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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作者:泼茶等花开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有什么话起来再说。”贾言拉着惠远惠深想扶他们起来,死活拉不动。


    “小僧二人自入空门,师父便教导我们,出家人追求上德,不跪世俗之人,我们知施主是大善人,今日是求施主发善心,救救师父,故而行跪拜之礼。”惠远双眼含泪,惠深则直接哭出声。


    “老师父怎么了,你们起来细说,我能办的一定尽力去办。”贾言承诺。


    惠远惠深这才起来,擦擦眼泪,细说内情:“师父年纪大了总是多有病痛,这半年更是夜不能寐。我们去镇上找大夫问过,大夫说花上二钱银子喝几剂汤药就能好,可是我们连一文钱都没有,只能看师父苦熬着。”


    贾言心里一叹,老和尚那么大年纪,明显不是几剂汤药能好的,将来这俩小和尚又何处安身。他不忍戳破实情,应承道:“两位小师父放心,这药钱不是问题,明日我带你们去镇上给老师父抓药。”


    惠远惠深破涕而笑,又要跪下感谢,被贾言拉住了。


    一行说说笑笑刚翻过山头,便看见古刹所在的方向浓烟滚滚。


    “糟了,寺里着火了。”惠远惠深连滚带爬往山下冲。贾言命人赶紧跟上,见明也跟着冲下去。


    等贾言、贾珍狼狈赶回古刹,能烧得东西已烧得差不多,火势渐渐转小,原来只是单独的小柴房起火。只是惠远惠深跪在地上哭得不能自已,若不是见明拉着,看样子要往火海里冲。贾言心里咯噔一下,有了猜测。


    先回来的下人脸上手上沾着不少黑灰:“回老爷,老师父在柴房圆寂了,这里有一封留给您的信。”


    不用看他也能猜着老和尚信里写着什么,无非是请他安置两个小和尚。这老和尚担心小和尚不走,竟以如此决绝的姿态离开人世,只为给小和尚换一个安稳的未来。贾言心情悲痛,手中的信只觉有千斤重。


    惠远、惠深满含热泪,抱着贾言的腿追问:“施主,师父信里说了什么,为何他连半句话也不给我们留?”


    贾言半真半假说道:“老师父说他是去极乐世界,让你们不要难过,又请我带你们离开这里。”


    “这是我的家,我不走。”惠深哭喊着拒绝。惠远大些,听见惠深这话,似乎明白了什么,望向贾言的目光里带着询问。


    贾言暗暗叹口气,蹲下身一左一右将人搂住,慢慢拍着安慰:“哭吧,痛快哭一场。”惠深先倒在贾言肩上哭得撕心裂肺,惠深只呆愣愣站着,死死咬住嘴唇,默默流泪。


    见明垂着头立在一旁,双手渐渐收紧。贾珍头一次碰上这样的事,有心说点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只呐呐站着。


    暮色沉沉,天边只剩下最后一道亮光,林中间或传来老鸹嘶哑的鸣叫。下人来回:“老爷,火已灭干净,小的们四处仔细查看过,并无火星。老师父还剩下些遗骨,小的们没敢动,请老爷示下。”


    “将老师父的房间收拾出来,先安置进去。时候不早了,简单弄些饭食,明日再做打算。”贾言道。


    惠深早哭得嗓子沙哑,惠远慢慢擦干眼泪,双手合十说道:“多谢施主相助,小僧与惠深师弟感激不尽。遗骨不用挪动,师父曾交代过,他的骨灰只需找一僻静开阔之处随风扬弃,待今晚为师父念经超度后,明日我同师弟自行处置。施主还请自便,怠慢之处,万望见谅。”惠远哭过之后俨然一副大人模样。


    贾言只得点点头,下人自去安置茶饭。惠远惠深在灰烬前点起蜡烛,也不顾冬夜寒凉,跪在地上念起往生咒。


    晚饭得了,贾言命人先给老和尚供上,又领着见明贾珍拈香祭拜。他在心里郑重承诺:“老师父放心,我一定照顾好惠远惠深两位小师父。”


    两个小和尚合手还过礼,仍阖目念经,茶饭一概不用。贾言不好多劝,命人在旁边烧上一个大火盆,又留下两人帮忙照看。大家都无心吃饭,随便用些便歇下不提。


    下半夜起风声萧萧,颇似人之呜咽,贾言睡不踏实,早早醒了,披上大氅走到院中。两个小和尚正往坛子里装骨灰,见贾言起了,举掌低头行礼。


    两个不到十岁的孩子,亲自收拾骨灰遗骸,脸上手上衣服上都是黑灰,贾言心里着实不落忍,问留下的人:“留你们干什么?怎么不去帮忙?”


