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宁余光将一切尽收眼底，当然知道小舅舅是故意为之。不过是些岳父刁难上门女婿的小手段，她只当不知，埋头苦吃生怕自己笑了出来。
用过早膳，淮安就扑在汝南王的怀里撒娇：“父王，您都答应过我了，等皇姐来了就可以带我出王府去玩儿。您说的话可还算数？”
粉嘟嘟的娇娃娃抱着汝南王的手臂来回来去地晃着，眼中满是期待。叫人看得心下不忍。
林昭宁瞧了一眼犹豫不定的小舅舅，适时开口：“小舅舅，我也多年未来汝州，对汝州如今模样也很是新鲜，不如就让我们一起出去逛逛吧。您放心，由我看着保证不会叫淮安有什么闪失。”
被女儿磨得没招儿，又听外甥女再三保证，汝南王终于点了点头：“行吧。多带几个护卫，早去早回。”拍了拍淮安的小脑袋，他又不放心地嘱咐道：“夜里风凉，记得多穿一些。”
一家人相亲相爱的画面，可把楚云扬急坏了。
打从公主说要出府，他就一直支着耳朵听，生怕自己落下了还加快了进食的速度。火速将碗里的吃食一扫而尽，他一个劲儿地眨眼暗示公主，想要跟着她们一起。
这些时日因着靖西城那段不太好的经历，他已经憋了很久没有出门了，如今终于可以大大方方地跟着林昭宁一块儿玩儿，心里没来由的高兴。
可林昭宁只是抬眼瞥了瞥他，没有要带他去的意思。
他想开口说什么，就听汝南王说道：“九皇子，你难得来汝州本该让你们一块儿出去好好玩儿玩儿，不过见你似有武艺在身，本王见才心喜。不如你就留下来陪我好好切磋切磋，也叫我晓得南齐这些年都有什么长进。”
话都说到这份上，楚云扬也不能再说其他，只得点头称是。
他看得出来汝南王这个舅父在公主心中的地位。
公主在外是很善于伪装的，或强硬跋扈，或奢靡无度，脸上也总是带着疏离。给人一种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印象。
但她进王府开始，脸上就一直漫着笑。他知道，公主是真心信赖汝南王这个舅父的。
况且他刚一见面就对长辈如此不敬，也心存愧疚忐忑，生怕这位汝南王在背后给他上眼药，再惹恼了公主，丢了这天定姻缘。当即小鸡啄米一样点头附议。
又闲聊片刻，林昭宁手拉手领着淮安出了王府。
她们走得开心，只留下楚云扬在一声声‘再来’的命令中欲哭无泪。
汝州是旧时古都，底蕴深厚，尤以汝南王的封地平京城最为繁华。虽早就听闻汝州大旱，但就林昭宁一路走来所见，与旧时印象里的并无不同。
街面铺子上开得火热，百姓也都极有精气神，中气足的一点瞧不出是受了灾。
心下怀疑，她使了个眼色，留情和斩慈立时悄声离去。
“姐姐你快看这个花灯怎么样？”淮安蹦跳着举着一只花灯对她招手。
汝州一直有中秋佳夜办花灯会的习俗。
临近中秋，街边铺子上都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虽是白日，瞧着并不显其生动，但造型模样也都很是可爱、别致。
淮安手里拿着的是一只双鱼相戏的花灯，有金丝套在指上，只要手指活动，鱼头鱼尾就会摆动，好似活了起来。
二话不说掏钱将花灯买下，林昭宁掐了掐淮安的小脸：“好看，和我们淮安一样活泼可爱。”
淮安买到了喜欢的花灯，又得了皇姐夸奖，笑得一张小脸鼓成了包子。
这是她真正意义上的第一只花灯。
皇宫是没有花灯夜的，她也是被接到汝州之后才知晓居然民间还有这么好玩的活动，可是她再向往也只是在王府门口看着别人热闹，从来没有真正地参加过花灯夜。
她知道自己的身体不好，出府会让父王担忧。父王已经很累了，她不想让父王因为她的事情再徒增烦恼。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皇姐来了。有皇姐在，她也可以和其他小孩子一样，大大方方地在花灯夜会上向其他的人展示自己的花灯。
看出淮安很想参加花灯夜会，林昭宁伸出小指，对她勾了勾：“哎呀，突然很想带一个乖乖喝药的好孩子一起去花灯会，不知道这个小孩子是谁呢？”
淮安蹦着用手勾上她的小指，晃了晃：“是我是我，姐姐，那个小孩子是我。”
得到了皇姐的约定，淮安又兴冲冲地往外跑。
其实街边售卖的这些东西远比不上王府里的精美，可就是这份亲自挑选的过程让她高兴不已。
她跑得欢脱，没看见皇姐在她转身之后，立刻将笑容敛去了三分。
与淮安的欢喜不同，林昭宁越看平京城，越心思沉重。
在封阳府的时候，虎娃明明告诉过她是因为汝州大旱，百姓民不聊生，无奈之下他们一家才会举家搬迁，乃至于差点招了灭门。
