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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作者:金丝白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41章 不要叫我富冈老师。……


    富冈义勇向来是个很有边界感的人, 不会太过问她的事情,所以当他问起昨夜她彻夜未归的去向时,着实令她有些惊讶。


    不过在得知新任的两位柱是她弟弟之后, 就轮到他露出呆愣的表情了, 难得的有些可爱。


    两人站在千年竹林的训练场中, 上次被中断的“凪”的教学今天又重新开始。


    “你最近好像很空啊?”


    在富冈演示过一遍刀法后,她拎着木刀走上前去,摆好起手式。


    富冈义勇自创的绝技水之呼吸十一型·凪,要求自身进入宁静止水的状态,同时使进入自身刀刃的攻击距离内的术式均无效化。


    听起来神乎其神,但是自从上次见过他用这招后今月就悟了, 这不纯粹就是速度快吗!


    瞬息之中将刀在身周舞得密不透风,以至于看起来像人没有动一样。


    “我休假三天。”


    “休假?你不是从来都不休假的?”


    听到她诧然的疑问,富冈没有答话,只用他那澄澈的海蓝色眼睛默然瞥了她一眼,来到她身侧,将她的手肘抬起几分。


    “从这个角度挥刀, 手腕不要用力,用小臂的力量带出刀势。”他顿了顿,语气沉静, “挥刀时要静心。”


    “哦……”


    早春的竹林,叶子是青嫩的绿, 散发着一股刚抽鲜叶的清新香气, 风吹过沙沙作响,将阳光也打碎在她身上,富冈低头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少女脸上细小的绒毛在阳光下被染成金色。


    他恍然回神, 后退几步,为她留出了练刀的空间。


    今月照着他的演示和指导练了几遍,总觉得有些不得要领,也不是说学不会,但是没法向他那样做到完全无死角的防守。


    有破绽的防守不如全力以赴的进攻,这是她的战斗理念。


    不过这在富冈看来,她已经学的很快了,以至于到傍晚收刀之时,富冈义勇脸上少见的有了些微不可觉的柔和笑意。


    “你还没回答我呢,怎么突然休假了?”


    教学结束后两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穿过竹林斜照在这条巷道里,一种清新又寂静的淡绿色光线如同清澈的溪水般浮动在空气里。


    今月走在富冈身侧,同他一样迈着不急不缓的步伐,眼睛却灵动地转着,带着狡黠的笑。


    “不会是为了教我才特意休的假吧?富冈老师——”


    “……”


    明明说着敬语,却把语调拖得长长的,这声‘老师’听起来让人一点也感受不到尊敬,反而像是在调笑一般。


    “富冈老师——富冈老师——”


    她像只叽叽喳喳的小麻雀一样围着他转悠,空气中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富冈义勇蓦地停下脚步,别开眼不去看她打趣般的目光,低沉的语气中带着一丝罕见的气闷。


    “不要叫我富冈老师。”


    “好的,义勇老师。”她肯定般点点头,从善如流,知错就改。


    “……”


    富冈义勇掉头就走。


    日子如往常那般过,就像她说的那样,自从时透兄弟当上柱之后,他们见面的机会就很少了。


    由于每个柱都会划分自己的监管区域,就连兄弟两之间也不常见面,好在有一郎的睡眠障碍已经好了许多,让她不至于太担心。


    作为水柱继子,她有时候会跟富冈一起出任务,但是几乎都用不着她出手,后来她就提交了独自任务的申请,考虑到她的实力,富冈也没有异议。


    蝶屋那棵名为‘必胜’的樱花树很快绽放,粉白色的花朵一簇簇挤在枝头,风轻轻吹着春天,花瓣落在庭院里,庭院笼罩在春日晴朗的暖阳中。


    “你们在看什么呢?”


    今月刚从医疗室走出来,将捋到手臂上的袖子放下,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抬眼就看到走廊上三小只并排挤在玻璃窗前,朝外面张望着,时不时还发出一声惊叹。


    听到她的声音,三小只齐齐回过身来,小奈穗一脸兴奋地指着窗外花圃的方向,“阿月,你快看,好漂亮的蝴蝶。”


    她俯身凑到窗前,循着小奈穗指的方向看去,确实有三五只颜色绚丽的蝴蝶在花圃中翩翩飞舞,鳞翅在阳光下闪着幻彩,格外优雅美丽。


    “是哦,真好看。”


    三个小姑娘眼睛亮闪闪的,似是对自己发现并分享了这份美好的事情感到十分自豪,她笑了笑,瞥见蝴蝶上下翻飞的身影,突然想起从前小时候玩过的一个游戏。


    “你们谁能去帮我拿几张白纸来?要用来写字的那种。”


    小清高高举起手,第一个响应,在她点头准许后一溜烟就跑走了,没过多久就将纸取了回来递给她。


    带着她们来到院子里,今月四下寻摸了一阵,找到一根细长的树枝,将白纸撕成小片,叠成一个类似蝴蝶的形状,用细细的棉线将它串到树枝上。


    “喏,拿着这个在院子里挥,就可以吸引蝴蝶过来哦。”


    她信誓旦旦的表情成功说服了三个小女孩,她们商量了一下决定让小澄拿着树枝去引蝴蝶,但是没想到蝴蝶非但没被引过来,反而被纷纷惊飞,越过院墙飞到远处去了。


    “呃……”面对着三张委屈巴巴的小脸,她不禁有些心虚,脑子里疯狂思考着补救的办法,却什么也想不出来,一时束手无策。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无一郎?”听到久违的熟悉声音,她有些惊喜地回过头,眼中一亮连忙冲他招招手,“快过来,你来得正好!”


    在听她讲述了事情的经过后,时透无一郎平静地指出她的认知误区。


    “只有菜粉蝶才会被这种白纸片吸引,你们刚才看到的应该是某种凤蝶或者闪蝶。”


    “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今月用敬畏的目光看着他,可恶啊,这样显得她很没常识一样!


    无一郎扯了张白纸,灵巧的手指翻飞间,一只精致的纸蝴蝶就出现在他手中,引来小姑娘们阵阵惊叹,他随手将纸蝴蝶递给她们,又折了好几个不同模样的放在旁边。


    “可以去找颜料给蝴蝶上色哦,拿去玩吧。”


    在她十分大方的借花献佛之下,三小只欢天喜地捧着纸蝴蝶走了,无一郎上前牵住她的手,此刻他雾青色的眼中才有了些浅淡的笑意。


    “姐姐,好久不见。”


    说来也有一个半月没见了,不是她有任务出门就是他们两个不在家,来来去去竟错开这么久,她的目光柔软下来,回握住他的手。


    “嗯,我也很想你。”


    她今天在蝶屋的事情已经做完,同蝴蝶忍道过别后就跟着无一郎回了家,如今富冈宅和时透宅都有她的房间,一应生活用具都齐全,她在哪边住都方便。


    再加上蝶屋的那间,某种意义上也算是狡兔三窟?


    回家路上,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个离奇的比喻,令她不由得笑出声来,引来了无一郎疑惑的一瞥。


    “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到一个有趣的事。”


    她连连摆手,将刚才的想法说给他听,说完自己又禁不住乐起来,笑呵呵的。


    时透无一郎倒是没觉得这件事有多好笑,反倒是有些沉默,目光落在与她相扣的手上。


    “……是啊,姐姐有好多个家。”


    “哇,无一郎,你不会吃醋了吧?”


    轻而易举地洞悉了他语气中的落寞,今月有些失笑,晃了晃牵着他的手,“不对不对,对我来说,只有你们在的地方才是家。”


    “真的吗?”


    “当然啦,我可是和无一郎天下第一好的!”


    月亮从影影绰绰的乌云中露出来,脚步和谈话声都渐渐远去,唯有两道影子被月光拉长,缓缓扫过青石砖路,转过巷口,消失在门扉后面。


    换过睡衣后,她很自觉地来到了主卧,无一郎已经将床铺好。


    虽然有自己的房间,但在弟弟们锲而不舍的粘人行为下早就形同虚设,哪怕晚上她自己一个人睡得好好的,第二天醒来也会在被窝里收获一两个睡得死沉的八爪鱼。


    真是的,不要仗着她对他们没有丝毫防备心就搞夜袭啊!


    有时候也会觉得有些不妥,毕竟是男孩子,但是看着他们单纯的眼睛她又不好直说,总觉得在污染他们幼小纯洁的心灵,旁敲侧击的拒绝他们又听不懂。


    尤其是有一郎难得能在她身边睡个好觉,她也就只好妥协。


    反正见面的机会也不多,以后再说吧。


    原以为今天就会这么平静地过去,格子窗外却传来笃笃的声响,像是鸟儿用喙在敲打窗沿,今月走过去拉开窗,扉扑棱着翅膀飞了进来,落在她的手心里。


    “嘎——支援!——南方沿海的鸟川镇,已有十二名队员失踪——请速与水柱富冈义勇于鸟川镇汇合,并协助任务!”


    支援任务通常会就近派发,只有在人手不足或者评级危险的时候会发往总部,最近富冈在外出任务,发到他手中倒是正常。


    听到任务内容,她下意识拉开系统地图扫了一眼,位于地图下方名为鸟川镇的地方,代表富冈义勇的蓝色光点和一个梅红色的光点几乎重合。


    在看见梅红色光点下标注的名字后,她的脸色瞬间苍白。


    ——鬼舞辻无惨!——


    作者有话说:姐姐看似妥协,实则是没招了。


    日常太多了,开个小副本玩玩,后面几章是鱼鱼主场[墨镜]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又想逼自己一把日更了,看我能坚持多久[狗头叼玫瑰]


    顺便下一本鬼灭同人已经在全文存稿中了,收藏作者到时候开文会有提醒哦(疯狂暗示[狗头叼玫瑰])


    下本v后可以日更,有存稿就是不慌,预计26年年中开文,和鱼鱼的青梅竹马文学真的不吃一口吗?


    第42章 你不敢看我,为什么?……


    鸟川镇港口的海水清澈透亮, 泛着粼粼波光,如同一块巨大的蓝绿色玻璃,倒映着天空的云影与停泊的渔船。


    远处, 碧海与晴空相接, 几缕薄云浮在天际, 宁静而悠远。


    “两月前起,从这里出港的渔船就开始陆续失踪,至今已经有六艘船失联。我们派出了两波队士随船出海,一同十二名,其中还有三位甲级队士全都失联了,甚至他们的鎹鸦也没有回来。”


    今月倚着栏杆眺望海面, 身侧是站得笔直的富冈义勇,他对面有两位穿着蒙面制服的隐队员,其中一位正在向他们报告任务细节。


    细浪轻轻拍打着沙滩,卷起朵朵白色的浪花又悄然退去,只在沙滩上留下一道道湿润的痕迹。


    隐队员有条不紊的叙述声和浪花的喧闹夹杂在一起,听得人不由得心慵意懒起来, 她的眼皮半掩,有些昏昏欲睡。


    “渔船遇到海难也是常见的事,为什么会判定和鬼有关系?”富冈义勇眉头微皱。


    “平常会遇到海难出事的船, 大多都是私家小船,这次失踪的还有远洋捕捞的大船, 抵抗海上风浪的能力远远高于小船, 而且失踪事件过于频繁。”隐队员解释道。


    沙滩上,几个小孩子赤着脚奔跑嬉戏,欢笑声随着海风飘散,惊起了栖息在岸边的海鸥, 它们振翅起飞,在空中盘旋片刻,又纷纷落在港内渔船的桅杆上。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别的消息吗?”


    “还有一件,不过不确定和鬼有没有关系。”


    “什么事?”


    “据说南边有个盛产珍珠和珊瑚的珍济岛,每个月都会有商队的船载着货物过来交易,也有两三个月没来了。”


    “这样,”富冈义勇微微颔首,“我知道了。”


    他正想说些什么,余光瞥到一旁靠在栏杆上眼睛都快要合上的今月,一时有些沉默。


    “哎,你干嘛!”


    今月捂着疼痛的额头,不满地横了他一眼,“富冈义勇!别以为有队规在我就不会揍你了啊!”


    要知道她可是不眠不休地赶了两天的路,现在还没睡着已经算她毅力惊人了,原本担心他会和无惨撞上,后来发现只是虚惊一场。


    还好是虚惊一场。


    “一会儿回去再睡。”


    富冈义勇收回了手,平静地移开视线,看向不知何时低下了头的隐队员。


    “能尽快给我们安排一艘出海的船吗?”


