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风雨打在众人脸上, 玩家们谁都没有去问小鸟在哪里。
站在灯塔上的梁璐和乔明理都看到了那白鸟义无反顾冲下去的一幕。
后来,就再没有上来。
于是他们就都知道,水下发生什么了。
而杨昭宁与燕行远,更是亲眼目睹, 无以言表。
失去了很重要的朋友, 明澄蹲在角落里, 垂头无声地哭泣着。
他们想要安慰, 却无从张口。
小鸟与明澄是那么要好,总是如影随形,为对方考虑, 是真正真挚的伴侣。
相处不到七天, 但她与鸟却像认识了很久。
燕行远看了明澄一会儿, 淡淡地望向了别处。
所以, 他才宁愿与任何人都保持距离, 不愿交心,他也不需要什么伴侣。
在副本的世界里, 一颗心可以经历多少次这样的生离死别呢?
他见得实在太多, 失去的朋友也太多,于是渐渐意识到,最好的办法就是从一开始就冷下心。
没有朋友,也就不会因为失去朋友而痛苦了。
生死也就成了一件简单的事。
直播间外,特殊小队的所有人双眼通红地看着他们。
他们好像看到了那时刚从副本里出来的杨昭宁。
现在的明澄遭遇的,与那时的她何其相像。
哪怕是坚强的杨昭宁,都是过了这么久才从阴影中走出来,而明澄还这么小。
她恐怕还没有经历过这么残酷的告别。
那天,是明澄主动走向杨昭宁,此刻, 换成杨昭宁蹲在了明澄身边。
她斜靠过去,给明澄让出了肩膀,就像那天的明澄一样。
只是,“抱歉,我已经没有巧克力了。”
几秒后,明澄的头才渐渐靠了过去,摇了摇,憋着哭声说:“不,那些巧克力也是阿姨给我的。”
杨昭宁的肩膀很可靠,对她来说,也很宽阔。
她拂过明澄的背,感受到手下忍耐的震颤。
“如果小鸟也有生命危险,明澄也会奋不顾身去救它的,对吗?”
明澄呜咽着点头。
“如果最后是你不在了,你希望活下来的小鸟怎么做呢?”
明澄没有说话。
“明澄。”她重重地说:“不要愧疚。”
这是叶秋跟她说过的,直到这个副本,她才明白。那是另一个深渊。
明澄什么都知道。
可是,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心。
一颗好难过的心。
如果她的心也像楚寒叔叔那样,是钻石做的就好了。他们说,那样的心就不会太难过。
但她的心没有那么珍贵。
眼泪不住地流着,可是她也明白,身旁的大人们都在看着她,等着她,担心着她。
他们都还处于危险之中,她不应该因为自己难过,让他们在生死关头还要陪着她难过,给大家带去麻烦。
于是明澄摇摇晃晃站了起来,擦掉眼泪,露出了一个笑容:“阿姨,不用担心,我已经好啦。”
几人看着她斑驳脸上的笑,心里却更难受了。
杨昭宁装作没看出来,拍拍她的头:“那就好。”
突然,几人耳边响起了系统的声音:
【目前已死亡人数:2人。希望剩余玩家再接再厉,争取团灭~】
他们都沉沉望向不远处,那海怪的聚集处。
此时,海水已经将整座小岛淹没了,连绵的雨也停了下来,看起来要放晴了。
无数海怪在那里涌动,似乎是在庆祝新生命的诞生。氛围与他们这里完全相反。
这塔上依旧不安全,那些海怪随时有可能会过来,而海面也还在上升,只是速度放缓了。
燕行远直接翻进了灯塔内,“都进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能用的。”
其他人也进入了灯塔。
塔内暂时进水不多,他们直奔楼上的储藏室,分区域翻找起来。
过了一会儿,“这里有台发电机。”梁璐先说。
不是小型的家用发电机,而是工业用的柴油发电机。
“这儿还有几桶柴油!”乔明理也喊道。
杨昭宁看着那些柴油,脑中快速划过几个方案:“找找有没有瓶子,可以制作一些**,一般怪物都会怕火。”
他们集中精力找瓶子,收集了许多。
但是所谓**,不过是缓兵之计,杀伤力也根本不够,怪物又多。
可除此之外,灯塔里就没有能用的东西了。
梁璐和乔明理的精力有些不足,依靠着墙壁坐了下来。
没放松多久,气氛更紧张起来:“我怎么感觉这些卵,又开始活跃了!”
两人恐惧地看着自己的每一寸皮肤,疼痛感又出现了。
杨昭宁和燕行远立即围了过去。
刚才减缓的转变确实有恢复的势头,那些细小的海怪亦开始抽动了。
就像被用力踩过,没动静了一会儿居然又开始动弹的蟑螂,让人又悚然又恶心。
看来药物只能维持一段时间,但不能根除,这些怪物或许已经产生了耐药性,而且吃药太多,对他们的伤害也很大。
杨昭宁想了想,找明澄要了根缝衣服的针,尝试着挑破那些卵泡。
随后就发现这小怪物的孵化袋格外坚韧,怎么都弄不破,痛感反倒都传到了皮肤。
“不行,无法挑破。”
“那还有什么办法?”
燕行远突然出声:“温度。孵化的环境需要水,还需要合适的温度。”
说完,他望向了那些燃油。
不久后,一簇细小的火苗便被升起。
杨昭宁的手臂放在火上,小心地控制距离,让表皮的温度升高,但又不至于烧伤自己。
“好像有用!”梁璐惊喜道。
那些卵泡内的海怪正在痛苦地扭动,然后逐渐失去了活力。
不过杨昭宁也无法长久维持这个姿势,烤一会儿就得缓一缓。
梁璐的情况更严重,随后几人又如法炮制,帮着她也利用高温让身上的卵泡失活。
最后是乔明理。
时间已经过去了许久,就连最后一个小海怪也不动了。
皮肤有被炙烤的痛,但已经比刚才舒服多了,清除了这个定时炸。弹,几人心头才放下了一半的石头。
“不过,既然卵泡没了,那些海怪就绝不会放过我们了。”
石头又吊了起来。
要想活命,他们必须得想办法反客为主,除掉那些海怪。
几人转过头,发现明澄正透过窗户望着天空。
她脸上和身上的那些印记看起来越发严重了,但她好像没有知觉一般,静静摸着那根白色的羽毛。
“明澄,你快来看看这发电机能不能用,我记得你在农家乐那里修过发电机呢。”梁璐轻声喊她。
他们现在也只能不断给她找事情做,好让她忘掉小鸟了。哪怕只是暂时的。
明澄回神,“好。”
她转过身去,蹲在发电机旁娴熟地检查起来。
“可以用,是好的。”
不过即使有发电机,他们其实也没什么可以用到的地方,如今他们连手机都丢了。
仅凭他们自己,也根本不可能与那么多在海里自由行动的海怪抗衡,硬碰硬,最终只能是被拖入海里撕成碎片,成为它们的口粮。
众人沉默了。
屏幕外,观众们也感受到了绝望。
【哪怕是明澄,也不可能对抗得了这么多的海怪吧,更何况她好像根本没办法出手杀死海怪。】
【其实……如果那时明澄愿意放手一搏,那只小鸟应该不至于死的,是因为她的尼姑身份吧,可是这有那么重要吗?我不能理解,既然那么厉害,她应该发挥更大作用才是。要是说得难听点,那只鸟,其实是她害死的……只是大家都可怜她,不说罢了。】
【总之,这次都做好心理准备吧,要么副本通关,要么死亡率百分百。后者的概率更大,土地保不住,季度第一也保不住了。】
玩家们听着塔外面的水声,疲惫地靠在角落里,在疼痛里汲取最后的安宁,思考出路。
乔明理看着那台发电机,突然就想到了俗套的吹风机与浴缸,喃喃:“外面有那么多水,要是可以在水里放电就好了。”
梁璐叹气:“放电对付那些怪物好是好,可是先不说要如何操作,我们怎么办呢?这灯塔完全是湿的,不能待。皮划艇呢,虽然本身材质是绝缘的,但是一下了水,桨也要碰水,我们绝对会被电死的。”
乔明理也叹息一声,“我也只是瞎想罢了。”
杨昭宁和燕行远刚陷入沉思,明澄就已经轻声说:“我知道怎么办。”
他们都缓缓看向了她。
她看着窗外:“就像小鸟站在高压线上的时候,不会触电一样。”
片刻后,巫女看着那艘皮划艇飞速驶离了灯塔,艇上坐着那几个大人,用力划着,而下方,明澄则在水里推着艇,双管齐下,划得飞快。
“他们这是要干什么去?”
巫女望着那个方向,“他们好像……是要去游乐园。”
马太太笑:“呵,是想念里面的旋转木马吗?”
巫女思索:“灯塔迟早会被完全淹没,但是摩天轮足够高,可以让他们再躲避一阵,应该是因为这样。”
“哦,人类就是弱小啊,到了水里就无法生存喽。”海怪们粗声粗气说着。
巫女听完顿了顿,脸上露出了对这帮海怪们隐晦的轻蔑,转而消失:“暂时不用管他们,迟早能抓到。现在的重点是这一批已经孵化出来的孩子。”
说到这里,她蹙着眉。
这一批孵化的质量实在不太好,大概是因为游客孕体太劣质,所以哪怕有再多的爱,孕育出来的孩子也不行。
巫女又一次想到了明澄。
她才是她最理想的孕体,干净,纯洁,没有大人复杂的思想,还充满了无尽的爱。
可惜,没有海怪与她匹配。
每次想到这里,巫女都扼腕深恨那只该死的鸟插足。
玩家们紧赶慢赶,生怕那些海怪前来阻拦。
不过好在对方似乎只当他们是在垂死挣扎,并没有动作。
乔明理一边不停地扭头看后面,一边划着艇,心惊胆战,脖子都快扭伤了,脱口而出:“要是明澄的小鸟在就好了,望风工作做得多好啊。”
话音刚落,他就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表情僵硬起来。
旁边梁璐用谴责的眼神看着他。
乔明理扇了自己一巴掌。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连忙看向了明澄,她背对着所有人,垂着头,似乎没有听见他的话,他立刻转移话题:“咱们快找找需要的工具吧。”
玩家们接连爬上了摩天轮,随后将皮划艇也带上了一个平台。
摩天轮位于整座小岛地势最高的地方,受淹情况暂时还没那么严重,只淹没了底下一层。
几人很快找到了摩天轮的设备维修箱,因为设立在支架中段,暂时没有被淹,幸运的是,配电箱也有防水层,杨昭宁翻了翻:“这里也有很多粗铜线,还有电缆。”
随后,杨昭宁和燕行远负责搜刮和剥离电缆,梁璐和乔明理则是忙着烘干皮划艇。
东西都准备好了,轮到明澄行动了。
明澄沉默地拿起堆叠的一捆捆铜缆,将皮划艇的整个外部包裹严密,逐渐形成了一层完整的金属屏蔽层。
在艇内,她同样用铜缆编织了一张足以让所有人坐下的网。
几人目不暇接地看着她掏出了之前出现过的电焊,将其与外层牢牢地焊接在一起。
那只小胖手灵活地在所有工具间穿梭。
乔明理咋舌:“明澄怎么会有哪么多工具?”
