
张荆心想,我本来也没打算找啊,不是你问的吗。
只是见李曌神色不渝,他没把这话说出口……
从张荆府上回宫,一进马车,李曌便沉了脸色。
结交边将、沟通内官、威压勋臣,她心里多少有点介意。
更别提言语间尚有许多未尽之意,以图蒙蔽圣聪。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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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寇凌:“首辅园子缺角那一块,外边是什么?”
张荆可不是什么良善人。
一个权势熏天、花钱如水、沉迷修园子的强迫症,能忍得下园子缺角?糊弄鬼呢!
寇凌心里一紧,下意识选择替首辅遮掩:“依奴才看,应是一些民房。万岁若想知道,奴才回头安排人手去探一下。”
狗奴才!阮平心里蓦地升腾起一股浓烈的恨意——你必定也收了首辅的好处!
你那一份好处,分明也该是爷爷我的!
东厂厂督、首辅给的钱财,本该是我的!统统是我的!
别人得了就等于自己亏了。
阮平咬牙切齿眼都要滴血。
先前万岁嫌弃我和首辅往来才革了我厂督,今天爷爷扒了你的皮!
“万岁!”阮平声音比平时更高亢几分:“寇凌欺瞒万岁,合该千刀万剐!那里根本不是什么民房,是首辅辟出来给刚入京的穷御史落脚的住处!”
“万岁,万岁饶命!”寇凌连滚带爬直扑李曌脚下,寒意从尾巴根直窜天灵盖。
“万岁,奴才提督东厂还不到半年,奴才不是有意隐瞒,奴才愚钝,奴才真不知道啊万岁爷~~”
阮平听了,捏着嗓子火上浇油:“东厂监查百官,寇大珰既然愚钝至此,不如早点退位让贤。”
“都闭嘴吧。”
李曌叹了口气,以手支额靠在车厢内,张开手掌挡住眼睛。
她只觉得心累。
知道阮平和张荆少不了勾结,所以她在景明园随手一指,拔擢了寇凌这个上辈子隐入烟尘的小人物。没想到寇凌也跟张荆勾结了!
李曌简直要气死!
张荆这个王八蛋,根本不是跟阮平这个人处得好,他是跟“司礼监掌印”和“东厂厂督”这个职位上的人处的好!
管他高矮胖瘦姓谁名谁,因为是围在朕身边伺候的奴才,所以他就要“围猎”。
李曌真想让马车掉头回去,抓住他的领子痛骂!
但那又显得过于破防。
气死了!你想知道什么不能直接来问朕吗?朕会不告诉你吗?!朕对你推心置腹说的那些话、君臣相得的期望你一点儿没信是吧!
依旧我行我素、孩视君王,把朕当大傻子糊弄!
我算知道为什么一把手都爱看手底下的人内斗了。
李曌又叹了口气。幸亏阮平和寇凌内斗,才把真相斗到我面前来。这样一看,内斗造成的那点子内耗,几乎不叫个事儿。
大夏开国时沿袭自宋的皇城司监查百官,后来皇城司不够忠,又设了东厂来监查皇城司。
如今东厂也不行了。
李曌打算再设个西厂来监查东厂,顺便替她办点更私密的事儿。
遇上张荆这样能救时治世但跟忠诚正直完全不沾边的“奸相”,皇帝除了无限套娃,没点吊法。
回到宫内,李曌叫过来阮平:“你去点些得力的人手,人不要多,二十人左右,在西直门外办公,和东厂相对,叫西厂。”
“第一任西厂厂公你来当。”
“谢万岁!”巨大的狂喜攫取了阮平的心脏,他终于复宠了!又复宠了!
李曌说:“近期先探探各勋贵府上闹的事练手,之后朕有要务给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