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 41 章 骆榆被惊动了
骆榆深呼吸几下, 收拾好自己的心情。
他觉得自己这不知从何而来的情绪已经得到了控制。
只是眼泪还在不受控制地往下掉,祁秀和洛泽明也依旧还在大脑中喧嚣。
他不在意两人在说些什么,只是声音莫名奇妙地在他脑中自主播放。
他想思考些别的事情, 想将这两人的声音挤出大脑。但思绪并不以他个人的意志转移。祁秀和洛泽明还在一句一句在他脑中声嘶力竭。
“你个白眼狼, 你不得好死!”
“连自己的父母都能背刺,看以后还有什么人敢与你交好。”
“你就等着困死在这房子里吧。”
骆榆闭上眼睛试图陷入沉睡, 可甫一闭上眼睛, 脑中的声音便更加嚣张起来——视觉被主动放弃,听觉便更为敏感。
骆榆静静地躺在床上,又将眼睛睁开,维持着刚刚侧着头的姿势。
脑海中的声音太吵, 再加上刚流过泪,身体还在亢奋, 他睡不着。
他睁着眼睛, 眼前是月亮透过窗帘的光照亮的模糊的时跃的身体。
泪水一滴一滴顺着脸颊滑落到枕头上,发出“啪嗒啪嗒”不规律的声音。
他已经不再哽咽,胸口撕心裂肺的情绪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骆榆平静地流着眼泪。
背上洗漱时撞在地上的伤口有些隐隐作痛,骆榆抬手触及脸上的眼泪。
他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哭。
也许是身体察觉到了伤口的疼痛,所以出现了一些条件反射。
他的身体认为此刻他该落泪。
指尖还沾着湿润的泪水, 骆榆搓捻了下自己的指尖, 便将手掌覆在脸上,准备擦去所有的泪水。
枕边忽然传来了细碎的声音,一瞬间, 骆榆不再敢继续动作。
未被掌心遮住的那只眼睛注意到时跃只是翻了个身侧躺过来。
骆榆松了一口气。
但还未等他继续擦泪,时跃就又动了,他像抱着玩偶一样狠狠抱住了骆榆, 手臂弯折着,搭在了骆榆平躺的胸口,沿着小臂伸到骆榆脸前,指尖正好盖住了骆榆盖着半张脸的手背。
骆榆僵直着身体一动都不敢动,他在反思他刚刚是不是发出了些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哽咽抽泣,让时跃发现他在哭要来擦去他的眼泪。
没有。
他刚刚没有发出声音。
安静的房间里,唯一可以算的上动静的便是泪水一滴一滴砸在枕头上的“啪嗒”声。
这声音先前还可以和雨声相和,作为催人入睡的白噪音。
但雨停了,安静的空间中就只剩下眼泪的声音,砸在耳边。
骆榆疑心是这声音吵醒了时跃。
骆榆维持着这个动作合上眼睛,不敢再动,可时跃没有再动作了。
他只是翻了个身。
发现时跃并没有醒来,骆榆才将僵直的身体放松。
闭上眼睛,触感被放大,骆榆才惊觉时跃此时离他太近了,近到时跃的呼吸甚至能轻轻抚到他面上。
气息落在骆榆的脸上,让他脸上泛起一阵痒意,骆榆忍不住想要去挠。
但手还在时跃指尖之下,骆榆没有办法操控。
呼吸骤然变得急促,时跃周身味道的存在感变得极强。
柑橘沐浴露的味道随着呼吸浸入四肢百骸,骆榆感觉自己正被泡在这个味道里。
他洗过澡,也用了时跃的沐浴露,身上有着和时跃一样的味道,按理说这柑橘香气不应该这样强势,他不理解嗅觉适应性为什么没有在他身上作用。
时跃的手臂还搭在他胸膛上,恍惚间,骆榆感觉自己正在被时跃拥抱。
骆榆就这样静静躺着,两人呼吸相触,‘啪嗒’声和着骆榆的心跳,变成了另一种白噪音,在不知不觉间,骆榆也睡着了。
*
时跃在跑。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可身后有好多人追他,他不得不跑。
他的腿像被灌了铅一样抬不起来,他跑不动。
身后的人已经追上来了,他们手里的棍子已经离他近在咫尺,时跃觉得自己应该是跑不掉了。
但咫尺的棍子却没有打在他身上,身后的脚步声也渐渐远了。
吵嚷声像隔着一层薄膜钻进时跃的耳中,听不真切。
时跃回头去看。
一个看不清脸的男人举起铁锹向一个方向砸下去,时跃向铁锹落下的方向看去,猝不及防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那是爸爸!
铁锹落在爸爸的头上,瞬间便流下了许多殷红的血。
时跃离爸爸的距离不算近,但血却像糊在他眼前一样,让他看这个场景都带着层红色的阴翳。
爸爸被砸懵了,倒在地上没能起来,周围又有好多棍子向爸爸落下去。
妈妈护在被打的爸爸身上,戴着戒指的那只手狠狠地抓住了一根砸下来的棍子。
时跃看见妈妈的大拇指被棍子砸中,指头和手掌连接的关节被砸断,只剩下皮肉堪堪将手指挂在手掌上。
那是妈妈画稿的手!
时跃流出了红色的眼泪。
时跃想回头去救爸妈,可一向温文尔雅的爸爸却冲他怒吼出声:“滚回去!跑!”
时跃愣在原地,又愣愣的向他们的方向走了两步。
已经有一部分人朝着他过来了。
妈妈在看见他走的那两步后,也生气地冲他喊:“滚!”