    惠远先解释道:“两位施主守了一夜火盆,又忙着烧水添茶,是小僧不让他们动手,想和师弟尽尽最后的心意。”


    贾言知他们守夜辛苦,也不是真的怪罪,说道:“下去休息吧,找人来替你们。”下人告罪退下。


    惠远抱着裹遗骨的布包,惠深捧着装骨灰的坛子,恭敬摆至供桌,贾言重又点香祭拜。


    “小僧同师弟先去收拾干净。”惠远告罪一声,带惠深回禅房洗漱。


    早上寒凉,贾言裹紧大氅,在火盆边的小凳子上坐下,盯着火光出神,见明不知何时也在一旁坐下。


    “师父……是不是……不……不在……了?”见明长这么大,头一次问出这样完整的一句话,区区八个字还是他昨晚在心里默默练习一夜才勉强成句的。


    “啊?”贾言回过神,似是没听清楚,眼神却不敢同见明对上,埋头往火盆里添柴。


    “我知道……云游是……借……借口……”见明语调平直,除说得费劲些,听不出一丝情绪起伏。


    贾言拨火的动作一顿,努力不露出心虚,缓缓道:“老道长追求大道,要寻一处清净之地安心静修,那地方非得到之人不能入。”他越说越似那么回事,心里一定,语气也显得真诚不少,甚至故意反问道:“那地方老道长没告诉你吗?”


    见明对上贾言的目光,习惯性躲开,却知道那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不曾离开,半晌才回道:“不……不曾……”


    “我们闲谈时说起过,我想想,好像叫……”贾言迟疑着,作出努力思索的样子,突然福至心灵,“我想起来了,是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没错,就是那里。”


    这是故事开篇的核心场景,颇具神话色彩,贾言为数不多记得的地方,当时只觉得是虚实相生的文学写法。如今身处这个世界,不知是否真有这个地方,那块被弃用的大石头是否真能口出人言,若是恐怕要重新认识这个世界。这事左右难以验证,贾言自觉拿出来借用一下也无大碍。


    这说的有山有崖有峰,又那样笃定,见明说不出质疑的话,只得按下不提。贾言暗暗松一口气儿,能瞒还是先瞒着吧,至少有个念想。


    惠远惠深换了干净衣服回来,重新点香诵经。贾言安排供上新鲜茶点,又劝两个小和尚多少吃了些饭食,带人一起送老和尚最后一程。今日的风似乎专程为老和尚送行,刮的是东风,那随风扬起的骨灰直往西边飘去,慢慢消散不见,遗骨则直接埋到一棵老松树的树根底下。


    惠远脸上无悲无喜,经此一事俨然已入佛家之法门。惠深脸上还有悲伤,不过今日却并未流泪,行止间自有一派庄重肃穆。


    贾言询问两人的想法:“老师父将你们托付于我,你们年纪尚小,若无意佛门,我便带你们回家,同家里的孩子一处读书上学。若有心向佛,府中有一处家庙,先带了你们去安置,我慢慢想办法给你们寻好寺庙、好师父。”


    “既做了和尚,一辈子都是和尚,我们哪也不去,就留在这里守着师父。”惠深先道。


    惠远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小僧同师弟既入佛门,便终生是佛家弟子,多谢施主赐我等栖身之地,我们愿意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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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您去家庙。”