明澄好像听见了,转过头,认真地说:“是幼儿园发的,我们上课的道具。”
以往,他们都觉得是游戏的bug,才能在她身上发生这么多不合理的事,拿出那么多不合理的道具,没想到这回,明澄严肃反驳了。
可一个奇怪的职业技术幼儿园,教给明澄那些远超孩童可接受范围的知识,发放的道具还能带到游戏里来?
明澄默默地转过脸去继续忙活了。
他们没有追问,看着明澄将所有木船桨也用金属线和铜片包裹好,接着也接入了艇内的网。
但还是有很大风险。
【等电位体方案可行,明澄能做到也很意外,但这完全是最理想化的状态,如果到时候有浪打来,进了艇,把玩家弄湿了怎么办?】
质疑声刚发出,众人就看到明澄继续去拆下了好几块金属板,搬出来,再用铜缆一片片固定在了艇的边缘,只留下划桨的空间。
这些金属板形成了一块块壁垒,向内微微倾斜着,一旦有浪打来,便会被打回海里。
明澄将这艘皮划艇打造成了一个金属堡垒。
弹幕上没人说话了。
谁都清楚,明澄的动手能力与专业知识都堪称常人的数倍,如果没有她,这一切根本无法完成。
她又完整检查了一遍改装好的皮划艇,确认没有任何死角。
最后一道保险,她帮每个人都绑上了由塑料瓶改造的绝缘底。
这样一来,等到电流真的入水,他们的安全就可以保障了。
当然,剩下的,就全交给运气了。
梁璐看得叹为观止,明澄不仅是个手艺人,还是个优秀的电工,“明澄,你肯定能完美通过你们幼儿园的毕业考核的。”
如果是之前听到这句美好的夸赞,明澄一定早就脸红地扭腰扭手了。可是现在,她的嘴角只是扬了个浅浅的弧度就消散了,“谢谢阿姨。”
几人都沉默了一下。
燕行远看向明澄:“接下来怎么做?”
明澄仰头,看着这架摩天轮。
它的钢架结构,天然就是一个巨大电极了,电流的范围会更广。
随后明澄钻进了控制室,只看了一眼,切断了驱动电机上手臂粗的电缆,出来后又拆下底下的金属闸机。
几个玩家忙着将自己烘干,看着旁边明澄忙里忙外,绑电缆、焊接、布置电极……有条不紊。
从白天到黑夜,天色沉下来,明澄的准备工作也接近尾声了。
海面居然还在持续上升,但海怪还没有过来。如果可以安然度过这一夜,他们就不必冒这么大的风险。
但另一边,新孵化出来的怪物状态也稳定了。
就这样,它们留下了一部分海怪在那里看护新生命,剩下的直奔玩家而去。
“糟了,它们还是过来了!”在最高处观察情况的乔明理扭头告诉他们。
很快,其他玩家也看到了水面上密密麻麻的诡异人头。
其中一颗属于马太太,那胖胖的头长在怪物的身体上,挥舞着触手,高声呼喊着:“不能让他们跑了!必须留下他们!只有一个人类孵化出的下一代之间不能在一起,那我们也都得被迫拆散去与他们配对了!”
乔明理都忍不住喊:“不是,不谈恋爱会死吗?”
巫女却骤然发觉了不对劲,她眯眼仔细看着乔明理的胳膊,不可置信地喝道:“卵泡呢?!”
只见那些原本饱满的卵泡,此刻全都如脱过粒的稻皮般干瘪,一看就已失活。
它们费尽千辛万苦繁育的后代,那些宝贵的生命们,全被这些游客毁了!
他们该死!!
眼看怪物们就要发狂上来,但是明澄那边还没完成,杨昭宁当机立断,拿出他们先前做好的**分给梁璐和乔明理:“不要让他们靠近。”
浸泡着柴油的布条被点燃,成为了夜空中的流星,划出了一道道抛物线。
这些海怪果然怕火,接连后退。
它们愤怒的眼睛在水中起伏,却不敢轻易接近。
巫女也指挥着海怪们退后,“他们没有多少**可以烧!不用怕!”
杨昭宁几人依旧在扔着瓶子,回头看向明澄,“**快要没了,明澄,你那边怎么样?”
“快了。”明澄板着脸说。
“好!那我先放艇!”
明澄闭了闭眼。
是的,只差最后一步了。
等到连接上缆线,启动发电机的电源,围困他们的那些海怪们就会丧命。
明澄的手微微颤抖。
但是想到小鸟,她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
“等等。”燕行远的声音突然在她耳边响起。
她转过身去,看到了一双微笑的眸子:“最后一步,我来。”
燕行远并不知道明澄为什么会有这么坚定的不杀生的信念,但他知道她的犹豫,一定是居于她的身份。
他们愿意维护她这份信念,如果一定会打破,那至少也晚一些来吧。
明澄认真地看着他:“叔叔,这是最危险的一步。”
“我知道。”他轻描淡写说。
随后直接伸向明澄手上的绝缘手套。
明澄却将手背在身后,躲开了。
“我虽然在队里不是最强的,但也不是什么废物,还是有把握的。”他揶揄地说,“不用这么不信任我吧。”
她却垂眸:“叔叔,我想明白了,你总是说,人与人之间要保持距离,要远。是因为害怕像我一样,在小鸟离开后,会难过,对吗?”
她抬起眼:“可是叔叔,要是你出事了,我也会难过的。”
他一怔。
“昭宁阿姨,梁璐阿姨也会难过。”她的目光望进他眼睛深处:“还有郎月姐姐,邬纵叔叔,其他的叔叔,他们都会难过。”
她伸出小手,叠放在了他的大手里:“因为其实,我们的距离有这么近。已经没办法远了。”
“巫女说得不对,叔叔,你不是什么薄情的人。”
燕行远与她对视着,久久没有说话。
明澄目光放空,轻声说:“所以,叔叔,我想好好保护你。这样,不管我们的距离是远还是近,我都不会再难过了。”
她常告诉身边的人,她会保护他们,可是,她没有保护好小鸟。她不要再来一次。
燕行远知道,同样是害怕死别,明澄选择的是与他截然相反的道路。
她不想远离他们,于是她更努力,好让死别不再发生。
他恍惚着笑了一下,“你是对的,距离早就没了,还要怎么保持。”
他直起身,手指不着痕迹地碰了下眼角,无奈嘟囔:“你这颗小橙子,还挺酸的。”
“谢谢你。”他弯下腰,手腕一翻,还是拿到了她手中的手套:“可是总不能所有活都让你一个人来干,等回去了,你刚才提到的那些人都得骂死我。”
他摸了摸她的头,勾唇:“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是,相信吗?我真的会占卜。我能预言——我不会死。”
明澄望着他认真的神情,缓缓低下了头,“那,你要说话算话。”
现在,他的生死可不是什么简单的事,在天平上,还加了一颗小小的心作为砝码。
“我发誓。”燕行远说。
杨昭宁已经放好了艇,**也所剩无几了,海怪们再次蠢蠢欲动,缓缓朝他们而来,越来越近。
海水还在上升,燕行远站在窄小的平台上,按照明澄仔细交待的,连接好这场反击中的火线,零线,地线,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杨昭宁下到了艇上,最后一枚**也丢完了,她帮着梁璐和乔明理上了艇,然后是明澄。
此时,所有人都站在另一边的皮划艇上,提着心脏看着燕行远。
巫女看那边暗下来,原本露出了喜色,可是当她看到那只被改造得极为怪异的皮划艇,心中顿生不好的预感。
随即,她看到了燕行远独自站在一架发电机边,忙呼喊着:“快退!”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燕行远拉动了发电机,同时用力一跃,在水没上平台之前跳了下去。
与此同时,电流形成了通路。
皮划艇停得远,燕行远的那一跃还不够。
就在几乎要落水之际,空中伸出一只手,用力将他拉了回去。
艇身摇晃,他稳稳落住。
所有人都大大地喘了口气,但没有停歇,立刻朝着反方向划去。
而身后的摩天轮下,两个电极间的广阔水域瞬间形成了强电场,水面上泛起了密集的气泡。
顷刻间,水中聚集簇拥着的那些海怪们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僵直抽搐着,感受电流蹿过心脏,最后在痛苦中失去了意识。
焦臭味在空中大幅蔓延。
玩家们的皮划艇则根据明澄的指挥,沿着预设的路线,飞快划离了最危险的区域。
飙升的肾上腺素让他们涌出无限的力气,胳膊颤抖着,抱着没有明天的念头,即便划出了很远很远,也没有停歇。
直到几人的肌肉开始抽筋,再回头看去,没有海怪追来的影子。
“好像,安,安全了。”乔明理脱力地倒了下来。
一时间,耳边只有喘息的声音。
杨昭宁歇了歇,直起身,回头看明澄。她出的力最多,但没有他们喘得那么厉害。
“明澄……”
“小橙子……”
杨昭宁与燕行远的声音同时响起,明澄抬起了头,可画面也在这夜色中定格。
【游戏结束。副本《甜蜜蜜》结算中。】
【总存活率:百分之六十七,存活率达标。】
悲伤的旋律响起。
【耍小聪明的人类,下次不会有你们好果子吃。】
潮涌的海水停住了,迎面吹来的风停住了,还有未完的话语,也停住了。
他们都消失了。
茫茫大海上,浸泡着一艘孤零零的艇,孤独的艇里,浸泡着一个人。
明澄抬头,看向灰蒙蒙的天空,又摸向了口袋里那支柔软的羽毛。
撑了一整晚的眼泪才又落了下来。
“师父,我好想你。”
“我好想回幼儿园。”
第87章
杨昭宁看着镜子里面容平静的自己, 一切都恢复正常了。
没有那些恶心的泡泡,没有游动着的巨大生物,也没有什么阴湿的伴侣。
远处,她还能听到连绵不绝的欢呼声, 是在庆祝, 他们又成功通关了一个副本, 让一块土地免遭灭顶之灾。
可她心中却没有那么高兴, 因为一道身影在她脑中徘徊。
郎月正站在旁边帮她看背上,虽然知道游戏里的伤害应该不会带到现实里来,但她还是心有余悸, 一定要看了才放心。
放下衣帘, 郎月低声絮语:“看直播的时候还真是吓到了, 好在你跟行远都平安回来了。”
不过……她又想到了直播最后, 那沉静转过头的明澄。
“只是明澄, 又被一个人留在副本里了。”她轻声喟叹。
说到这里,两人都沉默了许久。
她那里依然是黑夜吗?她还漂在海上吗?她们都不知道, 只知道, 她一定在想着那只白鸟。
随后,杨昭宁被唤去复盘副本,跟郎月打声招呼走了出去。
十分钟后,她敏锐察觉,这一次,局里的问话有些不同寻常。
“游戏里,明澄完全没有表现出主动攻击的欲。望吗?”
