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妹间的叙话被藏在院内，而得了管家来信的汝南王紧皱眉头，叫来下人牵了马急匆匆地离了王府。
王府饲养的骏马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脚程极快。
不过半刻钟，汝南王便到了地方——一座未挂牌匾的大宅子，外面看着似是座久无居住的荒宅。
听见有马蹄声逼近，守在荒宅门后的家丁立刻闪身出来，快步上前牵住缰绳。
又有丫鬟上前引他进后院产房，二人一前一后地往内院方向移动。
“王上，稳婆已经进去一夜了，可那位夫人迟迟生不下，怕是……留不住了。”
丫鬟的声音有些颤抖，唯恐王上震怒要了她的性命。
在里间生产的妇人是实名谁无人知晓，只知道王上很是看重。
往日来除了随身陪侍的嬷嬷，其余人等却不能靠近半分。
每日的吃食也都是有专人试过毒后才送进房内的，事事小心处处留意，他们这些下人仆从无一不说这妇人好福气。
既无显赫家世傍身，又无绝顶容貌加持，就是好命入了王上的眼。只等腹中孩儿生下就可以母凭子贵，偏生临门一脚死活生不下来。
昨日里就已经动了胎气，她守在院外听那妇人喊了一夜，喊得她骨头缝里都是凉的。
又见稳婆大呼小叫地让小丫鬟熬参汤吊命，一盆盆热水端进去又染成血水捧出来。产房门口的路上嘀嘀嗒嗒地蜿蜒了一路血腥气。
好一番凶险。连王上都被引过来了。
汝南王听罢脚步一顿，攥紧了双拳暗自运气。须臾，才似下了决心道：“你进去告诉稳婆，不论用什么手段，孩子必须留住。”
丫鬟低声应道，小跑着进了产房。
不过片刻，产房内就传出了婴儿的啼哭声，而那妇人的惨叫也就此终结。
稳婆抱着清理好的婴孩儿想要讨赏，出门却不见了王上的踪影。
得，这赏钱是拿不到了。
将孩子塞进守在一旁的丫鬟手里，稳婆不耐烦地进产房收了东西就走。
边走边在心中抱怨汝南王小气，偌大的王府住不进一个有孕的妇人，还专门拾掇了这么一间荒宅子，叫人待在这都觉得心发慌。
越想越气，回了家碰上了一道做稳婆的刘婆子，说起这还愤愤不平。
哪知道刘婆子满脸惊讶，追问她是不是城西的宅子。
“可不就是城西吗，来的时候还客客气气地派了马车来接，孩子生下来了，就没人管我了。老婆子我自己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来的，你瞅瞅，我这腿现在都在打摆。”
刘婆子赶忙捂住她的嘴：“城西这宅子可邪门儿，之前听人说那儿总能听见半夜有婴孩凄厉的哭喊声。但是有人进去看过根本没有人住，你也是命大没被缠上，快别说了。”
稳婆想起惨死在产房中的妇人，当即吓得晕了过去。
躲在暗处的人影撤回，只留下乱哄哄的喊叫声。
*
临近婚期，王府里每个人都在忙碌，除却当事人楚云扬。
与常人娶妻不同，他是嫁人的。但又不是在娘家出嫁，且婚典之前为图吉利，未婚夫妻双方是不能见面的。
自那夜屋顶被撞破，汝南王将他看得紧，坚决不允许他靠近公主身边半步。
见不到公主，也无心外出，如今他能做的就是背熟婚典流程，然后安安心心地等那日来到。
摸了摸提前放在他房中的玉冠，他的眼中流出数不尽的温柔缱绻。
那顶冠并不是他见过最华贵的，却比以往任何一顶都珍贵得多。他手下轻抚，小心地感受着触手的温润。
快了，很快他就可以和公主在一起了。他痴痴地想着。
“九皇子。”留情在门外轻声喊了一句。
楚云扬连忙将手收回来，跑去开了门。
这会儿派人来寻他，是不是公主有什么事要交代？
留情闪身进门，眼底闪过愧疚。
他是遵长公主之命来的，却不是九皇子心中所想有什么悄悄话传递。
“留情？你怎么不说话？”楚云扬眨着眼睛很是不解，忽而颈后一痛，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便失去了意识。
安全送走楚云扬，这边斩慈正拿起混有极乐膏的口脂，轻手轻脚地将它涂抹在林昭宁的口唇上。
“公主，这些够了吧？”口脂被她抹得极薄，眼神不错开地紧盯着公主。
她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但看公主孤注一掷的模样便能猜到这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林昭宁伸手握住她微凉的手指，轻笑出声，两颗尖尖的虎牙露出来沾染了些许口脂，又惊得斩慈手抖了抖。
“小慈，你别怕，我没事的。等明日忙过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斩慈眼圈微红，不敢说什么，只一味地点头。手忙脚乱地将口脂收进袖子里，她起身告退。
