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真的重生而来,那他,是不是也知道开棺……李曌被剩下的两个字扎得脑子疼,想都不敢想。
如果是真的,他将是以何等心情站在朝堂之上?
不,不会的,当是我想多了。
李曌看着张荆的侧脸。
他这么聪明、这么要体面,怎么会在体味过深刻的悲剧和绝望之后,再行变法,重新踏上不归路呢?
可是过早滚蛋的刘赐、上辈子没有出现的天官,以及其他往日里许多被她忽略的小事,雨后春笋一样从心底密密匝匝冒出来。
“先生。”李曌开口,声线已不受控制地绷成一根细弦。“我近日读宋史。你说,王安石如果重来,会不会再行变法?”
“喀拉。”
张荆指节泛白,手中铁叉生生夹碎一块硬炭。
他垂着眼,没有发现小皇帝紧绷的肩膀和苍白的脸。
王安石,会不会……
他刚刚重生回来的那些混乱日子里,每天都把自己关在书房,一遍又一遍写王安石的《游褒禅山记》。边写边哭,边哭边写。
“有志与力,而又不随以怠,至于幽暗昏惑而无物以相之,亦不能至也。”
他穷尽一生,朝堂上四顾皆敌,身死后声名扫地,却终究困于幽暗昏惑,再不能至。
恨吗?如何能不恨,怎么会不恨。可是悔吗?
他写到脱力,伏案痛哭。
“尽吾志也而不能至者,可以无悔矣。”
可以无悔矣。
他为的从来不是一家一姓的江山。
他为的,是从屈子“民生多艰”哀叹,延绵到王安石“尽吾志也”的精魂,为的是天下百姓安居乐业再不受饥馑。
重活一世,他也做不到心安理得的窃据高位、欺天虐民。
他能做到的、愿意去做的,仍是变法图强、富国强兵、致人间太平!
飞蛾扑火、九死不悔。
他知道,同此情境,王安石,也唯有“重蹈覆辙”。
用铁叉夹碎不小心扑到炭盆里烤焦的虫蟊尸体。张荆吐出一口浊气,对身旁君王说:“不会。”
“啊?”李曌肩膀蓦然松解下来,心里空落落的,说不清是松了一口气还是什么别的。“不会吗?”
“是。”张荆又往炉里夹了一块炭,火焰升腾,虫蟊尸体灰飞烟灭。
他低声道:“臣下的真心,被糟蹋一次就够了。”小皇帝惯常蹬鼻子上脸,如果实话实说,她以后行事岂不更加有恃无恐、肆无忌惮。
他听见小皇帝结结巴巴的说,“先、先生,我不会糟蹋你的真心的。”
张荆莫名有些想笑,皇帝的文化水平真的是……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陛下你有没有觉得表达上有哪里不对。
正想跟皇帝探讨一下语言表达,就听到小皇帝说:“明年正旦大朝会上,朕想改元。”
“一元复始,万象更新,改年号为鼎新。”
张荆愕然看向小皇帝。
鼎新,革故鼎新。大夏旧例,皇帝通常不改元,一辈子只有一个年号。
陛下要把新政和她此生功业绑定!张荆听见自己的心通通通通越跳越急,听见小皇帝在他耳边絮絮叨叨,解释为什么登基一年就要改元。
“父皇在时就想重振朝纲一扫积弊,只是先前梁栋欺负我们孤儿寡母,非得让上年号景祐。现在梁栋去位,朕自然要继承父皇遗志。”
不,不用的,您不用向我解释。
张荆压下胸口剧烈的心跳。即便皇帝没有任何言语,单这两个字,他就无法拒绝。
他又想到王安石。
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王安石写《元日》时,是否如同自己此刻一般心情。
外面天色暗沉沉了压下来,似乎又要下雪。
张荆平复心绪,把烤好的果蔬从铁丝网取下来摆到瓷盘里。
“陛下可还有事。若无事,臣便去拟旨。”
“还有一事。”李曌笑了笑:“朕还要改名。照这个字太常用了,百姓避讳不易。”
张荆默不作声。是了,以陛下的性情,又岂会愿意顶着别人的名字过一辈子。
她想改成什么?要把闺名颁行天下吗?
张荆暗想:以先皇的文化水平,如果名字是娇、柔、贞、徽之类,能合适吗?
他问:“陛下要改成什么?”
李曌起身,在御案后提笔写了个斗方。
张荆从皇帝手中捧过斗方,低头看去,只见大红洒金宣纸上墨色淋漓,日月当空!