    对方似乎有些为难地摆了摆手,“最近渔船出事太多了,镇上谣言四起说是海神发怒,需要举办祭祀典礼平息海神怒气后才能出海,得再等两天。”


    不远处人群聚集的地方突然爆发出一阵欢笑声,这边正在讨论任务的几人都转头看了过去。


    “他们在做什么?这么开心。”


    今月强行打起精神打量着那边热闹的景象。


    沙滩边上摆了一个木头建的平台,上面摆着一个描金绘银的彩色瓷盆,一群穿着各色花式浴衣的女孩正依次上前,每人都从瓷盆里拿了一个小贝壳出来。


    “那是在选海神新娘,贝壳里夹了一张小纸条,如果纸条上写了‘婚’字就是被海神选中的新娘。”


    先前答话的隐队员有些无措,他这两天着重收集了失踪渔船的资料,但是对于镇上的娱乐活动并没有过多关注,还好身边的队友及时替他补充。


    “听起来不是什么好事啊,一般这种给神鬼选新娘,最后都会用来献祭吧?”


    她伸手将被海风吹乱的头发挽到耳后,很是不解地站直了身子,一脸疑惑。


    “没有这种事啦。”那名隐队员慌忙摆手,连连摇头否认,“被选中的新娘只需要在晚上捧着‘龙宫玉’绕小镇走一圈,然后去山上的神社静坐一晚上就行。”


    “据说新娘会收到海神的赐福,以后嫁人会给夫家和子孙带来无尽的好运,所以镇上符合年纪的少女都会争相报名。”


    “这样啊……”


    听起来是个很正常的祭典,她顿时兴趣缺缺,整个人失了力气般往旁边一倚,额头抵在富冈义勇的背上。


    她是真的很困,毕竟来之前还刚刚抽过一次血。


    面对突如其来的重量,富冈依旧面不改色,“你们先回去吧,船找好了再通知我们。”


    “注意安全哦~”


    她眯着眼努力跟周公作斗争,听见这句话勉强抬起右手朝隐队员们挥了挥。


    “是,那我们就先告辞了。”


    两名隐队员对视一眼,在对方眼中看见了同样默契的光芒,两人强压着激动行完礼,一溜烟跑走了。


    等跑出了一段距离后,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下来,像找到了组织般双手紧紧相握。


    “你看出来了吧!”


    “你肯定也看出来了!”


    “没错!”“没错!”


    仿佛对上了什么暗号,他们激动地浑身都颤抖起来,甚至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尖叫,捧着脸一脸痴汉的表情。


    “阿月小姐还是那么温柔,明明那么困了还在关心我们。”


    “没错,而且水柱大人看起来生人勿近,却对阿月小姐的靠近并不抵触呢!”


    “就是就是,他们两个之间的氛围绝对不对劲!”


    “嘿嘿嘿——”


    诡异的笑声惊动了草丛中偷懒睡觉的小猫,小猫咪顿时炸毛,喵了一声窜到树林深处去了。


    富冈义勇并不知道自己和今月成了他人的八卦对象,他维持着站立的姿势,低声提醒身后几乎快要睡着的人。


    “走了,先回旅店休息。”


    “嗯……”身后的人有气无力地回应了一声,但是并没有任何动作。


    他先是疑惑了一下,在察觉到对方此刻的状态后,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蹲下来顺势将往前倾倒的人背起,沉默着慢慢往旅店走去。


    海风裹挟着微咸的水汽,在低空打着旋儿,吹乱了他的头发。


    他的步履沉稳,手臂牢牢托着今月的腿弯,耳边是她平缓的呼吸声,温热的气息扑在他的颈侧,带起一股陌生的痒意。


    这感觉令他有点不适地侧了侧头,手指微微收紧几分。


    桅杆上的海鸥被风托起翅膀,顺势腾空又随着气流的转向滑翔而下,风过之处,渔船缆绳轻叩桅杆,发出规律的嗒嗒声,像是擂鼓一般。


    ——太吵了。


    当月亮跃出海面时,她才从昏沉的梦中醒来,隐约记得是一个悲伤的梦,但具体的细节却是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我睡了多久?”


    “五个小时。”


    “这么久!你怎么不喊我?”


    富冈义勇没有接话,他背对着今月站在窗边,双手撑着窗台低头朝下看去。


    他们休息的房间在临街的二楼,这条街是镇上的主要干道,两旁各式店铺林立,游人如织。


    习惯了他的沉默,今月也不恼,她从榻榻米上爬起来走到他旁边,将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墨色的长发顺着肩头滑落,垂在她的耳侧,几缕发丝在夜风中飘荡。


    “好热闹啊。”


    夜幕笼罩下,鸟川镇的灯火却越发明亮,街道两侧挤满了镇民和游客,他们手持纸灯笼,暖黄的光晕连城一片流动的星河。


    鼓乐声从远处传来,低沉而悠远,像是从海底升起的古老歌谣。


    猎鬼人总是昼伏夜出,时常在深山老林里转悠,她有好久没见过这么热闹的祭典了,偶尔看到就难免觉得触眼新奇。


    “我要下去逛逛,你一起吗?”


    “嗯。”


    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他还真的同意了,虽然意外于他的回答,但她也没多想,将装着日轮刀的布袋背在身后,她冲富冈招了招手。


    “走吧,我饿了,先去吃饭。”


    等两人来到街上时,还没来得及寻摸吃饭的店家,人群忽然骚动起来,低语声如浪花般扩散。


    “新娘来了!”


    少女们手持花篮,将收集来的樱花与海棠花瓣洒向空中,花瓣纷扬如雪,落在清扫干净的街道上,浓郁的花香浮动在空气中。


    四名壮年渔民抬着神轿缓步前行,轿身装饰着粉白色的珊瑚和珍珠,在火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


    海神新娘穿着用同色丝线绣满浪花暗纹的白无垢,乌黑的长发被挽起,发间簪了一枚莹白的贝壳,衬得她越发肤色如雪。


    她的双手捧着一颗拳头大小的珍珠,珍珠表面流转着七彩光晕,仿佛将整片星海都封存其中。


    “那就是传说中的龙宫玉啊!”


    人群发出惊叹,孩子们踮起脚尖往前挤,还有妇人双手合十低声为家人祈福。


    场面一下子拥挤喧嚣起来,今月差点被人流冲散。


    正当她左右张望着寻找富冈时,斜里伸出一只手将她的手腕握住,轻轻一带就将她从人潮中扯了出来。


    “小心点。”


    这力道不轻不重,恰好令她堪堪停在对方的面前。


    只不过来得太过突然,让她一抬眼就撞进那双海蓝色的眼睛里,画面被抽空了声音,世界骤然安静下来。


    她并不是个善于回忆的人,能分清楚两个人的不同。


    但此刻,一种身不由己的恍惚如同流水一般静静地淌过,她的脑海中掠过一丝不由自主的惆怅。


    她真的分清了吗?


    如果她真的分清了,怎么会一次又一次地默许自己的越线。


    这不公平,无论是对谁。


    她第一次躲开了这双澄澈湛蓝的眼瞳,视线停在他规整扣拢的领口,一时间没有说话。


    “你想吃什么?”


    “……什么?”


    “不是饿了?”


    “哦、哦……随便吃点就行。”


    拥挤的人墙背后反而格外冷清,她匆忙抬起头左右环视一圈,随手指了一家店,“去那家吧,看着还不错。”


    富冈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是一家卖海鲜的本地餐馆,门口用彩纸扎了一个大大的红色螃蟹灯笼用作揽客,十分显眼。


    他并没有异议,略一点头就朝着那边走去。


    今月跟在他的身后,目光落在那只还拉着自己手腕的手上,不由得有些出神。


    她向来漂泊不定,很少被人抓住,但最近似乎不太一样。


    剑士的手心都有茧子,粗糙又温热的手掌贴着她的手腕,有种被包裹的安全感。


    被触碰会感到安全,安全会产生依赖。


    她迷迷糊糊地被牵着走,脑中思绪纷乱,直到一个略带困惑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宛若惊雷。


    “你不敢看我,为什么?”——


    作者有话说:到底是为什么呀[狗头]


    第43章 我不需要。


    不同于传统的和式小店, 这家店铺融合了西式装修,里面灯光明亮,靠街的门和落地窗都嵌着大块的透明玻璃。


    厚重的店门合上, 街上的喧嚷被统统关在门外。


    两人选了个靠窗的座位并排坐着, 点好的饭菜很快被端了上来。


    富冈义勇没有再提起那句被遗落在街上的话, 她也只当做没听见,依旧若无其事地同他一起吃饭。


    通透的落地窗外是逐渐远去的新娘队伍,余下的人群恢复了秩序,在街上交错穿行,如同深海里聚居的鱼。


    她有一搭没一搭的吃着面前的海鲜盖饭,目光在街上逡巡着, 考虑着等会儿吃完饭后可以去哪家摊子上逛逛。


    那个捞金鱼的摊位看起来很有趣,钓水球和套圈好像也不错,射箭和投靶她不太感兴趣,只扫了一眼就略过。


    被店家擦得锃亮的玻璃窗突然间花了,一点一点逐渐密集的水珠拉出一道道断线,像是有人在外头轻轻敲打。


    雨滴渐渐汇聚成流, 顺着窗玻璃蜿蜒而下,模糊了窗外的景象。


    她抬头望了望天,厚重的乌云堆积, 雨势似乎不小,逛街的打算肯定泡汤了, 只希望等会回旅店的时候不要太狼狈就好。


    春夜的雨总是淅淅沥沥, 缠缠绵绵,一时半会是不会停的。


    等吃完饭推门出去,就看到摊主们都忙活着盖防水布收拾毯子,屋檐下挂起一道雨帘, 帘后是潮湿冰冷的世界。


    “还好旅店隔得不远,我们跑回去吧?”


    她微微探出头,用手举在额头试图降低被淋湿的概率,估算着饭店到旅馆的距离。


    唰拉——


    头顶的光线突然按下来,一把淡黄色的雨伞遮蔽了视线,她忍不住惊讶。


    “哪来的伞?”


    “结账时问老板借的。”富冈低下头看她,言简意赅,一边将伞朝她递过来。


    “给我?那你怎么办?”


    “我不需要。”


    这句话配上他那副表情看起来真像是在嘲讽。


    “……那还真是谢谢你了。”她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本想说可以共撑一把伞回去的话被掐灭在嗓子里,她接过雨伞掉头就往回走,只留下一个浅葱色的背影,墨色的长发安静地垂落在背后,渐渐隐入雨幕之中。


    富冈义勇在原地无声停驻了一会儿,下一秒身形消失。


    他没有直接回旅店,负责驻扎在鸟川镇的队士失踪了,夜巡的事情暂时没人接手,他既然在这里,自然是要顶上。


    在小镇上仔细巡查了一遍,回到旅店已经是后半夜,他没有打扰老板,悄然从二楼的窗户翻了进去。


    房间里漆黑一片,但是柱的夜视能力很好,让他能轻易看清楚室内的状况。


    出于安全考虑,结队出任务的人不论性别都会被安排在一起休息,他们也不例外。


    不想吵醒正在熟睡的她,他轻手轻脚地走到角落放行李的柜子旁边,背过身换了一套干净的衣服,悄然无声钻进了另一个铺好的被褥里。


    浅淡的冷香在室内若隐若现,他阖上眼,这股香味越发明显,他知道这香气是从哪来的,之前借给她的羽织也染上过。


    富冈侧过头,正好对上那张陷入熟睡的脸。


    她纤长的睫毛下是一片青黑,也不知道做了什么梦,眉头微蹙着,那总是带着似有若无笑意的嘴唇抿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脆弱。


    窗外的雨依旧潇潇,细细密密地敲打着屋檐,空气里满是潮润,他隔着雨声穿望她,簌簌泠泠的雨声又为她横添了少许可怜。


    富冈安静地收回视线,望向木质的天花板,他原以为今晚会睡不着,意识却逐渐昏沉,不断陷落进一片迷蒙的黑暗之中。


    第二天正当他们整装待发,准备去镇上再打听一下失踪海船情报的时候,一名隐队员匆匆赶来,带来了个不妙的消息。


    “昨夜在神社静坐的新娘失踪了,并且今早港口飘进来一艘幽灵船,现在渔民们都不敢出海,我们找不到船。”


    所谓幽灵船,就是出海后失联又重新回到港口的船只,但船上空无一人,十分诡异。


    沿海的民众因为靠天吃饭,天然对鬼神之说更加迷信。


    原本寄托于海神祭典可以平息风波的渔民们在双重打击下变得更加胆小,不管给多少钱都不愿意出海了。


    “幽灵船还在港口吗?”今月出声询问。


    “是的,暂时还没人敢动,不过晚点政府可能会派人来处理。”


    “我知道了。”


    她转过头,正好对上富冈看过来的视线,“新娘失踪的事情也需要探查,我们分头行动吧,你想去哪边?”