时跃不想走,他想和爸妈同生死,但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他最终还是被迫转了身。
梦醒了。
时跃窝在床上,心脏像是被撕裂了一般疼痛。
他拖累了爸妈,他甚至将跑走以后的事都记得不是很清晰了,他想不起来坏人到底有没有受到惩罚。
*
骆榆操纵不了自己的身体了。
他早上醒来,睁眼看见陌生的天花板,便下意识想转身去寻找自己的轮椅。
但往常能使上力的胯部今天却一点也动不了了。
骆榆神色暗了下来。
应该是他的病情加重了。
他从前只是腿不能动弹,无法使力,而今早起来,却连胯部也控制不了了。
控制不了胯部,会比从前更麻烦,相当于是变成了半瘫痪,失去了几乎所有的自理能力。
他应该回到那个别墅去,回到那个房间了,骆榆想。
他的未来,应该是在那个房子里变成一座枯骨,而不是在时跃的家里,让时跃照顾半瘫的他。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时跃。
这一转头才发现时跃靠他太近了,他整个人窝在骆榆的怀里,头也埋在了骆榆的颈窝,骆榆低下头,只能看见时跃的发旋。
骆榆的顺着半趴在他身上的时跃的脊背延伸下去,就发现时跃用他的胳膊和腿捆住了自己。
骆榆试着动了动自己的胯部,发现是时跃搭在他胯上的腿阻止了他动作。
骆榆:……
原来不是病情加重了。
骆榆没有推开时跃,任凭时跃抱着他。
他静静躺着,盯着天花板出神。
忽然有凉凉的东西滴到骆榆的颈窝,骆榆被激得一阵颤栗。
时跃醒了。
他从骆榆的怀里坐起来,眼角是未干的泪痕以及新的蜿蜒下来的眼泪。
卧室里没有任何声响,时跃就坐在床上,安静地,不惊动任何人地,流着泪。
骆榆被惊动了。
他的心脏随着时跃的眼泪重重下沉,他不由自主地坐起身,转向时跃的方向将时跃拥进了怀里。
时跃也伸出双手抱住了骆榆的腰身,将侧脸贴到了骆榆的胸膛。
骆榆抬起手,擦去了时跃的眼泪。
时跃需要他。
这个认知让骆榆几乎是立刻就义无反顾地决定留在时跃身边。
骆榆安静抱着时跃,轻轻拍着,没有说话,发现时跃脸上有新的眼泪了,就抬手擦掉。
两人在熹微的晨光中,拥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
被需要是一种很特殊的情感,有时候会比自己需要别人的情感还要深刻。
年假泡汤了,但我熬夜写![墨镜]
第42章 第 42 章 想猛灌两瓶矿泉水
阳光从带着些清晨的凉意, 到驱散凉意将燥热带到大地,仅仅只用了一个拥抱的时间。
窗外天光大亮,但因为窗帘是合上的, 所以室内也依旧灰蒙蒙的, 像被蒙上了一层雾,只有没被拉严实的缝隙中透出一丝光。
那缕光线正巧落在时跃的脸上, 照在他通红的眼睛和红的仿佛要滴血的唇上。
骆榆数不清给时跃擦了多少次眼泪之后, 时跃才平静下来。
时跃侧脸贴着的骆榆胸前的睡衣已经完全被打湿了,他尴尬地将自己的脸从骆榆的怀里抬起来,对着骆榆露出一个尴尬的笑。
因为哭了太久,脸有点过于紧绷, 于是尴尬的笑因为绷着的脸变成了苦笑。
时跃退出骆榆的怀抱。
他一动,就感觉自己的腿噼里啪啦的, 于是苦着脸对骆榆说:“我的腿好像在放烟花。”
骆榆反应了一下, 才明白这句话是腿麻了的‘时跃表达’。
他也笑了下,轻轻捏了下时跃的小腿。
时跃没有说他梦见了什么,骆榆也没有问。
尴尬褪去,时跃只觉得骆榆有些太温柔了。
骆榆抱着他以同样别扭的姿势坐了很久,时跃都觉得腿部不适了,可骆榆却什么都没有说。
骆榆的腿本身就生了病, 生长的骨骼和萎缩的肌肉带来长久的生长痛, 本来就已经够难受了,以这样的坐姿坐了一早上他只会比自己更加不适。
但骆榆只报以一个轻笑。
时跃起身下床,将骆榆从床上抱到轮椅上, 然后立在床侧,抓起被子抖了抖,将床铺平整。
骆榆站在了窗边。
他其实很喜欢这种房间拉了窗帘的感觉。
无论外界的太阳有多么火热, 只要拉上窗帘,阳光就无法侵入房间,无法侵扰他,就好像他与这个世界隔着层混沌,就好像这个房间独立于这个世界一样。
他享受这种人为创造出来的孤独。
但——
骆榆转过头看了看时跃。
时跃不应该出现在这样的房间,时跃就应该被阳光照耀,永远生活在太阳下。
骆榆拉开了窗帘。
一瞬间所有的阳光从窗外鱼贯而入。
突然的直面阳光,骆榆有一些不适应,他眯了眯眼睛。
他回过头,看到阳光照在时跃的脸上,时跃看了他一眼,对他笑了一下。
时跃的眼睛鼻子嘴巴以及脸颊都因为早晨的哭泣而通红,但因为在阳光下,看起来并不脆弱。
他无法驱散时跃的难过,但阳光可以。
骆榆往旁边站了站,不阻止任何一丝阳光奔向时跃。
最后一点阴影消失,时跃彻底被阳光笼罩,连头发丝好像都泛着光,看到这样的时跃,骆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生出一点满足的感觉。
收拾完床铺,时跃就带着骆榆去洗漱了,因为昨天晚上出了事的缘故,时跃不放心骆榆一个人洗漱,说什么也要跟骆榆一起,他找了个高脚凳,用了点力将骆榆放在了高脚凳上。
坐在凳子上的骆榆比时跃稍矮一点,他垂下视线,打开水龙头,发现这个高度完全不影响洗漱。
两个人挨挤着在镜子前,拿着牙刷并排洗漱。
时跃看着镜子里的骆榆,忽然觉得刷牙的骆榆有点好玩:他目不斜视一丝不苟的刷牙,仿佛刷牙是人生头等大事。
时跃调整了下自己的动作,让自己和骆榆同频,然后骆榆动一下他动一下,做学人精。
骆榆发现了。
骆榆看着镜子里面和他一模一样的时跃顿了一下。
时跃也学着骆榆的动作顿了一下。
顿完,时跃自己先忍不住了,笑出声来:“哈哈哈哈哈哈骆榆你太好玩啦。”
本来他只是浅笑一下,但他和骆榆对上了视线,看见骆榆脸上的呆滞,抑制不住地笑得昏天黑地。
发现时跃在做学人精之后,骆榆也笑起来。
时跃笑够了,才说起了正事:“我们今天下午去你原先的家拿点衣服行李来好不好?”
今天早上将骆榆的衣服打湿以后时跃才发现骆榆没衣服可换。
如果只是外衣的话,骆榆其实可以穿他的,但骆榆总不能连内裤都穿他的吧?
没点换洗衣服真的是不太方便。
时跃看向骆榆,骆榆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两人商量好下午去别墅拿东西。
吃过早饭后,时跃又带着骆榆进入了留给骆榆的那个房间,准备和骆榆商量一下怎么布置这个房间。
他准备给骆榆买张床,买个书桌和衣柜以及一些装饰品。
时跃恢复记忆以后,就想起了他平时花的不是政府给孤儿的贫困补贴,而是自己的钱。
很小的时候,父母就告知了他家里所有的财政状况以及所有的支付密码,父母也从他出生之后,每年给他存一笔钱。
他现在,其实算得上是一个小富豪!
小富豪高高兴兴地拿出手机,翻出淘宝页面:“我昨天晚上给你说的星空灯就是这样的,超级好看,你看看你看看!”
骆榆低下头去看,页面上的灯照在天花板上,照出一条银河和围绕在银河周围的满室的星光。和昨晚时跃形容的时候,出现在他脑海里的一样好看。
时跃还在力荐这款产品:“好看吧!你喜不喜欢?你喜欢的话我现在就下单。不喜欢的话我们再看看别的,我还收藏了好几款,比如热带雨林灯,商家页面介绍说:仿佛能回到还没进化时的快乐时光……”
时跃向骆榆介绍了好多他之前看好的装饰品。有他心心念念的星空灯,有让人回到没进化时的快乐时光的热带雨林灯,有带着珍珠耳环的马脸少女搞怪挂画,最重要的是,他看上了一款和他的一米八大床一样的席梦思大床。
时跃一边介绍一边低头看骆榆的反应。
他发现骆榆对他介绍的每款产品都点了头,没有发表一点自己的意见,时跃觉得骆榆有点敷衍。
他发现这个情况之后,坏心眼地向骆榆介绍了一款马桶水杯:“还有这款马桶水杯,拥有独一无二的造型,你肯定会爱不释手的!你知道这水杯最适合装什么吗?”
