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清晨, 第一缕阳光穿过玻璃,照射进了一排排小格子间里。
明澄蜷缩在床上,两只小手环抱着一只硕大箱子,而箱子里, 安然放着好几枚蛋。
那是她昨天晚上制作的一只恒温恒湿的孵化箱, 每个蛋都住着一个小隔间, 方便调整各自的温度和湿度。
阳光打在脸上, 明澄的眼皮微颤,醒了过来。
头脑清醒的当口,她第一时间看向了怀中的箱子。
里面的蛋全都完好无损, 窝巢每隔几个小时就会自动翻蛋。
正检查着, 察觉有人来了, 明澄立刻将箱子放到了床底下, 抬眼看向玻璃外。
数秒后, 一道穿着工装的人影从树林里走了出来,来的是昨天那个工作人员, 他果然是人馆的饲养员。
他的手里还提着两只大桶, 应该是早餐。
经历了一个夜晚,睡前偷偷吃的那些东西早已消化完全,每个人都饥肠辘辘,扒着玻璃门盯着他看。
饲养员并没有发现他们昨晚出去过,看来园长办公室里发生的一切都无人知晓。
饲养员走近了,依次打开锁,先将几个玩家放了出来,不过却只有他们几个。
但当人群在他面前排列好,他并没有直接分发早饭。
玩家们正不明所以,就见饲养员将他们从头看到尾, 才张口:“你们这批是刚来不久,今天就要正式开始台前训练了。”
他厉声说:“人馆建立的目的,就是吸引游客。所以你们的训练内容,还有你们存在的意义,也都是吸引游客。”
“吸引不到游客的人畜,就要受到惩罚,就吃不到饭!”
他竟将他们称为人畜。
几人面面相觑,接着就听饲养员说:“早上是晨训时间,第一节 训练内容是最简单的,微笑。”
微笑?他们不解,这有什么好训练的。
接着,他拿出了一张照片在他们面前展览。
他们定睛一看,照片上是一只黑猩猩,不过这黑猩猩嘴角咧开,露出两排齐整的牙齿,正在和蔼地微笑,同时两手作揖,像是在朝人类讨要奖赏。
它的笑容看起来十分接近人类,但是越看越诡异。
“这是我们园里曾经的明星猩猩——笑笑,也是你们首节训练课的模板。”
“现在,都给我微笑。”
玩家们看他严肃的模样,再看看那只桶里装着的早饭,只好勉强提起嘴角,开始微笑。
饲养员看了一圈,在他们面前放上了一面镜子,“都给我看看!你们笑得好看吗?!”
看到镜子里的自己,他们更笑不出来了。
随后,饲养员从另一只桶里拿出了一样铁器,乍一看像是体育比赛中护齿用的运动牙套,但比牙套更宽。
“这就是根据这只猩猩的微笑拓下来的模板,都戴上,它可以帮助你们最快地学会,如何正确地微笑。”
紧接着,他们十余人一人拿到了一只,鼻尖下,这模板上传来了深冷的铁锈味。
在饲养员的催促下,他们尝试着将那枚嘴铐放在唇上,可一套进去,就自动吸附在了牙齿上,同时两端的尖角便迅速将他们的嘴角朝外拉扯去,一直拉到一个夸张的幅度。
“好痛……”他们的嘴角都传来了撕裂的痛,含糊不清地喊痛。
刚才从照片上看不出来,那只大猩猩的微笑弧度居然有这么大。
可是当他们下意识要将模具摘下来,缓解疼痛时,饲养员却直接泼来了一盆冷水,将他们浇了个透心凉。
“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许摘!”他高声斥责道。
“练不出最完美的微笑,就不许吃早饭!”
他们被迫继续戴着微笑的嘴铐,继续保持。
“照着镜子,告诉自己,嘴角应该扯到什么样的弧度,以后即使没有了模具,也得会这么对游客笑!游客就喜欢这样的笑容!”
玩家们看着面前的镜子。
镜子里,自己正以一种诡异的姿态微笑着。明明不是真心的,可是那几乎扯到了太阳穴的嘴角,看起来是那么欢快。
看着镜子里不像自己的自己,众人心中都升起了一种恐惧感,却又无法自拔。
镜子里的一双双眼中仿佛形成了一个漩涡,让他们越看越是深陷其中。
渐渐的,他们已经感觉不到嘴铐带来的痛苦了,仿佛他们天生就是这么笑的,越看,越自然,笑得越好看。
接下来,镜子里的人影脸上好像开始长出了黑色的毛发。
那毛发逐渐扩散开来,很快便长到了全身。
他们好像全都变成了一只咧开嘴笑着的黑猩猩。
然后,他们不自觉伸出了手,想要模仿人类鞠躬作揖,好去讨好游客。
又是一盆冷水泼来,众人这才猛然惊醒。
当再看向镜子时,里面依然是提着嘴角的自己,没有什么黑毛,亦没有猩猩的脸。
但刚才的感觉是如此真实,他们有一瞬间好像真的忘了,自己是个人。
“好了,可以摘下模具了。”
几人都迫不及待摘下了那枚嘴铐。
可是扯开撕裂的嘴角似乎真的已经定型,即使脱离了,也依然拉在高位,疼痛的皮肉微微颤抖,还抽着筋。
湛青三人看向手中的铁器,若有所思。
饲养员挨个检查过去,确认每个人都可以做出完美无缺的微笑,点了点头。
一直巡查到最后一个人,也是最矮小的那个,饲养员抬眼看去,她正踮脚看向装着食物的桶,脸上是笑着的。
但那却是正常的,阳光的笑,毫无前面几人的吊诡之感。
他的脸色顿时暗了下来,“糟糕的微笑!糟糕透顶!幸福市的游客不喜欢你这样的微笑!一点都不够热情!”
明澄茫然地看向他。
天可怜见,她看着食物的时候心里真的超级热情。
“给我戴上模具!”饲养员命令道。
其余玩家顶着那张浮夸的笑脸,齐齐看向了明澄,目光中的含义与笑容完全割裂。
明澄听话地重新将模具咬在了嘴里,可是她的笑容依然与他们不一样。
饲养员眉头深深皱起,然后仔细打量她的模具,这才发现,她的模具形态与其他人的不一样,是变形了的。
难怪她的笑容如此不标准。饲养员找到了原因,重新换了个模具给明澄:“戴上这个。”
接着又看向等待着的其他人:“只要她一个人练不好,你们谁都不许吃饭。”
他们只是沉默地微笑看向明澄。
明澄捧着那枚新的铁铐,擦了擦,然后艰难地塞进嘴里。
这嘴铐实在太大,大人们都很不匹配,更不用说她了。
只听咔嚓两声,饲养员看到她的牙齿咬动了几下,随后,她的小脸上重新扬起了阳光明媚的漂亮笑容,看向他,目光露出询问之意。
饲养员怔住许久,不信邪地让她再次将模具吐出来,再一看,这新模具又成了她嘴的形状。
“谁让你嚼了!!”饲养员大怒。
明澄小声解释:“可是,这个我戴不上,这样会舒服一点。不可以嚼吗?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轻轻咬了一下。”
“轻轻?”饲养员无言以对,看向她那两排洁白的小米牙,自己亲手弯折了一下模具,十分坚硬,根本弯不了:“……”
面前的明澄还在用期待的眼神看着他。
旁边,其他玩家也还在微笑着,看着两人。
饲养员深深看了明澄一眼,出人意料的是,他只有一开始惊讶了一下,接着似乎想明白了,放弃了,说:“都吃饭吧。”
这回,玩家们被迫扬起的笑容总算是有些真诚了。
随后饲养员将毁坏的模具也收好,提来了装饭的桶。
早餐是每人一碗稀饭,一小袋榨菜,还有一个馒头。
等分到早饭的时候,玩家们麻木的嘴角已逐渐恢复了知觉,头脑也脱离那种失常的感觉,趋于正常了。
“这早饭也太少了。”玩家们抱怨了两句。
饲养员不知道有没有听见,只是说了句:“吃完饭以后,继续练习微笑。”然后便提着桶,又去了下一排隔间,只是不知道后面那些人的晨训内容与他们是否一致。
郎月这时发现,明澄脸上愉快的笑容又回来了,与他们刚才被强硬塑造出来的完全不一样,是发自内心的。
不过一夜过去,小鸟离开后的忧伤便一扫而空了。
经她询问后,明澄找了找饲养员,确定他不在这附近,才带着他们来到了自己的房间,给他们看她藏在床下的孵化箱。
几人吃了一惊:“哪来的这么多蛋?”
明澄将昨天半夜里听到有人走出去,于是跟了过去,发现他在偷鸟,自己救下了一批蛋的事情如实告知了。
“你,你这就带回来自己孵了?”郎星不可思议。
明澄点了点头,有些失落地说:“可惜我没有救下它们的妈妈还有爸爸,其实我昨天晚上也想看看其他小鸟和小鸡愿不愿意帮忙孵化的。”
但它们被那人惊吓过度,根本不愿意接收这些小孤儿,还要连她的手和蛋一起啄。
她就只好收回来,把它们都带回来自己孵了。
好在制作一个孵化箱的工艺对她来说并不难。
郎月望向这些蛋,好像明白了明澄高兴的原因了。
明澄轻声坚定地说:“看那只,那是我的小鸟。”
她的命定伴侣。
他们都隔着箱子看向了她所指的位置,外观确实有点像,虽然他们其实分不太出,不过明澄说是,那肯定就是了。
郎月突然想到了上一个爱情岛副本里,明澄的命定伴侣的混乱出场。当时他们还开玩笑,说大概是一群小鸟和小鸡打了群架,最后胖鸟才脱颖而出,来到了明澄身边。
现在,她看着那几排待孵化的鸟蛋和鸡蛋……
不会是真的吧?
湛青看完了蛋,转过头,琢磨起地上的脚印。
可惜早上走动的人太多,太过凌乱,且所有的脚印都消失在石板路前,已经分不清哪些是昨天晚上的了,要找出那个偷鸟的人恐怕很难,唯有明澄一个个去排查了。
郎星想了想:“这儿的伙食这么少,还差,那个人肯定是半夜去禽鸟馆偷吃的。”
郎月:“除非那人有胆量去食堂开火,否则,拿着一些被掐死的鸟,难道要生吃吗?”