    “我去港口。”


    相比新娘,港口的船与鬼相关的可能性更大,富冈义勇几乎立刻做出了决定。


    “行。”她点点头。


    猎鬼人的战场都在对鬼有利的夜晚,白天的情报搜寻并不会有太多的危险,况且鬼舞辻无惨早就离开了这个镇子,她并没有太多的担心。


    那个胆小的鬼王经常到处晃悠,大概是来找蓝色彼岸花的,没找到就走了。


    两人约好了汇合的时间和地点,各自去往不同的方向。


    供奉海神的潮音神社建在鸟川镇北边的山上,蜿蜒而上的参道上是一长排红色的木造鸟居,两旁古树的树冠在高空交织,筛下细碎的天光。


    如果不是山脚聚集了一堆闹哄哄的人,这里会更像神明居住的净土。


    穿过鸟居就代表进入了神域,镇民们就算再着急慌乱也不敢多往前一步,唯恐对神不敬遭到天罚,只好拥拥簇簇挤在山脚的空地上。


    今月站在外围旁听了一会儿,是昨夜失踪新娘的父母家人在要求神社的宫司把他们的女儿交出来。


    宫司正在焦头烂额地解释着新娘昨晚独自待在神社的本殿内,没有人知道她是如何失踪的,但这个浅薄的理由他们哪里能够接受,还是不依不饶地闹着。


    听到了关键词,她没有再留下来,悄然隐入一旁的树林中,沿着山路去往神社的本殿探查。


    供奉神体的本殿是神社里最神圣的建筑,通常仅有神职人员可以出入,哪怕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本殿的大门依旧紧闭着。


    但这肯定拦不住她,她自有办法溜进去。


    门窗紧闭的大殿内光线昏暗,前方供桌上燃着两支烛火,正中间的红木台上一颗拳头大小流光溢彩的珍珠格外醒目。


    那是昨晚新娘手中捧着的龙宫玉。


    珍珠前方的地上有个蒲团,看样子是供新娘静坐用的,她摸了过去,发现蒲团湿湿的,还有些海水的咸腥味,伴随着一丝轻微的恶臭,是鬼的气息。


    看来新娘的失踪确实和鬼脱不了干系,就是不知道渔船那边和这里的鬼是不是同一个。


    她环视了一圈,暂时没有发现其他异常的地方,正准备撤退,门口响起一道清澈的声线。


    “谁在里面?”


    穿着红白巫女服的女孩推开了本殿的门,光线从仅能容纳一人的缝隙中漏进来,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着的微小尘屑。


    她倚在门口,目光定在前方,头微微一偏,像是听见了什么。


    “不介意的话可以下来聊聊,我没有恶意。”


    房梁上堆积的灰尘不少,估计许久没人打扫了,今月跳下来时扬起一团尘霾,呛得两人都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抱歉。”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小巫女淡然摇头,表示自己并不介意。


    明神夏代是家中世代传承侍奉龙神的巫女,或许是因为天生目盲,神明赐给她能听见万物声音的神奇听觉。


    这敏锐的听觉让让她规避了不少危险,也让她听到了一些被掩埋在黑夜里的晦暗。


    静室中两个女孩相对而坐,中间的矮桌上热着一壶水,壶嘴咕噜噜冒着白色的蒸汽,一杯热茶被推了过来。


    “你是说,昨夜的新娘是自愿跟人走的,那带走她的人是谁,有什么特点吗?”


    “我不知道他是谁,但他的‘声音’听起来和人类不一样,应该就是你说的恶鬼。”


    明神夏代端坐在蒲团上,两眼无神地直直朝前,语气平静,面上也没什么波动。


    “你不害怕吗?”今月忍不住好奇。


    “害怕。”夏代点了点头,仍旧是一副平淡无波的模样,“但是害怕并不能解决问题,所以没有表现出来的必要。”


    “啊,这可真是……”


    眼前这个比她还小的女孩子,心态竟然如此成熟稳重,也不知道经历过多少难言的事情。


    在夏代的讲述中,鬼是半夜来的,进入本殿后和新娘交谈了几句,然后不知道通过什么方式将新娘带走了,她并没有听到有人从殿门走出来的声音,就像是人凭空消失了一样。


    “他们谈话中说了什么?”


    “昨夜雨声太大,我听不清楚,只隐约记得有一句‘你终于来接我了’,然后两个声音就消失了。”


    今月闻言皱起眉头,如果新娘是自愿和鬼走的,那鬼很可能是她认识的‘人’,既然如此,或许该去调查一下新娘的身世过往。


    日照西斜,快到和富冈约定的汇合时间了,她起身同小巫女告辞,沿着参道慢慢走下山去。


    “扉,你留在这里,有什么事及时通知我。”


    想起和队士一同失踪的鎹鸦,她用手指蹭了蹭扉头顶的绒毛,又补充了一句,“警惕一些,注意安全。”


    黑色的鎹鸦啼叫一声,振翅从她肩上飞离,落在了神社的檐角。


    走到山脚时,围着的人已经少了一半,而新娘的父母还在不依不饶地同宫司拉扯。


    “我女儿好端端的怎么就失踪了,是不是你们见色起意害了她!”


    “胡闹!怎可对宫司大人不敬!”


    神社的人员天然有着崇高的地位,周围有镇民发出不满的训斥,下意识维护他们。


    “说不定是和人私奔了,梨奈先前那个心上人,不就是你们一直不满意人家是个孤儿才把人逼走,这个年纪的女孩子一时冲动也是有可能的。”


    “你胡说!我家梨奈从小就是个乖巧的孩子,怎么可能丢下父母和人私奔!”


    一个中年男子闻言怒气上涌,一把攥住了恶意揣测的人的衣领,眼见着众人吵嚷起来,场面越发混乱,今月凑进去浑水摸鱼打听了一下。


    原来那位海神新娘名为咲花梨奈,曾经有个青梅竹马的心上人叫做忠胜寿。


    忠胜寿的父母在他小时候因为海难身故,他是吃百家饭长大的,从小在港口做一些搬运的劳力赚钱糊口,是个勤劳肯干的小伙子。


    这些年他省吃俭用攒了一些积蓄,去岁托了媒人去梨奈家里商量婚事,但是被对方父母一口回绝,后来听说是伤心之下远走他乡了。


    根据巫女夏代的说辞,能让梨奈自愿跟他走的人,很可能就是这个忠胜寿。


    从剧情中得知,鬼是不能群居的,也不能轻易离开自己的领地,或许他还在这一带附近。


    今月从人群中灵活地挤出来,一边思考一边朝外走去。


    忠胜寿带走梨奈又是为什么?


    人变成鬼之后情感和记忆会被扭曲,许多鬼第一个吃的就是自己最亲最爱的人,她已经见过许多例子,但这次的鬼看起来更理智一些,并没有直接伤人。


    线索越多,谜团也越大。


    她无奈地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不知道富冈那边有没有什么进展——


    作者有话说:好耶,又一起睡觉了!


    ——语言的艺术(bushi)


    第44章 下次记住,鬼的弱点是脖……


    富冈义勇到达港口的时候, 那艘幽灵船已经被单独栓在一个角落,和另一端成群的船舶遥遥相对。


    这是一艘两百吨的蒸汽机延绳钓船,全长约三十米, 根据过往记录来看, 这艘船是一个月之前出港的, 搭载了十五名船员。


    无线电最后的通话记录是在出港后的第三天。


    他纵身一跃,落在船尾的甲板上,沿着走廊一间间房探查过去,船舱内一片死寂。


    驾驶室的门是开着的,里面干净整洁,看起来毫无异常, 只有船长的咖啡杯仍搁在控制台上,里面还剩半杯褐色的液体。


    船员舱内,一本翻开的杂志摊在枕边,钢笔滚落在地,墨迹在纸上晕开,像是书写者突然松手。


    厨房里的炉灶上有一锅被烧成黑色炭化的不明食物, 砧板上有切到一半的洋葱,菜刀斜插在未完成的断面上,长桌旁的椅子歪斜着, 仿佛有人匆忙起身,却再也没回来。


    富冈义勇走到船尾, 铅灰色的天幕下, 几只海鸥收拢翅膀,轻轻落在桅杆的顶端,发出短促而沙哑的叫声。


    甲板上海风呜咽着穿过缆绳,空荡荡的救生衣挂在舱壁上, 随着船身摇晃轻轻碰撞,延绳钓机的卷轴停在一半,鱼线垂入海里,无人收钩。


    整艘船的船员就好像是因为突如其来的变故凭空消失了一样。


    他将手撑在栏杆上,任由海风将他的衣摆不断拍打着护栏,视线望向远处的海平线上,那是乌云与海浪的交界处。


    这艘幽灵船看上去并没有异常,却处处都是异常。


    没有打斗的痕迹,船员却凭空消失,如果不是某些灵异神怪作祟或者他们自己想不开跳了海,那就只有千奇百怪的血鬼术才能达到这种效果。


    可能是在太阳下晒了好久,船舱内没有半点鬼的气息,只剩下大海的咸腥味,因此他也不能完全确定。


    明白再探查下去也不会有什么收获,富冈义勇走下船,一旁等候的隐队员迎了上来。


    “水柱大人,根据您的吩咐我们去调查了失踪船只的航线图和失联海域范围,这里是调查报告。”


    对方递过来一张航线图,失踪船只的轨迹被红色的线迹标示出来,不出所料,无线电中断的时候这几艘船都在同一片海域。


    “这里是什么岛?”


    富冈指着离那片海域最近的一个小岛问道,海图上并没有标注小岛的名字。


    “这里……请稍等,我查一下。”


    隐队员翻了翻自己手里的资料,对比过后确认道,“这里是珍济岛,以盛产珍珠和珊瑚闻名……”


    这句话颇为耳熟,两人俱是一愣。


    ——据说南边有个盛产珍珠和珊瑚的珍济岛,每个月都会有商队的船载着货物过来交易,也有两三个月没来了。


    “难道……”


    隐队员猛地睁大了眼睛,心中有个不太好的猜测。


    鬼也许会袭击船上的人,但它不会一直躲在海里,总是要上岸的,但现在不确定的是它上的到底是哪个岸。


    这艘船是半夜入的港,幽灵船带来的不一定是幽灵,也可能是恶鬼。


    富冈义勇抬头看了看天色,橙红色的太阳已经压上了海平面,他收回视线看向隐队员,神色冷静。


    “我先回去交换线索,船的事情你们继续联系。”


    “是,水柱大人。”


    ……


    等他到达汇合点的时候,今月已经吃上晚饭了,听到门口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她抬起头示意对方坐到她对面。


    “老板,再来三份荞麦面。”她举手示意。


    “好嘞,您稍等!”


    这是一家主打面食的街边小铺,面积不大,只有六张桌子供客人吃饭,好在客人也不算多,将将够用。


    老板动作麻利,很快就将面条端了上来。


    灰褐色的面条在竹屉里堆成小山,上面还撒了一小把海苔丝,配上一碗热鲣鱼汤冲的蘸汁,麦香和鲣鱼的鲜味碰撞,令人胃口大开。


    今月抽空将竹屉往对面送了送,“快吃,一会儿凉了。”


    “给我的?”


    “当然啦,我都快吃饱了。”


    她理所当然地回道,想了想又添了一句,“你要是不喜欢,可以自己重新点别的。”


    “……没有不喜欢。”


    荞麦面被筷子夹起,在蘸汁里短暂地浸了一下,随机被吸入唇间,富冈吃饭时几乎没有声音,只有偶尔筷子和碗底的细微磕碰声。


    在他吃饭的时候,今月已经吃好了,坐在对面安静地托腮看他。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同桌吃饭,但是像这样面对面看着他吃确实是头一回。


    咀嚼时腮帮微微起伏,却不发出任何多余的响动,吞咽也只是喉结的一次轻微滚动,像某种训练有素的机械动作。


    “吃太快了对胃不好。”她眨了眨眼睛,笑着提醒道。


    富冈正端着碗喝汤,闻言抬起眼帘,海蓝色的眼中带着一丝无奈。


    “那就别在我吃饭的时候盯着我看。”


    “这也赖我?”