“咖啡!”不等骆榆回答,他就揭晓了答案。
他哈哈大笑,低头去看骆榆的表情,想看见骆榆脸上的为难表情,可骆榆在短暂的思索之后,依旧点了头。
时跃:???
时跃有点不开心了:“骆榆你配合一点嘛,你怎么又只点头不说话了?要不我继续教你说话吧?”
时跃想起上次骆榆让自己教他说话却意外中止的事了。
骆榆还没来得及回答时跃说自己都喜欢,时跃就已经行动力超强的去拿手机看上次没看完的教聋哑人说话的视频了。
骆榆其实是有点抗拒时跃教自己说话的。
他想不通,明明最开始是自己让时跃教他说话的,但现在他怎么居然有点抗拒。
抗拒时跃的手指点在他脖子上。
他觉得这样有点奇怪。
但时跃已经靠过来了。
他只好聚精会神地等待时跃的下一个指示。
时跃正在聚精会神地看手机里的视频。
视频里说,教说话要先让说话者明白是哪个位置在发声,骆榆并没有失去听力,也许只是因为声带萎缩所以说话才不清楚,时跃打算向上次那样先试试骆榆的发声部位对不对。
他凑近骆榆,将手指抵在骆榆的喉结上:“你念一遍声母表。我发现你念声母有点困难。”
随着时跃靠近的动作,骆榆闻到了时跃身上的柑橘香味,他不自觉滚动了一下喉咙。
他是不是离时跃太近了?骆榆反思。
已经不是人与人之间应该保持的社交距离了。
骆榆舔了舔干涩的嘴角,操纵着轮椅稍微往后移了一点点。
但看见他后退,时跃又靠近一点点,甚至比刚才还近。
骆榆不由自主继续后退,可时跃抵着他喉结的手也跟着他后退的节奏一步一步前进。
不知不觉骆榆已经被困到了墙角,退无可退。
因为干涩,眼睛泛着红。
骆榆抿唇。
无处可退,他开始跟着念时跃念出来的音节。
这个角落靠近窗户,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正巧笼罩住时跃,只有他所在的角落因为墙壁的原因,没有照到太阳。
光成了他和时跃的分界线,泾渭分明。
目之所及只有时跃伸过来的手,穿过阳光,抵在他喉结上。
时跃很不满。
他不知道骆榆为什么后退,他只是在教骆榆说话,又不是在非礼他,为什么要后退,他不想骆榆后退。
于是他将骆榆逼到了墙角,直到骆榆退无可退,时跃才心满意足。
他心无旁骛开始教骆榆说话。
但骆榆发声的部位不太对,念出来的音节总是跑偏。
没办法,他只好抓住骆榆的手,控制着骆榆的手腕靠近自己的脖子。
他想让骆榆感受一下该靠哪里发声。
但骆榆没有反应过来,手没用力,触上他脖子的不是手指而是手背。
他提醒骆榆:“手指。”
骆榆伸出手指,食指抵在时跃的脖子上。
时跃发出一个音节,他感受到了时跃喉结的振动。
骆榆感觉自己口干舌燥,想猛灌两瓶矿泉水。
第43章 第 43 章 劝学
时跃带着骆榆将声母表都过了一遍。
他声带的每一次振动, 都会给骆榆的手带来一阵酥麻的痒意,这痒意从手指传递到手臂再传递到四肢,就好像被轻柔的羽毛挠了挠脚心。
骆榆试图用拇指摩擦抵着时跃喉结的那根食指想要缓解一些, 但痒的仿佛是平行时空的手, 在这个时空挠就像隔靴搔痒一样,根本挠不到。
骆榆受不了了, 想要退开自己的手, 但是手腕被时跃捉住,逃脱不了。
骆榆觉得自己的整只手都已经麻了。
他开始怀疑自己的腿得上的是传染病,不然没办法解释为什么他现在好像连手都不会动了。
太煎熬了。
先前祁秀软禁他的时候,他可以进入虚空, 可以让自己失去对时间流逝的感知。
而现在,一分甚至一秒他就觉得缓慢。
时跃教的很认真, 但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 收效甚微。
骆榆看起来两眼发直,目光涣散,看起来快升天了。
时跃:?
时跃:感觉在哪里见过这个表情。
时跃思索了一会儿,顿悟:集训的时候rapper同学低头从地上捡了支笔后再次抬起头来听课就是这种表情。
时跃:是我进度太快了吗?
他反思:骆榆毕竟已经很多年没有说过话了,再次捡起来虽说会比初学者快一点,但也绝非易事。就像他现在可以不到十分钟做出一个圆锥曲线大题, 但如果他十年不碰数学, 十年后可能连离心率对他来说都是难题。
时跃以己度人,充分理解骆榆。
那教学进度就不能太快,今天学的已经够多了, 时跃很善解人意。
他将‘今天教会骆榆明天他就能去参加脱口秀大赛’的妄想抛之脑后,转而问骆榆:“你什么时候回学校继续上学?”
骆榆沉默了。
祁秀给他办理了退学,再次回到学校会很麻烦。
他不在意能不能继续去学校, 他也受不了回到学校后别人或同情或恶意的眼光。
这个世界大部分人都将学业与前途看得很重要,但他都不在意自己的生命,更何况学业。
只是手指没有大脑平静,微微蜷缩了下。
骆榆想要摇头,但时跃的话打断了他。
“骆榆你别扣我脖子。”
骆榆:“……”
骆榆将自己的手指收回来,握成拳,极力表示自己的清白。
时跃也顺势放开了对骆榆手腕的桎梏。
虽然时跃的这个问题没有得到骆榆的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时跃皱起了眉。
时跃忽然觉醒了这片土地上每个人都会觉醒的技能:劝学。
“你难道要放弃你那个惊艳四座的计划了吗?我想到计划成功实施后的那个场面简直爽到头皮发麻!”时跃苦口婆心,“现在少学一天,考试就少考一分,打脸就少打一巴掌,我甚至连出分后作为你朋友接受采访时的话都想好了。”
时跃边说边演起来了:“对,他是我朋友。”
“对,你怎么知道他是我朋友?”
时跃痛心疾首:“骆榆你怎么要鸽我呀!”