燕行远垂眸想了想,与身处不同房间的杨昭宁淡然地同时说出了两个字:“没有。”
他们似乎比以往都更关注明澄了,且问话主要集中在她对于力量和攻击欲的控制,问得无比详细。
燕行远弯了弯眼睛, 直接发问:“是对明澄来历的调查,有了什么进展吗?”
对面的人对视了一眼,倒也没有隐瞒:“是,不过暂时还不能公布,你也别想打听,把这个副本给我们报告清楚就好。”
他笑容不变,规规矩矩说:“好,我不打听。”
一小时后,杨昭宁拒绝了心理咨询的建议,从问询室里走出来,一路来到了训练厅。
第一小队的所有人都聚在这里,看样子,燕行远比她要更早出来。
从游戏出来后,她还没跟大家好好打过招呼,抬眼扫了一圈,突然看到了对面站着的秦赴川。
对方同样平静看了她一眼。
她走了过去时,与每个队友挨个拥抱,最后,走到了秦赴川身边,两人同时朝对方伸出了手。
接着默契地握上去,用力拉了拉,肩膀相抵。
旁边其他人都静静看着,没有打扰。
自从叶秋走后,他们一个自责没能救下两人,另一个自责放弃了叶秋,沉浸在愧疚中的这两个人平时就几乎不怎么说话,即使身处同一个副本,会合作通关,但是言语间也充斥着火药味。
但这一次,他们终于全都放下了。
郎星微笑了一下:“那个时候,多亏有澄崽陪着昭宁。”
说完他看向燕行远,嫌弃:“澄崽可比你靠谱多了,以前的你纯属有病,对谁都若即若离的。”
燕行远耸了耸肩,“我确实不靠谱,也有病。那我打听来的消息,看来你也不想听了。”
“什么消息?”
燕行远收起了笑容:“关于明澄的来历。”
郎星抓着他震惊:“真的?我也去问过了,可是他们都不告诉我,你又是怎么蛊惑他们的?”
虽然觉得燕行远有病,但他实在是佩服他跟人打交道的能力。
所有人也都看向了他。
“快说啊!”
目前第一小队里的队员,除了湛青,都曾跟明澄待过同一个副本,杨昭宁更是与她一起通关了两次。
哪怕是楚寒那样冷漠的人,此刻也专注地望向了燕行远。
“快说吧,别卖关子了。”郎月催促着。
燕行远并不是在卖关子,他只是在想,要如何表述。最后还是直白地说:“现实中没有明澄这个人,后来,他们去查了很多网络游戏。目前看来,他们似乎是在那个范围里找到了。”
众人愣住了,怎么想都觉得不可思议:“你是说,明澄其实是一个游戏人物?”
郎星:“可是,游戏人物怎么可能以玩家的身份出现在贪吃蛇里?”
明澄完全是一个鲜活,与他们一样的人类形象,还远比他们更加可爱,童趣,有着一切他们想到的、想不到的美好品德。
他完全无法将她与冰冷死板的游戏人物挂钩。
邬纵沉声说:“别忘了,贪吃蛇副本里的npc,也都是有血有肉的人。”
“至于她怎么会成为玩家,应该与贪吃蛇的bug有关。”
郎月坐了下来,“不过,如果她真的是个游戏人物的话,那样一切都说得通了——她为什么有那样不科学的能力,她的幼儿园为什么那么奇怪,还有,她总是随时随地能拿出道具来。”
只是,他们都不是什么爱玩游戏的人,脑中关于现实里已发行的游戏也没有什么储备。更何况,这几年基本已经没人还有精力玩游戏了,大家的脑中都被生存填满。
“但是如果是市面上已发行的游戏,不可能一开始没有发现。”
“如果明澄真的是个游戏人物,那这个游戏一定是未发行的,而且非常小众。”
“知道具体是什么游戏吗?”徐望舒问燕行远。
燕行远摇了摇头,“这个打听不出来,能套出来的信息,本身也是局长授意能说的。至于其余的,他们口风很紧。”
而他没告诉他们的是,关于明澄在游戏里的身份,似乎还有一些棘手。
“说到这个,关于明澄,还有一件事我有点在意。”郎星说。
“她的那个师父,到底是什么身份?你们没有发现吗?她的师父跟她说过的那些话,根本就不像是个尼姑会说出来的。”
“是啊,什么以前是文科生,找不到工作,什么老板喜欢有多年工作经验的小朋友,还有行远这样的男人叫渣男,这根本就像个在我们现实社会生活着的普通大人啊。”
同一时间,另一间会议室里,同样的话题正在进行。
“明澄的师父,大概率是一个来自现实世界的玩家。”
“能查到身份吗?这个人很重要。”
汇报的人摇了摇头,“发行这款游戏的公司是个小规模初创公司,在贪吃蛇刚出现的时候,就已经因为副本失败,土地吞噬而毁掉了。这款手机游戏又是以幼崽为主角的竞技游戏,本来就比较小众,主管部门才批准了他们的内测申请没多久,贪吃蛇就降临了。”
“我们只知道他们的内测名额数量,但暂时还无法得知具体有哪些玩家收到了内测邀请。因为贪吃蛇的影响,那一年的网络通信出现了严重问题,非常混乱,甚至不需要实名注册也可以登录游戏。”
“但其实,我们怀疑,打开过这款游戏的所有玩家,都已经被贪吃蛇吞噬了。”
否则,他们不太可能不站出来,指出明澄的身份。
而这也正是方闻英所担心的。
因为这意味着,明澄的师父……有可能已经不在了。
想到那个张口闭口都是“我师父说过”的孩子,方闻英沉沉呼出一口气。
小鸟没了,她都丢掉了半条魂。
“内测玩家具体有哪些人,现在我们还在排查中,只是因为不能宣扬出去,所以查的进度比较慢。”
方闻英再次强调:“慢没关系,但一定不能让其他人知道明澄在那款游戏里的身份。”
他们都明白,点点头。
但又难免产生疑问:“其实……明澄这个角色,我们真的可以信任吗?”
方闻英抬头:“你也在担心?”
“毕竟,她可是游戏设定里最恶的反派凶兽啊,性格阴暗、狡诈,会吃人,会对看中的猎物进行残忍的猎杀与分食……那可都是设定好的程序,真的能改变吗?”
方闻英反问:“你觉得她像是会吃人的样子吗?”
在海里的时候,她面临着生命危险,都不愿意下手杀海怪。
她或许自己不怕死,但她会怕杨昭宁和燕行远死。
方闻英接着说:“我刚才看过设定,她目前所展示的一切都与程序设定大相径庭。设定里,她没有名字,她没上过职业技术幼儿园,不是尼姑,更没有什么师父。”
“还有,设定里的那个反派,一出场就是成年体,而她却是幼年。”
一切都不一样,他们不应该被视为一体。
“有这种变化,或许是因为她的师父教得好,这也是必须找到她师父的原因。只要有师父在,她的情况就会稳定得多。”
只希望,她师父还在。所有人心中都闪过这句话。否则,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站在个人的立场上,方闻英当然不相信明澄会对普通人不利。她还那么小,却一直护着那些大人们,一次又一次地出力,她救过多少条生命。
对她发出质疑,都会让她怀疑自己的良心。
但是她却不能只站在个人的角度进行揣测,她必须为所有人的性命负责。
“无论如何,我们也需要做出应急方案,如果,如果明澄未来某天真的不可控了……”
这是他们都不愿意看见的情况。
不仅是因为对明澄有了感情,也是因为,明澄的强大。
如果有天她真的成为了他们的敌人,那将是一件无比可怕的事情。
下午,杨昭宁与秦赴川一起去了叶秋的墓。
这两道人影出现在墓园里,看墓园的大爷只是扫了他们一眼,没有管他们。
杨昭宁摸了摸口袋,接着,一大把巧克力被放在了墓前。
她是在叶秋离开后开始喜欢吃巧克力的,特殊小队的人都心知肚明,那个真正喜欢吃巧克力的人,是叶秋。
两人静静地看着那张照片,叶秋的脸上还带着笑,这是他们第一次入队的时候拍的照片。
那时的她,脸上还带着稚气,不过在一次次进入游戏后,她变得成熟了,也稳重了,笑容温和起来,再看不到最初的活泼了。
她走之后的那段时间,特殊小队的人会定期过来看她,还有其他离世的队友。
只有他们两人从不参与。小队都知道他们心中难过,所以从来不叫他们,也不提起,只是自己默默地来。
“其实你经常偷偷过来吧。”杨昭宁淡淡说。
身旁,秦赴川略显诧异地看向她。
“我都看见你好几回了。”她说。
秦赴川失笑。
她以为他就没有发现她吗?