    今月可坚决不肯背上这个黑锅的,乐得调侃他,“那也是你心理素质太差了,被人盯着看就紧张。”


    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都会弯成柔软的弧度,像掺杂了几缕阳光的初秋晨雾,柔和又沉静地将人笼罩其中,渺茫找不到出路。


    富冈义勇默不作声地看了她一眼,平静地放下空碗,起身结账。


    街边的小面馆自然不是交流情报的好地方,约在这里也不过是方便解决‘晚上吃什么’的人生难题。


    考虑到神社是鬼最后出没的地方,两人还是准备趁着夜晚再去搜查一番。


    月亮慷慨地铺陈着银青色的辉光,他们从山脚慢慢往上走,鸟居的朱漆在夜色中褪成暗红,石阶上苔痕泛着幽幽磷光,仿佛是通往异界的路标。


    “你是说那只鬼可能最初是在珍济岛上,然后随着幽灵船来到鸟川镇了?时间倒也对得上。”


    “只是猜测,鬼轻易不会离开领地,如果它真的从珍济岛来,那岛上的居民恐怕已经凶多吉少。”


    “珍济岛上有多少人?”


    “约三百人左右。”


    吃的人越多,鬼的能力就越强,如果着三百来个人都已经变成鬼的腹中之物,那它的实力就不容小觑了。


    今月顺着石阶一步步往上,在潮湿中滋生的青苔格外厚实,踩上去有种黏糊的不适,夜路打湿了鞋子,她每走一步都带着湿滑的水声。


    “可我还是想不通,它为什么要带走咲花梨奈。”


    脚底传来被湿冷包裹的感觉让她的语气有些烦躁,“甚至她还是自愿跟着走的。”


    “如果它真的是忠胜寿,那带走新娘的鬼和珍济岛的就不会是同一个。”


    富冈义勇走在她身侧,低声提醒道。


    鬼的成长需要时间,一般的鬼通常需要数十年甚至上百年的时间才能吃下数百人的份量。


    当然也有单纯杀人泄欲并不吃的情况,这种比较少见,尤其是在封闭的海岛,这样做对那只鬼没有任何的好处。


    忠胜寿去年才离开的鸟川镇,就算在那时候变成了鬼,也远远达不到这种程度。


    “我当然知道,它不可能是忠胜寿。”


    今月停下脚步,目光落在脚下的石阶上,叹息一声,“忠胜寿已经死了。”


    下午离开神社后她去打听了一下忠胜寿的去向,孤身一人的青年实在没什么亲朋好友,她险些无功而返。


    也是意外从他以前的邻居哪里得知,去年求亲被拒后,忠胜寿立志去东京大城市闯一番事业再回来迎娶心爱的女子。


    但是命运弄人,他在路上不幸生了急病去世,消息还是一同出去的同乡带回来的。


    因为没有父母和亲人,他的死亡就像一滴水落入海中一样悄无声息。


    邻居不想徒惹是非,就没把这件事告诉别人,尤其是他的意中人咲花梨奈。


    “所以新娘看到的‘忠胜寿’,很可能是鬼假扮的,或许是幻觉,或许是变换了容貌。”


    她继续拾级而上,脚步沉缓,像是被某些莫须有的重量拖住一样,神社的大门已经近在眼前,她在神社前的空地停下,抬头望着天上那轮明月,目光怅惘又悲哀。


    “怎么不走了?阿月。”


    走在前面的人回过头来,澄澈湛蓝的眼中满是疑惑不解。


    “虽然知道不是真的,但我还是想说……”


    今月一眼不眨地定定看着他,山间的晚风突然变得很冷,冷得她眼眶发疼,但她还是笑着开口,“好久不见,吉田。”


    “你说什么呢,我们今天不是一直呆在一起吗?”


    他似乎没有听懂,着急地上来想要拉她的手,却被她不着痕迹地避开。


    “阿月,你到底怎么了?”


    少年担忧地望向她,“是最近太累了吗?要不你先回去吧,夜巡我一个人也可以的。”


    “我不累。”她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和颤抖,眼中的悲哀几乎要流淌出来,“我只是……有些舍不得。”


    “舍不得什……么?”


    吉田低下头,一截银光从胸中穿入,他有些呆愣地看着她,像是无法理解现下的情状。


    “对不起,那天没有陪你去夜巡。”


    她的声音小到几乎是在呢喃,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忏悔,握着刀的手不住地抖。


    “竹坂屋的牛肉丼我去吃过了,很好吃。”


    “遗书我也看了……你是笨蛋吗,写那么长……让我看了好久。”


    “对不起,我……”她的声音哽住,其余的话用眼泪连续下去。


    “明明阿月才是笨蛋吧,太长就别看了,反正都是些闲话。”


    吉田抓了抓头发,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容,鲜血从他的嘴角溢出来,他却丝毫不在意。


    “下次记住,鬼的弱点是脖子。”


    他的眼神一如既往的明亮温柔,温暖的掌心覆上她握着刀柄的手,慢慢将刀从胸口拔出来,轻声鼓励她。


    “出刀吧,阿月,这次砍准点。”


    如月般银白的冷光在夜色中转瞬即逝,春寒料峭的晚上,风冷得人发抖。


    她第一次觉得,挥刀是一件令人痛苦的事情——


    作者有话说:我发誓这是最后一次发吉田的刀[求求你了]


    第45章 用他无可奈何的束手就擒……


    富冈义勇赶到山顶的时候正好看见了这一幕。


    银白色的刀光挥散了一个雾状的身影, 从还未消逝的轮廓中隐约能看见五官,是他熟悉又陌生的模样。


    月光沉沉地压下来,一寸寸临摹着那道纤细的身影, 风掠着山间的一切, 她垂下头, 像是在风中凝固成一座化石。


    他走上前两步,或许是脚步声惊动了她,她慢慢转过头来,在被风扬起的发丝间,她幽暗的眼中盛满了隽永深切的悲哀。


    “抱歉……”


    她的声线依旧平稳,低垂的眼睫却像垂死挣扎的蝴蝶般颤动不已, “……可以让我靠一下吗,我有点累。”


    若说猜不出刚才那道身影是谁,那绝对是谎言,富冈义勇沉默着没有动作。


    现在并不安全,恶鬼还未消灭,说不定正潜伏在附近随时可能发动攻击, 不能被情绪左右,这会让他们都陷入危险。


    一万条拒绝的理由在脑海中浮现,可当他望进那双麻木又凄凉的眼睛, 就像看见一场冻结了的大雨。


    他该如何阻止一场雨的落下。


    用一个无声的拥抱,用他无可奈何的束手就擒。


    属于人体的温度穿过层层布料包裹住她, 驱散了春夜的寒气, 今月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伸出双手回抱住他,将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有细长的影子在无声蜿蜒, 从草头树梢间试探地冒了点尖出来,像无数条潜藏在暗处的小蛇,在此刻抓出了猎物的破绽,从四面八方激射而出。


    富冈瞬间察觉到空气中袭来的杀意,立刻松开了怀抱,神色一凝正要拔刀,但今月的速度比他更快。


    [月之呼吸·二之型·珠华弄月]


    霎时一道浅葱色的影子如利箭般穿行其中,深蓝的夜幕下一抹银白的辉光分外耀眼,被斩碎成无数段的黑色藤蔓从空中纷纷坠落,还没接触到地面时就已化为灰烬。


    像是察觉到彼此之间实力的巨大差距,一个隐于林间的铅灰色身影后退两步,掉头朝着山的另一边逃去,


    可是没跑出几步,她就发现刚才斩断了她藤蔓的女孩子从前方的小道旁缓步踱出,她骤然一惊,下意识回头,富冈义勇从后面挡住了她的来路。


    “咲花梨奈。”


    低声念出她的名字,今月的神色颇为复杂,“没想到竟然是你。”


    失踪的海神新娘才是真正的恶鬼。


    她回想起昨晚那场祭祀游行,咲花梨奈捧着龙宫玉路过的时候,因为人潮涌动,各种纷杂的气味融合在一起,再加上花瓣雨的浓香,属于恶鬼的气息被遮掩得严严实实。


    “我们之间无冤无仇,就不能放过我吗?”年轻的女鬼面露恳求,楚楚可怜。


    “如果你愿意乖乖地回答我几个问题,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一些。”


    今月将手搭在腰间的日轮刀上,拇指抵在刀镡边缘,语气格外冷淡,如果不是还有些事情没弄明白,她早就按捺不住心中的愤怒要将她碎尸万段。


    “看来是没得商量了。”


    咲花梨奈攥紧了拳头,突然一挥手,身旁的地面钻出了一个硕大的藤蔓包裹的球体,球体上方的藤条松动几分,露出一张苍白的脸,睁着无神的眼睛朝着今月转过头来。


    她的脖颈处一根尖锐泛着寒光的藤蔓正蓄势待发。


    “哈,你们大可以试试,看看能不能在她死之前先杀掉我。”咲花梨奈笑容扭曲,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癫神色。


    这名被挟持的人质正巧是她下午见过的那位小巫女,明神夏代。


    今月抬眼朝她身后看去,同富冈义勇交换了一个眼神,对方轻轻点头。


    “你为什么认为我会在乎她的性命?”


    她冷笑一声,握住刀柄做出了拔刀的姿势,“下午那杯茶里的药,可是给我添了不少麻烦呢。”


    若不是她及时察觉,现在恐怕还在不知道什么地方睡得昏天黑地。


    已经没有多费唇舌的必要,他们决定速战速决,火焰状的纹路自颈侧浮现,她俯下身蓄力,嘴边呼出一口透明的雾气。


    拔刀出鞘,刀刃闪过锐利的寒光。


    透明的世界中,一切时间都变得很慢,她清晰地看见咲花梨奈因震惊而紧缩的瞳孔,以及她下意识挡在藤蔓球之前的动作。


    原本挥向她脖颈的刀锋一转,刀背狠狠敲在她的肩膀上,将她击飞出去,今月也没闲着,追上去用刀将她钉在地上。


    “啊!!——”


    日轮刀的刀尖穿透心脏,对鬼来说虽不致命,但也足以让她动弹不得。


    另一边富冈义勇已经将明神夏代从藤蔓的缠裹中解救了出来,这个一贯淡然的女孩此刻却露出了慌张的神色,跌跌撞撞地朝着今月和咲花梨奈的方向奔过来。


    “不,不要伤害她!”她扑倒在地上,张开双手用身体护住了恶鬼。


    “是我给你下的药,有什么就冲我来,别伤害她!”


    “我劝你还是离她远一点。”


    今月叹了口气,这一幕着实有些眼熟,但她们似乎没有那么幸运。


    受了伤的鬼对人肉的渴望会大大增加,她眼见着地上的咲花梨奈目光逐渐浑浊,尖利的犬齿微张,有透明涎液从嘴角淌出来。


    此前还愿意用自己的身体保护夏代的梨奈,如今看向她的眼神充满了贪婪和渴望。


    在那双尖齿咬上夏代的喉咙前,今月及时伸手将她拉开,梨奈咬了个空,牙齿磕碰间发出一声冷峭的钝音。


    小巫女被这个声音吓得打了个寒噤,神色茫然,像是终于认清了现实。


    ——这并不是一个复杂的故事。


    一切就如同今月打听到的那样,青梅竹马的爱侣被拆散,女孩的父母希望将她嫁给镇上一个富裕人家的长子,可惜梨奈并不愿意,计划着逃离家里去寻找爱人。


    就在前几日,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她逃到了山上,意外遇到一个诡异的男人,那个男人将手指戳进了梨奈的脑子里,等她再次醒来的时候就已经变成了鬼。


    梨奈对于自己的变化十分惊恐不知所措,只好找到好友明神夏代寻求帮助。


    她们一同计划了海神新娘的失踪案,好让梨奈以被海神带走的幌子名正言顺地消失。


    镇上的人都迷信,沾上海神的名义就算报官也不会有人管,顶多闹几天就会消停。


    但没想到突然冒出来今月这个意外,夏代不得不临时编了个新娘被鬼带走的理由将她哄过去,还在茶水中下了安眠药,只要过了今晚,就谁都找不到她们了。


    只可惜天不如人愿。


    “我们没有伤害任何人,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好好生活而已。”


    “事到如今还要撒谎吗?”


    “什么……?”小巫女迷茫的眼神不似作伪。


    “看来你是真的不知道,她已经吃过人了。”


    今月撇了眼在还在一旁咆哮挣扎的咲花梨奈,她已经被富冈义勇不知从哪里掏出的绳子困得严严实实。


    “刚苏醒的鬼是最饥渴的,她连现在的欲望都无法控制,更别说那个时候。”


    富冈走过来将她的刀递还给她,今月顺手接过,归入刀鞘中。


    “况且,若真的没有害人的心思,你们就该趁着夜晚逃走,而不是埋伏在山路上试图杀掉我们。”


    “不是这样的!梨奈只是想用血鬼术拖住你们而已!她……”


    她自己也说不下去了,辩驳的理由在明晃晃的证据面前显得格外苍白无力,她闭上了嘴,委顿在地。


    真真假假,谁又说得清呢。


    终归是个令人叹惜的故事,可日轮刀下,这样的故事并不罕见。


    ……


    第二天隐队员终于调来了一艘能够出海的船,由邻近城市的紫藤花纹之家商队友情提供,还附带了一整个船员队伍。


    呜————


    天气晴朗的早晨,伴随着洪亮悠长的汽笛声,发动机的活塞开始运动,巨大的螺旋桨叶片搅动原本静止的海水,轮船缓缓离开码头,朝着大海深处驶去。


    今月双手搭在甲板的栏杆上,朝着海面眺望着远处,海风吹起了散落在脸颊旁的发丝,她伸手将头发挽进耳后去,转头看向身旁的人。


    “你就没什么要问我的吗?”