骆榆想起了时跃以为他不考试是因为想要一鸣惊人,进行一个史诗级打脸。
骆榆:虽然确实很爽但你首先要做的就是卸载晋江文学城。
*
中午的午饭是时跃做的。
时跃很会做饭,就算是很简单的食材经过时跃的手都可以变得色香味俱全。
两人坐在餐桌前,一边吃饭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聊天指的是时跃絮絮叨叨,骆榆点头回应。
骆榆已经习惯时跃在他耳边叽叽喳喳了。
骆榆不喜欢吵闹,每次祁秀和洛泽明在他耳边说话的时候,他就会将自己置于没有声音的虚空,但现在,虚空已经不欢迎他了。
从前,他只要闭上眼睛,甚至不需要闭上眼睛,就可以进入灰蒙蒙的看不见边界的世界,而现在——
骆榆闭上眼睛,出现在脑子里的,是时跃向他形容的,那个属于他的房间。
饭已经吃到了尾声,骆榆忽然听到时跃说:“我记不清你从垃圾桶捡到我到我上学之间的事了,我不知道当时有没有立案,我不知道坏人有没有受到惩罚,我想去公安局看看。”
两人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办理好了查看当年案件卷宗的手续。
时跃现在才知道,当年的案件不是那个村子当地的警局受理的,而是本市的警局跨省办案。
去别墅取东西的计划推迟,两人到达了警局。
时跃三两句就和接待他们的警察聊上了天,听到他们要查看哪个案子的卷宗,警察还笑呵呵的说:“当年这个案子我也有参与咧。”
时跃问:“那你还记得我吗?”
警察依旧是乐呵呵的:“其实是记不清楚了,当时你脏兮兮黑乎乎的,又瘦又小,和现在差距蛮大咧,我还真没认出来。”
时跃又指指骆榆:“那他呢?”
“我对这个小同志印象还蛮深的。”
警察说,当时做笔录的时候,时跃的精神就崩溃了。
不认识任何人,不相信任何人,只信任把他从垃圾桶捡出来的骆榆,骆榆要回家了,他缠着骆榆不让他走。
骆榆没办法,只能把时跃带走,给他订了两周的酒店和外卖,还陪他住了两个晚上。
当时立案办案什么的也都是骆榆过来跑动的。
骆榆当时也才是个刚初中毕业的小孩,虽然身边有一个保镖,但保镖除了骆榆的安全之外不管任何事,骆榆就自己摸索着走完了所有流程。
后面时跃的情绪也稳定了,警察们也就将时跃从警察局里接出来,让他住回了公安局。
结案以后,骆榆还是隔两天就过来警局一次,直到听说时跃已经住回了自己家,也联系好了学校就等假期结束去上之后,就没再来过了。
当时所里还给骆榆发了个‘见义勇为’的锦旗。
时跃从没听骆榆给他讲过这些事。
他不知道为什么骆榆总是做了好事不留名,如果不是他今天来警局,骆榆做过的好事就跟那面锦旗一样被压在箱底了。
在时跃看来,骆榆做了好事就应该得到表扬和当事人的感谢。
时跃转过身,张开手臂拥抱了骆榆,瓮声瓮气地说:“谢谢你。”
警察核对完他们的身份无误后,就带领他们看了卷宗。
卷宗里包括一些程序性文件和证据材料,里面还有一张受害者的照片。
尸体面目全非,像被大火烧过,身形也和父母重合。
时跃当即就失态了。
他视线模糊看完了卷宗。
当年案件的结果是有个男人被判了无期徒刑。
回去的路上,时跃心不在焉,差点闯了红绿灯,要不是骆榆拉住他,他差点就冲进车流了。
时跃低头看向骆榆抓在他手臂上的手,对他说了句谢谢,骆榆抓的很紧,时跃甚至能看见骆榆手上的青筋。
手!
手指!
昨晚上做的那个梦一幕幕出现在时跃脑中,时跃清清楚楚地记得,梦里,有根棍子打在了妈妈的手上,妈妈的大拇指断了。
而照片里的那个女人,两只手都好好的,没有一点不自然的痕迹。
时跃也没在卷宗里翻到那两个人的DNA数据。
会不会,爸爸妈妈根本还活得好好的?
时跃就在街上泪流满面语无伦次地对骆榆说:“我想重新调查,妈妈手指断了,没有DNA,照片没断,他们那么厉害,他们不可能就那么轻易的死了。”
情绪太激动,时跃竟然在十字路口就开始嚎啕大哭。
最后是怎样回的家时跃忘记了,等反应过来,时跃就已经躺在了自己的床上。
今天一整个下午都在警局,骆榆的换洗衣服和新床还是没有着落,骆榆还是跟时跃睡在一张床上。
已经很晚了,天已经完全黑透了,骆榆躺在他身边,闭着眼睛呼吸平缓,应该已经睡着了。
时跃睡不着,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就是妈妈断掉的手指。
他睁着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天花板。
又忽然像想起了什么,下了床。
在走出房间的那刻,他转头看了看放在书桌上的摔碎又粘好的瓶子,想了想,将瓶子也带了出去。
他找出当时在寺庙求的另一枚平安符,写了父母的名字,将它丢进了瓶子里。
如果他真的是阿拉丁神灯就好了,时跃想。
*
骆榆其实并没有睡着,他听见了时跃下了床。
他听见了时跃在客厅,想要努力憋住,但依旧没控制住的细碎的抽泣声。
他听见时跃刻意将声音放小的责备自己的声音。
他听见时跃在责备自己因为失忆耽误了救援的时机,他听见时跃说一切都是他的错。
他听见时跃在跟不存在的神灯许愿想要父母回来。
骆榆躺在床上,听着一道墙外时跃崩溃的哭声。他睁开眼睛,隔着一道墙,望着时跃的方向。
时间过了好久好久,时跃终于又回到了床上。
骆榆闭上眼睛,假装没有醒来过。
第二天,时跃正常去洗漱,骆榆找了个借口没有跟时跃一起去,他一个人在房间里,站在时跃的书桌前。
他抿抿唇,从胸前衬衣的口袋中,掏出时跃给他求来的平安符。
他摩挲了平安符许久,在听见时跃已经快洗漱完之后,拆开折成三角的平安符,提起笔,将上面自己的名字划掉,写下了时跃父母的名字。
折好,丢进了时跃摔碎又粘好的瓶子里——
作者有话说:
父母没事,会救回来的。
而且是风风光光回来
我一定会在我休年假之前将他们救回来的![墨镜]
第44章 第 44 章 一年
“骆榆, 我洗好了,你快过来。”
将平安符放进瓶子里后,骆榆就听见了时跃的呼唤, 他操纵轮椅进入了卫生间。
时跃看见骆榆进来了, 将擦脸的速度放快,骆榆到他身边的时候, 他的手刚好空下来, 等骆榆在他身边停下之后,时跃伸手,将骆榆抱上了高脚凳。
次卧的卫生间不大,两个人和一个轮椅待在里面多少显得有一些逼仄, 时跃想了想,决定先出去。
“骆榆, 我先出去了, 你洗完叫我啊。”
说完这句话,时跃就离开了。
今天他们的计划是把骆榆的日常用品都搬过来,时跃拿起手机,准备叫一辆小型货拉拉。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手机,顺手用旁边的杯子喝了口水。
放下的时候,时跃忽然发现了不对劲。
房子书桌上的瓶子里, 好像多了一个平安符。
时跃将它倒了出来, 拆开,发现这是他集训结束之后,给骆榆带的礼物, 上面还有时跃手写的骆榆的名字。
但名字此刻已经被划掉了,旁边的位置上,多了他父母的名字。
时跃沉默着, 将平安符又折好,塞进了瓶子里。
“时跃。”是骆榆在叫他,声音低沉沙哑,一字一句,像是用了很大力气,没有读错音。
应该是已经洗漱好了。
时跃将瓶子放回原位,又进到卫生间,将骆榆放回到轮椅上。
他将骆榆推了出去,将刚刚准备好的放在床上的衣服递给骆榆。
衣服是骆榆前天穿来的,已经洗好了。
两个人收拾好后,就出了门。
*
虽然骆榆在这个别墅已经生活了十八年,但他的东西其实是不太多的。
除了一些衣服和书架上的书外,其他的骆榆全都懒得带走。
但——
骆榆看向时跃。
时跃已经帮他收拾了三大行李箱了。
骆榆都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多的东西。
翻出来的照片要带走,没来得及丢的明显小了的衣服要带走,锦旗要带走,碎了一个角的旧杯子要带走,就连画满丑陋涂鸦的废旧笔记本都要带走。
转眼间,精装修快变成毛坯。
骆榆:……
骆榆:“-以是y凹把-热里重新装-优吗?”
