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王一个人站着,这顿饭吃得让人烦躁,真想掉头就走。
皇帝一个激灵,看看在座人的反应,好像只有他不知道这件事。他也没空知道,现在知道了也不算晚。
“老三,坐下说话。”
湘王直挺挺坐下去,表情僵硬,一顿饭被食物卡喉两回,这老家伙是太闲了吗?乱点鸳鸯谱!下辈子投胎做媒婆得了。
皇帝略一想就明白了,老三最近在工部,近水楼台的事,所以,老三又没做正经事,忙着撩拨女同僚?
能撩上算他本事,皇帝对于这事乐见其成,张口就准备赐婚。
湘王可不敢叫他赐婚,马上把皇帝剩下的话阻回去:“她还没应承我,强行娶回家,我怕她......打我。”
皇帝惊呆了,怒其不争地瞪了他许久,湘王由着他瞪,又不会少块肉。
皇帝喝了醒酒汤,看几眼开得正盛的菊花顺气,再把不争气的儿子们一个个看过去,一二三四五。
他的目光掠过为正妻守身的老大,怕女人打的老三,后屋拥挤的老四,天真烂漫的老七,最后停留在老五身上。
老五今年十七岁,是最正常的,娶了一正一侧,其中一个女人有了身孕。
“老五,还是你乖。”
百无聊赖想回家又不敢动的老五一个哆嗦,他并不受皇帝器重,非长非嫡非贤非幼,虽然是主持后宫的淑妃所出,但皇帝看他的眼神淡淡的。
今日他什么也没干,就得了个夸赞。
这是天上掉馅饼?这饼儿能吃吗?
“儿子惶恐,惶恐。”他老实回道。
殷闻钰这会儿也在吃家宴,姐夫和准嫂子都没来,只有家里几口人。
管家安排的菜色照顾到了每个人的口味,桌上两只红烧肘子热气腾腾,香气浓郁,母亲把它放到殷闻钰跟前。
殷闻钰一阵反胃,她不喜油腻。
但“殷闻钰”喜欢大肘子,作为殷闻钰,今日怎么也要敞开了肚皮。
母亲殷勤道:“你最爱的一口,趁热吃。”
殷闻钰撕了一坨放到碗里,就着米饭一口口吞,母亲看她吃得差不多了,又揪了一坨大的放到她碗里。
她欲哭无泪,不情不愿拿起来,嘴巴张了一半,就被旁边伸出的一只手夺了。
是姐姐殷容容。
殷容容看着她:“不想吃就别勉强,吃药似的。”
她心虚反驳:“哪有,我想吃。”
殷容容咬了一口,含糊道:“我也想吃。”
母亲瞪她:“盘里那么多,偏要跟妹妹抢,馋不死你。”
殷容容嬉皮笑脸啃肘子,殷闻钰时不时瞟向她,发现她啃到一半,眼睛突然湿润了,有水汽在迅速积攒。
母亲不解:“好端端的,这是怎么了?娘方才不是有意冲你,你常回家,家里也不少你一口吃的。”
殷容容摇头,手背擦过眼睛,低头继续啃肘子。
殷闻钰心里七上八下,闷头扒饭,恐怕这位姐姐,早就知道......
母亲敏锐地发现小女儿神色也不对:“你们俩,今儿是怎么了?为一口吃的别扭上了?”
这俩孩子,从小就在一起玩,没分开过一天,好得跟双胞胎似的。
今日是怎么了?
殷闻钰摇头:“没有,我是吃多了腻得慌,我去漱口。”
两个男人喝了酒,女人们的小情绪他们是一点没看出来。
殷容容含泪啃完一只大肘子,别的什么也吃不下了。
饭后殷容容回她旧闺,殷闻钰随后进了院子,从敞开的门里望进去,姐姐在躺椅上靠着,褙子衣襟敞开,嘴里哼一首无名曲儿慢慢摇晃,姿态一点也不像大家闺秀,也不像小家碧玉。
像个闲适的老太太。
院子里的人看了一会,定下心肠走进去。
两人对望,殷容容指着旁边绣墩:“坐这里来。”
殷闻钰过去坐了。
坐下就开始整理裙子下摆,她今日穿的是一件拼色百褶裙,褶皱上淌着光,她一点点把它们抚平,看着它们弹回来。
这是一件无聊的事,她做得乐此不疲,不能让自己闲着。
殷容容一直看着她。
“怎么不叫姐姐了?”
“姐姐。”
殷容容笑了一声:“嗯。”
然后就没话说了。
殷闻钰没话说,也不想走,就安静地坐着,听着殷容容哼小曲儿。
殷容容长相随母,杏眼巧唇,称得上清秀,性情活泼又和顺,京中的大家闺秀和小家碧玉大约都是这个样子的,中规中矩,不良不莠。
她的人生如无意外,也是一眼望到头,相夫教子,风平浪静,寿终正寝。
她换了一首曲子,哼了三遍,一遍遍落入殷闻钰耳里,勾起身体深处沉眠的一缕记忆。
是幼时姐妹俩的家塾老师教给她们的,词曲是那位老师自己作的。
最温馨的时候,是一天的课业完成,那时日头已经落下,夕阳满天。
她们坐在姐姐闺屋后私庭里,绿藤遮掩,彩幔飘飞,老师倚栏吹笛,在悠扬笛声里,两个女孩轻柔地唱起来:
“合上眼睛,我的奴儿,让我轻轻抚摸你的梦”
“哭了吗,擦干眼泪,我的奴儿,前路漫漫如长夜。”
“愿你远行安泰,赚得金玉满堂辉,珠翠绕头颜色新。”
“愿你所遇皆良人,笑语盈面心底宽,神灵犹母护尔身,奴儿啊......”