    话音刚落,她想起似乎之前也说过类似的话,不由得笑了笑,时间过得真快,那都是一年前的事情了。


    一只海鸥低低掠过海面,翅膀尖仿佛也沾了点海水的幽蓝。


    富冈义勇将视线从海鸥的身上收回来,落在她腰间的日轮刀上,黑色的刀鞘,刀柄上缠着紫白相间的柄卷,刀镡是形状圆润的六瓣梅花纹样。


    有些事不该问,但有些事他确实想问个明白。


    “昨天晚上,你颈侧的斑纹是什么?”


    “嗯?”今月讶异地看了他一眼,“我还以为你会问我关于月之呼吸的事情。”


    “……由水呼衍生出来新的呼吸法是很常见的事情,”富冈的语气有些沉闷,有种在生气又不知道该气什么的无奈。


    “但是你的斑纹出现后,速度和身体素质都有大幅的提升,是怎么做到的?”


    并没有纠正他对于月之呼吸的错误认知,她拢了拢被海风吹开了些的羽织领口,浅葱色的衣摆在风中猎猎作响。


    “唔,这个还不能说,不过主公大人知道。”


    无论是斑纹影响寿命闹得人心惶惶,还是因为想开斑纹而不得导致自厌悲观,都不是主公大人想见到的后果。


    目前只有她一人开启了斑纹,还不到公开的时候。


    况且,如果可以,她希望他们永远都不要知道这代表着什么。


    “所以,”她竖起一根食指抵住唇,眨了眨眼睛,“可以暂时为我保密吗?”


    对于她的请求,富冈义勇向来无法拒绝——


    作者有话说:今月:前世今生


    鱼鱼:我是替身?


    先前有人问我鱼鱼会不会恢复吉田的记忆,答案揭晓:不会。


    他们是不同的两个人,恢复记忆这种事情感觉把两个人混在一起了,会很奇怪。


    但这不妨碍我用吉田来给鱼鱼发刀子[狗头]


    第46章 富冈义勇从不相信一见钟……


    月亮落在桅杆上, 长长的月光在黑暗的海面拖出一条波光粼粼的绸带,天上只有几粒疏星,冰冷、遥远, 反而衬得夜穹愈发深广与寂寥。


    巨大的船体破开水面, 发出持续而低沉的轰鸣, 海船已经驶入了海图上被圈出的失联区域。


    为了防止意外,几乎所有的船员被集中到船长室来,因为没有捕捞的任务,所以安排的人数并不多,只需要能维持海船的运行就行,加上今月和富冈也就十来个人。


    这些船员都来自紫藤花纹之家, 对于鬼的事情也都略知一二,所以没有提出任何的异议,十分听从指挥。


    唯有机舱那里离不开人,必须有值班轮机员和机工盯着各个机械系统的运行,否则一旦出了任何故障都可能导致船舶失去动力和电力,造成灾难性的后果。


    经过商讨, 决定由富冈下到机舱内值守,今月则留在船长室时刻监察情况。


    机舱内嘈杂闷热,在船工推开那扇厚重的带有观察窗的水密门时, 一种由无数声音组成的、无处不在的巨大轰鸣声交织在一起,几乎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 而是直接带动了骨骼和胸腔的共振。


    富冈义勇跟随船工在机舱内巡检, 一边观察着四周。


    浓重的柴油和润滑油的气味充斥着鼻尖,还混杂着高温金属的灼热气息和海水的咸腥味,脚下是防滑的铁格栅地板,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油腻的、温热的水汽。


    在这个由钢铁和噪音统治的世界里, 一切都井然有序有条不紊地运作着,人类在其中显得格外的渺小。


    唯有浪花拍打船壁时溅起的零星碎调,海风穿过窗缝的呜咽中一个模糊转折,化为黑夜对孤独最深邃的理解和对疲惫最彻底的抚慰。


    这旋律如月光穿透幽深的海水,与心跳节奏同步,与脉搏和血液共振,唤起人心底未敢说出口的、最隐秘的渴望。


    等等——旋律?


    富冈义勇猛地惊醒,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跨出了水密门的门槛,前方是船工摇摇晃晃的身影,宛如被控制的傀儡一般,呆滞木然地朝着甲板的方向走去。


    “回家……我要回家……”船工喃喃地念叨着。


    隐隐约约的曲调从四面八方传来,如怨如慕,如泣如诉。


    他晃了晃神,察觉到自己的神思有所动摇,立刻在舌尖狠狠一咬,腥甜的铁锈味在口腔蔓延,尖锐的疼痛让他顿时清醒过来。


    在发现无法唤醒船工的意识后,富冈果断地用手刀劈晕了对方,将他放靠进机舱内一个安全的角落,将门紧锁后朝着船长室奔去。


    走廊中陆续游走出数条不知从何而来的五彩斑斓的海蛇,他手起刀落将之砍成数截,脚步不停,直到看见今月从船长室内安然无恙地走出来时才隐隐松了口气。


    今月一出门就撞上了他的眼神,在他开口前快速解释当下的情况,声音比往常大了许多。


    “无线电在十分钟前失去信号,船员们失去理智想要跳海,被我打晕了,声音是从后方甲板上传来的。”


    周围逐响起一种轻柔而令人头皮发麻的摩擦声,窸窸窣窣,仿佛潮湿的树叶在相互摩挲,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腥气,一种混合了海水和蛇类独特腺体分泌物的味道,令人作呕。


    刚刚出现在走廊中的斑斓海蛇从各处游走穿梭,朝着船长室包围过来,从天花板、墙壁,从每一处阴影中涌出,层层叠叠,互相缠绕又分开,滑腻地蠕动着。


    “你在这里保护他们,我去甲板上斩鬼。”


    她快速环视了一圈周围,当机立断下了决策,没等富冈的同意,径直拎着刀快速离去了。


    富冈伸手想要阻止,却在她错身而过的时候清楚地看见了她耳道中的血迹,瞳孔骤然紧缩,当即明白过来。


    她震破了自己的耳膜,这才免疫了恶鬼扰人心智的曲调。


    “阿月……”他收回了手,紧紧地攥成拳头又无力地松开。


    他似乎总是晚来一步。


    蛇群蔓延过来,富冈义勇守在船长室的门口,水蓝色的刀锋下没有一条海蛇能越过那道紧闭的门。


    一旦摆脱了音声的控制,斩鬼这件事就变得简单起来。


    今月来到后甲板上时,那个人身蛇尾的女鬼还在闭着眼放声歌唱,一副完全陶醉在自己艺术中的表情。


    失去了掌舵手的海船脱离了原先的航线,直直地朝着前方驶去,这在海上,尤其是夜晚黑暗的大海中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情。


    她并不打算耽搁,斑纹和通透一开,浅葱色的身影如一道利箭射出,电光火石间恶鬼的头颅就已经落地,它甚至连眼睛都没来得及睁开。


    等回到船长室,随处可见的海蛇也都消失了,连半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富冈正在将被她打晕的船员逐一唤醒,见到她走进来,只略微点了一下头,船长清醒后连忙重新接管了船只,继续沿着航道前进。


    “无线电恢复正常了,需要打求援信号吗?”


    一名负责无线电台的船员上来朝她报告,她正低着头看海图,对船员的询问没有丝毫的反应。


    “鬼已经解决了,按照往常的程序操作就行。”


    正当船员有些尴尬的时候,富冈走过来接话,顺便抽走了今月手中的航图,在她抬头不解地看过来时,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面不改色地将她带往船舱内的客房。


    “哎、哎、怎么啦?”


    走廊上今月一头雾水被迫跟在他身后,他的脚步有些快,她一路小跑着才能跟上,“富冈,你这么急做什么?”


    在没有听到任何回答时,她才后之后觉自己忘记把震破的耳膜治好,怪不得总觉得耳边格外安静。


    看来他发现了这件事,今月正想解释一二,突然想起答应过蝴蝶姐妹不能暴露自己的超乎常人的自愈能力,她的眼神飘忽了一下。


    直到被按在客房的椅子上坐好,她都没想好到底要不要坦白,不过好在很快她就无需纠结了。


    富冈义勇从自己的行李中翻找出一个小铁盒子,打开来里面是一个玻璃注射器,淡金色的药液在灯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令她十分眼熟。


    这是蝶屋提供的治愈药剂,因为药剂数量有限所以优先给时常面临更危险任务的柱级成员配备,不管是保护自身还是救助队员,派上用场的几率都更大些。


    她的包裹里也有一支,毕竟作为原材料提供者,总是有点特权的。


    所以当富冈动作生疏地挽起她的衣袖,将针尖刺入她的小臂的时候她并没有阻止。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从自己身体出去的东西又以一种陌生的方式回来,荒诞又怪异。


    但她的心思完全不在这上面,而是在刚才药液还没被推进肌肉时,富冈说的那句话。


    他那时低着头,黑色的刘海遮住了眼睛,让人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只有嘴唇微动,像是从唇齿的缝隙中挤出来的困惑与怅然。


    “阿月,对你来说,我到底是谁。”


    他以为那时候的她听不见。


    他是富冈义勇,是一个虽然沉默寡言,总是没什么表情但底色始终温柔的富冈义勇,不可否认有时候她会因为相同的容貌而恍惚,但她从未给他打上另一个人的标签。


    她并非是一个迟钝的人,不是没有察觉到他一次又一次的‘例外’,如果她只是阿月,她可以默许这段感情的发生。


    可她不是,不只是。


    她不想要一个注定结束的开始。


    所以,她眨了眨眼睛,将某些情绪压了下去,假装没听见。


    当一轮金红的太阳挣脱了海的束缚,纵身跃出海面时,渔船终于驶出了这片海域。


    船长说再过两个小时左右就可以到达珍济岛。


    虽然鬼已经被解决了,但是出于谨慎的考虑,他们还是决定去岛上看一下是否后续要联系政府或是后勤队来处理。


    在餐厅吃过早饭后,有船员一脸兴奋地过来招呼众人,“快去看,外面好壮观的景象!”


    他也不说是什么景色,就一个劲地催促着大家到甲板上去。


    经过了昨夜的惊心动魄,船上的人们天然有了些亲密的联结,今月兴致勃勃地跟了出去,富冈本不太感兴趣,却也在众人有意无意的簇拥下来到了甲板上。


    远处的海平线像是被烧红的铂金,拉出一条及锐利的金线,万丈金光自空中慷慨地泼洒,在海面碎裂成无数跳跃的金鳞,海天相接,格外壮丽。


    但更令人惊喜的是船首一侧,有七八只银灰色的身影劈开了金光荡漾的海水,在海面上追逐嬉戏。


    “啾、啾——”


    一种特有的尖细又欢快的叫声响彻天际,它们保持着惊人的速度与船身齐头并进,时而跃出水面,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时而潜入水下,在清澈的海水中无声滑行。


    “海豚伴游可是不多得的场面呢。”


    年过五十的老船长笑呵呵地开口道,“我行船这么多年,也就见过不到十次。”


    “那我们可太幸运了,第一次出海就碰上这么难得的美景!”


    今月双手撑在栏杆上朝外探身出去,似乎这样就能和海面上那些小精灵离得更近一些,她的语气中满是欢欣雀跃,突然像是看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惊叫了一声。


    “富冈,你快看!”


    她下意识激动地扯了扯身旁人的袖子,一手指着海面上的某处。


    “领头的那只海豚是不是粉色的!好漂亮!”