“多有意义啊!”时跃拎起一条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红领巾塞进行李箱,“这些东西代表了你的成长啊!”
骆榆想说他的成长没什么可纪念的,可看着时跃兴致勃勃的样子,骆榆最终还是选择闭嘴。
“骆榆,我送你的平安符,你是不是随身携带啊?我今早在瓶子里看见了。”
猝不及防间,骆榆听见时跃这么问。
骆榆没想到时跃会这么问,他怔住了,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保持沉默。
“骆榆,你说句话呀。”
骆榆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回答,他后知后觉地感到难堪。
他艰涩地从喉咙里发出一个音节:“没。”
但说谎是不管用的,时跃早就从细枝末节中猜到了真相。
“明明就有。别说凑巧,你昨天前天和那天明明穿的都不是同一件衣服。昨天穿的是我的衣服。根本不可能凑巧。”
“嗯。”骆榆只得回答。
人类好像都这样,明明很在意一件东西,却要装作不在意的样子,被揭穿了之后,还会感到羞耻。
不过时跃没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太久,他就又想起了下一个问题。
“你什么时候去学校?”
“已-音退学。”骆榆抿了抿唇,回答时跃。
退学之后恢复学籍是很麻烦的事,而且,不知道为什么,骆榆对退学之后重新去上学有一点抗拒,他想,应该是自尊心在作怪。
时跃已经第二次问他这个问题了,可骆榆依旧不知道怎么回答,他隐约感觉,如果他将觉得麻烦这个理由告诉时跃,时跃一定会生气。
但时跃接下来的话却让骆榆惊讶了:“没有退学,只是请了两个月假,安洋老师争取的。”
没等到骆榆回答,时跃继续畅想未来:“到时候如果我们能上同一个大学就好了。我还想和你一起上学。”
骆榆:“嗯。”
不知道是哪个字眼触动了骆榆。
听到这话,时跃惊喜地抬头:“真的吗?可是A大有点难考诶。”
骆榆:“嗯。”
时跃思索:“那既然这样的话,事不宜迟,你明天就去学校吧。”
两个人将收拾来的东西,一一摆进了时跃家给骆榆留好的那个房间,正巧,骆榆房间的床也到了,收拾好一切后,骆榆就顺利入住了他的房间。
骆榆睡到他自己房间的第一个晚上,时跃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睡,只是少了一个人而已,时跃却感觉房间空荡了许多。
明明他与骆榆同床共枕也才只有短短两个晚上,但时跃好像已经习惯了另一道呼吸声的存在。
在第三次迷迷糊糊睁开眼睛之后,时跃抱着被子敲响了骆榆的房门。
“我睡不着。”
骆榆也没睡,他靠着床头半坐在床头侧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时跃将自己的被子放在另外半边不知道为什么骆榆空出来的床上,自己窝了进去。
想了想,关掉了房间的大灯,打开了房间里的星空灯。
漆黑的房间里,银白色的光芒倾泻而下,虽密集却不算明亮,洒下的光像轻纱一样,柔和地覆盖在两人的身上。星星缓慢在天花板上迁徙游移,恍惚间,仿佛真的身处于银河之间。
静谧的星光下,时跃郑重地向骆榆说了声:“谢谢。”
骆榆回他:“谢谢。”
*
时跃和骆榆又住到了一起,时跃的卧室变成了他们两个人的卧室,原先给骆榆准备的房间,现在成了两个人看星星的地方。
不是游戏里丙烯颜料制作的简陋星星,而是时跃带给他的另一场星星。
是时跃心心念念给骆榆装上的星空灯。
在满室星星下,骆榆转过头,看向时跃。
一切好像又与在游戏里的时光重合。
时跃变成了他的NPC小月,和他在江湖一天一天闯荡。
白天的赶路结束,晚上偷得空闲,看看星星。
星星也被看了一天又一天,天与天重叠起来,演变成了年。
时跃坚信爸妈还活着,他对找到父母有很强的信念感。他得让自己坚强起来,好好为寻找爸妈做努力,但时常还是忐忑。
偶尔也会怀疑,父母是不是真的已经死了。
躺在骆榆身边的时候,时跃就很有安全感。
尽管骆榆大多数时候,只是作为絮絮叨叨的倾听者。
但在他偶尔流露出脆弱的时候,骆榆就会将他揽入怀中。
就这样拥抱着,坐在床上一整晚。
虽然腿会麻,但这样长久的拥抱,好像能安抚他忐忑跳动的心脏。
这一年里,时跃也以案件存疑的理由报警想要重新调查,但因为当时已经结案并且得跨省办案,推进的较为缓慢。
骆榆在这一年时光里,回到了学校继续上学,与往常相同但又不同,时跃不再是他的同桌,他不再来学校,他在研究着如何开展对父母的大救援,不过时跃会接他放学。
骆榆的说话也从一开始的说不清楚,到现在可以流畅说话。
只是也许是习惯的原因,骆榆的话依旧也还是不太多。
他还利用自己卡里剩余的987元,靠着自己从前学到的知识赚到了一点钱,不多,但足以生存。
两人就这样,相依为命过了一年——
作者有话说:接下来就是救父母和两个人的感情发展啦~
这两天流感了,头很痛写不出来[爆哭]
第45章 第 45 章 “我在。”
“骆榆, 我做出来了!你快来看!”
时跃手里捧着一个小型的黑色物品,兴奋地冲进了骆榆的房间。
骆榆正在房间里写作业。
他一听到时跃的声音,就转过头去看时跃, 就这一转头的时间, 时跃已经冲到了骆榆的面前。
骆榆低下头一看,看见时跃的手心静静躺着一只蟑螂。
骆榆:……
骆榆:“这是什么?”
