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望着林昭宁的眼睛，干净灵动的眸子里盛满了痛苦和愤怒，隐隐地还有绝望。
口里声声质问他为什么，动作却是在求他否认。
为什么？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他自己都说不清。
最初如果他知道会这样，他一定不会答应那个人。
可是开弓没有回头箭，很多事情迈出去第一步，后面的走向就完全不由人了。
汝南王颤抖着手盖在林昭宁的脸上，轻轻将她的眼泪擦去。
“昭宁，好孩子，别哭了。是小舅舅错了。”
不要原谅。就这样不要原谅他。
林昭宁指甲嵌进他的手背，她好恨。可她什么都做不了，她甚至不能劝他回头，她没有资格去包庇一个罪大恶极的人。
手背流出了血，可汝南王眉头都没有皱。
他半拉半拽将林昭宁按在了椅子上。等她彻底接受真相无力地放下手，才不答反问。
“昭宁你还记得你舅母吗？”
林昭宁当然记得。
她的舅母是前朝世族广宁陈家的嫡长女，琴棋书画贤名远扬，名门闺秀的典范。
就是这样看着柔柔弱弱的娇小姐，却敢在城门被破时提剑护住一家妇孺。也是因为这一剑，让小舅舅一见倾心。用从龙之功求得陈家之女嫁给了他。
与以武传家的母后不同，小舅母笑起来永远温婉，会手把手将她抱在怀里，抓着她的手教她宫商角徴羽。
后来小舅舅举兵支援，小舅母被掳走也宁死不从贼子，惨死在敌手。
这样一个温柔坚韧的真女子，她又如何会忘？
林昭宁毫不犹豫地点头让汝南王很高兴，他的妻子除了他还有人记得。
他呵笑一声，越笑声音越大，几乎笑得喘不过气时用手戳着自己的心口：
“你问我，为什么会走到如今这一步？好，我告诉你。因为我恨，我恨北周！为了北周，我的好兄弟死了，我的亲姐姐也死了。”
“我的妻子被贼人用酷刑，折断了全身的骨头，死不瞑目！而我，我甚至连他们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汝南王越说越癫狂，他指着天指着地，瞳仁都是暴怒后涨开的血丝。
他从未想过做什么大英雄。跟随林长风起兵造反是想保护家人活下去。
一步步成为人人口中的大将军，也是为了保卫家园。
他不曾期望过扬名立万，他也不敢想做什么救世主，他就是一个凡人，一个普通人。
浴血奋战，几次差点死在战场时，也是为了回家这一个念头支撑着他活下来的。
他拿命去守护这个国家，这些黎民百姓，换来了什么？
家破人亡！
唯一的女儿生下来就没了娘，身子也因为早产孱弱不堪，她活着的每一日他都觉得是从阎王爷那偷来的。
就连昭宁和昭昱也被困在那个该死的皇位上。一日日苦熬苦守。
他们又得到了什么？
父亲死在御驾亲征的路上，母亲含恨而终，小小年纪被迫面对朝堂风云。
官员个个都是墙头草，只要威逼利诱，他们随时能叛主，掉转刀口背后刺一刀。
那些所谓的无辜百姓也根本不在乎谁在那个皇位上。是谁拯救了他们。
这样糟烂的国度，这样的世间，凭什么要存在？
林昭宁张开嘴，喉间被一股郁气哽住，她面对这样疯狂的小舅舅竟说不出一句话。
他怎么可以因为他的绝望，利用他的职权害死那么多人？
啪。
她一巴掌扇在了汝南王的脸上。“霍清平，你疯了。”
冲上去将受供奉的神像推到地上，滚落在地的贡品也被踩出汁水，溅湿了她的裙摆。
“你求的什么神，拜的什么佛，叫你变得如此刻薄冷心？我把他们都打碎，你把我小舅舅还回来！”
“别砸，昭宁，你别砸！那是淮安的命！”
汝南王冲上去想要阻止，到底还是晚了一步，神像已经被砸得粉碎。他趴在地上双手小心地将碎块拢起捂在怀里，宝贝一样地护着。
忽而，家庙里激烈的打砸声骤然停下，举着香炉作势要摔得林昭宁烂泥一样地软了下去。
汝南王眼疾手快将一头栽倒的林昭宁扶起，在靠近的一瞬间，被她口脂吸引住了。
他凑上去使劲闻了闻，然后用袖口狠狠擦掉了那鲜红如血的口脂：“是谁给你用的这个！”
这极乐膏不熟悉的人是闻不见它的味道的。
可偏偏这些膏土是通过他的手送出去的，他比任何人都能敏锐地感知到它的存在。
眼见着林昭宁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神情也逐渐安详下来，他知道这是极乐膏的致幻作用起了效果。
它会让人沉浸在最渴望、最幸福的幻觉里，迟迟不肯醒来。
为了能长久地保持这个幻觉，他们会嗜极乐膏如命。