普通玩家里,纪元广冷不丁说:“还真说不准。”
“我刚才照镜子的时候,总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只黑猩猩,长得跟那个笑笑似的。”
其他人立即接二连三说:“我也是。”
这么一说,有这种感觉的还不止是他,除了直接将模具给嚼扁了的明澄,所有人都有同感。
“所以会不会,在这个动物园待久了,会动物化?”有点类似爱情岛那个副本。
发展到后面,或许就到了能吃生肉的地步了。
听饲养员的意思,他们是新来的,那么这种变化还未显现也很正常。
几人对视一眼,同时捧着饭碗,来到了后面几排小隔间。
玻璃门是开着的,但是没有看见饲养员和里面关着的人影,不知道他们的早训是去了哪里。
不过他们看到了更后面一排的隔间,有人趴在玻璃上,似乎正在等待饲养员的到来,也像在晒太阳。
几人探究地望过去,那人看起来就是个正常人的模样,并没有动物化的特征,只是看起来懒洋洋的。
不久后,饲养员带着另一批人回到了这里的小隔间。
那些人也都是普通人类,除了表情更加麻木,身上还带着伤,应该都是在早训的时候受的伤。
接着,饲养员给他们也分了饭,又开始打开下一批的门。
看样子,住处越是靠前的,就越是新来的,而后面的,都是来了有段时间的了。
玩家们不自觉看向人馆门口。
“这饲养员就自己一个人在这里负责训练,前面早训完成的人也没有再关回去,难道就不怕这些人跑了?”马如玫奇怪道。
话音刚落,玩家们就看到后面有个人趁饲养员不注意,一头朝外头冲了出去。
玩家们不能这么鲁莽,却都在心底暗暗为他加油。
人馆距离动物园出口很近,只要他能跑出去,跑出门外,就能安全了。哪怕成功的几率很小,至少不是没有。
饲养员也发觉有人跑走了,不过回头看了眼,又无所谓地转了回去。
玩家们皱起了眉。
可下一刻,他们就听见门口方向传来了一声尖叫。
接着,他们看到了半截身子飞了出来,一声狮吼响彻耳边。
那半截上身落了地,还在往前爬,甚至肠子都露了一地。
几人全都屏住了呼吸,停下了想要过去看看的脚步。
原来,门口那里被牵了一头狮子看门。
难怪饲养员不担心,要是有逃跑的,正好当是喂食了。
可他居然这么明目张胆,难道不怕误伤游客?
狮子急切地咔嚓咀嚼人骨的声音,他们隔得这么远都能听清楚。身后的其他人里,大都波澜不惊,只有少数脸上与他们一样震惊。
没过多久,朝他们爬来的那具上半身,也终于没了气息。
死前,他还在瞪眼看着他们,朝他们伸手呼救。
可他们根本不可能救得了他。
于是他就这样不甘地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玩家们都沉默了起来,不忍再看。
饲养员一直到送完了所有人的饭,才返回来,嫌恶地看了眼地上血淋淋的尸体。
他将他们重新关进隔间里,才拖着那尸体离开了。
玩家们重新讨论起了这里关着的“人畜”,渐渐忘了那尸体。
明澄并没有看到那一幕,她一直抱着自己的孵化箱,望着里面的蛋,不时擦擦玻璃。
她要看着小鸟孵化出来。
没过多久,饲养员又回来了,先是依旧考核他们的笑,挨个检查。
只是这一回,他没有拿水桶,手里多了一条鞭子。
凡是笑得不够标准的,全都被他鞭打了一遍。
每个人的脸上都伤痕累累,还要带笑,直到在湛青他们的指示下学会了躲闪才好些。
轮到明澄了。
明澄露出八颗牙齿,很标准地笑着。
但饲养员一鞭子就挥了过去:“没有长进!”
可鞭子还没碰到明澄,就被她下意识攥住了。
几个玩家看过来,暗自点头。
这可是能徒手接铁饼的家伙。
接下来,他们看着饲养员开启了与明澄的拔河角逐,但是无论怎么用力都扯不过她,最后甚至直接被扯得朝她倾倒过去。
“你居然还敢反抗,给我放手!”饲养员厉声喊着。
明澄:“好吧。”然后松了手。
饲养员一下子后翻过去,坐到了地上,颜面尽失。
“好叛逆的人畜。”饲养员咬着牙,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明澄很委屈:“?”她明明一直都有听他的话,他居然倒打一耙。
她一点都不叛逆,她都没到青春期。
饲养员负气,但也看出来了,能生嚼铁块,能接住鞭子,这个幼崽的力量绝不是他可以抗衡的。
虽然不够听话,但是确实猎奇,说不准反倒更能吸引游客前来观看,倒时候他的奖金就有着落了。
所以他虽然气恼,不过没有太过发火,他也不是没招对付她,冷厉说:“从现在起一直到明天,你都别想吃饭了。”
明澄低下了头。
考核完了微笑,他又将他们几个带到了一个小放映室,这里应该是动物园里专门给小朋友放与动物相关的电影的地方,房间的布置很童趣。
他让他们坐好,接着给他们放起了一段影片。
影片的主角是一个马戏团。
“这是我们动物园最鼎盛时期的马戏表演。”
屏幕上,一只只动物在钻火圈,踩飞轮,还有做靶子掷飞刀……
它们游刃有余,每只动物脸上都咧着嘴,带着异常灿烂的笑容。
台下的观众为此鼓着掌,不时传来阵阵欢呼声。
但坐在屏幕外看来,总觉得怪异。
饲养员看着,一脸怀念,“那个时候,我们动物园的客流量可不是现在可以比的。”
说到这里,他脸色不太好了,“可惜后来,幸福市出台了该死的动物保护法,禁止动物园再进行动物表演,我们的马戏团因此被遣散了。也就是从那时起,动物园的生意一落千丈,游客们再也不爱来了。”
饲养员笑了一下,“不过黄园长是个好园长,也是个很有主意的园长。既然不让动物表演,那就看人表演好了,反正没有哪条法律规定,人不可以在动物园表演。”
“这个计划多年前就有了章程,当时一切都准备好了,结果却在人馆开业前夕被搁置,一直耽搁到了今天。人馆总算是又要开起来了。”他长叹一声。
饲养员并不在意什么动物表演还是人类表演,他只在乎自己被拖欠已久的工资到底什么时候可以发放。如今,希望全在由他饲养的人畜上了。
“你们要做的,就是完全替代这些表演的动物。”饲养员看着他们每个人,严厉说道。
这些片段被来来回回播放,他们一直看到了下午,肚子早已饿得不行了。
饲养员看出了他们的饥饿,满意地笑了,再度拿出一只水桶。
接着,他让他们站在低处,自己站在了台上,随后他从桶中拿出了一小块萝卜,作势要朝他们丢去。
每个人都是一懵。
“接着啊!”
曾克连下意识伸出手,接住了。
“很好。”饲养员夸赞了一句。
曾克连刚想笑,却意识到不对。
他又不是猫猫狗狗小动物,接什么接。
所以之后,不过饲养员怎么说,他们都不动了。
饲养员冷笑一声:“不愿意接?珍惜现在的生活吧,等到人馆开业,你们唯一的伙食就来自游客的投喂!”
“朝游客微笑、作揖——谁求到的多,谁接到的多,谁就能吃饱!”就像普通动物一样,哪怕掉在地上的,也要争着去抢。
这种形式,仅仅想象一下就头皮发麻,玩家们脸上纷纷露出了愤懑神色。
饲养员露出驯兽般享受的笑,直接朝着他们的脸又丢出了一小块水果。
而这一次,一道身影闪电般高高跳起,接住了。
饲养员看过去,发现又是那个最小的幼崽。
其他人都还在乎脸面,她却好像根本没意识到一样。
当一个人有着高超的实力,还不要脸面,那真是无敌了。饲养员眼皮跳了跳,气涌上头,随即朝着反方向再扔。
可依然被明澄精准地接到了。
人群中,郎月,郎星和湛青衡量片刻,这种时候,不是在乎尊严的时候。
在这个世界,他们的饥饿感异常浓烈,如果不及时填肚子,真的有可能饿死。
也或许,这样的设定正是为了促使他们放下人类尊严,像动物一样地活着。
可至少现在,他们需要填饱肚子,尽快找到出路。
三人都打算接住饲养员的投喂,不过很快他们就发现,自己想多了——他们根本抢不过明澄。
久而久之,这已经演变成了饲养员与明澄之间的一场竞争。
他开始逐渐朝着偏僻的地方扔,但也不行,明澄的速度实在太快,眼力又太好,再偏僻的地方都能接到,甚至看着还玩上瘾了。
有时她会故意朝左边躲,引得饲养员下意识往右边扔,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跑去右边接住。
饲养员屡败屡战,但还是会被她的假动作调动。
就这么来回了无数个回合,饲养员累得气喘吁吁,明澄倒是安稳如山,一个没落下。
终于,这一回当明澄再度假意朝左边躲开,饲养员反应过来了,直接用更快的速度朝着左边丢去。
明澄诧异,然后夸赞:“叔叔,恭喜你。”学会抢答了。
饲养员自豪地哼笑一声,摸了摸桶,还剩最后一块黄瓜了,他取出来,正打算丢,回味明澄的话,突然发觉不对劲——
到底是谁在驯谁啊??
第92章
几个玩家听到明澄的话, 都笑出了声。
饲养员顿时气急败坏,仅剩的那块黄瓜立刻甩到了明澄的身上,却再次被她接到了。
明澄朝他默契地眨了下眼。
他更气了。
这时才突然想起:“我不是说过,一直到明天你都不准吃饭?你接什么接!”
明澄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我忘了。”
一旁的郎月却立刻出声:“这不是饭, 这顶多算是饭后水果。”
旁边其他人也连声附和。
饲养员一时竟无法反驳, 他看了眼明澄, 再扫视一圈其他人,恶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等着吧,马上有你们好果子吃。”
明澄眼睛亮晶晶地捧着半块小苹果:“真的吗?比小苹果还好吃吗?”
饲养员:“……”
【宝宝好可爱!宝宝也是最可爱的小苹果!】
【明澄宝宝终于恢复正常了, 超绝钝感力也终于回来了, 之前看到她一直走神发呆, 明显在思念小鸟的样子, 看得我心都要碎了, 谢天谢地,小鸟在这个副本里与她相遇了。】
饲养员越发意识到, 明澄不仅脸皮超级厚, 思维还很不一般,不仅身手他比不过,就连语言造诣层面,他都拍马不及。
他都开始想不明白了,这样的人怎么会出现在人馆这样的地方……那帮人是怎么选的人。
最终也只能阴沉着脸,提着桶走人了。
他刚才扔出来的所有蔬菜水果都被明澄接到,虽然不多,但也有小小一桶。明澄没有独吞,大方地分给了其他玩家。
他们没有立刻去拿,而是犹豫了一下。
刚才顾着尊严和脸面没有接, 能拿到食物,也全靠明澄一人,现在着实没有那么厚的脸皮去要她的劳动成果。
可是,肚子又实在饿得不行了。
明澄眨巴着眼说:“快拿着吧。”
她又看了眼苹果块:“小苹果开始氧化了,就没有那么美味了。”
见他们不动,明澄就硬是将手塞到他们眼下。见他们不拿,明澄就不收手,他们这才开始动了。
她眼巴巴地看着,不过没有把苹果留给自己,而是先让其他人挑选。
但谁都没有去碰那些苹果。
最后,明澄惊喜地看着剩下的好几块苹果,心满意足地几口吞了。
曾克连拿着一块胡萝卜,食不知味地咬了一口,嘴上还是说着:“明澄,你刚才还真是够听话的,饲养员让你去接就接?
明澄没觉得有什么:“不能浪费食物。”
她要是不接,就只能眼睁睁看着食物落到地上了,她实在不忍心。
“要是真见到了游客也这样?那这跟找游客要饭有什么区别。”曾克连对自己刚才下意识伸手接了第一块而耿耿于怀。
虽然明澄接得更多,也更坦然,但她毕竟还是个孩子,而他是成年人,还被全球直播着,简直是社会性死亡。
郎月和郎星冷冷地瞥了曾克连一眼。
“要饭吗?”明澄听出来了,有很多事,大人们都不好意思做。
她想了想,很高兴地说:“没关系,那以后我找游客要饭养你们。”
曾克连一愣,不再说话了。
【呜呜心都被冲击了一下,明澄宝宝真是个善良的好宝宝。】
这些东西只是浅浅垫了个底,根本不顶饿,但也不没有强。很快,饲养员放好了桶回来了。
他的手里还提着一只粗大的水管,不怀好意地走了过来,环视一圈:“都吃完了?”