时跃拎起蟑螂的触须, 全方位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向骆榆展示:“这是我做出来的小型搜救装置:美貌小强, 全仿真材料,依据最完美的小强形象建模,内置超小型联网摄像头,摄像头是小型球机, 可以模拟蟑螂眼球的转动,还能三百六十度无死角拍摄, 内置超强大电池, 可续航一周。”
骆榆:……
骆榆知道时跃这一年来一直在制作这个装置,他原本也想帮忙一起做,但时跃以他学业繁忙为理由,拒绝了他,所以他也是第一次知道,这个搜救装置竟然是这个形象。
骆榆想说些什么, 还没来得及出口, 就看见时跃嘿嘿一笑,又从衣服口袋里掏了掏。
“这样的装置,我做了四个。”
四个美貌小强被时跃一只一只, 整整齐齐摆在了骆榆的练习题上。
骆榆发现自己那一瞬间想的居然是幸好这题型他会,跳过也无所谓。
但这想法转瞬即逝,半秒后, 油然而生的骄傲冲进骆榆的胸口。
“很厉害。”骆榆说。
“我想过了,当初拐我的那个村子是个南方村落,蚊虫动物很多,我考虑了很多昆虫,蚊子太小,带不动摄像机,瓢虫的话又容易被小孩捏,青蛙又不好满村子跑,思来想去,依照摄像头体型和颜色来说,蟑螂外形是最合适的了。”时跃站在骆榆面前,向他介绍这四只美貌小强的来历。
“很厉害。”骆榆又说。
他拿起一只美貌小强观察起来,这是时跃花了一年做出的心血,很细致,连蟑螂的腿毛都做得栩栩如生。
知道时跃花了很多心思,骆榆看了一会儿就将美貌小强放了回去,他怕不小心弄坏了。
“我放假了我和你一起去。”
骆榆还有三天就放假了,他准备陪着时跃一起去当初那个村子附近放生美貌小强。
他们已经知道了那个村子的地理位置,在这一年里,他们抽丝剥茧,通过骆榆当时捡到时跃的位置、时跃逃跑的路线、时跃记忆中的景色以及卫星地图确认了村庄的位置。
村庄离他们有一千多公里,他们得先到村庄的附近再放生小强,否则就地放生的话,一千多公里,美貌小强的腿毛都得被磨平。
两人立马着手买了机票,就等着骆榆一放假就直奔目的地。
*
时跃又做梦了。
他白天刚做出了美貌小强,夜晚梦境就迫不及待找上了他。
梦已经不是父母一味地挨打了,这次的梦境,时跃看到妈妈已经抢过那根打在她手上的棍子开始反抗了。
妈妈挥舞了几棍子之后,爸爸也重新站了起来,他捡起那个以为自己杀人了的村民掉在地上的铁锹,和妈妈背靠背战斗了起来。
他看见梦里的自己在爸妈开始反抗后,才哭泣着、奔跑着,离开了父母的视线。
梦醒了。
时跃猛地坐起身,心脏不受控制地“砰砰”加快。
会不会爸妈真的真的还活得好好的?
时跃呼吸变得急促。
但另一个想法却无法抑制地出现在时跃脑海里:也许是自己日有所思,晚上才会在梦里杜撰出这段记忆。
两个念头在时跃脑海里打架,谁也不占上风,被分裂的感觉撕裂了时跃,焦虑让他不由自主泛起恶心,他侧过身,低头对着床头垃圾桶干呕。
身后出现一只手,搭在时跃的背部,在时跃的后心部位轻揉,试图减缓时跃的痛苦。骆榆醒了。
干呕缓解了不少,身后的手也从轻抚变成轻拍,安抚时跃崩溃的情绪。
时跃转过身,双手抱住骆榆,将脸埋进了骆榆的颈窝。
焦虑使时跃的话变得很多。
他在骆榆怀里闷闷出声:“我做了个梦,好像是我的丢失的记忆,记忆爸妈已经在反抗了,他们很厉害,他们一定会没事的。”
“嗯。”骆榆说。他用手掌控制住时跃毛茸茸的脑袋,用力按向自己的胸膛,用紧致的拥抱带给时跃漂泊在海上的心脏一些安全感。
“我又担心一切是我的幻觉,我怕梦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
“不会。”骆榆用手掌揉了揉时跃的头顶。
“你说他们会没事吗?”
“会的。”
“你说他们还活着吗?”
“嗯。”
“我怕一切都是我的幻想。”
“不是。”
焦虑使时跃一遍遍向骆榆寻求认同,骆榆一遍遍不厌其烦地回答他。
两人拥抱着,在黑暗的夜里,互相依偎到天明。
三天后,骆榆长达十天的暑假终于到来,两人终于坐上飞往南方的飞机。
飞机上。
时跃坐在靠窗的位置,侧着头,一言不发地看着窗外沉默。
他不知道这一去是否会有收获,他不知道他是否还能有机会再见到爸妈。
时跃的身体紧绷着,并且控制不住的颤抖。
手心里已经全部都是汗了。
他听见骆榆让他放松的话了,可他没法放松,身体越想放松就越紧绷,越想平静就越颤抖。
骆榆侧过头,看向一动不动盯着窗外的时跃。
一个小时了,越靠近目的地,时跃就越紧绷,骆榆甚至怀疑,时跃这一个小时连眼睛都没眨。
骆榆的心沉沉的,泛着酸楚,喉咙涌出腥甜味,心跳随着一呼一吸逐渐加快,像用三分钟跑了八百米。
骆榆看见窗户倒影里,映出的时跃向外看的眼睛。
那眼神麻木呆滞,没有光彩,眼睛里还遍布着猩红的血丝。
这样的表情不应该出现在快乐小狗的脸上。
这样的场景,快乐小狗应该神采飞扬,眼睛里映着星星,转过头来指着窗外兴奋地对他说窗外的云要是能全都变成棉花糖自动飞到我的嘴里就好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眼睛里装着云,身体仿佛下一秒就要变成云飞走。
骆榆攥紧了手心。
手里三角形的坚硬的角戳着手上的皮肤,骆榆手里捏着的正是曾经放在瓶子里的,写着时跃爸妈名字的平安符。
骆榆不信鬼神。
但现在他却无比虔诚地向手中的平安符祈祷时跃的父母能平安归来。祈祷神仙能归还小狗的快乐。
平安符在手中已经变得潮湿,骆榆回过神来,放松了手上的力道,他怕平安符坏了就不灵了。
一个小时后,飞机降落机场。
然而村庄偏僻,至少还要坐三个小时的车然后转大巴到镇上再驱车前往。
时跃跟在骆榆的身后,听骆榆打一个又一个的电话,做一个又一个的准备。
时跃也想做些准备,可手还在一直颤抖,心也无法平静下来。
骆榆让他不要插手,安心等待到达,放生美貌小强,他会安排好一切。
时跃听话的跟在骆榆身后,没有了自己的思想,做一个小尾巴。
他现在不能忍受骆榆离开他的视线,就连骆榆去厕所他都要隔一会儿敲敲门,听见骆榆的声音。
看见骆榆他会安心。
坐了三个多小时的车,已经很近了,两人在附近的镇上找了个宾馆住宿。
进入宾馆之后,骆榆去洗了澡。