    她转过头,明亮柔软的眼眸里是磅礴的生机和纯粹的喜悦。


    微咸的海风扬起她的发梢,浅金色的阳光自她身后投射过来,她站在朦胧的光晕里,连天地之间都变得空旷静谧。


    富冈义勇从不相信一见钟情,所以在见了一面又一面后,终于承认自己无可救药地被她吸引——


    作者有话说:没想到吧,是一见钟情哦[狗头]


    鱼鱼和阿月初遇的时候我就有暗示的(悄悄发糖)


    并且,两个人其实都有被歌声影响到[狗头]


    话又说回来了,只有发刀子才能炸出评论是吗,这样的话那我就……[菜狗]


    算了,一时半会儿想不出什么刀子可以发。


    后面一章是鱼鱼番外,不买也不影响看文,你们随意哦[摸头]


    第47章 鱼鱼番外·一 我有名字。


    ‘阿月’这个名字, 早在富冈义勇去梅屋前就听说过。


    作为鬼杀队内百年来第一个从上弦手中存活下来的柱,蝴蝶香奈惠带回来了有关上弦的重要情报,主公对此十分重视, 召开了临时柱合会议。


    在蝴蝶的描述中, 上弦之二的实力强悍得令人绝望,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但鬼杀队不会动摇。


    而除了有关童磨的情报以外,最令人印象深刻的就是那个用水之呼吸劈开了巨大冰佛,救下了蝴蝶的少女,阿月。


    从那时起,他就对这个简单的名字多了几分在意。


    富冈义勇一向认为自己不配当水柱, 若不是……


    总之,如今出现了一个有能力成为真正的水柱的人,他确实十分期待。


    怀抱着这种期待,他依旧一丝不苟地承担着柱的职责,直到某天他接到了一个普通的斩鬼任务。


    声名鹊起的‘阿月小姐’和强大的剑士阿月,一开始, 富冈义勇并没有将这两个身份联想在一起。


    是什么时候开始察觉到不对的呢。


    当她作为新造游女却什么都不会的时候?


    当她面对可怖的恶鬼依旧面不改色,甚至游刃有余地接话的时候?


    不是的,是当他一进门, 对上了那双清澈明亮,有着淡淡怅惘, 流转万千语言眼眸的时候。


    这不是一个艺伎该有的眼神。


    她低声叫出一个陌生的名字, 吉田,对着他的脸。


    “你认错人了。”


    那一瞬间,她的眼神变得冷淡,一缕冰冷和锋利的气息从她身上泄漏出来, 属于剑士的气息。


    “你叫什么名字?”


    “富冈义勇。”


    “我叫阿月。”


    “我知道。”


    他们来此的目的大抵是相同的,所以富冈配合着她的动作,哪怕早就从那双带笑的眼睛中看出了捉弄的意味。


    等到真的被她捉弄到了,他才有一丝后悔,太近了。


    ……


    再次相遇,是一个雪夜。


    他追着一只鬼一路翻进了一户人家的前院,那个鬼的速度很快,还会利用光线变换隐匿身形,好几次都差点被它甩掉。


    生怕自己来晚了一步,却没想到一进门就当面迎来一道蓝色的流光。


    旁人的讲述远不比自己亲眼所见。


    她的刀法比她的容貌更为美丽。


    这样的实力,绝不会轻易被鬼所伤,可看见她衣襟袖口的血迹时,他却不由自主地担心起来。


    是因为对她抱有太多期待,所以才会紧张吗?


    他不知道。


    他只是感觉冥冥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变化,那变化太过细微,他无法分辨,微微犹豫一下,决定放任自流。


    放任自己留宿一晚,又在第二天一早决定投桃报李为她准备早饭,却没想到她家中的食物储备少得可怜,只好上街去买。


    在被误认为是她死去的未婚夫时,他并非没有解释,只是拙于言辞,在对方言之凿凿地列举了数条能和他对上的细节后,他闭嘴了。


    吉田,原来是她的未婚夫。


    这不是他该在意的事情,他只是有点好奇,所以饭桌上多问了一句。


    “很像吗?”


    当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立刻就后悔了,因为她放下了碗筷,用目光一寸寸地扫过他的脸,专注又认真地端详着他的长相。


    这令富冈感到些许不自在,只好用吃饭的动作掩饰自己,在听到她解释关于未婚夫的托词时,又莫名有些轻松。


    他下意识不想探寻这份轻松源自何处。


    当阿月拿出了一份资料说要交给蝴蝶的时候,他再次确认了她的身份。


    “你就不说点什么?”她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


    该说什么?


    想了想,他鼓励了她一句,但她好像有点生气?


    富冈义勇很困惑。


    原以为她会参加不久后的入队选拔,到时候他就可以向她发出邀请,由他亲自训练的话,说不定再过不久她就可以赶上他的实力。


    但新一期入队的名单里,没有她的名字。


    还好报名的名单里也没有,不然……


    又过了半年多,他接到一个支援任务,遇上了沼鬼,还有她。


    她总是能遇到实力强劲的鬼,令人担心。


    她那把不知从何而来的日轮刀断了,某些片段闪回在脑海里,他几乎没有思考,就把自己的刀借了出去。


    “等你通过了入队选拔,就来当我的继子吧。”


    “好呀!”她笑起来的眼睛很漂亮。


    ……


    等阿月真的进入鬼杀队后,富冈义勇才第一次得知了她的全名。


    加茂今月。


    她似乎不喜欢这个名字,尤其是加茂这个姓氏,于是每当和人混熟之后就会提一句可以喊她‘阿月’。


    阿月身上总是有种神奇的魔力,走到哪里都能和人打成一片,欢声笑语充斥着她所在的空间里。


    不管认不认识的人,她都能聊上两句,笑起来甜美又亲热。


    但她独处的时候,却是没什么表情。


    有好几次,富冈远远地看她坐在庭院里,眼神放空,神色冷淡,遥遥望向天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一旦察觉到他在附近,她又立刻回带上惯常温和柔软的笑容,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存在,像是一种打扰。


    不知不觉,他好像对她有了过多的关注。


    阿月是他的继子,多关注一些也是应有之义,富冈义勇这么告诉自己。


    直到那次她无意间拉开了他浴室的门,他才忽然意识到,除了是剑士、同僚、继子以外,她还是阿月。


    一个强大、坚韧、温柔又美丽的女孩子。


    一个做饭难吃,不会好好照顾自己,温柔的笑容下掩饰着无数悲伤的女孩子。


    至此,他仿佛听见无形的空气中,传来一声轻微的叹息。


    ……


    鸟川镇上,汹涌的人潮中,她第一次避开了他的眼睛。


    “你不敢看我,为什么?”


    看着我的时候,你究竟在看谁呢?


    潮音神社门前,他看见她亲手挥刀斩落了那个和他长相一样的幻影。


    一模一样的脸,那温柔爽朗的笑容却不是他的表情。


    可当他撞进那双悲哀的眼睛,他听到了自己心底发出的一声叹息。


    他似乎总是晚来一步。


    在她家里,在沼泽地里,在潮音神社,在海船上。


    当她毫不犹豫地震破自己的耳膜后,当他发现自己的第一反应不是敬佩,而是心疼,后悔自己没有保护好她的时候。


    他才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她的?


    是当他一进门,对上了那双清澈明亮,有着淡淡怅惘,流转万千语言眼眸的时候。


    “对你来说,我究竟是谁?”


    你的笑容,你的亲近,你的信任,到底因为我是富冈义勇,还是因为我像他?


    “客人……”


    “富冈先生……”


    “富冈……”


    “富冈老师……义勇老师……”


    阿月小姐,我有名字。


    阿月,我有名字——


    作者有话说:这样鱼鱼的感情线应该就没那么突兀了吧[害羞]


    先前受到原著的影响,总是写得很隐晦,不过还是直接塞糖来得甜。


    塞完他的塞你的,塞完你的塞你的,都不白来嗷~


    哦这章是额外的,所以21点还有一章更新


    第48章 回应她的是一个收紧的拥……


    “所以珍济岛上的人们根本就没有出事吗?”小清惊讶地捂住嘴。


    蝶屋的广间里, 几个女孩子围坐成一团,听着今月讲她那次任务的故事。


    她是个很会讲故事的人,一些平淡的小事都能描绘得有声有色, 更别说这种波澜曲折的情节。


    海豚伴游之后他们的船靠了岸, 发现岛上完全是一片祥和景色, 只有岸边几个岛民好奇地围上来询问上个月他们派出去交易的商船的消息。


    “是的呢,我们也很惊讶,不过没出事真是太好了。”


    今月感叹般地长舒了一口气,又有点遗憾,“只可惜那些失踪的船员估计都葬身大海,回不来了。”


    “这么热闹, 在聊什么?”


    一个浅粉色的身影从门口路过,看见房间里大家都在,笑着走了进来,“要不跟我也说说?”


    “香奈惠姐,你回来啦!”“香奈惠大人!”


    听到久违的熟悉声音,小姑娘们纷纷惊喜地转过头, 就连平日里没什么表情的栗花落香奈乎都眼前一亮。


    蝴蝶香奈惠难得穿了一身樱花色的和服,长发被挽成发髻,依旧带着标志性的蝴蝶头饰, 显得格外温婉秀美,据说是趁着休假的时间去探望远房亲戚了, 看样子是刚回来。


    门口的小清几人纷纷给她让开了通道, 将今月身边的位置空出来,香奈惠走过来十分自然地在她身边坐下。


    “原来是阿月回来了,难怪这么热闹。”她眉眼弯弯地打趣道。


    “哇唔,不要说得我像个闹腾的小孩子一样啊!”


    “嗯……难道不是吗?”


    今月鼓起脸, 恶狠狠地盯住她,但是没过多久自己先忍不住笑了,身子往旁边一歪,靠到她的肩膀上。


    “好啦好啦,看在你今天打扮的这么好看的份上,我就不跟你计较了。”


    “但是我还蛮喜欢阿月和我撒娇的诶。”


    香奈惠故作苦恼地抵着下巴,眼中却满是笑意。


    “香奈惠姐!”


    今月终于忍不住红了脸,有些羞恼地瞪了她一眼,引得她哈哈大笑。


    难得看到今月这种表情,三小只都偷偷憋着笑,连总是一脸严肃的小葵也没忍住噗嗤了一声,空气中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算了,就当是彩衣娱亲吧,今月自暴自弃地撇了撇嘴。


    笑闹过后终于到了分发礼物的环节,这也是她今天来蝶屋的主要目的。


    其实距离海船失踪那个任务已经过去两个多月了,这两个月来她一直在外奔波任务不停,根本没有时间回到总部。


    托富冈带回来的伴手礼一直都放在他那边,直到最近才有空拿过来。


    她打开带来的木匣,里面是一堆琳琅满目的珍珠和贝壳制品。


    珍济岛实在无愧于它的名称,岛上各色工艺制品精致又好看,因为是原产地的缘故价格相比外面也便宜许多,她在逛街的时候爱不释手难以抉择,干脆将看上的都买了回来。


    一串大大的贝壳风铃被首先拿出来搁置在桌子上,小姑娘们一人得了一串珍珠贝壳串的手串,欢天喜地的捧着风铃去找梯子,准备将它悬挂在广间的檐角。


    “这个珊瑚摆件正好给小忍放在鱼缸里,还有这个。”


    她从匣子里拿出一支镶嵌着珍珠和宝石的簪子,在香奈惠的发髻上比了比,找了个合适的位置插了进去。


    放开手,她身子往后微仰,仔细端详了一下才满意的点了点头,“真好看,正合适你今天的装扮。”


    “还好阿月你是个女孩,要是男子的话不知道会伤了多少芳心。”


    香奈惠下意识摸了摸鬓边的发簪,温柔地笑,语气带着一丝感叹。


    “那可太好了,我要是男子,肯定第一天就上门提亲,把你娶回家去。”


    一到开始满嘴跑火车的时候,今月就忍不住摇头晃脑起来。


    脑后一条水蓝色的发带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尾端坠着两颗粉色的珍珠,在室内的光线下反射着柔润的光泽。


    “新发带很漂亮,也是在珍济岛上买的?”


    忽略了她的胡说八道,香奈惠伸手勾住了她发带的末端,粉色的珍珠坠子在她的手心颤动。


    “啊?……嗯。”她心虚地眨了眨眼,语气莫名停顿了一下。


    这么说其实也没错,不过不是她买的。


    先前她的两条发带都被送了出去,以至于那段时间她只能随手用绳子绑一下头发,反正绑在脑后自己也看不见,就一时也没想起来买新的。


    或许是富冈实在看不下去她这么潦草随意,才买了一条送给她。


    并不是多么贵重的东西,所以她也没有拒绝的理由……吧?