“看看你们的样子,脏得要命!”
可事实上,他们只是手上黏了些,没有在泥地里打过滚,根本不脏,可饲养员还是说:“要是就这么放你们出去,回到笼舍也会弄脏你们的窝,黄园长说过,动物园里最重要的就是卫生。”
“现在,到了清理时间了。”他们看着他脸上的笑,心中涌起了不安。
下一刻,饲养员骤然打开了水阀,巨大的水流便瞬间冲了出来,直冲站在最前面的曾克连。
他被冲得瞬间坐到了地上,筋骨发痛,身后的人也连带着被推倒了。
曾克连一声脏话骂了出来,怎么每次都是他首当其冲!结果嘴一张,激流反而冲进了他嘴里。
他仰着头,鼻腔口腔全是强力冲刷着的水,痛苦得无法摆脱,好在明澄拉了一把他,才又活了过来。
水枪朝着所有人扫射,被喷到的玩家们皮肤瞬间破了皮,疼痛异常,大量的水蒙头打来,更让他们无法呼吸,一时间,十来个人都乱作了一团。
湛青最先反应过来,在水流打来时,便将身边的人拉开。
接着郎月和郎星也都各站在了另外两个角上,每当水流打来,就拉开几个玩家,就这样,他们的情况大大好转。
饲养员冷眼看着三个人,接下来干脆不喷别人,只追着他们三个喷。
普通玩家们根本没有办法去救,只能看着三人交替着满场躲避。
饲养员忘情地折磨着这些人畜,突然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直到水猝然停了下来。
玩家们获得了喘息的空间,他回头一看,想起来少了什么了——
他最想折磨的那个小鬼,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跑出来了,还绕到了他的后方,把水阀给关了。
“叔叔,你这样是不对的。”明澄认真地说:“真的很浪费水。”
饲养员不管,走了过去,直接拎着她的脖子往旁边一甩。
随后打开水阀,将水管口对上了明澄的脸。
大股水流靠着巨大的压力,直冲明澄的皮肉。
他嘴一咧,下一秒却看到明澄起身,逆着水流往前走,犹如顶着枪林弹雨般。
饲养员看得愣住,一直到明澄来到了身前。
她伸出手,捏住了水管口,但她的手太小,水管便从中间被分成了两半,其中一半朝上滋去,一下子滋进了他的眼睛。
饲养员眼球瞬间吃痛,嗷地叫了一声,随后松开水管,捂着眼睛原地蹦跶:“我的眼睛!”
同一时间,明澄意识到自己好像干了坏事了,也担心地放开了手,失去了支撑的水管对着饲养员的脖子喷去。
“啊!”他又是一声大叫。
接着,水管被水流带着而胡乱扭动着,饲养员双眼红肿发痛,什么都看不见,不管怎么躲,都刚好在水管的范围内,巨大的喷力带来持续痛苦。
明澄发现他被扫射,就连忙上前,想要帮忙抓住乱扭的水管。
等好不容易能看清一些了,饲养员也连忙朝旁边躲去。
然而明澄却又正好按住了水管,管口立时扫向了刚跑向一旁的饲养员。
饲养员又是嗷的一声,下意识朝另一边躲去。
明澄连声喊着抱歉,松开了手,于是水管再次对准了他。
接二连三的嗷声在场馆内响起。
剩下的人看得一愣一愣的。
他们一开始还在担心明澄正面对上高压水枪会受伤,可看着看着,就开始心惊肉跳,最后,甚至有些怜悯起了这个饲养员。
他费尽心机干出的坏事,在明澄那颗天然的好心面前,不堪一击。
直到焦急的明澄理智上线,想到应该关掉水阀,这一切才停止。
饲养员已经遍体鳞伤,躺在地上不住呻。吟。
明澄内疚地小跑上前,抱歉道:“叔叔,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次次对得这么准,谁能相信她不是故意的?
龇牙咧嘴的饲养员倒吸一口凉气:“这都不是故意的,那你故意起来,得是什么样?嗯?”
明澄低下了头,不说话了。
【明澄还是一如既往的坏人克星,自带反弹效果,朋友来了有小苹果,敌人来了有水枪啊哈哈。】
“叔叔,你眼睛很痛吗?”明澄小心翼翼地看着饲养员捂着眼睛的手,“要不,我帮你吹吹吧?”
饲养员刚才还觉得全身都痛,动都动不了,听完二话不说就从地上爬起来、转身,生怕起晚了,她已经吹过来了。
他都担心她会空口吹针。
“回去!回去!离我远点!”
明澄拧着小手,回到了群众中去。
玩家们幽幽地看了眼一瘸一拐,惊慌失措的饲养员。
如果说不久前被训练的时候,他们还感到诡异与恐惧的话,现在,这种恐惧已经一扫而空了。
郎月看明澄还在内疚,拍了拍她:“别担心,饲养员叔叔没事的。”
明澄点了点头,“我一定会好好赔他的。”
这句话在饲养员听来,无异于是在说我以后一定会好好报复他的。
这场训练与管教被迫中止了。
饲养员休息了好一会儿,身上才没有那么疼了,眼前视线也由模糊转为清晰。
玩家们都被他带了回去,接着他又带走了另外一批人,应该也是训练去了。
人馆外头有敲敲打打的声音,估计是在施工。
玩家们发现,除了他们几个吃了些投喂的蔬果,剩下的人似乎都没有得到该有的午饭。
这么看来,他们的待遇在里头还算是好的了。
等到下一批人也回来,饲养员的脸上恢复了威严,接着,他将所有人都放了出来,宣布接下来是放风时间。
说完,他就吹着口哨,悠然地离开了。
看到他的身影真的消失在拐角,玩家们面面相觑。
这里居然还有放风时间。但是有了早上的前车之鉴,没有人敢尝试逃跑。
玩家们低声交流:“我们要不要试试,能不能出去?”
“这里看着的人太多了,人多眼杂,也可能会告密。”
郎月:“不一定要出去,既然我们出现在人馆,说明黄园长的死,一定也跟人馆有关。”
湛青望着那些若有似无飘向他们的视线,“寻找黄园长的任务,或许找这些人试探一下,也能发现什么线索。”
还没等他们想好怎么试探,渐渐的,玩家们被那些来得更早的人给有意无意围了起来。
他们顿时一愣。
为首的几人神情凶恶:“你们刚才是不是拿到投喂了?我看到饲养员提桶过去了!”
原来是冲着食物来的。
“是有,不过我们都已经吃完了。”玩家们解释道。
可他们似乎不大相信,或者说不愿相信,振臂一呼,就引得其他人一起上前来搜身。
或许饲养员这么干脆地开始放风,就是知道他们会面临什么。
他只有一个人,而这帮人的数量,可是玩家们的数倍。
见玩家们不配合搜身,还想抵抗,他们直接一拳头落了下来。
引发冲突的那帮人脸上、身上还有各种来自饲养员的伤痕,新伤旧伤重叠,有的深可见骨,但他们好像觉不出痛一样,只顾着要吃的。
“真的没有!”
一开始玩家们对着这帮伤势更严重的人,根本下不去手,可是见他们来真的,不但拳拳到肉,连头发也被撕扯,湛青几人开始反击。
他们力量虽然不如明澄,但也是经过训练,身手不是这些普通人可比的。
不过很快他们也都发现,这些人有的躲闪能力极强,有的柔韧度极好,抗击打能力都很强,看样子,全都是训练的成果。
打不过,就叠罗汉一样,干脆将他们压在身下,一个叠一个。
看着一帮人混乱开战,刚才被郎月拉到最后的明澄皱起了眉:“别打啦!大家都别打啦!”
但是根本没人愿意听她的。
眼看被他们压在最底下的玩家快要呼吸不过来了,明澄箭步上前,喊:“有吃的!”
此话一出,又注意到她个子最小,最好对付,所有人匆忙爬起,一股脑地全涌向了她。
其他玩家总算有了喘息的间隙。
再看明澄,她撒腿就跑,身后一大群人追着她,她冲在最前面。
跑了两步,她又开始手脚并用了,因此没人追得上她,但她也不完全把他们甩远,怕他们去找其他玩家,回头看看他们追不上了,再放慢速度。
这么跑下来,绕了一圈又一圈,地上都踩出了跑道。
马如玫看着这一幕,喃喃:“突然觉得……明澄好像一个体育老师。”
等到那帮人的精力被耗得差不多了,陆陆续续停了下来,肚子更饿了。
明澄这才也停住了。
曾克连看着自己手上深深的牙印,“嘶,属狗的吗这群人,都说了没吃的了还动手,不仅动手,还特么咬人!”
意识到追不上,他们没有再扑上来,只是维持着虎视眈眈的表情,看着明澄,“你不是说有吃的?!”
“对。”明澄点头:“不过在饲养员叔叔那里。”
众人:“……”
湛青走到最前面:“有吃的我们留不下来,因为我们也很饿,只会当场就吃掉,你们想想自己忍得住吗?”
沉默过后,这帮人总算平息了,一个个饿得累得瘫倒在地。
如果现在有一群游客在面前,他们一定会毫不犹豫,使尽一切解数讨好游客们,以争取到投喂。
郎星看着所有人都集合在一起,悄悄找到了明澄,“澄崽,你不是说昨天晚上看到有人从这里出去偷鸟了吗?你现在找找是谁。”
万一这人真的会吃生肉,他们可要好好防备一下。
明澄点点头,仔细地挨个看了过去,与昨晚黑夜中见到的身形对比,有相似的就再看看侧脸。
最终,她看遍了所有人,却摇了摇头,肯定道:“这里没有那个偷鸟的人。”
几个围过来的玩家都有些惊讶,“不是他们吗?怎么会?”
既然是从这个宿舍区里溜出去的,肯定是人馆里关着的人了,更何况会去偷鸟,必定也是饿极了,也与他们的状态相符。
“所有人都在这儿了?会不会是那人偷了鸟被明澄发现,然后没回来?直接跑了也说不定。”
湛青摇头,“早上早训的时候,饲养员是有确认人数的,如果人少了,他不会不去找。”
“对了,那个被狮子咬死的人呢?”
他们望向明澄,想起她当时刚好没看见,于是简单跟她描述了一下那人的身形样貌。
明澄笃然否认:“也不是他。”
“奇了怪了,那会是谁?”
郎月环顾四周,指着众人身后,“那边还有个人。”
几人朝那边看过去,果然有道人影正靠着房子,似乎在晒太阳。是早上他们看到的,贴着玻璃的那个人。
这人还是刚才唯一没有追着他们要食物的人。
那人只露出了半个背影,明澄辨认完有些犹豫,于是几人直接走了过去。
晒太阳的人是个老油条,对他们的接近不理不睬。
明澄也看清了他的完整身形与样貌,但依旧摇了一下头,也不是他。
按理说,人馆的所有人都在这儿了,除非那人是动物园里的饲养员,或者偷溜进来的游客。
但是这两者都不太可能半夜从人馆里走出去。
找不到那个偷鸟的,几人望着眼前相对冷静的人,打算干脆找他试探一下黄园长的事。
正思索要怎么说,明澄直接问:“叔叔,你好,请问你知道黄园长在哪儿吗?”
玩家们:“……”
那人懒洋洋地动了下眼皮,瞥向了明澄,“你找他有事?”