时跃的焦虑已经到了很严重的地步,连骆榆去洗澡,他都要隔一两分钟在浴室外敲一敲玻璃,骆榆会大声告诉时跃:“我在。”
时跃自己洗澡的时候,也会在浴室的玻璃上敲一敲,直到听见骆榆的“我在。”才会安心继续。
洗过澡后,天已经黑了,两人在保镖的跟随下,偷摸在夜色中放生了四只美貌小强,然后回到宾馆,打开电脑,四个监控画面切成四个小屏,聚精会神地死死盯着摄像头传来的画面。
美貌小强们在程序的驱动下在第二天中午的时候,已经进入了村庄,地毯式地开始搜索。
一整天,没有找到任何一个与父母相似的人。
第三天,一只美貌小强已经被人发现然后一拖鞋拍飞,英勇牺牲。
第四天,依旧没有任何结果。
四天了。
时跃焦虑地睡不着,眼底青黑,他和骆榆交替着,二十四小时盯监控画面。
轮到时跃了休息了,时跃也睡不着,就在旁边和骆榆一起盯监控,只有在实在坚持不住了的时候睡几个小时。
骆榆也没睡好。他不能睡,他要盯着时跃吃饭。
时跃这几天吃什么吐什么,短短四天时间,他已经瘦了整整一大圈。
时跃坐在电脑前,骆榆拿着从附近买回来的粥,递到时跃嘴边:“吃一点。”
时跃听话地张开嘴咽下骆榆喂过来的粥。
在时跃吃了一小半之后,骆榆又将粥拿走了。
吃太多骆榆怕时跃又会吐,反倒得不偿失。
又是毫无收获的半个下午,时跃的心已经沉到谷底。
美貌小强因为体型不大,带不动更大的电池,续航只有七天。
已经四天半了。
时跃忍不住了,他好想现在就带着人闯进村庄,逼他们交出爸妈。
可没证据的闯入叫寻衅滋事,有证据的闯入才叫救援。
他按下蠢蠢欲动的心,继续盯监控,只要不到最后一刻,他都不能放弃。
终于。
有只小强争气地拍到了两个人影。
他们脏兮兮的,衣服也破破烂烂看不出原本的模样,吃着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住在茅草搭起的简陋空间,女人的大拇指以别扭的姿势长在手上。
“他们是我爸妈!是我爸妈啊!”
“我不会认错的!是我爸妈啊!”
时跃已经泣不成声。
骆榆抱住哭泣的时跃,也悄悄流下了眼泪,和时跃的混在一起,没叫时跃发现。
第46章 第 46 章 三人抱在一起痛哭
时跃想立刻就不顾一切地冲进村庄, 冲进那个简陋的茅草房,将父母带出来。
可他不能这样,他不能这样冲动行事, 他不能让自己这一年的准备成为白费。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让自己做下错误的决定。
他将这段拍到父母的录像下载了下来,报了警。
他没有报村庄当地的警, 而是加了区号, 打了他们家所在的求救电话。
接电话的刚巧是他们去看卷宗那天接待过他们的警察,他将视频录像作为证据发给了警察,告诉他说那是他失踪了的爸妈,警察表示他们需要一点时间。
骆榆知道这种拐卖人口的村庄, 大多都很封建愚昧,愚昧的一大表现就是极端重男轻女, 导致村庄男女比例严重失调。
这种村庄, 几乎是家家户户都有过‘买妻’的行为,所以整个村庄都守着这个共同的秘密。
如果有人想要撞破这个秘密,那么他们将会举全村之力,使这个秘密,继续成为秘密,为了这个秘密, 他们有些连警察都敢驱赶甚至动手。
因为考虑到这些, 所以骆榆将他家里曾经聘请过的训练有素的保镖招了回来,怕不够,还在保镖公司又另外招了些, 加起来能坐满三辆公交车,他们出门没有全部带上,此时其他人正在陆陆续续赶来的路上。
除此之外, 他还带了一部分赎金。
在这一年中,洛泽明和祁秀的财产也清算完毕了。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财产清算完毕,罚款交齐,总归还剩下些干净的钱,骆榆平时不愿意用这些钱,但特殊情况,尽管骆榆再恶心,也提了好几箱子现金来了。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金钱在这种时候,也许能派上巨大用场。
以防万一,骆榆还叫上了记者,并且跟记者约定,如果局势有利于他们,就开启直播,如果局势不利于他们,比如说如果对方非说他们是好心‘收留’,那就不直播,只录像,尽量让舆论站在他们这边。如果村民准备对他们不利的时候,就带定位开直播。
在骆榆安排布置的时候,时跃也在继续盯着录像。
他发现村里的人对爸妈的监管并不是很严,也没有什么人来找他们麻烦,只是在爸妈靠近村庄边缘的时候,村民会将他们赶回去。
爸爸的腿好像也出了问题。
已经找到了爸妈,时跃干脆撤出了两只美貌小强,让他们沿着村庄看有没有什么能偷摸进去的小路。
通过美貌小强探查,时跃之前知道的,那条他给两个逃出去的小女孩指的路,已经被完全封死了。
除了大路之外,已经没有适合悄悄进去的小路。
两人商量了一下,决定既然小路走不通那就直接走大路。
他们有记者有警察有保镖,完全可以大摇大摆的走进去。
集齐所有人之后,一行人便浩浩荡荡地朝村子出发了。
他们声势浩大,村里的人估计听到了风声,在
半路的时候,他们就已经遇到了拿着棍子铁锹家伙什的村民的阻拦。
时跃估计,他们的另一部分人已经将村里拐来的人们藏进村子背靠的大山里了。
但没关系,时跃想。
他知道那些人会藏在哪里,他毕竟在村子里生活了三年,再不济,他还有他研究出的美貌蟑螂。
他就要风风光光地接回爸妈。
时跃没有隐藏自己的目的,他拿出视频截图,指着相纸上的两个人,对村民说:“我不为难你们,我只要相纸上的这两个人,我已经报警了,如果让我们带走这两个人,我们就离开,在离开以后也不会找你们麻烦。”
“我们没见过这个人。”
“不知道。”
“不认识,没见过。”
涉及村子的秘密,他们团结一致,守口如瓶。
两方人马在大路中间对峙,谁也不肯退让。
但再团结一致,这么多人,骆榆不信没有可以各个击破的缝隙。
骆榆示意旁边的保镖打开手上的箱子,红艳艳的钞票码得整整齐齐呆在箱子里。
骆榆看到有些村民眼睛都直了。
他环视一圈开口:“只要让我们进去的,不阻拦我们的,每人能拿到十万块钱。帮我们阻拦阻止我们进去的村民的人,每人能到手二十万。怎么样,双赢的买卖,谁也不吃亏。”
“我们怎么知道你们会不会赖账?”