    “师兄,我们自出生就被抛在荒郊野地,若不是师父慈悲带回寺里,早饿死冻死,你怎么舍得离开这里?”惠深又着急又不解。


    “师弟,师父的遗愿是让你我跟随施主离开这里。”惠远说得不疾不徐,却又毋庸置疑。


    惠深张张嘴,赌气先跑了。贾言要命人去追,却被惠远阻止。“施主不用担心,我知施主赶时间,我等不过几件旧衣衫,无甚可收拾的,今日天色还早,不如就去吧。”


    原本贾言算着时间还有富裕,想着明日再走,甚至做好准备让下人带着大雁先回去,他多盘桓两日好劝说小和尚。如今看惠远这般体察人意,便吩咐下人收拾东西准备回府。


    临行前,贾言先看大雁,这对雁夫妻虽委身笼中,倒安之若素,看起来精神十足。因老和尚的事,他没有心思关注这对雁子,不知其中趣事。


    原来下人带回寺中后,不仅准备了干净的水和谷子,还留下一人小心照看,生怕大雁醒来闹腾伤了自己。白雁先醒,见灰雁瘫在一旁,连声哀叫不止,灰雁这才悠悠转醒。它对着白雁好一顿安抚,才仰着脖子观察四周,先用脑袋撞笼子,闹得水翻谷撒,一片狼藉。尝试未果后,只得悻悻作罢。


    下人重新换上水和谷子,那灰雁见有人靠近,架起翅膀,梗着脖子,警惕地将白雁护在身后,直到下人离开。其实不过是下人发现他留在旁边,两只雁子始终不敢放松,便悄悄躲到一旁观察。


    这对大雁先并不喝水吃谷子,熬了半夜,耐不住饥饿,白雁伸着脖子想吃,被灰雁轻轻啄了一口。对着叫唤两声,灰雁自个喝了几口水,又吃了几粒谷子,等了好大一会儿,才拱着白雁进食。这期间灰雁一直想方设法安抚饥渴难耐的白雁,白雁吃时它待在旁边静静看着,等白雁吃不下了,才吃剩下的谷子。


    两只大雁吃饱喝足美美睡了一觉,醒来又有干净的水和谷子,它们大概知道暂时不用做盘中餐,又有现成的吃食,干脆不再顾忌,甩开翅膀大饱口福。贾言看时刚美餐一顿,自然瞧着精神。


    家庙铁槛寺与回京的路不是一个方向,不想大雁跟着颠簸,一行在岔路口分作两路,见明并两个下人带大雁先回府,贾珍乐不思蜀,要跟着贾言家庙逛逛。


    一路急行,到铁槛寺已戌时过半。那主持听说荣国府大老爷来了,衣服都来不及穿好急急迎出来。贾言告知主持来意,嘱咐好生对待惠远惠深,主持自然无一不应。


    这家庙由宁荣二公修建后,多为府内停灵办丧之用,自荣国公贾代善棺椁送回金陵祖坟安葬,少有两府主人来此,不过时间到了按例支取香火银子。荣国府大老爷带着宁国府继承人夤夜至此,主持又惊又喜,生怕怠慢分毫,又是吩咐准备干净斋饭,又命赶紧收拾房间,又让多烧热水,又去翻珍藏的熏香,忙得不可开交。


    饭菜虽准备仓促,倒也丰盛有味,贾言吃得很香。贾珍也饿了,吃完一碗饭肚子里有东西垫着,开始觉得不满足,抱怨道:“两天没吃肉,吃什么都没滋味。”


    贾言也过了饿劲儿,挑爱吃的慢慢吃着,笑道:“明儿回家前我请你吃顿好的,谢你跟着我奔波一场。”


    贾珍狗腿道:“这有什么辛苦,下次有事叔叔别忘了带着我,明儿吃饭让侄儿做东吧,侄儿知道有一好去处。”


    “府里有钱,还不是你的钱,你手里那些先攒着,明儿你只管带地方,我掏钱。”


    “侄儿先谢过叔叔。”贾珍乐得眉开眼笑。


    贾言总觉得贾珍笑得过于灿烂,却因为太累脑子一时转不动,没有往深处想。家庙里房间多,不用挤在一间,炭火的暖气混着安神助眠的熏香,贾言沾着枕头便陷入酣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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