听这话音,他似乎确实知道点什么。
明澄恳切地说:“对,我想跟黄园长说,大家需要吃饱饭。”
“那有什么用,黄园长不管这个。”男人嘟囔。
“所以,你知道他在哪儿吗?”明澄追问。
他却不太愿意搭理她。
湛青思索两秒,“如果还有投喂,我们拿到了吃的可以分你一些。”
男人这下才正眼瞧他们。
男人掏了掏耳朵,“不是说他出差了吗?我那天听到饲养员在抱怨。”
几人面面相觑,所以,有人将黄园长的死伪装成了出差?
“那你知道李会计这个人吗?”郎星问。
男人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确实,他们现在跟动物园里待展的动物差不多,莫名关心一个会计,是有点奇怪。
不过他也懒得深究,“知道啊,管财务的主管吧,他们都叫他李会计,那帮领导们来人馆视察过,我看到过。”
他回忆了一番,“那个李会计,唔,跟黄园长的关系可不太好。”
“什么?”
这回轮到玩家们意外了,毕竟题目里说,李会计经常与黄园长一起抽烟,询问他时间。
怎么看也不像是关系不好的样子。
男人耸了耸肩,“反正我感觉,这两个人面和心不和。”
问完了男人,玩家们撇下其他人,单独聚了起来:“这么说,会不会是李会计杀了黄园长?”
这是他们此前从未想过的,看完提示时,他们还觉得是李会计在寻找黄园长。
不过,刚才那人说的也不一定就是真的,或许有误导,也或许有主观夸大。
正思考着,饲养员回来了。看到他们大都安然无恙,只是衣衫头发凌乱,反倒是其他人气喘如牛,他脸上闪过失望。
他的手里提着一只桶,应该就是他们的晚饭了。
这一回,他没有进行什么考核,而是直接一人一碗分了,依然是白粥。
大多数人都平静地接过了,只有少数人抱怨了几句。
饲养员犀利地看向他们:“不想喝粥,想吃肉?那就等游客的投喂。反正已经快了。”
只有现在吃得不好,他们才能更加期待游客的到来,更卖力地去讨好他们。
明澄被禁止吃饭,因此没有分到,但其他几个玩家私下里匀了些自己的饭给她。
明澄本想要拒绝,曾克连先开口:“别推了,这玩意儿多吃点少吃点根本没差。”
都是一样会饿。
等吃完了饭,他们又被关了回去,饲养员也走了。
但应该不是真的离开,要不了多久,大概还会过来巡视一眼,就像昨晚一样。
湛青几人打算趁着晚上再出去,于是先躺在床上,假装入睡。
明澄没有睡,她抱着孵化箱,目不转睛地看着里面的蛋。
虽然她每隔一会儿就会看一下,但每次还是要与记忆中作比对,看看有没有发生什么变化。
突然,她听到外面有动静了。
她娴熟地将箱子藏在了床下,然后闭上眼,盖上了被子,等待饲养员检查。
但是,这声音似乎有些不太对劲。
那是一种东西在地上拖拽摩擦的声音,有规律地响一阵,然后停几秒,很缓慢。
明澄坐起身,朝外头看去,只看见地上有一道长长的血痕。
玩家中,杨亮也听见了这道拖拽的声音。
他面对着墙壁,不知为何有些忐忑,来的是饲养员吗?
突然,他的玻璃门被敲响了,啪啪两声,不轻不重。
他下意识转过身,第一眼,看到了一个个子极矮的男人趴在地上。
第二眼,他意识到,那不是个子矮,而是因为,他只有一半。
是早上那个被狮子吃掉了下半身的男人。
一双鲜红的眼睛盯住了玻璃里的人:“为什么,不救我?”
第93章
望着玻璃上拍出的血色掌印, 杨亮的双眼因恐惧而瞪大了。
对方贴着玻璃门,如同念经一般,不断重复着一句话:“为什么不救我?为什么不救我?”
这句话不断钻进杨亮的脑子里,听得他脑仁发痛。
那可是一头狮子, 要他怎么救?
他忍不住回:“吃了你的是狮子, 你怎么不去找狮子?”
还有, “在场的大家都没救你, 为什么偏偏找上我!”
鬼也知道柿子专找软的捏?
可门外的半身鬼根本不管他的话,见他回话,反倒更激动了, 自顾自地拍着门, 嘴里不断翻来覆去质问, 眼睛更是死死盯着他。
“开门!开门!”方才声讨的话语最后都化为了这两个字, “我知道你在里面, 开门!”
杨亮吓得把头埋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用你说, 我还知道你在外面呢!”
随着半身鬼不断拍门的动作, 他身上的血已经逐渐浸染了满面玻璃。
对于杨亮来说,这简直比恐怖片还要恐怖片,毕竟恐怖片里的门也不是全景玻璃的,会将外头的鬼脸还有那些血手印全都显得一清二楚。
但是门关着,他应该进不来。杨亮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要太惊慌。
可是刚这么想,外面的鬼拍门的动静升级,成了砸门,紧接着他就感到身边一阵震动,整个隔间都剧烈晃动起来。
玻璃门看起来都快要被拍碎了。
见求饶无果, 杨亮开始拼命喊着其他人的名字:“喂!有人醒着吗?救命啊!有鬼!”
“湛青!郎星郎月!!”可是不管他怎么喊,都没有一个人回他,所有人似乎都已沉沉睡去。
整个世界仿佛都剩下了他一个人,还有门外的一只鬼。
他想要把床移过去挡着门,但这床居然是固定的,根本挪不动。
直到他突然想起还有个人,于是不抱任何希望地喊了声:“明澄!”
“哎?”终于有人应声了。
杨亮近乎喜极而泣,等低头看去,就看到外头的明澄慢慢走了过来。
杨亮心一提,拼命指向外面趴着的半身鬼,示意她不要再过来了。
明澄打了个哈欠,没有看见他的动作,还是继续朝这边走了过来,很快就进入了半身鬼的视野。
她定睛朝下看了看,“叔叔,刚才是你在外面爬吗?”
男鬼阴仄仄地看了她一眼,径直朝她扑了过去。
在杨亮一声惊呼中,明澄机敏地躲了开来。
男人口中还是念叨着:“你也没救我,你也该死!你们都该死!这个鬼地方!”
明澄不解地看着他。
他疯狂抱怨:“都是你们!是你们不救我才把我害成了这个样子!”
“这个样子?”明澄皱着眉,看他只剩下半截的身子,好像有些明白了。
“叔叔,你是在为自己残缺的身体,担心别人的异样目光而自卑吗?”
男鬼一愣。
“我懂你的感觉。”说到这件事,明澄就有些伤心,仿佛再度陷入了当时的自卑中。
明澄靠近了他,语重心长道:“其实,我以前也跟你一样很矮,还曾经被人叫作侏儒。”
男鬼:“……还以前呢,你现在也不高啊。”
明澄望着夜空,释然地长叹一声。
“不过,我后来渐渐想明白了,虽然我矮,但是我也有很多优点,这些优点是不会因为我长得矮就磨灭的。”
“叔叔,我相信你也有很多优点,比如,”她随后看向男鬼,打量着他,“叔叔,你会开挖掘机吗?”
“?”男鬼沉默。
那看来是不会了。
明澄挑了个简单点的:“那你会做衣服吗?”
他还是沉默。
明澄挠挠头,又想了个更简单的:“那,你会修水管吗?”
对方:“……”
这就有点棘手了。
他好像什么都不会。
眼看自己这一通话问下来,不仅没有开导对方,可能还反倒给人问自闭了,明澄抿着唇,得亡羊补牢。
她脚步在地上挪了挪,左思右想,“虽然你什么都不会,但是叔叔,其实你长得还是很……”
明澄看了眼对面那张被血泡得鲜红的脸,顿了两秒,“很喜庆的。”
男鬼:“……”
一直旁听的杨亮:“……”
这只鬼居然还能平静地听到这里,杨亮都觉得很不可思议。
明澄又看向他那不规整的半截面,“叔叔,真的,你就是一个特别的人。我师父说,特别的人,往往在社会上更受欢迎。”
她两手插兜,真诚地发出邀请:“对了,我以后可能会去跟游客去要饭,你可以跟我一起去。”
“要饭?你在讽刺我?!”男鬼终于出声了。
“我没有啊。”明澄实在觉得很冤。
为什么他还有饲养员叔叔,都总是误解她的一腔热心?
“该死,你闭嘴!”男鬼一下子扑了过来,张嘴就朝她咬去。
明澄及时退了半步,那男鬼却突然消失了。
下一刻,明澄的耳后传来声音,她转头看去,那男鬼遽然出现在了她的身后,伸长了舌头朝她的眼眶舔来。
与此同时,他肚子里的肠子也在半空中挥舞着,瞬间张开,包住了她所有的退路。
站在杨亮的角度,看不清明澄的动作,他只能焦急地在狭窄的房间里踱步,突然余光里,又是一坨肉朝这边蠕动着。
他睁眼看去,艰难辨认出,那竟然是这个半身鬼的下半身。
不过已经被啃得坑坑洼洼,要不是破碎的裤子挂着,已经看不出来是腿了。
那下半身的目的明确,直接朝着这边的明澄爬来。
两相夹击之下,杨亮彻底看不清明澄的动向了。
他再次尝试叫起其他人的名字,可是依然没有用。
就在这时,他看到那两个半身微微退了开来,像是受到了什么惊吓一般。
杨亮挤在没被血擦到的上部玻璃处,看到明澄的手里握着一把剪刀,还拿着一些针线,叹了声气:“叔叔,看来你真的很自卑。那就只能这样了——”
“其实,我也略通一些外科技术。”
接下来,杨亮眼睁睁看着经过一番倒过来的追赶后,明澄字面意思上的见缝插针,将男鬼的上半身与下半身缝合了起来。
男鬼也由一开始的暴戾抗拒,变为了震惊,接着是震撼,目光格外复杂。
明澄的外科技术还是依托于缝纫,对象是鬼,不需要消毒,不需要担心并发症,对她来说就跟缝一个娃娃没什么区别。
很快,明澄便将两边身体都缝好了,一拉,便看不出一点丝线的痕迹,全都隐藏了起来。
男鬼望着自己的身体,原先他只能用上半身在地上爬,现在,他可以拖着一整具身体在地上爬了。
负担更重,爬得更慢了。
男鬼:“……”
明澄收起针线,“叔叔,你现在已经拥有健全的身体了,这下,你不自卑了吧?”