而一旦断了药，除却心里巨大的失落就是身体里从骨头缝里钻出的疼。
他为了帮那个人，已经用极乐膏控制了很多官员。如今反噬到了昭宁的身上，更是让他懊悔不已。
抱起林昭宁，汝南王跌跌撞撞地冲去密室。
有办法的，他有办法救她的。
他深知这药性狠辣，早就派人秘密研制了能缓解毒性的解药，只要多用一段时间，没有了强烈的依赖性就可以断膏不食。
怀里的林昭宁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连袖笼里携带的匕首也掉了下来。
汝南王听见金属落地的声音，只停顿了一息，再次坚定地往密室内走去。
找到解药后，他迫不及待地想要拿出来喂进昭宁的嘴里，却看见刚刚还紧闭双目无知无觉的林昭宁睁开了眼。
她眼中清明，丝毫没有致幻初醒的迷蒙：“我给过你杀我的机会，为什么不杀我？”她问道。
汝南王整理好了有些凌乱的衣襟，将手盖在她的发顶，温言细语地回她道：“因为你是昭宁啊。”
他如何下得了手，去杀他亲眼看着长大的孩子。
林昭宁贪婪地感受着片刻的温存，还是将心底的话说了出来：“被你害死的那些人，他们也有他们的‘昭宁’。”
“小舅舅，门外的人听不见了，现在对我说实话好吗？不要帮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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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欺负我。”
她的语气里有了祈求，也有了期望。
她不相信小舅舅会是这样一个丧心病狂的恶人。
他会怨，会恨那些真正伤害了他的人，但绝对不会因为自己的一己私念去摧毁一州百姓。
他刚才如何癫狂，如何愤慨，但他眼底深深的哀伤做不得假。
他在为那些逝去的生命后悔，可一个丧心病狂的人是不会后悔的。
“昭宁，有时候我希望你活得简单一些。”汝南王垂头轻叹。
他多希望昭宁还是那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他一哄她就能信。
就把罪孽都算在他身上，不要再查下去了不好吗？为什么一定要追根溯源？
果然是林长风的女儿，和她父皇一个性子。
“我没骗你，这场灾祸的源头确实是我。而我最初是为了救淮安。”
两年前，他再一次听到淮安垂危的消息后，是巧月跑来告诉他，有一个圣衣教可活死人，肉白骨。
起初他是不信的。但巧月是婉华最忠实的婢女，她将圣衣教教主说得神乎其神，甚至用命起誓一定有用。
他动摇了。
北周最好的大夫都在洛都，都在太医院。太医都治不好淮安了，世上没有人能救她了。
抱着最后的希望，他伪装成一个更夫加入了教会。
在那个黑漆漆的圣堂里，他亲眼见到一个被利箭插喉死去的男人因为圣衣教教主的施法活了回来。
当时已经走投无路的他，很轻易地就相信了教主的能力。
看见了希望的他急不可耐地将淮安的病症说给教主听，教主也只是给了他一颗丹药，并告诉他只要淮安吃下就会好起来。
那颗丹药被他火速送到了洛都，果真是有用的，淮安的身子一下就大好了。
后来淮安被他接回王府，看着失而复得的宝贝女儿，他觉得死去多年的心都活了回来。
可是好景不长，淮安在府上住了一个月不到身子骨又渐渐衰弱下去，最严重的时候，连汤药都喂不进去。
还是教主出手救了她。
那时的他才知道，淮安的病只能依靠那枚腥气无比的丹丸吊着续命，一旦断药就会加剧身体衰败。
初始时，教主给药很大方，每个月都会送一颗药丸回来。
但之后淮安越来越依赖丹药，一月一颗已经不足以她维持健康的状态了，这时教主才告知他，药材不够了。
也是这时候，他才知道制作这枚丹药的药引子竟是取婴孩儿的心头血。
他挣扎过，提出用其他更珍贵的药材替代。
可是不行。
在狠心给淮安断药后，再一次面对小小的淮安在他怀里失去生息之际，他放弃了挣扎。
他对上天祈求，将这些罪孽都算在他的身上，他愿意死后堕入地狱，永生永世不得轮回来偿还，只求老天爷大发慈悲能放过他的女儿。
于是他修建家庙，日日夜夜将自己关在里面诵经。
只是旧的罪孽还来不及洗清，新的罪孽就又要开始。
他的手上已经染满了无辜生命的血，洗不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