也只有那些队友并不知道,杨昭宁和秦赴川都经常过来看叶秋。
每从一个副本出来,都会过来,告诉她,他们又活过了一个副本。
静谧的墓园里,耳边突然响起了鸟叫声,两人都下意识迅速抬头寻去,不过是一只灰扑扑的麻雀掠过。
他们收回了目光。
秦赴川突然笑了笑,想到了自己搜刮的,那些白鸟的图片。
在他们打算离开的时候,看园子的老大爷突然走了过来:“你们的队友,东西落在这儿了,给他带回去吧。”
“哼,年纪轻轻的,记性就不好。要不是你们来了,我就留着自己抽了,这么好的烟,还没开封呢,我都舍不得买这个牌子的。”
看过副本的人都认识他们,他说的应该是蒋明野。
蒋明野妹妹的墓也在这个园子里。
杨昭宁看了一眼,果然,他拿过来的是一盒烟,小队里只有蒋明野抽烟,最近几个月抽得凶。
秦赴川:“来的时候,我看到明野了。”
他也看到了他们,但是与之对视后,却避开了他们,先离开了。
虽然与明澄相遇之后,他的情况好了很多,但是偶尔,还是会有颓丧。
很正常,在这个副本里看到假“叶秋”的时候,谁都想到了自己失去的那些队友和亲人们,而他的伤疤又是他们之中最新的,还未完全愈合。
这段时间,其他人也很少见到他,似乎是在处理他妹妹的遗物。
秦赴川看向那盒烟,笑了:“其实,明野这些天已经不怎么抽烟了。”
杨昭宁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随后也明白了。
秦赴川将烟推了回去,说:“大爷,留着吧,这就是他送给您的。”
接下来的两天,游戏一直没有动静,论坛也显示结算中。
本季度排名第二的利坚国与他们同期进行的副本,首次达成了百分百存活率的成就,而之前的好几个副本也是高存活率过关。
如果爱情岛这个副本失败,全员团灭,他们是有可能落到第二的。不过好在没有如果,最后他们赢了。
第三天,游戏状态突然变了。
是贪吃蛇游戏这一季度的国家比拼结果终于出来了,毫无悬念,华国守住了第一。
天空中再次亮起了贪吃蛇的图标,看到的民众们都心中一紧,以为是又要来新副本了。
但随后却听到游戏系统不情不愿地宣布:【恭喜华国,获得一次游戏失败豁免权。】
所有人先是一愣,当意识到这句话的意义,各地都爆发出了巨大的欢呼声。
虽然看着游戏时提心吊胆,但是至少这一刻,大家是开心的。
等到下一次游戏开始时,大家都不用搬迁了,因为无论游戏赢还是输,贪吃蛇都不会吞噬土地。
论坛上,明澄的名字再次在首页飘荡。在副本最后一天对她质疑的那些声音,也随之小下来了。
丽国与忍国的网友说着酸话,利坚国网友在痛批政府无能,意志国,吉利国,兰西国,大利国等等都在表达羡慕。
异调局一直在关注着本国民众的情绪。
“大部分人对于明澄的存在都是欣慰愉悦的,但是也有少部分唱衰的,目前有一些小股情绪在散播。”
“这些人说明澄根本没用,因为她不敢杀鬼怪,无法真正保护玩家。”
“要说这些言论跟自杀组织没关系,我是不信的。”
方闻英冷冷抬眼:“立刻追溯这些水军的源头。”
这是个找到藏匿起来的自杀组织成员的好机会。
不过……方闻英眼中闪过一抹担忧。
大部分人还是将全部希望都寄托在明澄的身上。起初,他们对此乐见其成,因为这大大增强了人们活下去的信心。
可是现在,方闻英却想到了一个词:物极必反。
那样孤注一掷的心态,绝对不是健康的。哪天无意间抽掉一根稻草,都有可能引起草垛的崩盘。
明澄小小的肩膀,恐怕也承受不住那么多人的期许。
尤其是现在,他们已经知道了明澄的身份,这就像一个不知道何时会引爆的地雷。
明澄在海上漂了好几天,天空始终是黑暗的。
她躺着,仰望着天空,心逐渐平静了。
明明已经用学过的知识帮助了一个又一个人,这么久过去,却没有任何一个老师跳出来,宣告她的毕业考核成功。
她不是傻子,已经渐渐意识到,或许她回不去了。
明澄的心里沉甸甸的。
突然,天空在以极快的速度变白,接着,她周身的环境也发生了变化,身下的皮划艇正在剧烈晃动着。
现实世界中,华国的天空再度亮起了蛇形图标。
【叮叮咚咚咚!】
【新一季度的比赛开始了,各位,贪吃蛇也带着新副本来了。恭喜华国侥幸获得上个季度的豁免权,啧,到了这个季度,可不要跌得太难看哦~】
所有人愤懑望向天空:“侥幸什么侥幸,我们是脚踏实地的第一!”
【本轮副本名称:《老黄老黄几点了?》幸福动物园的李会计跟黄园长一起抽烟时,经常问他现在几点了。可是最近,咦,黄园长怎么不见了?】
【本轮玩家数量:10位,本轮副本生存率要求:百分之六十。】
【大家做好准备,系统即将开始随机抽取幸运玩家喽~叮叮咚咚咚~】
“幸福动物园,新副本又要回到幸福市了。”郎星一想到幸福电视台那个副本里接触过的疯子们,就头皮发麻,“带幸福两个字的,都不是好地方。”
“爱情岛倒是不带幸福,可也不是什么好地方。”燕行远悠然地说。
“目前我们在幸福市完成的副本,或多或少都跟幸福医院有些关系,这个副本很有可能也是。”
邬纵:“看提要,这个副本的任务大概率是找人。”
杨昭宁:“没错,而且也有灵异副本的可能性。”
但讨论完所有危险,询问报名意向的时候,还是所有人都举起了手。
最后时刻,方闻英突然瞥了眼燕行远,加了一句:“我知道,关于明澄的身份,你们都已经听说了吧。”
他们面面相觑。
她话音雷霆:“不论知道了什么猜到了什么,都给我记住,不要表现出来。不管是在明澄面前,还是在普通玩家面前,不管是游戏里,还是游戏外。”
郎月点头:“放心吧,我们都知道分寸。”
【叮叮咚咚咚~本轮游戏的幸运玩家已经全部诞生,共计十人,接下来就是激动人心的揭晓环节啦!】
在玩家的选取上,他们的运气依然足够好,第一小队的郎月郎星,还有湛青入选了。
【请幸运玩家们做好准备,传送即将开始,直播间已开启。】
湛青清醒过来,立刻查看起四周。
但他此时正一个人站着,周围也没有其他玩家的身影。绿树葱茏,这里应该是动物园的内部。
巨大的叶片后,猝然传出了窸窸窣窣的声响,很轻。
他立刻警惕起来,肌肉紧绷,脚步轻移,转过头看去。
下一秒,他看到了一双冰冷的竖瞳,巨大的蛇头竖了起来,盯着他。
直播间外,邬纵立即皱起了眉。
他对每个队员的性格和喜恶都一清二楚。
湛青在小队里一直是存在感最少的一个,但这并不影响他的可靠。有队长在的时候,他是最好的辅助角色,可以无声无息完成任务。
没有队长在的时候,他也有脑子,可以迅速做出判断并实行,也能获得其他普通玩家的信任。
但他唯一的弱点,就是害怕爬行动物,就像郎月和郎星无比怕鬼一样。
明澄从一阵天旋地转中醒来,晃了两下。但她已经习惯了这种空间突然变换的感觉了,很快便站稳。
睁开眼,她先是看到了对面一块陈旧的木牌,上面刻着几个板正的字:狮虎馆。
明澄怔了怔,这里好像是,动物园吗?
她一时出神。她还从来没有去过动物园。
突然,肩膀上搭了两只沉甸甸的手,将她幼小的身躯向下压去。
明澄缓缓低头,看到了两只巨大的黄色爪子,每只锋利的指甲都弯成了长长的尖钩,钩住了她的衣服。
同时,脑后传来一阵热烘烘的吐息与沉重的呼声。
她缓缓转过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血盆大口,獠牙就在她脸侧,那条布满倒刺的长舌朝她卷来。
第88章
热气扑面而来, 明澄下意识反手抓住了那条舌头,手被刺得有点疼。
她转过头去,没有动作,而是慢慢想着。
哦, 趴在她肩上的, 好像是一只老虎。她也从来没有亲眼见过老虎。
明澄缓缓抬起头, 转身再看一眼, 老虎的眼中似乎有些茫然。
明澄虽小,但还是有些常识的,面对大型猛兽, 不能轻易逃跑, 否则只会激发它们的追逐。
最好的应对方法, 是装作很强大的样子, 尽量吓跑它们。
所以明澄冷静地抬眼, 先是松开了抓着它舌头的手,在虎头的毛毛上擦了擦手上沾到的口水。
然后将外套拉链打开, 用两只手将之撑了起来, 就像是一对翅膀,然后凶狠地喊:“嗷呜!”
老虎:“……”
它似乎觉得智商被侮辱了,大眼瞪得狰狞,张开巨口,沉着气就吼出了一声,极具穿透力的怒吼顷刻间响彻了半个动物园。
安静的爬行馆区,湛青抽空抬眼朝那方向看去,皱起了眉。
这声音,一定是某个玩家遇到了危险。
他看着眼前一动不动与他对峙的冷血动物,微微擦了擦手上的汗。必须速战速决了。
那吼叫让直面老虎的明澄的耳朵暂时安静了一瞬, 才渐渐恢复听力。
面前的老虎已经按捺不住朝她咬来。
下一秒,明澄两只手一只掰着它上牙膛,一只按住了它下牙膛。
老虎很快就发现,邪了门了,它的嘴居然动不了了。
明澄视线被什么东西吸引,小脑袋直接朝它张大的嘴巴里探去。
她看了眼它散发着腐烂气息的牙齿,“小老虎,你平时好像有点不爱干净。你的龋齿很严重。”
她手指碰了碰两颗尖牙,板着脸问:“平时有冷热刺激敏感,或者疼痛的感觉吗?”
没有听到回答,“嗯?有就点头,没有就摇头。”
被她牢牢控制住动弹不得的老虎:“嗷?”
她沉吟了一下,“情况很不好。”
“如果再这么拖下去,细菌会继续深入,可能需要做根管治疗,甚至需要拔掉。”
她轻声说:“不过好消息是,我也略通拔牙和补牙技术。”
“?”
“虽然还没有实践过,但是我觉得我应该能行。”
“??”
她的手稳稳的,“你放心,钳子我带了,电钻我也有,都非常锋利。就是,麻醉剂好像没有。”她望着老虎,陷入沉思。
“???”