而且她也亲眼所见封阳府里有许多流民被关押。朝廷的赈灾银也是实打实地发了下去。按说平京城不应该是当下这种景象才对。
可当着淮安的面，她不能将这份沉重表现出来。
淮安虽说是表妹，但在她心中是和亲弟弟昭昱一样的地位。
当年她的亲叔父带兵攻入皇城，是小舅舅早早得了信奔袭而来支援他们，才能让他和昭昱在叛乱中活了下来，平平安安地长到现在。
后来她才知道，也是在舅父赶来支援他们的那段时间，待在王府待产的舅母被贼人掳去。
因舅母不肯配合贼匪劝说舅舅投降，被用了酷刑乃至于动了胎气，早产出血而亡，勉力生下的女儿淮安也因为早产的缘故，身体一直孱弱不堪。
若不是小舅舅手下的亲兵几乎全灭地抢回淮安，说不定她早就和舅母一起死在了那个夜里。
舅母的离去，淮安的身体消磨了小舅舅所有的意气，以至于他这几年自囚于王府，不肯再出来。
想到小舅舅在后花园练功时的身手，林昭宁心中闷堵。
曾几何时，只要说出少将军霍清平，都是万人空巷的场面，谁人不想一睹他马上的风姿。
她不是没有想过，若是当年小舅舅不顾他们死活，好好待在府里陪着舅母生产，淮安会不会是一个健健康康的小姑娘，舅母也不会因为被敌匪捉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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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早早故去。
她与昭昱，是欠了小舅舅的。于公于私，林昭宁对淮安这个表妹都更加看重。
*
在街上逛了足足有五个时辰，用晚膳的时候林昭宁才带着熟睡在她怀里的淮安回了王府。
将淮安送回了房中，她想找楚云扬问问他的情况，可找了一圈都没瞧见他的身影。一打听才知道今日他陪小舅舅整整练了一日，打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小舅舅连佛堂都不曾去过。
好容易捱到汝南王出现，林昭宁忍不住调侃：“小舅舅今日玩得可还尽兴？”
听出她言语间对楚云扬的袒护，汝南王嫌弃地摇摇头，用手点指道：“怪到常人都说女子外向，瞧瞧你，你与这南齐九皇子尚未完婚，就已经护得如此紧。”
见她不乐意地撇开头，又说道：“放心。你小舅舅我心里有数得很，只是叫他多练了会儿，没有打伤他。不过这小子确实不错，你眼光和你母亲一样好得很。”
他是看着昭宁长大的，又有一个女儿。父亲的心理让他很是不愿轻易认可九皇子女婿的身份。
可尽管他表露出刁难，那位九皇子也还是老老实实地任由差遣。
他的眼睛毒辣，虽只是一日的打量，也将那九皇子的为人摸了个七八分。
是个软和性子，为人也知礼，但又不懦弱，早上误以为昭宁有危险，敢挡在她面前这一点就很让他满意。
将心中的分析道尽，舅甥二人才开始用起晚膳。
酒过三巡，汝南王忽叹口气：“昭宁，你实话与小舅舅说，这一次是因为什么惹了皇上，让他非要赶你回封地？”
林昭宁垂眸不肯接话。
她的神情在汝南王看来就像是想起了不好的回忆。生怕她记恨皇上，他当下将手中的筷子搁了下来，目光直直地盯着这个长相有八分像他姐姐的外甥女。
霍家是以武起家，练武之人心思都直来直去。
他与长姐自小关系就好，以至于他也衷心期望长姐留下的两个孩子感情也能很好，不会因为权力的纷争而反目成仇。
“昭宁，你听小舅舅一句，昭昱已经是皇上了，你不可再像小时候一样，要求他事事听从于你，国无二主。我知晓你都是为了你父皇留下的遗志，可你将他逼得也太紧了。”
他与林昭宁的父亲林长风亦是拜把子的好兄弟，他知道他心怀抱负，也愿为他赴汤蹈火，可亡人的意志强加在活人的身上，对于活人来说又该如何痛苦？
他心疼昭宁，又如何不心疼昭昱。
八岁时被迫登基，旁人看来都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可他作为亲舅舅看在眼里，清楚得很，这孩子心里是有多么不愿意。
北周才开国多少年？前朝沉疴已久，又哪里是这两个孩子便能解决的事情。
“小舅舅。我明白的。他已经是皇上了，我虽是他长姐，可实际也只能是臣子，便是臣子，也是个被厌弃的臣子。”面上露出苦涩，林昭宁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她无心想要骗小舅舅，让他担心。可是她不会忘记汝州有能力操纵张明磊的人里，也包括小舅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