没等男鬼反应,杨亮一个激灵,好似突然清醒过来。
这时,其他几扇玻璃门打开了。
同时,地上趴着的男鬼也消失了。
出来的是郎月三人,他们昨天找了开锁的小道具,不用明澄再帮忙了。
看到站在杨亮门口的明澄,他们皱起眉:“明澄,你怎么先出来了?”原本说好的等他们去找她的。
杨亮诉苦:“你们可算是醒了,刚才没听见我喊你们吗?嗓子都快喊破了。”
几人对视一眼,全都摇头。
“早上那个因为逃跑被狮子咬的男人变成鬼了,刚才还找上了我,这门都差点被他拍碎,幸好后来明澄出来了。”
杨亮将当时的恐怖情形一五一十说了。
听完,他们看向他隔间的玻璃门。上面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血手印。
杨亮也注意到了,“咦,明明你们出来之前还有的。”
而明澄也注意到,她一路追踪来的,地上那道拖拽的血痕也没有了。
刚才的半身男鬼好像只是错觉一样。
但是,缝合的感觉又是那样真实。
此时月亮高悬,今晚,饲养员应该不会再来了。
今天晚上,他们打算再去校长办公室和李会计的办公室查查,顺便去食堂里看看有没有什么吃的可以拿。
在这里,他们的伙食根本不能指望饲养员大发慈悲。
杨亮惊魂未定地躺了回去,望着四人的背影逐渐远去。
几人绕过施工中的路障,途中又路过了那片挂着海报的广告区。
上面幸福剂的广告换了张新海报。
一路上,其他场馆内依然没有什么动静。
明澄在狮虎馆门口停了一下,她昨天刚来的时候还跟小老虎说过,要来给它治牙的,但是一直没有时间回去。
狮虎馆里一片漆黑。想到小老虎应该已经睡着了,明澄只好作罢,打算以后挑个白天的时间再来。
继续走下去,他们来到了食堂。
食堂内的情景与昨晚看到的差不多,不过冰柜里的食物要比昨晚更充足一些,明显有人补充过了。
想到此行的目的,他们打算等到回程的时候再来取,随即便直奔办公室。
但这一回,办公室不一样了。
因为,有一间房间的灯是亮着的。
他们远远的停下了步子,伏在树丛里望过去。
只见亮着灯的房间门口,挂着的牌子上写的是财务室。
几人交换了个眼神,那里面的人有可能就是李会计了。
紧接着,他们又听到皮鞋踩踏瓷砖的声音了。
一听到这个声音,郎星与郎月的心下意识就提了起来,但是很快就发现,这皮鞋踩在地面的幅度与昨夜不一样。
他们稍微靠近了一些,想要看看里面的情形。
透过窗子,他们看到一个男人的影子正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后,他坐了下来,应该是人不是鬼。
接着,他拿起桌上的固定电话,拨出了一个号码。
很快,电话接通了。
三人都不太能听得清对方在说什么,于是齐齐看向了明澄。
明澄也很默契,直接竖起耳朵听去,随后向他们复述:
“老王,他好像来找我们了,我看到,他变成鬼了!是他!”
男人说话有些口音,不是本地人,他们费了些劲才猜出语句的意思。
接下来,不知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他沉默了一下,“确实,也不能怪我们,这不过是个意外。”
“但是,他好像就是恨上我们了。”
“老王,我有点担心,也,也有点害怕。”
“少推卸责任!我就不信你不怕!”
说着说着,电话里似乎吵了起来,“你也有份!我要是被他报复了,你也躲不掉!”
说完,他气得挂断了电话。
随后,他犹豫着打开了脚边的一只包。
他们大概能看到一点,里面装着一沓黄纸。
接着,男人提着那只包,来到了园长办公室的门口。
他朝里头张望了一下,不过只看一眼就没敢再看了。
随后蹲了下来,拿出一只小盆,便开始在办公室门口烧那些黄纸。
一边烧,一边嘴里念念有词:“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可是你要找,就去找老王,一切都是他的错。”
过了一阵,他包里的那些黄纸已经全部烧完了。
他将盆里的火熄灭,接着又看向了办公室内。
也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倒吸一口凉气,接着拎起盆就跑了。
剩下玩家们在门口面面相觑。
郎星小声说:“刚才那个,是李会计吧?”
“他在园长的办公室门口烧纸,还说对不起他,这人果然与园长的死有关。”
“听他的电话,黄园长的死虽然与他脱不开干系,不过关系更多的还是一个叫老王的人。”
几人正分析着,明澄指向前方,“那个叔叔在窗口看我们。”
郎月和郎星的呼吸同时一滞,谁也没有抬头,反而齐齐地低下了头。
“郎月,你不是说你要直面鬼怪的吗?”郎星低声说。
郎月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呵字:“你自己呢?还不是第一时间低下头,胆小鬼。”
唯有湛青抬眼望过去,确认:“是园长。刚才李会计应该也是看到了黄园长的鬼魂才吓跑的。”
“看来这里的npc也怕鬼。”郎星心里大概好受些了。
郎月哼了一声,“因为就是他做的亏心事,他能不怕鬼吗?”
湛青看向斗嘴的两人:“你们不怕了吗?”
两人又一齐噤声。
随后听到明澄说:“那个叔叔消失了。”
两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不过,他刚才好像说了一句话。”
湛青也看到了黄园长的嘴一张一合,像是在说什么,但是距离太远了,口型都有些看不太清。
明澄仔细回想了一番,“他说的好像还是昨天晚上的那句话,问我们,知不知道他的眼镜在哪里。”
几人诧异地看向明澄:“眼镜?”
既然两次都提到眼镜,那这一定是重要的东西了,或许跟他的死也有关。
他们都确定,这两次露面,他的脸上确实没有戴眼镜。
郎月心中一动:“或许,找到眼镜,就可以找到黄园长的尸体了。”
但是他们昨天在办公室翻找的时候,也没有看见什么眼镜,而通常来说,使用眼镜的人,会将眼镜放在最醒目,最方便拿取的地方。
以防万一,他们再次来到了园长办公室,仔细搜了一遍,确实没有眼镜。
随后又前往了昨天没看过的财务办公室。
里面的布置与园长办公室差不多,也只有一张桌椅,东西也同样不多,只有一些必要的办公用品,甚至看不出多少工作痕迹。
“还是没有眼镜。”他们确认。
这倒也在他们的意料之中,如果是死者的东西,李会计肯定不会这么轻易放在外面,毕竟,现在名义上黄园长还在外头出差,不可能不戴眼镜。
刚才李会计烧黄纸的气味还剩下一些,在空气中萦绕着。
时候不早了,他们得先回去了。
几人先去食堂,拿了些吃的。回程的时候,又在禽鸟馆停了下来。
明澄想要看看这里剩下的鸟过得怎么样,她担心那个偷鸟贼再次光顾。
不过这里与她昨天晚上离开时差不多,那个人应该没有再来,但问题也在于这个差不多——那些被偷空了的箱子还在,摆放的位置也一样。
郎月看了一圈,“奇怪,我怎么感觉,这里根本没有饲养员管理呢?”
明澄将其中一个摇摇欲坠的箱笼摆好。
“确实很奇怪。”湛青望着里面那些鸟禽,耳边,它们正在凄凄哀叫。
突然,他觉得眼前一花,接着,身边的人都不见了。
“郎星?郎月?明澄?”他低声喊着几人的名字,但是没有回应。
他警惕地环顾四周,月色下,一切都与刚才一致。
“湛青?”
“湛青?”
有人也在远处喊着他,那是郎星的声音。
湛青立即循着声音走了过去。
这禽鸟馆却比他想象的大得多,他一路走到了放养区,才离那道声音近了些。
停下来听去,湛青已然察觉不对劲,因为这几声喊叫,全都是出自同一种声调。
他做出防御姿态,最终,停在了一棵树前。
“湛青?”郎星又叫了他一声。
可声音却是从树上传来的。
下一秒一张绿色的脸猛然放大出现在他眼前。
湛青眼神晃了一下,后退一步,再仔细看去,才发现叫他的原来是一只停在树上的巨大鹦鹉。
那只鹦鹉的目光凶狠,顷刻间便朝他叨来。
湛青立刻将其挥开,可下一瞬他却莫名脚下一空,身子不由自主翻滚着,跌进了一处空谷中。
当停止滚动后,他起身,在这里看到了无数鸟。
或者说,是鸟的尸体。
那些鸟像是感染了同一种疾病,齐齐将头扭了过来,漆黑的瞳仁不约而同指向他。
可接着,那些本该毫无声息的鸟竟骤然一跃而起,汇聚成了一片腾空的僵潮乌云朝他袭来。
湛青立刻退回去,朝着刚才跌下来的地方爬上去。
可是这岩壁异常光滑,他刚爬上去一段,就又掉了下来。
扑腾的声音越来越近。
不过两息时间,身后,铺天盖地的鸟羽已彻底将月光隔绝在外,将他包围。
鸟类特有的腥味蔓延开来,羽毛塞满困住他的口鼻,犹如锋利刀尖,越来越紧地束缚他的四肢,将他勒得生疼。
湛青右手用力挣脱,终于在身上摸出了只开锁用的铁丝,弯折几下,握住朝前用力刺向了面前羽毛形成的壁垒,这才终于有了喘息的空间。
没有停下来,他顺着那孔洞继续扩大,直至爬了出去。
“湛青?”刚出来,他就又听见那声叫唤了,还是郎星的声音,但这次是正常的语调。
他沉下呼吸,继续顺着声音朝前看去,这一回,当靠近声音的发源,他看见郎星的人影了。
郎星背对着他,正在四处张望,一边望一边着急地嘟囔:“都跑哪里去了?”
湛青走到了他跟前,郎星似乎有所察觉,猝不及防转过了头,脸上却满是绿色的绒毛,与黄色的尖喙。
“湛青,原来你在这里。”
“郎星”笑了一下,口中如是说着。
湛青却早有准备,在他的喙落下来之前闪身一躲,随后手刀劈了过去。
“湛青!”一声高呼响彻他的耳边。
湛青看过去,刚才还满是绿色绒毛的脸,此刻已经恢复成了郎星平日里的正常状态,正又惊又怒地看着他:“你怎么搞的,刚才一直发呆,叫你两声怎么上来就要打人啊?”
湛青一时有些分不清这个郎星到底是不是真人了。
再看旁边,郎月和明澄也在,都古怪地看向他。
明澄朝他挥了挥手:“湛青叔叔?你还好吗?你好像有一点疯了。”
他冷静下来,看了眼周围,他们还停留在原地,也是那堆孵化箱的所在地,根本没有走到前面。
观察过环境与眼前三人,他终于确认下来,自己现在所处的地方就是真正的世界,长出一口气,“我没事。”
他沉静叙述:“我刚才好像突然进入了鬼打墙的状态,发现我们走散了,然后听到郎星在叫我。但是走过去一看,才发现是一只鹦鹉,后来这只鹦鹉继续模仿郎星的声音和背影,引我过去,我正要动手,就换回了你。”
郎星明白过来,面色也缓和了,“难怪你突然好像中了邪似的。”
经此一出,他突然想到了昨晚的自己,“我昨天晚上也是梦见鬼变成了郎月和明澄的样子,差点就中招了,所以你刚才,会不会也是进入了梦境?”
说完,几人瞬间脸色一变。
就在这时,耳边响起了播报。
【目前已死亡人数:1人。希望剩余玩家再接再厉,争取团灭~】
【目前已死亡人数:2人。希望剩余玩家再接再厉,争取团灭~】
第94章
两条播报, 竟同时有两个玩家死了。
不久前杨亮遇鬼的一幕在几人心头盘旋。
那边会不会也是出现了类似情况?