    香奈惠哪能看不出来她的迟疑,但她体贴地没有深究,只是勾起一抹玩味又了然的微笑。


    敞开的门口传来两声有规律的敲门声。


    一个隐队员跪坐在门口看见两人同时转头看向自己,有些紧张地小声提醒。


    “阿月小姐,我们该出发了。”


    “哦,好的,这就来。”


    今月匆匆起身,拿起了搁置在一旁的日轮刀插进腰间,向眼带询问的香奈惠快速解释了一下。


    她的日轮刀磨损得很快,主公特意批准让她去锻刀村配合刀匠重新打造一把更适合的刀。


    “也算是休假了,足足给了十天的时间呢。”她笑道。


    “那可要好好休息一阵,锻刀村的温泉很不错,记得去体验一下。”


    “嗯!”


    锻刀村位于海拔较高的深山之中,山下的樱花早就谢幕,村里的吉野樱才正值盛放。


    换了几波人后,她才被隐队员放下来,取掉了蒙眼的布和塞在耳朵里的耳堵。


    清凉洁净的空气充斥着鼻腔,她睁开眼,一片粉云笼罩的古老村子十分热闹,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不绝于耳。


    街道上来往的大多都是刀匠,还有少数驻扎在此地保护村子的队士,负责接待她的刀匠铁骨斗真先将她带去面见了村长。


    “哎呀呀,阿月小姐真是和您的名字一样皎洁美丽啊,能为您这样的美人打磨刀具,真是老夫的荣幸~”


    带着火男面具的村长大人一脸幸福地捧着脸,他身后两个随侍的刀匠则是有些不忍直视地低下头,其中一人甚至将手握成了拳头,手背青筋暴起。


    “由您打磨刀具?”


    今月讶异地睁大了眼睛,看向一旁沉默的铁骨斗真,“给我安排的刀匠不是铁骨先生吗?”


    “原先是这样没错,但是主公大人日前派人送来了一把战国时期的刀,说是专门给阿月小姐准备的。”


    村长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斗真他经验还不够,那柄刀的用料和工艺都太过精妙,还是交给老夫比较好。”


    “确实如此。”性格温润的刀匠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我会不断精进自己的技艺,等以后有机会再为您铸刀。”


    战国这两个字一下子将她的思绪带回从前,她愣怔之下顿时面色复杂,心下亦是百感交集。


    那是‘阿月’的刀,镌刻着她那短暂又遗憾的一生。


    某些记忆在脑海中匆匆闪过,她很快就收敛了情绪,平静地垂下眼。


    “那就麻烦您了。”


    既然是休假,自然可以放松一些。


    她换下了日常穿着的队服,改成一身浅色暗纹的浴衣,用过晚饭后穿着木屐在村子里慢悠悠地闲逛消食。


    天色渐暗,一片深蓝笼罩着大地,家家户户亮起了暖黄色的灯光。


    工坊停了大半,只剩下少数工匠还在不停地敲击着手中的铁片,毕竟有些工序不能中断,他们只好连夜赶制。


    偶尔有追逐打闹的小孩子从她身旁跑过,也都带着小小的火男面具,其中一个看她两手空空,还把自己拎着的小灯笼不由分说地塞进她手里,又和同伴们笑闹着离开了。


    被温暖的灯光塞了满怀,她心情颇好地继续往前走。


    木屐在青石板铺就的小路上嗒嗒作响,穿过小巷,走过石桥,在淙淙的溪水声中走上后山通往温泉群的石阶。


    既然香奈惠特意提了,她自然是没有忘记。


    泡温泉是不能披散着头发的,她随手折了两根树枝,试图将头发挽起来,但是尝试了半天除了把头发弄得更乱以外没有任何成效。


    好在路过的刀匠家眷拯救了她。


    温婉的妇人用随身携带的木梳将她的长发梳顺,然后手法娴熟地将之绾在脑后,用木簪固定住,再绑上她原有的蓝色发带,只在鬓边留了两缕发丝。


    “总觉得头发挽上去之后,同您的距离近了许多呢。”妇人笑着说道。


    “是吗?”


    今月摸了摸脑后鼓起的发髻形状,有些怀疑自己,“我先前看着有那么不近人情么?”


    “与其说是不近人情,倒不如说是心灵上的遥远……”妇人思考了一下,语气缓慢又笃定般地描述。


    “就像是隔着一层,即便伸手就可以触及,却像是什么都没抓住一样。”


    “哪有那么夸张,您想多了。”


    今月笑着摆了摆手,同她道谢后于山路上分别。


    锻刀村的温泉自是名不虚传,她趴在青石堆砌的池边舒服喟叹了一声,平日里白皙的皮肤被热气熏出了一片酡红。


    温泉池里的水有些热,泡久了会让人头晕,她也不贪多,在差不多的时候起身穿好衣服,回到了村子里给她安排的房间。


    经过前厅时有隐队员问她要不要再吃点宵夜,她歪着头思考了一下,伸手了拿了个梨子,一路啃着回了房。


    洗漱过后迷迷糊糊地钻进了被窝,不一会儿就沉沉睡去。


    夜色寂静,原该是一夜好梦,但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她的意识还在混沌之中,总觉得身上很沉闷,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样。


    等她勉力睁开眼睛,一张熟悉安睡的脸紧贴着她的额头,精致的小脸睡得红扑扑的,青色的发尾凌乱的铺散在四周。


    她无奈地动了动被拢住的手臂,从被子里抽出来,替他掖了掖露出的肩颈,动作尽量轻柔,却还是不小心把他吵醒了。


    “有一郎,你怎么来了?”她轻声询问。


    回应她的是一个收紧的拥抱——


    作者有话说:有哥专场上线!冲鸭!


    其实写到泡温泉我脑子里冒出过很多狗血桥段,谁不想看美男出浴呢,但已经写过,就不重复写了[狗头]


    第49章 你的秘密似乎比我想象的……


    山中多雨, 尤其是春夏交际的梅雨时节,雨水顺着屋檐的茅草簌簌滴落,由点成线, 在檐边挂上一串串晶莹透亮的珠帘。


    空气中浸染着山中草木的清气, 还有雨水带来的土腥味, 潮润润的依附在人的衣摆和发丝上。


    时透有一郎曲起一条腿坐在靠门口的位置,一只手臂搭在膝盖上,凝望着庭院角落的木桩,被雨水侵蚀的木头攀附上了碧绿的青苔,绒绒的苔丝沾了水更显青翠。


    他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平日里总是皱着的眉头此刻却舒展开来, 倒是颇为惬意的样子。


    天光被厚厚的云层掩盖,即使是白日里也不太亮,有种青白色的昏暗,屋子里的四角点了灯,驱散了雨季带来的阴霾。


    “不行,阿月你耍赖!”


    “哪有, 你可别胡说,我就是看好了这张牌的。”


    今月将手中抽到的牌藏到背后,躲开了小孩扑过来的身子, 手上动作不停把牌混洗一通,然后得意洋洋地将牌甩到榻榻米上。


    “我赢了!”


    “不算不算, 你赖皮!”小孩们不依不饶地扯着她的袖子摇晃, 嘴撅得老高。


    “你再这样我们就不和你玩了!”


    “好吧好吧。”


    她被晃得头昏眼花,只好举起双手投降,“我保证下次抽慢点,这总行了吧。”


    正当他们闹作一团时, 门口有人端着茶水和点心进来,见到室内的情状,不由得皱起了眉,小心觑了一眼窗边的时透有一郎,低声提醒着小孩们。


    “你们安静些,不要打扰到时透大人。”


    鬼杀队的双子柱是出了名的不近人情,若是遇上霞柱还好,最多就是无视你,换成他的兄长霜柱可就不是无视这么简单了,多半是要被训斥两句的。


    只不过因为兄弟两容貌和气质都太过相似,让人难以分清楚,所以就一视同仁地称呼为时透大人,总不会出错。


    今月搂住了一个不小心被绊倒跌落到她怀里的小孩,听到刀匠这么说,转头看向有一郎,正好对上他看过来的视线,只见他目光一沉,似是要开口,连忙截住了他的话头。


    “没关系,有一郎不会介意的。”


    她抬头安抚地朝刀匠笑笑,“您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将手中的茶水点心搁置在一旁的桌子上,刀匠闻言有些惊讶地看了她一眼,没想到她竟然用如此亲昵的语气称呼霜柱,对方也没有不悦,反倒一副理应如此的模样。


    刀匠的神态和缓了一些,没有再多言,他也只是好心,怕他们遭到训斥而已。


    “这是今年八十八夜的新茶,村长大人吩咐我给阿月小姐送过来的。”


    八十八夜是日本一个传统的节气,此时代表着霜期结束,适宜播种茶树,而这时候采摘下的新茶也被认为是一年之中最好喝的,有消灾祛病的功效。


    “村长大人也太客气了,烦请替我向他道谢一声。”


    “那我就先回去了。”


    点心是厨房新做的脆饼,刚出炉还热烘烘的,散发着酥脆香甜的味道,小孩们也不忙着玩花牌,团团围住了茶桌,一人拿了一块饼啃得嘎吱作响。


    今月接过一个小女孩递过来的脆饼,起身走到有一郎身边坐下,将脆饼掰成两半递了其中一片过去。


    “喏,吃吗?”


    面色平淡的少年看了她一眼,也没有伸手去接,直接低下头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动作轻巧地一只骄矜的青雀浅啄了一下枝头的浆果,在嘴里嚼了两下就咽了下去。


    “太甜了。”时透有一郎摇了摇头。


    “好吧。”


    她耸了耸肩,也没嫌弃是被他咬过的,把剩下的脆饼塞进嘴里,三两下吃完。


    午饭的时候小孩们都被自家长辈吆喝回了家,只剩有一郎和她在前厅吃饭。


    原本热闹的环境一下子空旷安静下来,就连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也不知何时停下了,两人并排同坐吃着隐队员准备的饭菜,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近况。


    今月又将海船上的事讲了一遍,着重描绘了海豚伴游的壮观景象,并信誓旦旦地许诺将来一定会带他和无一郎出海去看看。


    但年轻的霜柱却格外敏锐地抓住了她话中被省略的细节,锐利的目光直视着她的眼睛。


    “姐姐,不如详细说说你是怎么抵挡住鬼的歌声的?”


    “呃……这个嘛……”


    少年的声音冷冽清透,听在她耳中却宛如魔鬼的絮语,让她额头不由得滑落一滴冷汗。


    “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嘛,就别在意过程了。”


    她试图蒙混过关,但终究抵不过对方固执的眼神和锲而不舍的追问,最终还是不得不老实招认。


    在得知她是通过震破耳膜才免于歌声干扰时,时透有一郎未有任何表示,只是凉凉地看了她一眼,让她忍不住瑟缩一下脖子,又偷偷松了口气,庆幸自己还好没被骂。


    也不知道到底谁才是年长的那个,她在心底愤愤不平地吐槽,面上却丝毫不敢表露出来。


    没办法,在有一郎长男之力爆发的时候,就算是她也不敢直撄其锋芒。


    待到下午时分,虹销雨霁,天边遗漏几缕浅金的光线,乍起的风摇动枝头粉白的花瓣,地上还有不少被雨打落的残花,像是铺了一层鲜妍柔软的地毯。


    虽是休假,每日的练刀却也不可懈怠,村子里自然没有多余的空地,只有山间工坊周围有被划出专门给剑士们训练的场地。


    雨后的土径还有些绵软,灌木枝叶上残留着未干的雨水,衣袖不经意扫过的时候难免沾上几分潮湿水渍。


    今月和有一郎拎着木刀往训练场去,却在半路上被三五个小孩呼啦啦地涌上来拦住了去路,不由分说地要拉她去参观他们的秘密基地。


    “不要吧,上午不是才一起玩过吗,要不明天再去?”她试图拒绝。


    “去嘛去嘛,那边也可以训练的,场地更大呢,我们有礼物想送给你!”


    小孩们不依不饶地扯着她的衣摆和袖口撒娇,抵不过他们的热情,她只好被牵着半推半就地往另一边走去。


    时透有一郎已经习惯了她被拥簇的场面,往旁边让了两步,木刀在手中翻转着刀花,百无聊赖地跟在后面,像个安静的影子。


    在转了两个弯又路过了一条小路后,被高高矮矮的树木遮掩的场地才露出了真容,确实是一个很大的训练场,因为地处偏僻不为人知,这才变成了小孩们的游乐园。


    说是游乐园也不对,边缘的角落散落着一些碎铁残刀和有些破旧的打铁用具,刀匠村的孩子连玩乐项目都和锻刀有着关联。


    可是让今月一下子僵滞在原地的,却是场中央那个赭红色的背影和熟悉的日轮花牌耳饰。


    宛若被一道惊雷击穿了心脏,刺目的闪光过后只留下一个空落落破碎的洞口,冷风从里面穿过,发出呜咽的声音。


    ——是她的声音。


    “缘一……”


    她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表情空茫一片,只剩下沉闷又缓慢的心跳声在胸腔内回响。


    拥有剧本的她怎会不知道锻刀村内有个缘一零式,况且香奈惠也同她提过,可即便她从未想过要去探寻这个人偶的踪迹,命运还是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


    “咦,阿月你怎么知道这个人偶的名字,谁跟你说过……吗?”