那时候,她与姐姐唱得欢快,奶音清脆,调子是上扬的。
经年后,她跟着姐姐哼出来,不知不觉泪流满脸。
她被记忆攥取,哭老师那一双早早故去的儿女,哭自己遭遇不良人伤情殒命,哭她如今一身孤单无人可信......
悲痛排山倒海,陌生的世界里,她需要提防所有人,她也想要这样无私的爱意和祝福。
一只手伸到面前,摊着一方手帕。
她拿起来狠狠擦眼睛。
“是我的妹妹么?”殷容容眼睛悄无声息地红湿着。
殷闻钰带着鼻音:“不是。”
“是!你能听懂这首歌,你还会哼唱!我们的老师写给师兄师姐的歌,我们都没有忘!我说你是,你就是!”
殷容容强势,不容置疑。
殷闻钰改口:“一小半是。”其实还没有一小半,那女子一丝残魂栖息在身体深处,不愿清醒。
殷容容面容惨淡:“一小半够了,有一根丝也好。”她就知道,方府营救不力,身体泡成那样了,怎么可能回来?一直是她在自欺欺人罢了。
本来她愿意一直这样自欺下去,假装她的小世界安好无缺。
这个世界每天都有人在死去,但她觉得生离死别离她很远,她还没有做好准备接受,她的心脆弱得不堪一击。
直到那一天,须发皆白的管家跟她说,二姑娘要求隔三差五上祭品,肘子甜酒之类的。
于是她和老管家一起纳闷,她为什么要把自己爱吃的食物摆上供桌?
摆上供桌给谁吃?鬼!只有鬼吃!
后来帛儿说,二娘夜里做梦给鬼揉肚子,因为鬼吃多了积食。
她思量良久,才慢慢揭开面纱,直面真实。
殷闻钰把脸擦干净,激烈的情绪慢慢退了,把绣墩拖近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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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啃肘子的时候,为什么哭?”
“说话前要有称呼。”
“姐,你为什么抢走我的肘子,你啃肘子的时候......”
殷容容转头,眼里还有泪,朝她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当然是!因为!肘子!太好吃了呀!”
殷闻钰呆若木鸡,难道不是因为她睹物思人,想起亲妹妹?
肘子一点也不好吃啊!
谁说肘子好吃她就想一整个塞他嘴里。
她气哼哼道:“你骗我!”
殷容容振振有词:“我骗你干嘛,那么好吃的东西,我从前怎么不知道呢?还是你会吃啊!这样的美食,我居然白白错过二十年!我恨哪!我爱肘子!哈哈哈哈哈!”
殷闻钰看着她浮夸的表演,替她尴尬。
一会儿边啃边哭,一会儿狂笑。
“姐,你这是中了举?”
殷容容停下她的表演,摸着胸口顺气:“可不是嘛,比中举还高兴呢!”
知道亲人一息尚存,藏在一个安全隐秘之处,随时会因旧事与她共情,很好了。
晚上有祭祖,姐妹俩不用去祠堂,悠闲之余,她们想到了同一件事。
“祭品还有肘子甜酒么?”殷闻钰问。
“不知道呢,你去问问,没有就添上去。”
“上次是我找管家说的,这次该你了。”
“好吧,我去瞧瞧,你先别走,等我回来。”
殷闻钰打了个哈欠,爬到躺椅上摇晃,外边阴影越来越重,她慢慢合起眼睛。
殷容容推门进来,抱怨道:“添几样东西就跟要了他们的命似的!累死我了!”
当晚殷闻钰在姐姐这里安歇,屋里只有一张床,外屋的短榻又窄又硬,她不肯凑和,被姐姐死死拉着不放,最后两个人躺倒在大床上,夜里为了地盘和被子,两人你撕我扯一拱一翘。
明明有多的被子,姐姐非要和她共用一条,共用就共用吧,又偏要跟她抢,不把被子扯坏誓不罢休。
上回已经扯坏一条了,不知有没有补起来。
殷闻钰倦极了,理了理乱蓬蓬的长发,把被子一丢,往里侧一翻,不理她了。
殷容容扒拉她肩膀,把她翻过来,凑近了嘻嘻笑:“怎么,生气了?让给你让给你,谁叫我是大姐姐呢。”
两人又开始因为谦让而推来搡去,床上的褥子被子揉得一团糟。
“真是我的克星!”殷闻钰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大叫一声:“姐!好姐!放过我吧!要困觉啦!”
后半夜两人都睡得深沉。
早上殷容容先醒,到底是心里存着事,而殷闻钰还陷落在深长的梦里。
睡得像个死人,死人......
殷容容轻轻坐起来,俯下身子,眼珠不错地看她。
一样的身体,一样的眉目,气韵略略有异,里面的芯子是全新的一个。
昨夜的嬉闹中,她嗅到熟悉的味道,久违的气息,只有那么一点点,就让她沉湎其中,想哭想笑,被她死死压制。
她缠着她嬉闹,一会儿抢她被子,一会儿把被子整个往她身上堆,她看着她的反应:无奈、气恼、嗔怪......
从里面找从前的旧影。
“我真是一个贪得无厌的人。”
她暗暗苦笑,不是一根丝儿就够慰藉了么?为什么她想要更多,想扒掉她的皮囊,去嗅闻深藏起来的残魂?
沉睡中的女子将身子卷成一团,眼皮微动,似是要醒,又像是被梦魇所惊。
殷容容伸手轻拍,嘴里轻轻哼:“睡吧睡吧,我的奴儿,闭上眼睛,我的奴儿,前路漫漫如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