他们立刻朝着人馆的方向飞奔回去。
明澄跑在最前面,她到的时候,剩下的几个玩家都已经被提示声叫醒了,但他们看不见彼此, 正在互相询问死的是谁。
当郎月三人来到房间前, 第一眼就看到了惊慌的杨亮, 他没有死。
看完所有人后, 死去的玩家名字在他们心中浮现,王棋和钱明辉,两个普通的男玩家。这两人话不多, 能力也一般, 今晚之前也没有什么异样。
不过, 根据其他几个玩家所述, 他们在不久前曾听到了两声短促的尖叫, 虽不是同时,但也是前后脚发出的。
离得近的人纷纷出声询问是谁在叫, 但是没有回音。
而尖叫后没过多久, 众人就听到了系统的播报声。
杨亮站在后头,心里格外后怕。他总觉得,今天晚上要是没有明澄在,恐怕他也会是系统播报里的一员。
死去的两个玩家的房间是相邻的,此刻,透过玻璃看去,两个隔间里均是空空如也,床上的被子还有人睡过的痕迹,正凌乱地铺散着,但门没有被打开。
除此之外, 里面没有任何血迹,两人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明澄打开了门,几人进去,走到卫生间的时候,王姗突然脚底一滑,低头一看,地面有一大滩水。
其他人也都发现了,这些水看起来是从洗手池里漫出来的,因为这会儿,洗手池的下水管塞子是关上的,已经积蓄了满满一池子的水,水面很平静。
在另一边也看过后,他们发现两个隔间的情形如出一辙,水池里都有大量的水。
看样子,这两个玩家都是死于水。
郎月仔细看着水面,突然从上面捻出了一根长长的头发。
显然,这根长发并不属于刚死去的那两个男玩家,只能来自于鬼了。
她与湛青和郎星交换了个眼神。
看来其中一个房间的鬼大概率是个女鬼,而湛清刚才进入的梦境里,是只鹦鹉。
湛青先是将几人在办公室外听到的李会计的电话内容告诉了几个普通玩家,随后又把自己刚才在禽鸟馆的遭遇与他们也说了一遍。
目前为止,湛青,还有王棋和钱明辉,应该都进入了杀人梦境。
杨亮也有可能如此,只不过他要特别一些,是与明澄进入了同一个梦境。
再结合昨晚在办公室进入梦境的郎星,他们推断:“我们在不同的场馆,会进入不同的梦境,主体或许都是曾经在那片场地死去的亡魂。”
“也就是说,在这个副本,我们随时随地都有可能被拉进一个危险的梦里死掉?”几个人顿感恐慌。
“不,会被拉进这些梦里,肯定有某种机制。”湛青摇头说,“毕竟白天的时候,这些都没有发生。”
郎月说道:“你们再想想系统播报前的情景,除了尖叫之外,他们两个还有发出什么动静吗?”
“我想起来了。”住在其中一人隔壁的马如玫拍了拍手,说:“再往前,我听见过冲水的声音,我睡眠浅,当时就被吵醒了,我觉得他们俩应该是起夜上厕所了。”
随后就被拉进了梦里。
不过虽然死了,但是不知他们的尸体是否也一并留在了梦境中,没有出现。
湛青:“从这几次的共同点来看,都是在半夜这个时间点发生,都是有鬼魂的地方。”
郎月:“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当时这几个人都是清醒着的,然后就入梦了。不过也是随机的,毕竟马如玫被吵醒了,也好好的。”
按理说,应该只有玩家睡着了才会遇到入梦的危险,但是这个副本却完全相反。
那么破解的方法也就很简单了,只要他们注意在这个时间段里及时进入睡眠,应该就不会有死亡了。
所有人听完,都点了点头,心里稍稍安稳了些。
可话虽如此,一下子死了两个人,而且还没有看见尸体,不知道他们死前到底经历了什么,还是让所有人的心情沉重了起来。
如今黄园长的尸体被藏在哪里还没有头绪,还多了个姓王的人身份不明,需要探查,而致命的危险倒是在身边潜伏着。
剩下的普通玩家站在一起,都瑟瑟发抖,开始讨论起王钱二人到底是怎么死的。
知道了死因,至少万一将来他们也遇上了,可以有个方法规避。
他们这边的动静不小,但是奇怪的是,其他的隔间依然是黑暗的,没有一个人趴在玻璃上查看情况。
像是根本没听见,又像是习以为常。
在他们窃窃私语的时候,郎月几人先将拿来的食物给其他人分了。
因为一下子少了两个玩家,每个人分到的食物还多了些。
不过方才跑过来的时候太急,他们还落了一些食物在路上,现在必须拿回来。
少了食物没关系,重要的是,不能被饲养员发现,否则他们半夜跑出来的事情就要败露。
明澄跑得快,她自告奋勇去捡。
见她实在积极,郎月点了点头:“小心一点,快去快回。还有,不要再去禽鸟馆了,只在路上找找就行。”
她担心明澄还要过去,然后进入梦境。
他们几个进入梦境后敢对鬼怪下手,但明澄恐怕不会忍心。
明澄一溜烟跑了回去,可跑到一半,她突然停下了,回头看了一眼,突觉哪里有些奇怪。
她转过头去继续跑,跑了两步,想起来了。是那块施工中的牌子,不见了。
但是他们出去的时候还在的。
刚才有别人把牌子拿走了?
明澄暂时将这个困惑记下,先去捡掉落的食物。
一路跑到禽鸟馆门口,她找到了所有掉下来的东西,抬头看了眼,馆里漆黑一片。
其实她确实有些想再进去看看其他小鸟,不过还是听了郎月的话,没有进去,转身离开了。
禽鸟馆里,隐约有一双双眼睛盯着她远去的背影。
明澄一路跑了回去。
刚拐过弯,她突然听到了一道脚步声。
这声音她有几分熟悉,是饲养员的脚步。
这个点了,饲养员居然来巡查了。
想到还在分吃食物的其他人,明澄马不停蹄跑了回去,告知他们立刻回到自己的房间去。
中途她回头看了一眼,发现这一次,那块施工中的牌子还立在原处,位置也没有变化。
是她刚才记错了?还是饲养员拿走又放回去了?
明澄已经冲到了宿舍区跟前,大家果然还在吃东西。
郎月正要招呼明澄,就听她低声喊了句:“饲养员叔叔过来啦。”
郎月脸色一变,让正在吃东西的玩家们都把食物藏好,然后将门锁好。
最后,明澄自己也回到床上,摸了摸床下的孵化箱,确认安好,才盖好被子,假装入睡。
不久后,那道慢悠悠的脚步在所有人耳边响起。
他应该是巡视了一圈,最后重点在他们这附近徘徊。
在每个隔间前,他都停留了一会儿。被看着的玩家们虽然闭着眼睛,但隐隐也能感受到那阵目光,一点点滑过他们的脸、背,令他们紧张得身体僵硬。
在明澄身上,那目光停留得最长,恶狠狠地。
接着,他缓缓来到了死去玩家那空下来的两个隔间前,停住了。
其他人也都警觉地关注着他的动向。
饲养员看了许久,低声说了句:“哼,又死人了。”
随后,他没有叫起其他人追问,只是转身离开了。
明澄的听力最灵敏,许久后,她确认饲养员已经离开了,才睁开了眼,拿出自己藏着的食物,开始吃,小仓鼠一般,咔嚓咔嚓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明显。
其他玩家也听到了,确认没事了,纷纷坐起来,吃完了剩下的食物。
湛青留了一半,毕竟白天得到情报的时候说好了,要分给那人。
明澄很快啃完了,再次将手伸到了床下,想要将孵化箱拿出来再看看,却突然顿住,嘴里咀嚼的咔嚓声也停住了。
她什么都没有摸到。
一只小手开始在床下到处摸索,依然没有找到。
明澄心里一慌,跳下床,直接弯腰朝床底望过去,床底空空如也。
明明装睡之前她还摸到了箱子的。
小鸟又不见了。
意识到这一点,她呆住了,接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就在这时,她听到后面卫生间的方向传来了一阵水声。
与此同时,她发现两侧房间的声音也都不见了。
刚才隔壁的郎月还问了她一声,她也听到了她和郎星吃东西的声音。
明澄冷静了下来。
她先前听见了他们的讨论,或许,她也是入梦了,有一个鬼把她拉进了梦里。而小鸟它们,应该还在正常的那个世界里。
明澄重重吐出一口气,板着小脸,撸起袖子就朝卫生间走去。
她倒要看看,她是入了谁的梦,把她跟小鸟给分开了。
她脚步重重地走到了洗手池前,水声是从水龙头里传来的,滴滴答答。
她横眉冷对,袖子再次往上撸了半公分,冷冷看向那些水。
突然,她好像看到水龙头下方有两根长长的丝状须子冒出。
明澄立刻朝后跳了一大步,撸起的袖子赶忙放下去,眼泪再次在眼眶里打转——
救命!她好像入了蟑螂的梦了!
她在还没见过蟑螂的时候,就被师父灌输了蟑螂非常可怕的印象,而她又对师父的话深信不疑,言听计从,因此,现在蟑螂成了她的一生大敌。
她什么都不怕,就怕蟑螂。
可是就算喊救命,也没有人会来救她的。
深知这一点,明澄伏下来,两手着地,扭头就跑。
可是她明明跑了很久,却怎么也看不见房门,一抬头,面前还是那台滴水的水池。
不管她跑多远,好像都无法摆脱这只蟑螂。
它还真是找对人了。
明澄光亮的头皮瞬间发麻,随后靠着墙,缓缓抱住了自己,委屈地看着那截黑色须子。
这时,水龙头开始剧烈震颤起来。
滴滴啦啦的水流从龙头中滴落,接着又停了,但是这一阵动静过后,依然没有蟑螂爬出来。
明澄不想被一直困在这里,于是壮着胆子朝前走了一步,看了看。
那水龙头骤然发出了一声巨响。
接着,有大把头发从里面流了出来,同时,明澄耳边听到了一阵小声的念叨。
“练了这么久,还不够软……明明可以钻桶了……还是要从这里钻出来才行啊……”
后面有的语句低得连明澄都听不清楚了。
可紧接着,那女声突然大了一些:“喂!”
如果师父没有骗她,蟑螂是不会说话的话——那这好像不是蟑螂的梦,明澄小心地望过去。
“下面,请你看看我的表演。”
话音落下,明澄看到一颗头先从水龙头里挤了出来。
就像是厨艺课上老师挤丸子的手法,一大团肉慢慢被手圈挤出,从一小点,变成了滚圆。
伴随着嘎吱嘎吱,关节被挤压的声音,那肉丸的身形不断扭曲着,一点点发力,于是肩膀也出来了,然后是躯干,胳膊……
一个完整的人形就这么在明澄的眼皮子底下,从水龙头里挤了出来,期间还发出了各种毛骨悚然的摩擦碰撞声。
最终,挤出来的一个女人从水池里走下来,站在了明澄面前。
明澄仰头看着她,她身体无比柔软。要不是刚才听到了些许骨骼的挤压声,她看起来简直像是没有骨头,犹如果冻般的身子晃悠了几下,才站稳。
这女人有一头干枯的黑色长发,身上穿着一身极贴身的表演服,一对黑窟窿样的眼睛低头看向明澄,说:“你还挺镇静,刚才那边住着的两个男人也看了其他人的表演,结果只知道尖叫,吵死了。”
明澄问:“阿姨,请问你是谁?”
女鬼捋了捋自己的头发:“我?我以前也是人馆里的人畜,给游客表演的,就跟你一样。”
听到游客,明澄的眼睛亮了亮,改口叫:“前辈,你也是跟游客要饭的吗?请问有什么经验吗?”她看样子恨不得拿出本小本子来记。
这反应完全出乎女鬼意料,她一时语塞:“你一点都不怕我?”