    身边牵着她的小女孩疑惑地问道,仰头看向她时却被她的表情吓住了,脸上的欢快变得不知所措起来。


    “怎么回事?”


    惊觉情况有些不对,时透有一郎三两步快速走上前来,正好撞上她低下头用手揉了两下眼睛,等抬头来就只剩下微红的眼角。


    “没什么,就是睫毛掉进眼睛里了。”


    “哪只眼睛?”


    “没事,已经被我揉掉了,不碍事的。”


    “……真的?”


    “骗你做什么。”


    轻巧地掠过这个话题,今月笑着低下头看向身边的小姑娘,晃了晃被她牵着的手。


    “你们带我来就是为了看这个?”


    “嗯嗯!小铁说这个人偶可以帮助你提升剑术,我们都想帮到阿月。”


    “就是,我们想让阿月早日也当上柱。”


    “那我们就有一个柱当朋友了!”“什么嘛,明明是为了让阿月能够更安全地完成任务回来而已!”


    小孩儿们争先恐后地说道,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小麻雀,活泼可爱。


    她又抬眼看向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六个木质的机关手臂让人偶有种异样的非人感。


    快速收拾好自己的心情,她拎着木刀走上前去,不想拂了小朋友们的好意,既然撞上了,她也想试试这个所谓的缘一零式到底有几分像他。


    “直接开到最大程度吧。”


    尽管小铁再三强调人偶非常厉害,但她还是斩钉截铁地开口要求,毕竟就算是缘一本人在场她也是能过上几招的,更何况一个不会呼吸法的人偶。


    木刀相击的声音在场地中回荡,不管是人偶还是今月的身影都快得让人难以看清。


    小孩们在场边发出阵阵惊叹,而时透有一郎则抱着双臂注视着场内,眉头紧皱。


    属于柱的出众视力让他能轻易看出今月在对战人偶时那诡异的步法和招式。


    无论是进攻还是防守她都格外的游刃有余,就像是无数次对练后的熟稔,在人偶出招前就能预判它的下一步一样,可她明明是第一次见到这个人偶。


    “这个人偶的原型是谁?”


    时透有一郎终于忍不住向人偶的主人搭话,他的面色算不上好,可看在他是阿月弟弟的份上,小铁还是认真回答了他的问题。


    “这是我家祖传的人偶,据长辈说是从战国时期传下来的,原型是位名为缘一的初始剑士。”


    战国时期……难道是他多想了?


    重新将目光投向场中那个灵巧飘逸的身影,时透有一郎抿了抿唇,始终无法说服自己忽视刚才那声几乎算得上哽咽的语调和她微湿泪光的眼睛。


    他暗青色的眼中眸光闪烁,半晌,轻轻‘啧’了一声。


    姐姐,你的秘密似乎比我想象的还要多——


    作者有话说:有哥长男之力爆棚!


    又是为缘一哭泣的一天[爆哭]


    第50章 就如她擅长别离。


    属于霜柱的鎹鸦金子在凌晨时分带来了任务的消息, 它十分乖巧懂事,在时透有一郎的示意下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将还在沉睡的今月吵醒。


    有一郎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爬出来,夜晚寒凉, 他又将有些漏风的棉被仔细掖回去, 确保床上的人不会冷到。


    等换好了鬼杀队的队服, 他没有推开格子门,而是从原先就打开通风的窗口跳了出去,离开得悄无声息。


    今月早上醒过来时才发现他已经走了。


    屋子里静得出奇,她撑着一只手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有些迷蒙的眼睛,目光顺着从肩膀滑落的被子溜到枕头边上, 一个眼熟的小铁皮盒子安静地躺在那里。


    她这才意识到原来昨天那件事并没有被轻轻放过。


    因为数量有限,每一支治愈药剂的去向都需要报备,像这种转赠他人的做法是明显的违规,会受到队内的处罚,按照有一郎的性格,他说不定还会主动认罚。


    她叹了口气, 扬声唤来了扉。


    还好盒子不算重,还在扉能够负担的范围之内,在同它交代过后, 今月来到窗边,目送着自家鎹鸦逐渐远去的身影, 直到它在天边化作一个黑色的小点。


    门口传来几下敲门声, 接着有人在门外低声提醒道。


    “阿月小姐,村长大人说您的刀已经打磨完毕,需要您过去试一下刀。”


    “知道了,我换个衣服就来。”


    深吸了一口早晨鲜澄的空气, 她搓了搓还有些木木的脸颊,迅速换了身出门的衣服,朝着村长的工坊走去。


    村长的工坊比普通刀匠的更大一些,倒不是因为等级原因区别对待,而是完全凭借精湛的技术获得,今月甫一踏进工坊,就被一整面挂满了工具的墙给震住了。


    空气中还残留着刀剑淬火的热气,伴随着煤炭燃烧后的味道,没过多久就逼得人冒汗。


    村长笑呵呵地迎上来,也没像第一次见面那样说一些轻佻的话,而是将那把银白色的刀递过来,示意她去门外的空地试刀。


    因为年代久远,除了刀身本体,其余的老化部件都被替换掉了,她特意拜托村长将先前用的刀镡换到这柄日轮刀上,那个样式是当年初代鸣柱特意为她设计的,她很喜欢。


    试刀自然没有问题,这柄刀跟了她近两年的时间,每一寸刀身她都无比熟悉,弧度、重量、长短,一切都恰到好处。


    同村长道过谢后,她提前离开了刀匠村。


    休假还剩七天,她本想回总部去,一封信改变了她的计划。


    ……


    桃花的香气浅淡,但若是一整片桃林处于花期时,那股清甜淡雅的香味就变得明显起来,混合着春天新发的嫩叶和青草的气息,将整座山都浸润在一种朦胧的诗意里。


    今月在山脚驻足,仰头眺望着山间层层叠叠一路蔓延至山顶的淡粉和绯白,原该是如梦似幻的美景,却被时不时自林中东窜西窜的金黄色身影破坏了。


    “啊!!好可怕啊!救命,有没有人救救我!”


    破音的尖叫哭喊回荡在山林间,金发男孩趴在土坑的边缘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突然看见不远处有人路过,连忙大声呼唤。


    “那边那个美丽的大姐姐快救救我吧!我掉进陷阱里了!求求你了!!”


    这个高亢的声音实在令人难以无视,她只好调转脚步走过去,笑眯眯地蹲下身来,伸出食指点住他的额头曲指一弹。


    “可以小点声吗?你吵到我耳朵了,我妻善逸。”


    “诶?!!”我妻善逸捂着自己发红的额头爆发出一声惊叫,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难道你就是上天赐给我的结婚对象吗?跟我结婚吧小姐,我马上就要死掉了!呜呜呜,如果在死掉之前还是单身的话我一定会非常孤独的!!”


    他猛地握住了今月的双手,合拢在自己手中,还残留着泪水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她。


    在发现她并没有将他的手甩开或是说出拒绝的话时,善逸的脸上升起了诡异的红晕。


    “唔,比起这个,还是先从陷阱里出来更重要吧?”


    今月眨了眨眼,视线越过他的肩膀停在他身后某处,笑容有些微妙,“毕竟再不出来的话,你可能真的会死得很惨。”


    “什么意思……”


    像是激活了某种小动物侦查天敌的雷达,我妻善逸僵硬地转回过头,只见自己的师兄一手叉着腰一手将木刀架在肩膀上,目光不善地盯着他,嘴角还挂着一抹冷笑。


    “救救救——救命啊!!!”


    一道金色的身影如闪电般从今月的身旁穿过,带起的疾风扑了她一脸,她下意识闭上眼,等再睁开时眼前早就没了金发小子的踪影。


    “嚯,还挺快。”她用手在眼睛上搭了个小棚子,举目远望,“你这个小师弟性格还蛮有趣的。”


    “你怎么来了?”


    狯岳连半个眼神都没分给逃走的我妻善逸,只收了刀走上前来,低下头打量着眼前这个半年未见的人。


    今月借他的手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褶皱和灰尘,阳光中浮尘游荡,全是刚才跑走的人带来的,她低头捉着身上沾到的草屑。


    “正好休假了,来看看你。”


    “嘁。”他轻嗤一声,眉头却比往常松快一些。


    “这么久都不给我回一封信,我还以为你不想理我了。”


    等到她终于把身上打理好,这才抬眼看他,一片小小的笑映在她的眉尖,说不清是戏谑还是抱怨,总之是亲近的,没有生疏。


    她向来擅长与人亲近,就如她擅长别离。


    狯岳没有解释,只伸出手探向她的耳侧,在她逐渐带上浅浅疑惑的目光中,从她的发丝上拈下一根青绿的草梗。


    虽然只过了一年不到,他的气质却有了很大的转变,原先还带着点畏缩的身姿变得挺拔,周身散发着一种难以捉摸的骄傲,又混杂着不可名状的其他特质。


    实力会给人以自信,但他身上还另有一种矛盾、自贬又带着深心的傲慢。


    前鸣柱的道场落在靠近山顶的一块很大的平地上,因为雷之呼吸的速度很快,训练场地也会比其他的呼吸法更宽阔一些,以免在最初学习时撞上障碍物受伤。


    临近中午,狯岳将她带回了这里,两人刚走近屋外就听到里面善逸在大声告状。


    “爷爷!师兄绝对是公报私仇,对我下手这么狠!还有还有,他刚才一看到漂亮的女孩子就走不动路了!到现在都没回来!啊——痛!”


    “狯岳不是那样的人,你要向他多学习!”桑岛慈悟郎中气十足地吼道。


    “知道了——”


    我妻善逸捂着头顶肿起来的大包,含着两泡泪水没精打采地应道,转头就看见从门口走进来的两人,尤其是在看到今月时眼前一亮,张开双臂朝她扑过来。


    “漂亮姐姐!嗷——!”


    这次是狯岳的拳头。


    连续两次被武力镇压之后,我妻善逸终于安静下来,一脸委屈规规矩矩地坐在饭桌后面。


    山间的饭食简单,但是胜在新鲜,蔬菜是自己种的,上午刚从地里摘下来,中午就变成了色香味俱全的食物端上了桌。


    饭后狯岳和善逸都被桑岛打发去洗碗和收拾厨房,房间内只剩下今月和这位即便少了一只腿还依旧健朗的老爷子。


    “真是后生可畏,短短半年就升到了甲级,再过不久就能达到升柱的标准了吧?”


    “嗯,只差一个任务。”


    桑岛慈悟郎是个十分传统且固执的人,性格火爆硬朗粗枝大叶,留意不到一些细微幽暗的地方,他对人好也只会关注外在的衣食住行,而非精神上的体贴安慰。


    这一点同前水柱鳞泷左近次截然相反,或许正因如此,性格互补的两人才成为至交好友。


    但若说他是一个蠢笨迟钝的人又不至于,至少在今月有意无意的提醒下,他确实察觉到自己的大弟子在沉默刻苦的外表下被深藏的某些晦暗。


    比如他送出去的那件蓝色鳞纹羽织,明明刚拿出来时狯岳还一脸欢喜的笑容,在转头看到善逸穿着异色的同款羽织后那笑就消失了。


    即便他最终收下,却一次也没有穿过。


    狯岳从没有给今月写过信,一直以来和她通信的都是这位关心弟子的老人,那封改变了她行程的信也是他寄来的。


    老爷子察觉到弟子之间的隔阂,试图用自己的方式让他们关系亲近起来,无论是让狯岳指导师弟的修行,还是教导善逸要和师兄打好关系向他学习,结果都收效甚微。


    “再过几个月狯岳就要去参加入队选拔了,但他的状态让我很担心。”


    老爷子抚了抚自己的拐杖,粗粝的指腹摩挲过木头光滑的纹路,难得叹了口气。


    “他对自己的要求很高,因为一直学不会雷之呼吸的一之型,每天都在强逼着自己过度训练,刚极易折,这样下去迟早……”


    “他一向都是这个性子,”她安抚劝慰着这位苦心的老人。


    “虽然不能保证效果,但我会好好和他聊聊的。”——


    作者有话说:哦对,关于柱的人数,我知道最多就9个,但是便当捞的太多了绝对会超标,就当我私设无上限吧。


    本来是没想让阿月当柱的,不过后来有剧情需要,就还是决定塞进去。


    ps:专栏有一篇今天刚写的剑三免费短篇已完结,感兴趣的小伙伴可以去看看[害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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