“同音不同字。”李曌说:“这个字百姓日常也用不到,更方便避讳,先生以为如何。”
原来陛下早已心有成算。他心里万千情绪翻涌,只化作一句:“陛下圣明。”
李曌长舒一口气,笑意比方才更真切了些,对张荆说:“这个斗方赐给先生了。”
“大朝会上朕改名的圣旨也一并发了吧。”
张荆点点头:“臣遵旨。若陛下无事,臣先告退了。”
你怎么老急着走呢。
李曌拉着他衣袖:“朕最开始说的大婚一事,先生还没给个结果呢。”
被李曌一提,张荆也想起来了,眉眼间尽是无奈。话题一路拐得太远了。
他轻笑:“陛下安心。等明年二月过了万寿节,臣示意礼部上折子。”
从云台阁出来,铅云低垂,朔风正紧。
张荆裹紧鹤氅。藏在胸口处那一纸日月凌空的斗方,暖得他全身热气腾腾。
李曌远远看着张荆越梅林。红梅映雪,傲骨凌寒,漂亮得像是一幅画。
她吩咐阮平:“我记得汝窑新贡了两个净瓶,你剪几枝梅花插里边给首辅送去。”
阮平领命,挑了几枝好看的插到瓶里,亲自带人送往内阁。
没想到张荆竟不在值房。
问书办,书办说:“不知道。刚刚回来露了一面,又立刻走了。”
阮平无奈,只好等。毕竟万岁交办的事情,他必须亲自送到首辅手里,再要一句回话。
外面北风越来越紧,天上下起雪粒子。
阮平等得着急,再问书办:“首辅是不是走了?今儿还会回来吗?”
“应该回来吧。”书办想了想:“首辅出去的时候拿了纸笔,不像要走的样子。”
过了许久,张荆才从外面进来。
阮平忍不住道:“大人干嘛去了,可让老奴好等。”
“你说我干嘛去了。”张荆抖落身上的雪粒子,一点儿不给阮平好脸色:“二十六号各衙门封印,今天二十四,陛下突然说要在正旦大朝会改元、改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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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除了抓紧让人拟圣旨还能干嘛去。”
他刚在文渊阁议事堂给翰林院和礼部开完小会。
草诏、批票、批红、誊抄、用印、复核,两道高规格圣旨,不到两天时间。想想就头疼。
你还在这里唧唧歪歪。不能怼陛下还不能怼你?
一眼瞥到桌上的红梅——陛下真是闲出来的文人调调。“送这玩意儿不如送个饼,饿了还能吃一口。”
说完不待阮平反应,拿起几本桌案上的奏本,急匆匆又走了。
阮平:……
反正阮平回去,没敢学给李曌听。
入了夜,内阁、翰林院、礼部衙门灯火通明。
张荆要求两道圣旨的草稿,今夜无论如何都要写出来。
他把中书舍人、翰林院翰林和礼部司郎中全集中到议事堂,现场讨论现场写。余成岁总捉刀,写完拿给他现场看。
看一稿改一稿,连改好几稿张荆都不满意。
其实他自己心里也没章程,只是觉得什么样的语言文字,都不配描述陛下改元、更名的承天受命、贤养天下。
连看了五六稿,张荆心里才渐渐有了个模糊的轮廓,明白了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样的东西。
“把纸笔给我拿过来。”张荆吩咐余成岁:“你们先去歇会儿。我写个纲,待会儿你们往里填章句。”
余成岁眉间皱纹深刻了好几道,暗中腹诽:你早干嘛去了!
其他那些礼部郎中、中书舍人和小翰林们,连忙趁这空档揉眼搓脸,在座位周边小范围活动活动手脚。
在部里等在草诏上签字的礼部尚书朱守谦打了个哈欠,问仪制司的崔郎中:“怎么草诏还没拿过来,你去催一催。”
崔郎中从瞌睡中惊醒,一件一件套上衣裳,顶风冒雪往内阁探问情况。
过了约莫半柱香,崔郎中带着满身寒气从开门进来。
朱守谦问:“如何,快写好了吗?”
崔郎中跺跺脚,抖抖雪,“没敢问。”
朱守谦瓮声瓮气:“你怎么办的事!”
崔郎中坐到火盆前,说:“首辅在亲自写。我反正不敢吱声,不然部堂您去催一下。”
……
朱守谦没好气儿道:“算了算了再等会儿吧。”
这一等,就等到天蒙蒙亮。
朱守谦签完字,盖上礼部的章,再让人送去内阁。
他坐椅子上眯了一会儿,熬到卯时点名。
点完卯“翘班”回家路上,正巧碰上余成岁。
“余学士,熬一宿?”
“可不。”余成岁揉揉脸:“不但熬夜,还得想文辞写草诏,我算知道为什么首辅天天喝浓茶。”
“首辅也熬一宿?”
“不止。他今天还得批完票再进宫催批红。”余成岁摆摆手:“不聊了,我熬得想吐。”
二十五日辰时,李曌收到贴着内阁票拟的两道圣旨草诏。
“这么快?!”首辅在外间得多不做人。
阮平给她解惑:“万岁,腊月二十六各衙门封印。就是把印信放进印盒贴上封条,以示不再办公,要等过了正月十五再启封。所以圣旨一定要在二十六之前用印。”
“啊!原来大家上值只上到二十六。”李曌说:“怪我,我以为要一直上到年三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