明澄摇头,“你不是蟑螂,我就不怕。”
“……”
女鬼开始回答她前一个问题:“我还没等人馆开业,没来得及跟游客要饭,就死了。”
明澄望着她,为她叹息一声。
“那前辈,你认识黄园长和李会计吗?”明澄想到郎月几人的任务,帮忙问,“他们的关系好像很不好,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李会计和黄园长?”女鬼嗤笑一声,“你在说什么呢,他们的关系不要太好。”
明澄感到困惑,可是白天的那个叔叔明明说,李会计跟黄园长面和心不和。
当她将疑问说出来时,女鬼却嗤之以鼻:“这是谁告诉你的?假消息,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告诉你吧,李会计曾经救过黄园长。”
女鬼回忆了一下:“当时他们过来视察造了大半的人馆,结果遇到横梁倒塌,差点就要砸到黄园长,是李会计扑上去救下了他,自己还为此受了伤。”
“这种情况下,两个人怎么可能不和,黄园长都快把李会计给供起来了,李会计也是真心待他才会救他。你相信我,女人的直觉绝对没错,他们之间的关系好得很。”
“他们两个,对了,还有那个姓王的副园长,是幸福动物园的铁三角,这园里大大小小的事情,都由他们三个拍板。”
“副园长姓王?”明澄捕捉到了关键字。
她想到了晚上在办公室外听到的,李会计拨出的那通电话,就是打给老王的。
原来那是副园长。
她这头正沉思,那头,女鬼收起了温和的笑脸,接着,阴冷的声音响起:“我刚才从水龙头里钻出来,给你表演的柔术好看吗?”
明澄从思绪中抽身。虽然她当时其实全副心神都在庆幸对方不是蟑螂,并没怎么仔细看,但还是点了点头,“前辈,你很厉害,很有本领。”
女鬼满意地笑了:“那么,现在你该投喂我了。”
明澄霎时一愣。
原来前辈从水龙头里爬出来,是把她当游客观众了。
但这场表演,她完全是被迫看的,半点没想到,居然还要给小费。
而她分到的食物都已经吃完了,也没有储备的巧克力,根本就拿不出什么东西来投喂她。
明澄满怀歉意地攥紧了手,不知该怎么开口。
女鬼见她什么都给不出,瞬间火冒三丈:“可恶,我给你看了最精彩的表演,你问的问题也都回答了,你居然什么都不肯付出?!”
不等明澄辩解,她头上长长的头发就像是被静电摩擦过而蓬起,旋即犹如粗硬的钢针一般在空中竖直飞舞,然后朝明澄刺来。
看起来任意一根都能刺破她的小胸膛。
明澄抿着唇,震惊地望着那些钢针一般的头发,举起了小手示意:“前辈,请等一下!”
那一根根蓬起的头发在她面前停住了,女鬼眯起眼:“怎么,有东西可以投喂我了?”
明澄郑重其事说:“前辈,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你的情况很严重。”
许久后,明澄的眼里微动,涣散的眼睛终于逐渐恢复了神采,她发现自己正坐在床边。
明澄第一时间摸向了床底,摸到了。幸好,孵化箱还在,小鸟也没有丢。
周围,郎月郎星和湛青都正围着她,同样松了口气,“澄崽,你总算醒了。”
“怎么样?你刚才遇到什么了?”
前不久,郎月听到了明澄在房内焦急的翻找声,问她话,却没有回应,明明不久前还有声音的。
她察觉不对,立刻走出来查看,发现明澄就像是睡着了,怎么叫都叫不醒,显然也是遇到了其他人一样的情况,入了梦。
他们都没想到,这入梦的时间范围居然这么广。
在他们焦急的等待中,明澄不知道遇到了什么,从一开始的惊恐转为了放松,随后又是思索与不安。
而这一切又在不久前戛然而止,她的神情变得游刃有余、自信泰然。
接着手部快速翻转,嘴唇微动,不知道是在梦里做什么。
苦等了许久,明澄终于醒来了,不过精神状态良好,身上也没有任何伤痕。
被问及刚才发生了什么时,明澄先说了最重要的:“我在卫生间里遇到了一个前辈,也是在人馆里要饭的。那个前辈告诉我,李会计跟黄园长的关系非常好,因为李会计曾经不顾自己的安危救过他。”
明澄将女鬼的话简单复述了一遍。
“还有啊,电话对面那个姓王的人,应该是这家动物园的副园长,他们三个人是铁三角哦。”
几人都没想到,这么短的时间里,明澄居然还问出了重要线索。
关于老王的身份应该没问题,但是李会计和黄园长的关系,他们却得到了两个大相径庭的答案,而且这两种说法都有道理。
到底是该相信女人的直觉,还是男人的直觉?
郎月又奇怪地问:“宝宝,后来呢?她就这么什么都告诉你了?不求回报?”
明澄摇了摇头,“哦,不是的。她一开始是从水龙头里钻出来,还说这是给我表演的柔术,要我投喂她。”
“可是我的食物都吃完了,没有东西可以给她,她的头发就全都竖起来了,非常生气,说我不肯付出,要杀了我。”
“她的头发又硬又长,都抵着我的脸了。”边说,明澄边指了指自己的脸蛋。
郎星恍然道:“原来如此,所以王棋和钱明辉很有可能都是因为被迫看了鬼的表演,却没有办法拿出东西投喂,无法满足鬼的要求,因此才遭到追杀的?”
不知他们房间里的鬼是不是也是练的柔术,是从水龙头里钻出来的,但这里的人都是奔着替代马戏团的动物去训练的,出场方式一定不正常。
见到鬼本身已经是一件无比惊悚的事了,还被索取投喂,那两个玩家,说不定更多是被吓死的。
不过既然明澄也没有东西可以投喂,“那她是怎么让你出来的?”
明澄深深地眯起了大眼:“因为我发现,她的头发干枯、粗糙,很容易产生静电,发尾分叉、毛躁,毛鳞片受损的情况很严重。”
“虽然我拿不出吃的,但是,我学过美容美发。”
明澄缓缓掏出了一只大箱子:“我给前辈做了一套补水加锁水的深层滋润护理,并且告诉她,不用办卡。”
第95章
“前辈对柔顺的最终效果很满意。听说不要开卡, 就更满意了。”
明澄说完,熟练地整理起了用过的那些工具。
“我们干美容美发的,最重要的就是看出客人的痛点。”最稚嫩的声音,说出了最老练的口吻。
展开的箱子里头琳琅满目, 大小型号的梳子就数不清, 确实非常专业。
郎星喃喃:“我也想上职业技术幼儿园。”
这关键时刻, 还是得懂门技术啊。
聚集起来的玩家们都得知了明澄在梦里经历过的事, 这下他们至少知道王棋和钱明辉的死亡原因了。
“所以,如果不小心在人馆被拉进梦境,最好准备好能投喂的食物……或者服务吧?”
不过明澄过关的具体经验, 就不是那么有普及性了。
换作他们, 遇到从水龙头里钻出的女鬼, 不当场吓得晕过去都是很有勇气了, 哪还有心思在面对死亡威胁的时候观察对方的发质, 更做不到什么专业的柔顺护理。
“明澄,还得是你。”
面对众人崇拜感叹的目光, 明澄心虚地挠了挠脸。
其实, 她也没有那么勇敢,她还是隐瞒了一些事情的。
比如:她一开始以为又是蟑螂作祟,吓得四处逃窜的事。
玩家们商量后,觉得还是得准备些吃的东西。
湛青刚好将方才留下来的食物分给了他们,以便有人再入梦时,可以拿出东西投喂那些鬼魂。
王姗搓了搓胳膊:“我都怀疑,这里的每个隔间都有鬼魂存在了。”
“那还用说,这家动物园肯定经常死人,饲养员来巡查的时候,对着王棋和钱明辉的空房间居然没有什么反应, 只是说又死人了,明显是司空见惯了。”
只不过,从知道明澄靠着美发技术收买了女鬼后,他们倒是没有那么惊恐了。
而另一边,在现实世界中,因为两个玩家的突然死亡,舆论也掀起了一波浪潮。
网民们吵起来的原因,是认为三个特殊小队的成员以及最有实力的明澄,晚上全都去了办公室那边,而没有留下来对普通玩家进行保护,才导致了玩家的死亡。
【明知道这些普通玩家实力不济,至少也应该留下一个人来看护吧?是因为这个副本有豁免权,即使死亡率超标了也没关系,所以特殊小队的人就放松了吗?我们普通人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对啊,这个副本里有这么多厉害的人,我还以为能一个玩家都不死呢,之前不是也有百分百存活的?】
连带着上个副本小鸟为了救明澄而亡的事也搬出来吵了。
【额,可是即使他们留下来,能起到的作用也不是很大啊,毕竟入梦完全是随机的,也毫无征兆。那么多普通玩家,又分住在不同的隔间里,怎么照看得过来?你看明澄后面入梦了,郎星他们也只能在旁边干等着她自己醒过来,他们也喊了她、晃了她,根本没办法啊。】
【每次有人死了,都要跳出来怪特殊小队的人不上心,这一回又连明澄也一起怪上了,他们也不是神仙,什么都能管得来,肉体凡胎谁不怕死啊?】
【其实特殊小队已经很注意保护普通人了,这个副本不是生存副本,越早完成任务就能越早出去,大部分时候,线索都是他们自己在查,尽量把普通人放在安全的地方,他们出去的时候遇到的危险也不少啊,只是没想到待在房间里反而会触发鬼怪。】
【又起内讧了,唉,每到这个时候,我反倒是希望忍国丽国那帮网友出来作妖了,至少那个时候大家还能一致对外。】
认为特殊小队保护不力的人,与认为他们没问题的人就这样吵了起来。
不过类似的言论在这三年多的时间里常常上演,异调局的人并没有为此耗费心神,民众的情绪波动依然在可控范围内。
顺着上一次针对明澄而散播带节奏的水军,他们又抓获了一部分自杀组织的人,正在追查其大本营与背后的组织者。
而真正让他们在意的,其实是游戏中的两个片段。
此刻,这两幕正被反复播放。
第一幕是当明澄深夜跑出去捡拾他们途中掉落的食物,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时。
接着是她返回,带来饲养员过来了的消息时。
这两处,直播的画面都出现了轻微卡顿,还有极轻的一丝滋啦的杂音。
这卡顿与滋啦声都并不明显,观看直播的市民们基本未曾发觉,只有异调局的工作人员发现了,摘取这两段,声音放到最大,慢速反复播放数十次,才得以确定。
他们看不到明澄视角的直播,只能从住在距离出口最近的第一间房的玩家直播中找出这两幕。
杨昭宁抱胸深思:“在以前的直播里,全球范围只有忍国那次的副本出现过卡顿,但那是在最后一秒,副本截止前,这还是头一回在副本中间出现了卡顿的情况。”
而且即使是忍国那次,也没有这回的滋啦声响。
“这情形,就像是……”邬纵望着屏幕里明澄的小身影,听着微乎其微的声响,沉声说:“系统的驱动程序出现了问题。”
“没错。”杨昭宁赞同。
秦赴川将画面再度调到了开头,被树林掩映的小小身形继续跑动,“明澄跑出去后,隐约回了一下头,好像看到了什么东西。也就是这个时候,出现了卡顿和声音。”
不过她回到其他玩家身边以后,并未提及看到了什么,他们也无从得知。
两次都与明澄有关……众人心中渐渐生出了一种猜测。
明澄实际来自另一款游戏,她的存在是bug,显然不被贪吃蛇系统预期与接纳,系统前期也在尝试用各种方法除掉她,但是都未果。
再结合他们发现的情况,有没有可能,系统容不下她的深层原因,是明澄的存在,会导致系统程序的错乱,甚至崩溃?