“嗷啊!”老虎发出一声不知是求饶还是畏惧意味的吼叫,气势明显没有刚才那么足了。
不远处的另一处场馆。
郎月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处不深不浅的水塘中,她站在边上的浅水区,水只到她的大腿。
四周空荡荡的,没有别人,只有岸上放着只水桶。
这时,远处好像有几个小灯泡突然亮起。她眯起眼仔细看去才看清,什么灯泡,那是犹如冰冷铜珠般的眼睛,而眼睛周围,露出来的皮肤泛着暗绿色的光。
那分明是数只鳄鱼,正无声无息地朝她游来,速度极快。
郎月脑门冒汗,回头看着不远处的栏杆,当机立断转身要走。
可是池壁无比湿滑,她刚踩上一脚就没站稳滑了下来,于此同时,鳄鱼趁着她倒下突然猛冲过来。郎月汗毛直竖,立刻翻身躲开,同时倾身将那只水桶够了过来,丢出去。
那应该是用来喂食的桶,鳄鱼果然朝桶那边游了过去。
可是桶是空的,只掉出来一些碎屑。
于是鳄鱼很快又转移了目标,重新朝她游去。
她勉强够到了岸边一只用来投喂的长柄钩叉,顶住了离她最近的鳄鱼吻部,阻止它继续靠近。
鳄鱼发出低沉的吼声,尾巴猛烈拍打着,溅起泥水,可旁边还有更多鳄鱼朝她袭来。
她下意识皱起了眉,不知道郎星遇到的是什么,他那么弱。
郎星落地时,是在一处光秃秃的小坡上。
“郎月?湛青?”他轻声喊了两句。
刚喊完就有回应了,但回应是几声低沉的嗥声,从背后传来。他回过头,一群狼从阴影里慢慢走了出来。
它们瘦得肋骨分明,毛发凌乱,眼神焦躁。
郎星一下子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
他盯着领头的狼,慢慢弯腰捡起了一根树枝,下一瞬,最前面的狼猛地扑来,他侧身避开,用树枝狠狠戳在它肩上。
狼痛得后退了几步,却依旧低伏着不肯离开,同时发出低吼声,像是命令。
紧接着,第二只狼也很快从侧面袭来,跳着咬住了他的袖口。
他顺势将它推向旁边的栏杆,狼头被卡住了,许久后才勉强脱身,后退。剩下的狼接二连三袭来。
这些狼看起来营养不良,瘦得皮包骨头,力气也不大,但他要是撑不住,可就是他们最好的营养补剂了。
同一时间,其他玩家也都被各路猛兽追杀着,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求生欲,所有直播间里都鸡飞狗跳。
也好在这动物园里的动物大都状态不佳,即使是猛兽,攻击力也没有太强。
【明澄呢?明澄肯定可以解决这些猛兽啊!】
【她又下不了手干掉它们,到时候估计只能带着玩家躲开吧……暴殄天物。】
游戏里没有明澄的直播间,他们看不见明澄的动态,只能猜测,她应该也遭遇了猛兽袭击。
【有的人,别说风凉话了,明澄又不欠你们的,这个副本就算失败了土地也能保住,我们谁都没有再费大力气去搬家,这也全靠了她啊。】
【可是有那么多条人命呢?】
【等一下,都别吵了,你们快去看郎星的直播间,卧靠明澄来了!】
直播间切换过去,郎星正想翻过栏杆离开狼馆,还没成功,却在跑路的时候不小心被藏在树叶底下的树桩绊到了脚,翻滚在地。
面前一只狼已经就势扑了过来,他横起手臂与之对抗。
可霎时间,有一声虎啸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他身后的位置,狼也停了停,抬起头,警惕起来。
郎星苦笑,这回可真是前有狼,后有虎了。
他刚抬头想去看,就见那只巨大的虎嘴已经朝他咬了过来,而那几只狼选择了暂避锋芒,连连后退。
只是,预想中的疼痛没有传来。
郎星看到,在狼群退走后,那只老虎又缩回了脖子,但嘴依然是张着的。
“星星。”他听到了熟悉的喊声,猛地抬头看去,才发现硕大的虎身上正坐着一个小小人,正是明澄。
他看看老虎,再看看明澄,想到刚才自己跟狼的对比:“?”
他利落地爬了起来,“澄崽!你没事吧?”
老虎朝他打了个响嚏,示意他看看谁更有事。
“我没事。”明澄回他。
郎星小心地打量着那只老虎,“它为什么一直张着嘴?”
明澄也看了过去,老老实实摇头:“我也不知道,它好像觉得这样很威风,一路都张着嘴。”
由于下巴脱臼,一路上满嘴灌风的老虎:“……”
它气得又嗷啊了一声,下巴居然惊奇地好了,能嗷呜了。
“你,你还会驯虎啊?”他避开老虎小声问。
明澄歪歪头,“我没有驯小老虎。”
“小……”明澄对于小这个字好像有什么误解,“那它怎么这么听你的话?还愿意让你骑上去?”
明澄挠挠光头:“哦,因为我说我会一点牙科,可以帮它钻开龋齿补好,小老虎听完特别感动,趴在地上不起来,非要我骑才行。”她自己跑其实是要更快的,这也是实在没办法。
老虎又打了个响嚏。
郎星沉默了一下,总觉得这老虎让她骑的意思是:骑了我,就不能拔我的牙了哦。
“不过,你们职业技术幼儿园还教这个?”他试探着问。
明澄摇头告诉他:“这不是我们的主要课程,只是课外选修。”
“课外……你学的哪项技术都不像课内的。”
此时也来不及说更多了,“咱们还是先去找找其他人吧,郎月也来了,这家伙,胆子最小了。”郎星抿抿唇。
听到熟悉的名字,一直板着脸的明澄终于有了些笑模样。
“星星,你要坐上来吗?我可以跟小老虎商量一下。”明澄邀请。
郎星看着那只郁闷的老虎:“额,算了吧,我不会拔牙,没什么贡献,我在后面跑着就行。”
两人离开后就沿着标牌,挨个馆区寻找。
人也很好找,不少场馆里都传来了尖叫声,有时候还能看见一场激烈的追逐战。
于是很快,他们就找到了好几个普通玩家。
在这些人眼里,骑着老虎出现的明澄简直就是神崽天降,连滚带爬就奔过来了。
其中一个不知怎么惹恼了大象,被数只象推搡到了地上,胳膊已经被踩断了,差一点就要命丧蹄下。
好在他们来得及时。
在用衣服给受伤玩家做了简单包扎后,他们继续寻找剩下的人。
郎月是倒数第二个被找到的,郎星冲了出去,拉着她仔细打量,她也在看着他。
片刻后,两人同时冷哼一声,脱口而出:“命还真大。”
“祸害遗千年。”
随后对彼此翻了个白眼。
明澄左右看看,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关系的姐弟。
郎月严肃起来,数了数人,“还剩下最后一个,湛青了。”
蛇的鳞片闪着冷光,竖瞳死死盯着湛青。
湛青的心跳加速,血液几乎倒流。他确实怕蛇,而且不是普通的心理恶心,而是生理层面防线极低。
他扶住树干,稍稍后退一步,却踩到了一地枯叶。
瞬间,随着嘶嘶吐信,蜿蜒的身体像一道闪电蹿出。
冷汗顺着背脊滑下,湛青的手心全是湿意。
一般的蛇不会主动攻击,这大概率是在把他当做食物猎捕了。
蛇身猛地扑来,速度快得只留下残影。大脑警铃大作,他几乎是本能地侧身,右手探出,一把捏住了蛇头之下。
危机时瞬间爆发的力量让蛇头无法撕咬,在空中僵直一瞬,接着粗大的身子卷上了他。
冰凉、滑腻的触感让湛青胃里一阵翻涌,强忍着将蛇甩飞的冲动,他将它牢牢按在树干上。
趁着还能忍,湛青的另一只手迅速在它缠紧自己之前抄起了旁边的树枝,横压在蛇身中段,彻底限制了它的动作。
蛇的身体在树枝下剧烈扭动,鳞片摩擦,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声响。
还没来得及放松,下一秒,湛青就听到耳后再次响起了一阵嘶嘶声。
他闭了闭眼,心里发毛,心跳再次跃升。
动物园里怎么可能只有一条蛇,他失误大意了。
手指紧了紧,脑中已经可以模拟出身后那条蛇的攻击姿态。
听着越来越近的声音,湛青默默倒数三个数字。
三,
二,
一。
在身后那声音停住的片刻,他立刻将手中按着的那条蛇甩了出去。
果然,身后一条蛇原本已作出攻击姿态,近在咫尺的距离,却被他甩过去的那条蛇撞了个正着,两条蛇在空中卷曲着缠在了一起。
他力气用得大,所以那两条蛇飞得远远的,还下意识将对方当做了敌人,越缠越紧,暂时无法过来。
湛青的后背已经被汗湿透了,腿其实也是软的,之所以没有立刻倒下,全凭经过这么多副本的意志磨炼和战斗本能。
下一瞬,他耳后又听到了鳞片摩擦树干的声音。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黄雀后头,还有蛇的一大家子。
余光里,树干上一条长长的,黑色的身影扭动着。
突然,“偏头!”他听见了一道声音响起,接着,那条蛇便被一根树枝挑了下来。
意识还未回归,面前又有一只老虎跃了过来,他心里霎时一惊,好在随即眼尖看到了虎背上坐着的人影。
这条蛇没有前两条那么粗,被老虎的爪子一下子摁住了。
“没事吧,湛青?”后头跑过来的郎月问。
她依稀记得之前跟他还有杨昭宁进入同一个副本的时候,湛青对蛇似乎有些敏感。
她倒没觉得有什么奇怪的,毕竟她也怕蛇。
湛青展开拳头,摇了摇头,随后又看向那头奇怪的老虎。
当明澄从老虎身上跳下来时,那老虎居然还有些不乐意。
“澄崽,这是湛青叔叔,他也是我们的队友,是值得信任的人。”郎月给他介绍道。
至于明澄就用不着介绍了,湛青对她已经很熟悉了。
明澄仰头看着湛青。
他沉默地与她对视一眼,犹豫几秒,还是主动笑了一下。
他是所有小队成员里最高的一个,不苟言笑。
湛青不善言辞,也不爱说话,更是从来没有小孩缘。不笑的时候是个冷峻酷哥,一笑起来就格外僵硬。
以前贪吃蛇游戏还没出现的时候,他走在外面都能随机吓哭十个小孩。
不过贪吃蛇出现之后,情况有所缓解。
因为大家不生小孩了。
现在看到明澄一直看着他,一言不发,以为又是被他吓到了,他默默收起笑容,主动转过脸去。
“叔叔,你好。”明澄脆生生说着,伸出手说:“你的牙,保养得很好。”
刚才看到了小老虎的一口烂牙,她就下意识开始观察陌生人的牙口,湛青的牙比其他几个普通玩家的牙都要健康洁白。
经过仔细观察他的笑,明澄最终下了这个结论。
湛青愣了一下,不仅是因为明澄没有被吓到,这还是第一次有人一见他就夸奖他,虽然夸的方向有点奇怪。
他脸上红了红,弯下腰与她握手,声线低沉:“谢谢。也谢谢你刚才过来救我。”
“不用客气。”明澄一板一眼地与之对话,“朋友的朋友,也是朋友。”
至此,玩家们终于在这个爬行馆聚集了起来。
湛青环顾了一圈所有人,系统没有出现死亡提示,现在看来,除了其中一个玩家胳膊上的伤比较重,其他人基本都是些擦伤和磕碰伤,以及精神有些萎靡,其他一切安好。
老虎也该回到自己该去的地方了。
“谢谢你带我过来,小老虎。”明澄摸了摸老虎的头,想想湛青的牙,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我会尽快为你安排手术的。”
“……”老虎总有种白忙活了一场的感觉。
最开始把她当做食物,挑衅她,都是它的不对,可是当被她反手按住的时候,它就知道自己踢到铁板了,也很识时务地伏低做小,没想到还是在劫难逃。
湛青看着老虎变得僵硬的表情,有些奇怪。
眼前这只老虎,似乎能听得懂明澄的人话。
普通动物一般只会听懂一些简单的指令,但明澄的话语绝对不算简单,它也未免太有灵性了。湛青若有所思观察着。
旁边的郎月也一言难尽地看着这只“小”老虎。
这么看来,明澄称呼那只胖鸟为小鸟,并不是依据体型,而是因为——她管所有动物都叫小动物。
接着,一行人又陪着明澄将那只老虎送回到了狮虎馆内,将门关好。
临别时明澄还扭头,许下诺言:“小老虎,等我,我还会回来的。”
老虎选择直接转过身去,背对着她。
等到玩家们躲过了一开始的大劫,一直没吱声的系统也终于出声了。
【所有玩家均已到齐,副本《老黄老黄几点了》正式开启。】
【幸福动物园是幸福市居民记忆中的老伙伴了,小时候,每到学校组织春游秋游的时候,学生们就成了这里的常客。不过大家虽然怀念过去,但是去的次数反倒越来越少了。转眼间,幸福动物园已经入不敷出很久了,所以黄园长一直在寻求机会,让幸福动物园重新回到人们的视野。只是在这关键时刻,这位园长先生却不见了。】
【本轮副本结束条件:找到失踪的黄园长。】
这一次的副本任务果然如他们先前所想,是找人。
“不过这个动物园,还真是够混乱的。”
他们居然可以随意出没在场馆里,还被动物追杀。整个环境也都十分破旧,围栏斑驳生锈,场馆装修简陋,最重要的是,几乎所有动物都处于饥饿状态。
而且他们逃出来后,刚才一路走过来,都没有看见任何饲养员与管理人员。
“养不好动物,还开什么动物园。”有玩家嘟囔道。
湛青环顾四周,又望了望天,“现在应该已经是下班时间了。”
天空确实正在逐步暗下来。
“不过就算是下班了,每个场馆都应该有值班人员留守吧?”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们就是那个留守的值班人员?”玩家之一的王姗小声说。
“你这么一说,还真有可能。”
只是,几人想到自己刚才被那些动物追逐逃生时的狼狈模样,心下顿时一阵心虚。
作为饲养员,他们也太不称职了。
“但是,我根本就不会养动物啊。”
“我也是,那群大象根本就不欢迎我,要是再过去,说不定会直接把我给踩死。”
玩家们全都心有余悸。
难道要一边找人,一边跟凶残的动物们培养感情?