坐在梳妆台前，林昭宁看着铜镜中的自己眼中泛起泪花。
她现在的这妆容，让她有十分像母后。
抬手轻挥掉滴落下来的泪珠，她拢了拢发髻，施施然迈开步子径直去了家庙的位置。
家庙的守卫极其森严，管家亲自在门口守着。见到她来，管家上前一步低声拦道：“长公主殿下，王上正在诵经，不便打扰。您有何吩咐找小的就行。”
她冷下了脸，似笑非笑地看着管家。
她记得很清楚，这个管家是当年随小舅舅上战场的副将，也是他在舅母遇害那日带人抢回的淮安。
可以说，他是小舅舅身边最忠心的人。
若是往日，她自然愿意看在小舅舅的份上给他体面，但今日，不行。
“你在教本宫做事？”
诚如楚云扬所说，面对外人时林昭宁是极高傲的，多少达官贵人她都不怵，怎么会让一个王府管家的规矩将她拒之门外。
管家避而不答她的问题，只是又重复了一遍刚刚的说辞。
王上在家庙里的时候，谁都不可以进去。
这是命令，他曾是将士，就要绝对服从命令。哪怕对面的人随时可以杀了他。
林昭宁也不废话，抽出守卫腰间佩剑，将它置于管家面前。寒光一闪，她手中的剑即将落下之际，一直紧闭的门被打开。
“够了，昭宁。”汝南王从房内出来，手上稍一用力就将剑夺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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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挥退守卫，他转身又回到家庙中，留下一道稍显寂寥的背影。
林昭宁深吸了一口气，跟着走了进去。
汝南王跪在一座不知名的神像前口念经文，背过身并不看她。他们就这样互有默契的谁也没有打扰谁。
最后一句经文念完，汝南王坐到了茶桌上，倒了两杯香茶，眼神静静地看着驻足在他身后的林昭宁。
“坐吧，你找我有什么事都直说吧。”他拿起其中一杯茶盏，自顾自先喝了一口。
想说的话，想问问的问题太多，林昭宁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想了想，她从袖口中掏出一支哨笛。那是驯鸽的鸽哨。
汝南王只是瞥了一眼鸽笛，唇角扬起轻呵一声：“还有吗？”
从张明磊失去音信后，他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事情败露的恐惧倒说不上，相反他有些骄傲，这样聪明的女子，是他的外甥女。
只是他也好奇，昭宁一路的行踪他都清楚，他能保证张明磊不会，也不敢说出他。那她是从哪儿看出的破绽？
该说不说他们是亲舅甥，只是他的一个眼神，林昭宁开口就回答了他。
“小舅舅，你知道的，我幼时是很爱吃甜的，北周各种做法的甜食我都尝过，唯独小舅舅你府上的糕点与众不同。”
从楚云扬给她塞进去的糕点开始，她对小舅舅的怀疑就越发加深了。
那糕点的味道出自南齐的手法。
为什么那么巧合，小舅舅的府上会有南齐的糕点？
为什么那么巧合，她在城外放飞的信鸽会飞回汝南王府？
为什么那么巧合，整个汝州都沦陷旱灾，只有平京城安然无恙。
当所有的疑点串联起来，排除了所有巧合的巧合，再不愿意相信她也只能相信。
汝南王点点头，示意她继续。
林昭宁咬了咬下唇，忍住不让自己情绪崩溃。
她失去的亲人已经够多了，她想过很多种可能，唯独不敢承认她的小舅舅就是那个作恶多端的幕后之人。
他是英雄啊！
他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守卫的百姓那么轻易地死在他的阴谋里？
使劲深呼吸都没有办法阻止眼泪决堤，她扯住小舅舅的袖子，强迫他看向自己：“为什么！霍清平为什么是你？”
“这江山是你和我父皇一起打下的，这汝州的百姓也是你几经生死守护下来的，为什么你要做这些！”
结党营私，通敌叛国，徒生灾祸。
她突然觉得小舅舅变得好陌生，和她记忆中的那个少年将军已经相差甚远了。
看着眼前这个对自己歇斯底里哭着质问的外甥女，汝南王的表情终于松动了。他笑不出来了。
她和她的母亲长得太像了。尤其是今夜，格外的像。
上一次见她这么哭，还是她母亲离开她的时候。
他伸出手想再抱抱她，就像她小时候受了委屈一样。
他想告诉她，不要哭，不要怕，什么事情都有小舅舅在。
可他说不出口。
因为这次欺负她的不是别人，而他正是那个祸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