光是想一想,就让他们精神一振。
这对于他们,乃至于全人类来说,都是个好消息。
“要说异常,这可不是第一次。”蒋明野背靠椅子,突然插话道。
所有人望向他,就见他把玩着一只打火机,眉尾挑起。
旁边的楚寒也想到了,冷声说:“是《罪恶都市》那个副本。”
蒋明野点头:“没错,最后杀人魔坐在窗台上,提起斧子要对玩家下手,但是被不知道什么东西砸中,导致那两个玩家最终活了下来。”
他们当时还讨论过,砸到屠夫的到底是什么东西,但一直没有定论。
后来忍国举报,系统自查后表示没有bug,维持原结果,事情也就这么过去了,再无人提及。
燕行远笑着摇了摇头:“那一次的情况,跟现在还是有些不同的,当时像是有外力介入,而这一回的异常,更像是系统自身的问题。”
不过经蒋明野这么一说,几人都忍不住回想起了那个副本。
徐望舒沉吟:“其实,不止是最后几秒,那个副本,最后的两个小时里都很奇怪。”
他们都想起来了,比如,当时杀人魔明明原本在寻找躲起来的玩家,但是却突然改变了目标,找起了别的东西,为此花费了大量时间,让玩家得以喘息,这才是他们通关的关键。
后来他们也有分析过,觉得他要找的似乎是刀具,但直到后来也没找到,这才换成了斧子。
但是又有些匪夷所思——一个成熟的杀人魔,居然会找不到刀?
可现在这么一回想,无论是杀人魔莫名其妙找不到刀,还是最后莫名其妙被砸得失手,这个充满喜剧性的风格,都似曾相识……
数道目光逐渐聚集在了一起。
他们终于开始思考——那一个副本,会不会也与明澄有关?
直播间里,玩家们梳理完目前已知的线索,考虑到明天大概还会有更大的折磨,必须养精蓄锐,于是全都睡下了。
湛青看了眼漆黑的夜色。周围的隔间里,安静得就像没有人。
接下来的一夜,没有人再被拉进梦中,众人一觉睡到了天亮。
清晨,明澄观察过四周无人,才将孵化箱拿了出来,每一枚蛋都好好地看过去。
这些蛋本身就已经孵化过一段时间,近期应该就快要完全孵化,破壳而出了,所以她格外在意。
有的蛋里,还隐约能听见微弱的叽叽声,是幼鸟已经发育出听觉和发声能力了。
不过那枚纯白的蛋,她的小鸟,还一直没有动静。
明澄定定地观察了许久,直到听到不远处的脚步声,才小心翼翼地将孵化箱再次放好。
饲养员再度提着桶来了。
不过这一回,他不是先来找的他们,而是按照昨天的顺序,从最后一排倒着叫的。
于是,饥肠辘辘的玩家们被排在了最后。不知道这是不是饲养员的一种报复。
他们一直等到了接近中午的时候,才再次看见了饲养员。
他打开门让他们出来,一脸倨傲地看着众人,直接说:“早训开始了,都跟我过来吧。”
湛青却突然打断了他:“等一下,饲养员。”
“什么事?”对方不耐烦地拧眉。
“我们发现,小队里少了两个人,从早上起来就没有见到过他们。您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饲养员看了眼他们身后的小隔间,轻飘飘说:“哦,大概是死了吧。”
他们装成是首次知道一样震惊:“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因为他们倒霉。”他冷冷地瞥了他们一眼:“要是想平安无事,晚上就早点睡,不要起来。”
他们皱起眉,“那你怎么不早告诉我们?”
饲养员得意地哼笑了一声:“我为什么要早说?你们又没问我。”
不去管他们愤怒的眼神,饲养员示意他们跟上自己。
随后他将他们带到了一个新的露天场地。
引人注意的是,场地的边上摆放着一只只不算大的黑色瓷缸,缸上还盖着盖子,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东西。
这些漆黑冰冷的缸放在这里,显得格外诡异。
饲养员没有在缸前逗留,带着他们绕了过去。
“你们说,这些缸里装着的是什么?”杨亮小声说着。
走在最后的明澄也盯着那些缸看了许久。
杨亮咽了咽口水:“不会是骨灰吧?”
明澄咽了咽口水:“不会是咸菜吧?”
异口同声的话音落下,所有玩家们都沉默了一瞬。
突然,明澄身旁的缸内闷声响了一下,就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出来。
杨亮顿时吓了一跳,脚步趔趄着差点撞到缸上,好在被湛青拉住了。
最前面的饲养员回头催促:“快点,别磨蹭了!”
玩家们都离那些缸远远的,追了过去。
一直绕到了一排排的铁圈前,饲养员停下了脚步,“先来复习一下昨天的训练。”
接下来,他盯着每个人都露出了夸张的微笑,虽然不甚满意,但也没有苛责什么,接着说:“你们这一组的训练目标,是跳火圈。”
他们猛然抬头:“跳火圈?!”
眼前这些铁圈大概有一米多高,不大,立在半空中。
就算这么直接跳,他们大都跳不过去,更别说还要加上火了。
饲养员只是不慌不忙说:“动物园里不养闲人,这就是你们的表演项目。今天只要跳一个,已经很简单了。”
他伸出手,指向了墙上的一张照片。
照片是一只老虎在空中伸展身子,从火圈中一跃而过的精彩瞬间。
“那也曾经是我们园里的明星虎,圈圈,可以一连跳过十个火圈,你们最终也必须能达到这个程度。”
明澄望着照片中的那只老虎壮阔的后背,扭头小声说:“是那只小老虎,原来它叫圈圈。”
几人虽不知道明澄是如何认出来的,但她肯定不会有错。
难怪那只老虎像是能听懂他们的话,原来曾经是马戏团里的老虎,经历过人类日复一日的训练。
可是据饲养员所说,马戏团是为了保护动物而取消的,但看那只老虎消瘦的模样,还有糟糕的牙口,可不像是受过好好保护的样子,更像是卸磨杀驴。
即使没见过昨天照片上那只善于微笑的猩猩,他们也能大概猜出其处境了。
站在前面的饲养员已经从提着的桶里掏出了一些浸染了煤油的布条,交错缠在那些线圈上,然后拿出打火机,点燃。
火苗瞬间一跃而起,闭环形成了一个圈。火舌肆虐,只留下中间狭小的空间,看得他们生畏。
“这,一上来就直接跳火圈了?”怎么也得先从没有火的普通跳圈练起吧?
“时间紧急!人馆开业在即,你们来得晚,是进度最慢的一组,得付出更多努力才行。”饲养员冷冷地说着,“所以,别再废话了。”
“如果你们实在不想跳火圈的话,也可以。”
他们静静等待他的下一句话。
果然,“柔术那一组也缺人。”
说到柔术,他们就不约而同想到了明澄昨天晚上描述的,从水龙头里钻出来的女人。
刚想到这里,旁边的瓷缸里再度传来了动静。
在几人惊悚的视线中,那些盖子突然被掀了开来,就像是里头有什么东西在顶着。
随后,他们看到几颗发白的,面无表情的头从桶里探了出来。
饲养员朝那些瓷缸走了过去,低下头,示意他们可以去吃早饭了。
他们这才看清,原来里面装着的不是骨灰,也不是咸菜,而是练习柔术的那组人畜。
胳膊悄无声息伸出来,一具具水蛇一样柔软的身体渐渐踏出了瓷缸。
他们根本无法想象,人类的身体是如何卷曲成那样的幅度。
在农家乐副本里,他们曾经看到过挤在坟墓上的小房子里,被跟狗缝在一起的男人。
但那是他死后的样子,这些可是大活人,被弯曲着装在缸里,还要盖上盖子,对身心该是怎样的折磨?
最后一个走出来的矮小男人还扭头看了明澄一眼。
饲养员回过头,看向他们:“怎么样?要转去柔术那一组吗?”
几人都沉默了,“还是跳火圈吧。”
跳火圈不过是一瞬间的事,还有活路,但柔术这么个练法,对他们来说,是很容易真的变成骨灰的。
火圈在前,他们正想着谁先来,特殊小队的人都打算站出来了,饲养员却让他们按照身高,从小到大排序。
但这样一来,明澄就排在了第一个,他很明显是针对明澄。
饲养员见他们不语,冷笑:“不按身高也行,那就按年龄排。”
众人:“……”
明澄自己倒是很淡定地站在了第一个。
只要不是叫她跳过一只裹满蟑螂的圈,就没什么可怕的。
但是这火圈对于成年人来说差不多到胸口,而到了明澄身上,却是远远高于她的身高的。
这意味着明澄还要先努力跳起来,达到一个极难的高度。
她比划了一下。
饲养员并没有为她调低火圈高度的意思,看她没动,说道:“不敢跳?”
没等明澄回话,他就走了出去。正当他们不解他要去干嘛时,饲养员回来了,手里还牵着什么东西。
他们定睛一看,是一头皮毛溜光水滑的狮子。
这应该就是吃了逃跑者的那头狮子了。
这只狮子的精神面貌与他们来这里第一天时见到的那些老虎和狼之类的动物完全不一样,一看就是平日里能吃饱的。
意识到这一点,他们心中一凉,会是吃什么吃饱的?
狮子看向他们的目光中充满狠辣,就像是看待一只只猎物,宽大的舌头卷了一下两鬓的毛发。
唯有明澄严肃地盯着狮子,不说话。
饲养员看她被吓傻了,很是满意。要是她再不听话,自有狮子替他教训她。
明澄收回了打量的视线,确认了:“它的牙齿也不太好。”
饲养员催促她快跳。
他已经迫不及待看到她摔得惨痛,被火焰缠身焚烧的情形了。
其他玩家们都不太敢看。
在兴奋与担忧的目光中,明澄转过身,退后了几步,留出了助跑的空间。
饲养员懵然地看着她伏在了地上。
他没注意到的是,当明澄手脚同时着地,沉静看着上方的火圈时,那头狮子舔舌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畏惧地后退了一小步。
饲养员都没看清,明澄已经一跃而起,惊人的弹跳力让她一下子就跃到了火圈跟前,胳膊朝前伸去。
用不着狮子追赶,胖乎乎的小身体就已经从火圈里轻巧地跳了过去,没有沾到一点火苗,身形甚至还有些优美。
明澄的脚轻轻点地,站稳了,两手平举。
饲养员久久没有说话。
还是郎月率先鼓起了掌,才将其他人拉回了现实。
体育届有体操王子,体操公主,而这个副本里,有体操尼姑。
曾克连喃喃:“连火圈都跳得好啊。”
明澄充满干劲地看向他:“明澄是很适合向游客要饭的吧?”
曾克连:“……是,你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饲养员气急败坏地回头看了眼不怎么动弹的狮子,鞭子挥了过去:“不是叫你去追她的吗?”
狮子怒瞪他一眼,低低地咆哮了一声。
饲养员恼怒地骂了几声脏话,拿明澄无可奈何,只好看向剩下的人,干脆将其他铁圈也一并点燃了。
“下面,你们一起跳!”
他又打了一鞭狮子,示意它做好追逐的准备。
可奇怪的是,狮子看了一眼明澄,怎么都不愿意前进一步,不管饲养员如何鞭打。
“该死,怎么搞的!”饲养员不愿说出,这狮子看起来居然有些惧怕明澄。
明澄瞧了眼那头狮子,挠头想了想,突然明白了什么:“我知道了。”
“我跟小老虎是朋友,它一定是发现了,有点害怕那只小老虎。”
明澄自顾自地点了点头:“澄假虎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