湛青看向所有人,“看看你们身上都有什么东西。”
这也是他们平时一进副本就会做的事,只不过这回情况紧急,还没来得及。
这么一看,所有人身上都没有什么背包外物,穿着的款式一样的灰色外套倒是统一印着幸福动物园的字样,除此之外,十个人身上就都再没有别的物品了。
不过他们也有经验,根据游戏以前给过他们的身份,几人应该是新入职的饲养员。
“所以要怎么值班啊,这回进副本居然没有npc接待我们?是因为这个副本可以豁免失败吗?”
“不过幸好这回咱们成了工作人员而不是普通游客了,至少可以一直在馆区里待着,对于调查比较方便。”
说话间,他们终于远远看到了一道身影,正在朝他们的方向赶来。
“有人来了!肯定是来接待我们的npc!”
来人穿着一身黄色的外套,胸前同样印着幸福动物园几个字,跑得气喘吁吁,很着急的模样。
“你好。”他们主动朝他打招呼,却只换来了他一个莫名其妙的眼神。
接着,工作人员完全不理会他们,只是数了数他们的人数,数完立刻皱眉:“怎么这么多!”
几人都一头雾水。
郎月和郎星想到他们看见的那些不那么健康的动物们,再想到系统提要里说的,这个动物园已经入不敷出很久了,于是异口同声:“这动物园支撑不起这么多员工。”
“这家动物园要裁员了?”
玩家们也明白过来,或许是老员工比实习生要贵吧,很多无良公司都这么节省开支。
而工作人员依然没有理会他们的猜测,这个老员工看起来很傲。
不过他们都觉得可以理解,毕竟他们的到来,或许会对他的岗位也造成冲击。
随后,老员工粗暴地推搡着最后的一个玩家,将他们从狮虎馆门口推了开来。
不过他们还是忍了,主动朝前走去,等着他带他们去员工宿舍。
工作人员走在前面,不时回头看看他们,确定他们没有掉队,嘴里还嘟嘟囔囔:“真该死,又……园长……甩手掌柜……”
看来新员工是都交给了他接待。
湛青若有所思,不知道园里的其他员工知不知道,其实黄园长已经失踪了。
他本来还想问问李会计的事,不过看着这人愤懑的模样,还是选择了暂且按下。
这次的任务没有设立时限,他们时间很充足。
途中,他们也看到了更多的场馆。
在经过禽鸟馆的时候,明澄不自觉停下了脚步。
里面有鸟叫声。
她呆呆地站在那里听着。
郎月和郎星看着,心里都不是滋味。
见面后,他们都刻意避开了任何跟鸟有关的话题,而明澄也同样没有提及。
普通的孩子或许要不了一天就会忘记,但是明澄心里却始终记得那只小鸟。
工作人员发现有人停了下来,立刻走到最后,催促着明澄朝前走。
明澄不断地回头看向那处场馆,但还是跟着大家离开了。
这一路越走越偏,终于,工作人员在动物园的最角落里停了下来。
这里还竖着一块施工中,请勿靠近的标牌,或许是新建的宿舍区吧。
可是当他们抬头,面前却不是他们意象中的员工宿舍。
他们只看到了一间间隔开的小房子,前面有一面面玻璃,让里面的布置一览无余,与其说是宿舍,称之为牢房更贴切些。
随后,工作人员将他们挨个带进小隔间里,关上了门。
“好好待着,不许再逃出来了!”工作人员冷冷地说完这一句,就拿起钥匙走了。
玩家们还懵着,却突然看到了玻璃外挂着的另一块临时木牌。
木牌上只写着两个字:人馆。
第89章
人馆?
确定是那几个字后, 几个小隔间里同时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吸气声。
他们看不到彼此的脸,只能听见对方的声音,但是都反应过来了——
什么值班人员,什么新来的饲养员, 他们根本就不是动物园的员工, 而是如那些老虎大象们一样的展览品!
刚见面时, 那老员工说了句怎么那么多, 其实只是在震惊,怎么有这么多展览品逃出来。
他们不久前还在庆幸自己的身份不是游客,可以一直待在园子里, 方便调查园长的失踪。
确实方便, 这下真是一直要待在动物园里的身份了, 比饲养员待得还久。
“这到底是家什么动物园啊!居然还设了人馆?关了一批人类?!”
“但是放在幸福市的大背景下, 又觉得有点正常了……”
湛青说:“看路上的标识, 这个场馆还在建造中,人馆应该还没有正式面世。”
“可是人又有什么值得展览的?”曾克连的话语中透着不解, “像明澄那样长得好看又可爱的, 倒是适合适合展览,但是我们这种大老爷们儿,有什么可看的?”
这话的例子虽然有点奇怪,但确实不太对劲。
但提要里说,动物园入不敷出很久了,黄园长在想办法,或许他想的,就是开设这么一个人馆,通过猎奇来吸引客流。
他们的身份,大概率也不是普通人类那么简单。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没说几句话,所有人就都感到了肚子一阵空虚。
“我突然觉得好饿啊。”
“我也是,特别饿。”
他们的饥饿感格外强烈,在现实世界里从未有过,不知是不是与身份有关。
联想到刚来的时候就是逃窜在外的状态,或许在初始设定里,他们就是逃出去寻找食物的。
郎星想了想,提高音量说:“澄崽,你应该能开这个门的吧?”
刚才曾克连提到她的名字时她都没有反应,这回也是慢了半拍才嗯了一声。
郎星:“你先出去,然后再帮我们把门打开,好吗?”他们虽然也会开锁,但手头暂时没有工具。
“好。”
明澄答应完,还没开始,突然看到不远处角落里有个人影走了过来,立时停下了动作。
身边其他人并没有注意到,曾克连催促着:“明澄,你快点啊,你在之前体校的那个副本里不是开锁很快的吗?我都快饿死了。”
“想出去还得靠人家呢,有什么好催的,有本事你自己开。”有人看不惯呛声。
“嘿,难道你就不饿,你就不急啊?”
在饥饿的状态下,人就容易暴躁。
明澄并没有生气,只是小声提醒他们不要吵了:“不是的,是有人来了。”
吵架的人噤了声,这才看见,刚才送他们来的那个工作人员又原路返回了。
看样子,是特意杀个回马枪,检查他们有没有再次“逃狱”的。
曾克连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一声,“你不早说。”
那工作人员已经走到了他们面前,着重看了他们十一个人,再次挨个数了一遍,数完又走到后面,接着数。
看来被关在人馆里的人还不止他们。
数完了,确认一个都没有少,工作人员终于点了点头,自言自语说了句:“这些家伙,拥有智商。”
他把他们带回来,又返回来数人头,这么看来,这个工作人员有些像是人馆的饲养员。
这时,郎月拍了拍玻璃:“嗨大哥!我们没吃晚饭!可以给我们饭吃吗?”
其他人也靠近玻璃一同附和。
那工作人员回头,先看了眼发出声音的郎月,再看看其他人。
随后瞪着眼,高高举起了手里沉甸甸的钥匙串,作势要砸她的样子。
几人一愣。
见他们安静下来,恐吓了一下后,工作人员走了,完全没有理会他们吃饭的请求。
有几个玩家反应过来,他刚才的举动,就像是在吓唬路边的随便一只狗。
曾克连失望地坐了回去,躺在窄小的单人床上,“不给饭吃。”
不过,通过他们在外头看到的其他场馆里动物的现状,或许这家动物园也根本就没能力给他们所有人提供晚饭。
可是他们的饥饿感实在太强了,再不吃东西,都不一定能挺过这个夜晚。
明澄还记得自己的任务,等工作人员完全消失后,就立刻开了锁,走了出来,然后给郎月,郎星和湛青都开了锁。
曾克连挤过去,拍拍玻璃:“哎!还有我们呢!”
明澄正要去开,却被郎月拉了一下。
湛青转过头:“我们几个去找食物,你们先在这里等着。”
郎星补充解释:“因为人太多,大家都走出去,目标会很大,万一再被刚才那人发现,他指不定会开启惩罚。”
其余几个玩家安静了下来,知道他们特殊小队的人单独行动更快,只有个别还不情不愿。
不仅是因为饿,也是因为,他们都是第一次被关在这样逼仄的,犹如牢笼一样的地方。
整个房间只有一张薄木板搭就的窄床,一张小桌子,后头一个简易卫生间,此外就基本没有别的东西了。
在被那些动物追杀的时候,虽然害怕,但是至少他们的身份是高它们一等的,可是现在,他们也犹如一群低等动物般被关起来,只为了未来供另一批人观赏。
作为有尊严,有隐私意识的人类,他们心里怎么可能会舒服。
离开之前,湛青望向了除他们十一人之外的其他隔间,均是漆黑一片。
里面应该也有人住着,但是看不到任何身影,也没有人如他们一般喊饿。
眼角余光里突然闪过一条什么东西,他立刻转头看去,那是位于角落里的一间隔间,里面的人刚才似乎出来看了一眼,又很快缩了回去。
湛青四人关注着周围的动静,确定那个工作人员不在附近了,才悄声走出了人馆。
“澄崽,你也饿狠了吧?”郎月说着。
她注意到,明澄从回人馆的路上开始话就很少,而她平时吃得又多,怕是比他们还要饿。
他们大人还可以忍,她怕明澄饿坏了。
明澄依旧是等了两秒,才说了个嗯字,实则根本没有思考自己到底饿不饿的问题。
她牵着郎月的手,低着头,默不作声地走着。
其实,她是在想之前经过的禽鸟馆。
路过那里的时候,她隐约听到了里面的鸟叫声,内心总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她想要进去看看。
不过,现在还要先忙完填肚子的事。
四人沿着刚才来时的路走了出去,猜测动物园里应该有员工食堂的存在,或是小卖部。
人馆靠近动物园的西门出口,转过弯,他们看到了公告栏里贴着的一则改造通知:
【新场馆正在建造中,新动物不日将与广大游客们见面,敬请期待。场馆改造时若给您带来不便,请您谅解。】
“新场馆,那说的应该就是人馆了。”
几人的视线在“新动物”三个字上来回扫了好几遍,心中浮上不适。
随后,他们沿着路径寻找着路标,接着朝动物园中心走去。
之前没有注意到的细节也再次映入眼帘。
郎月悄声说:“你们看那里。”
不用她说,他们也都看到了。
在一块广告牌上,海报用巨大的篇幅画着一只精致的粉色瓶子,而旁边的广告语写着:【幸福剂,让你足不出户也能拥有健康与幸福,欲购从速!订购热线:x xxx xxx】
这张海报很新,应该是不久前挂上去的。
他们登入上一个爱情岛副本时,还是幸福剂刚出丑闻,全面下线的时候。
既然如今幸福剂还在热卖,也就是说,这个副本的时间线应该是在爱情岛之前。
明澄的眼睛亮了亮。
终于,他们找到了员工食堂。
再次观察了一圈,周围没有其他人,才放心踏入。
不出意外,这里的食堂也很简陋,只有一层的小房子,大概是因为没什么值得偷的,所以大门只是关着,都没上锁。
走进去,正中间摆着几张塑料桌子,旁边是两个打菜窗口。
接着他们来到了后厨,这里冷冷清清,但倒还算干净。
明澄第一时间找到了冰柜。
打开冰柜,里面有少量的生肉,还有一些萝卜白菜之类的廉价蔬菜。
生肉上还带着毛,一时间竟看不出是什么动物的肉。
郎月眨了眨眼,迟疑着问:“他们应该不至于……吃动物园里的动物吧?”
湛青和郎星都没说话,他们脑海中也闪过了这样的疑问。毕竟,这是幸福市的动物园,是开辟了人馆的动物园,一切皆有可能。
本来他们还打算找些肉带给帮了他们的老虎,现在只好作罢。
至于他们自己,本来也不打算去碰肉,最后只拿了一些萝卜西红柿出来。
明澄抱着一颗大萝卜,用头顶开了帘子出去,这是湛青专门分给她一个人的。
“够吃吗?”郎月问。
明澄只是点点头。这里的菜也不算很多,他们不能多拿,容易被发现,她也要少吃了。
众人抱着菜,本打算原路返回,却突然在角落里看到了另一处斑驳的小楼。
根据标识,那是真正的员工宿舍,旁边还有几间连着的平房,应该是办公室。
他们方才一直没有找到办公室,本打算等明天再悄悄探索的。
既然刚好看见了,也没有别人,他们对视一眼,当机立断走了过去。
走近了,掩映在树叶下的宿舍楼映入眼帘。到处都是一片漆黑,不知道住了几个人,办公室也是暗着的。
“找找园长办公室。”湛青低声说。
他们正要开始寻找,但是紧接着,他们好像听到了皮鞋踏在瓷砖上的声音。
几人立刻下意识停住了脚。
不过片刻后,并没有人走出来。
再听去,那脚步声来自某间办公室,声音很均匀,始终未曾远离,也不再靠近。
听起来,就像是有人在办公室里原地打转。
在漆黑的夜里,这声音难免有些瘆人。湛青带着询问的意味看了看郎月和郎星,如果他们不行,他就自己去查探。
两人故作镇定,用气音说着:“没事,别担心。”
郎月看着郎星:“还没事,牙齿都快要打颤了。”
郎星:“哈,你以为你好到哪里去?”
两人数落完对方,恐惧消散了些许,随后又被一双温暖的小手牵住,低头一看,明澄担忧地看着他们。
看到明澄那双充满正气的眼睛,他们心中就顿生无限勇气。
毕竟,现实世界里的观众们给明澄起了个外号:鬼见愁。
“走吧,去看看。”两人镇定下来,既然进了副本,就不能拖后腿。
“说不定会发现什么线索,早点找到黄园长,也能早点出去。”
循着声音,三大一小猫着腰,悄声来到了源头,那是一排平房的其中一间办公室。
湛青抬头看了看门上的牌子:园长办公室。
巧了,就是他们要找的地方。
办公室里依旧没有开灯,但是月光透过窗户照进去,他们能看到有道身影站在桌前。
那人还弯着腰,根据高度,似乎是在寻找桌兜里的什么东西。
几人悄悄躲在窗户边,朝里观望。
看不清那人的脸,也不知道是不是那个失踪的黄园长。
但有些奇怪的是,从他们停在门口开始,那人就一直保持着那道姿势,一动不动地盯着抽屉的位置。
抽屉里到底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他怎么一直盯着看?
云层飘过,月光更亮了,湛青皱起眉,正要仔细端详,郎月和郎星在某方面的感知却比他更加敏锐。
两人脑子里嗡的一声,全身血液迅速朝心脏涌去,心齐齐跳到了峰值。
手脚冰凉刺痛,动作却是极快亦是极有默契地一人抓着湛青,一人抓着明澄,转过身去。
却还是在转身的那一瞬,与一双漆黑的瞳仁对上了。
那人刚才根本就不是在盯着抽屉,而是以一种弯腰的姿态,盯着窗外的他们。
而这姿势,是在模仿他们。
第90章
那不是人。
意识到这一点, 郎月和郎星蹲坐在墙根,腿都是软的。
身后,他们重新听到了皮鞋踩踏地面的声音。
且那声音离他们越来越近了。
“哒哒”,
“哒哒”,
他们才刚“逃狱”被抓回去, 不能闹大了暴露, 所以他们身子前倾, 做好了随时逃离的准备。
皮鞋的声音在一墙之隔停住了。
“哒”。
但是直觉告诉郎星,或许里面的东西正用那种弯着腰的姿态,将头伸出窗户, 静静俯视着他们。
郎星用胳膊肘推了推身边人, 打算开跑。
这时, 头上传来动静, 像是有人朝下伸出了手。
郎星只觉头皮发麻。
下一秒, 他就拽着手边的湛青跌跌撞撞跑了出去。
一旁的郎月也同时抓着明澄一起赶了上来。
他腿软,心也慌, 几度跑得差点要跌倒, 好在每次身后的湛青都会扶住他。
终于,他们跑出了宿舍楼的范围,身后也没人跟上来,应该是安全了。
正要停下来,郎星却突然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因为……跑了十几秒了,湛青为什么一直都跑在他的后面?
湛青平时的体能在队里也是佼佼者,一直是胜于他的。
可是跑到现在,还是他在牵引着湛青。
郎星浑身都冒出了冷汗,刚才扶住他的那只手,冰冷湿滑。
他缓缓回头望去, 看到了一个弯着腰的男人,咧开嘴,对他慢慢露出了一个笑。
郎星的腿脚一阵抽搐,接着胳膊上传来了剧痛,骤然惊醒。
面前没有什么弯腰的男人,有的只是眉头死紧的郎月。
“你怎么搞的?”她没好气地问。
郎星还有些发蒙,眨了两下眼,又看到了旁边一脸担忧的明澄和湛青。
低下头,看到方才觉得剧痛的胳膊,才明白原来是郎月用力拧了他一下。
没顾得着她掐他的事,“我,我们没跑走?”郎星问。
郎月冷笑了一声:“跑什么,还好意思说,刚要跑,就发现你昏过去了。郎星,你也太差劲了吧,说好的可以克服对鬼的恐惧的呢?”
郎星:“昏过去?”
肯定不是昏过去,他刚才还做梦了,那么真实,那么可怕。
湛青叹气:“你应该是睡过去了。”
他说,郎星的呼吸很匀称,只是到后来才突然急促起来,像是遇到了什么糟糕的事,然后便被郎月掐醒了。
“这么着急的时候,你居然还能睡过去?”郎月的语气更不可思议了。
郎星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撑着墙站起身,发现他们依然背靠着办公室的墙,但是身后灯火通明。
经过郎月的解释他才彻底明白,就在刚才,躲在墙后的他们本打算先跑走,却发现他突然失去了意识,计划被打乱,接着明澄大胆地直接站了起来,踮起脚尖,探进窗户里头按下了位于窗边的电灯开关。
等郎月和湛青震惊地转过身去,只看到屋子里头一片明亮,什么鬼影都没有了。
听完,郎星松了一大口气,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你们不知道,我刚才梦见我要跑,结果本来想拉湛青的,却拉成了那个男鬼。”他语气里满是后怕。
“澄崽,你刚才在墙外抬头朝里看的时候,看到什么了?”郎星问。
明澄摇摇头,“什么都没有。”
郎星抚着下巴说:“那个鬼,会是黄园长吗?”
郎月幸灾乐祸道:“刚才吓傻了吧?平时对我没大没小的,关键时刻还是你掉链子。”
郎星脸上微红,“别说得好像你不害怕似的,整天拿自己是姐姐来欺压我,咱俩出生也没差几分钟。”
这么一急,他怀里没抓稳的袋子都掉落在地,里头装着的萝卜也掉了出来。
郎星蹲下来,挨个捡起。
还没等郎月开口,他就主动做出检讨:“好了你别说话,我知道自己冒冒失失的。”
郎月不再数落他了,同样弯腰去捡。
郎星眼一瞥,却猛然发现自己的胳膊上,什么痕迹都没有。
他立时愣住。刚才郎月掐了他一下,力道非常重,怎么可能连道红印都没有。
他心跳漏了一拍,缓缓朝郎月看去。
就见她正保持着弯腰的姿势,同样斜眼看向他。
脸上带着一抹诡异的笑。
还有湛青和明澄,全都是那个姿势,对着他,脸上是一模一样的笑。
郎星血压飙升,心脏病都快犯了。
他用力将手中的萝卜朝对方脸上一砸,也不管身后状况就往外跑。
没跑两步,胳膊上又是一疼,他倏然睁开眼,猛烈喘息着。
他还坐在办公室外的地上。
面前依旧是郎月的脸:“这么危急的时候,你居然都能睡着?”
郎星下意识朝后退了退。
“怎么喘得这么厉害?刚才腿还一直乱蹬。”郎月奇怪道。
郎星先是立即看向自己的胳膊,上面有一道紫红的印记,果然掐得很重。
堵塞在喉口的那股气终于一下子散了,郎星的额头全是汗。
郎月话说到一半,发现了郎星的不对劲。
他不像往常一样与她呛声,只是眼含热泪,无措地望着她。
郎月都不好意思数落他了,声音低了下来:“你怎么这么不对劲,中邪了?”
郎星缓过神来,爬了起来,“没什么。”
他低声问了郎月几件小时候的事,郎月看着他,直接伸手又掐了他几下,冷声说:“神经,做梦呢?现在醒了吗?”
郎星看着胳膊上数道印子,终于放下了心。
他简单说了一遍刚才经历的梦中梦,听得其他几人也是心惊肉跳。
明澄拍拍他的背,发誓自己在他面前会挺直腰杆,绝不弯曲。
“你平时可没有嗜睡的毛病。”郎月皱眉说道。
郎星:“在副本里,发生什么都不奇怪。不过你们后头也都注意一下。”
但这后遗症太严重,直到现在,郎星都不太敢相信自己是真的从梦中醒过来了,时不时就要看看他们几个是否正常。
身后的办公室依然是亮着的,也依然是明澄开的灯。
不同的是,这回明澄说,她抬起头的时候与那个鬼面对面,对视上了。
望着神色淡然的明澄,郎星和郎月从未如此敬佩过一个人。
“那个叔叔好像在说,要我帮他找眼镜。”
可是周围太黑了,不利于找东西,于是明澄打开了灯。
虽然刚才一阵兵荒马乱,但好在他们没有闹出太大动静,周遭也依然没有人过来。
趁着这个机会,几人踏进办公室查看。
办公室内很简单,没有什么东西,除了书架和办公桌,以及两把椅子,就没有别的家具了。
他们来到办公桌前。
桌面上铺着块玻璃板,板下压着两张泛黄的小剪报。
压在上面的豆腐块,是一条剪下来的关于幸福动物园盛大开业的报道,距今很有些年头了。
压在下面的则是一群领导们剪彩的合影,十来人拿着剪刀看向镜头,站在最中间的男人戴着副眼镜,文质彬彬的样子。
而在那段报道里,也提到了黄园长的发言如何如何,括号里写着左五,数一数,正是这个戴眼镜的男人。
“明澄,你刚才看到的那个叔叔是他吗?”湛青问。
他们之中,只有明澄与他打了照面。
报纸上毕竟是多年前的合影,黄园长的长相或许有些变化,不过明澄仔细分辨几息后,点了点头,肯定道:“是他。”
很显然,他们刚才看到的是鬼影,所以——“黄园长已经死了。”
“话说,我们这算不算找到了黄园长?”郎星嘀咕,毕竟也算是正面交锋了。
但显然不算,因为系统并没有提示任务完成。
湛青:“看来必须得找到黄园长本尊。”也就是他的尸体了。
对此,郎星心有余悸。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刚才那个恐怖的梦,还有梦里那个可怕的笑,可接下来还少不得与鬼有更多接触。
随后他们又打开了抽屉,里面只有一些办公用品,没什么特别的。
凉风吹来,让几人清醒了起来,腹中的饥饿感也再次来袭,湛青说:“还是先回去吧,他们估计也等急了。”
至少确定黄园长已经死了,也是个重要进展了。
几人刚才没有弄乱什么东西,直接关了灯离开了。
他们进来的时候,门就没有锁,所以出去后也只是将门带上,就直奔人馆。
人馆内的普通玩家们有气无力地躺在床上。
终于等到他们回来,一个个翻身而起,跑到玻璃前望眼欲穿。
曾克连:“你们总算回来了,我都快饿死了。”
对于他们带了食物回来,人馆里关着的其他人都没有什么反应。
依旧由明澄一一开锁,由湛青将食物分给了他们。
“我们去了食堂,除了这些东西,就是一些生肉,你们肯定吃不了生肉吧?”
郎月这一句一下子堵住了几个人抱怨的话:“没事,只要是口吃的就行,这种时候还有什么可挑剔的。”
分完普通玩家的,三人才分了剩下的一点。
郎月冷着脸,掰了一半的黄瓜,放到了郎星的房间里。
今天晚上他受到的惊吓确实比较多,其中也有梦里的她带给他的,就当是补偿了。
回到自己的小隔间,郎月看见桌上多了一个西红柿。
她一顿,回头看了眼郎星轻手轻脚走开的背影,没说什么。
这些瓜果蔬菜虽然不能让他们吃饱,但也勉强可以充饥了,胃里那种火烧火燎的感觉也有所缓解。
明澄坐在床边,手里捧着那根萝卜,无比珍惜地啃着。
其实,她的饥饿感比其他人都要强烈。不过,她已经习惯忍耐了。
啃着啃着,她望向了某个方向,想到禽鸟馆,就有了盼头。
吃完了东西,玩家们打算睡下了。
没有窗帘,完全透明的玻璃让所有人都觉得不自在,但也只能将被子裹住头,将就一下了。
明澄也躺了下来,渐渐在饥饿中睡过去。
夜深时,床上的人形依旧逐渐变化,最后成了圆滚滚一团,肚皮上的床单随着呼吸一鼓一鼓。
半夜时分,外头下起了雨。
淅淅沥沥的雨声落地,声音穿过玻璃,传入了明澄的耳朵。
床上的小兽无意识舔了舔嘴唇,张开嘴哼哼唧唧:“谁在炸油条……啊……”
雨下得不大,很快便停了。
树叶上的雨滴接连砸在水洼里,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小兽听见了,脚尖勾了勾,翻了个身,呓语:“谁在嗑瓜子……给我一点吧……”
迷迷糊糊间,她听到了更大的声音,好像有谁在开锁。
爪子挠了挠脸,她睁开迷蒙的双眼看过去,自己门上的锁是好好的。
仔细听,那声音是从后排传来的。
明澄毫无察觉自己重新变成了个人类幼崽,坐了起来,揉揉眼睛。
片刻后,她看见一道人影出现在了玻璃框出的视野中。
那人影并未发觉有人坐了起来,正望着他,只是径自朝前走去,一直到走出人馆,消失不见了。
明澄彻底清醒了过来,犹豫了一下,她翻身下床,同样打开了自己的门锁。
然后她朝着那人在泥泞中留下的脚印,跟了上去。
最终,她沿着那道脚印,停在了禽鸟馆的大门前。
明澄一愣,心中莫名有种不太好的预感,她立刻急急地冲进了禽鸟馆。
这里分为放养区和笼养区,第一眼,她没有看见刚才那道人影。
随后竖起耳朵听了听,她朝着右边走去,穿梭在鸟巢箱之间。
很快,她看到了那道身影。
对方正鬼鬼祟祟地将一只孵化箱打开,手伸进里面的巢里。
明澄看到,他从里面捉出了一只鸟。
那只白鸟原本正在恐惧地叫唤,却被他直接残忍地用力一拧,便再没有声音了。
随后他沉醉地嗅了嗅,迫不及待笑着将其放进了怀里,接着又伸进笼子里,将里面的两只蛋也摸了出来。
他的怀里鼓鼓囊囊,看起来已经装了不少了。
明澄握紧拳头就冲了过去,那人警觉地发现了动静,顿时一惊,见她过来的速度极快,便干脆将手里的蛋朝她扔了过去。
明澄赶忙停住脚步,谨慎地接住了那枚蛋。
那人见状,干脆将剩下的蛋也都一股脑朝她抛了过去,然后趁此飞快跑走了。
明澄没有办法去追,而是朝着飞来的蛋们扑了过去,她扯起衣服下摆,拼尽全力,左右开弓,终于全都接了下来。
她呼哧呼哧喘着气,悬着的心这才落地,看向孵化箱。那些分散开来的各种箱子里,关着鸟,也有锦鸡。
她不知道这些蛋分别是从哪些箱笼里偷出来的,但是那些巢里,很多鸟和鸡都失踪了,应该是被刚才那人给偷走了。
她用衣服兜着蛋,飞速取来几只空巢里还有余温的窝草,将那些蛋慢慢放了上去。
这时,她耳朵动了动,好几只蛋里似乎有微弱的动静。
明澄趴下来,小心翼翼地听了听。这些蛋,都是活的受精蛋,里面孕育着一个个小生命。
蛋壳的形状各异,有大有小,或许里面有小鸡,也有小鸟。
明澄抱膝坐在窝边上,初时,愣愣地看着它们,后来,心中涌起一片柔软,与责任感。
她挨个数了数蛋,接着,视线突然停在了她刚才第一只接住的蛋上,心脏怦怦跳了起来。
那枚蛋洁白,圆润,光滑。
当她靠近,就仿佛感受到了某种熟悉的气息。
她摸了摸口袋,拿出了一根白色的,尾端带红的羽毛。
明澄的眼眶微微红了,呼吸放轻。
看着看着,她就有种隐约听见了“啾”的叫声的幻觉。
一滴眼泪落在了那枚蛋旁边。
原来,小鸟比她更早遇见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