“不用担心我们赖账,媒体在这里,”骆榆指了指身后端着大摄像机的记者,“他们现在正在直播,我们不会在广大网友面前赖账。”
“话都让你们说了,如果你们得了人不给钱呢?”
骆榆示意保镖把箱子放在路边,再让几个保镖站到一边,让保镖们,钱,村民们三方形成等边三角形。
“如果还不信的话,我把钱放在路边,让我们进去了,你们随便拿。当然,你们不要想着将钱和我们全都留在这里,我们有这么多的保镖呢。”
骆榆指着跟在他们身后的保镖,和村民形成了分庭抗礼之势。
“有谁要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吗?我可以先给他额外的五万块,让他验验真伪。”
一时之间,村民们沉默下来了。
他们互相看看,一时之间,没有人出头。
但,人心是很容易动摇的。
况且,只需要一点点很小的代价,就能得到一大笔钱,而且这些村民并不是每一个都买过老婆,他们之间,利益连接并不算紧密。
骆榆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那么多钱,这些贫困的村民不可能会不心动。
要给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一点时间。
说完这些话,骆榆就不再言语,村民们也许是被那些钱镇住了,也沉默下来。
骆榆不动声色观察面前的人群,他看见好几个人悄悄咽了口水。
两方一时之间,谁也没有动作。
这时,另一批人的赶到,打破了这诡异的平静。
有一小队人,从村民的后方,慢慢进入时跃与骆榆的视线。这一小队人除了为首的有一个男性之外,剩余的全是女性,有老有少,看起来像掀不起什么大的风浪。
除了他们,村民们也看见了这些人,他们下意识就开始驱赶他们,嘴里还骂骂咧咧说着时跃听不懂的脏话。
时跃认出来了,这群人中间为首的两个人就是他的爸妈!
骆榆一直注意着时跃的情绪,现在见时跃有些激动他立马就开口向村民们补充:“第一个不与我们为敌的可以提前多拿到十万,第一个帮我们的人,我会一次性出四十万,只要你们不阻止那两个人到我们这边。”
骆榆加大筹码。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在骆榆话落下的一瞬间,就有个中年男人放下了他的武器,示意自己并不阻拦。
骆榆当即就让保镖取了十万块钱交到那人手上。
那人一拿到钱,就将钱对着太阳照了照。
“是真的,都是真的!”
如果所有人都拿到了钱,或者所有人都没拿到钱,也许打破不了他们的团结,但一旦有人拿到了钱,那些没拿到钱的,就立马会内乱。
一部分村民自发地推搡着别的村民,为里面的两个人让出了道。
一行保镖也拦在了两侧的村民身前,为他们围出一条安全的路。
时跃看见爸妈旁边的人拽了下爸妈,爸妈点了下头。
爸妈缓慢的走上了那条安全的路。
一切都井井有条,好像事情快结束。
忽然,在爸妈快走到路的尽头的时候,原先跟在他们身后的,停在原地的一行人,忽然向时跃这边冲了过来,村民没反应过来,他们很流畅地就跑到了保镖的身后。
保镖也很迅速,自发地将这些人围住,形成了安全区。
时跃看到有村民在那里骂骂咧咧地喊‘臭婆娘’,时跃估计这几个人间,有他买来的老婆。
场面一时十分混乱。
爸妈他们在保镖的包围之下逐渐移动到了时跃他们身边,在对着时跃点了下头之后,他们直奔扛着摄像头的记者,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直播开了吗?”
记者听见这话,看了一眼骆榆,骆榆朝他点头,记者打开了直播间。
时跃不知道爸妈要干什么,没有阻止也没有询问,只是一个劲儿盯着爸妈。
他们瘦了。妈妈的手指断了,爸爸的腿也是跛的,他们手上的戒指不知所踪,衣服也破破烂烂的。
这是他的爸爸妈妈!他们回来了!
时跃偷偷的掐了下自己,疼的。真的。
爸妈的形象已经被时跃的泪眼折射地不太清楚,他现在只能隐约地看见两个黑黑的高大身影。
骆榆在记者打开直播间之后就给直播买了流量。
在众目睽睽之下,时跃的爸爸开口了。
“大家好,我是P大的前教授时云聚,这是我爱人,设计师free,游逸女士。
五年前,我们的小孩被拐到了这个村子,我和我爱人找了三年,终于找到了这个地方。
当时我们在路上开车,有两个小姑娘求我们带她们走,求我们报警,说还有个小弟弟困在村子里,我详细询问了之后,得知他们是被拐来这个村子的,有个小弟弟找到了出去的路,但是把机会让给了她们俩,说她们俩留在这,随时会被侵犯,他让她们出去之后帮他报警。
本来可以一起跑,但是有个小孩看见了,小孩转身要去告诉大人,情急之下,小弟弟让她们俩先跑,他断后。
她们说小弟弟还给了她们七十块钱,让她们出去搭车的钱。我们询问了那个小弟弟的信息,我们一听就知道那是我们的宝贝小孩,他是最善良最棒的小孩。”
“我们循着两个小姑娘说的路线,找到了这里,救出了我们的小孩,但我们自己却没能出去。村子里的人不允许我们出去暴露他们的秘密。
我们当时偷偷潜入了那个村子,找到了我们的小孩,但被村里人发现了,我们拖着村民,让小孩跑出去了,他们暴怒之下,打了我们,我爱人的手指被打断了,挨打的时候我们不要命地反抗了,他们没能打死我们。激情出手之后他们对犯命案也没兴趣所以我们就这么活下来了。
这些混账居然还想□□我老婆!我和他们干了几架之后他们也没人找事了。我们就这样留在了村里,没有房子没有地没有钱。
为了平息事态,他们扔了两具刚离世的尸体出去,毁了他们的脸,居然还真叫他们成功了。
据说是两个人偷情被发现了,激情之下被打死的。
他们找了个村里疯掉的老光棍顶了罪。
我当时带了做成纽扣形状的迷你摄像机,他们抢了我们的手机和值钱的物品,但因为我们没有昏迷,他们没能对我们搜身,所以摄像头留了下来。
摄像头电池很小,所以我们拍到的东西不多,纽扣里有一个小型内存卡,我现在可以将视频里的画面,全都直播出来。
这就是个拐村!这村子里好多女性是被拐来的!
我们录了这几名女士被虐待的视频,也录了些这几位女士的自白。”
“这就是个拐村!”
直播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弹幕里讨论的人也很多。
还出现了一些认出时云聚和游逸女士的用户。
时云聚将衬衫上的纽扣扯了下来,扣出隐藏的内存卡,交给了记者,记者将内存卡里的内容读取出来后,放到了直播间。
视频的第一段就是在村子外遇见的那两个逃出来的小女孩,记者操作着,将隐私信息打码。
视频里女孩们说的信息与时云聚形容的一样。
第一段很快放完,第二段就是两人给时跃断后的时候的画面。
摄像头清晰地拍下了游逸手指被打断的过程。
但情况和众人想象中的不一样。
游逸抢下了那根打断她手指的棍子,不要命地乱七八糟朝四周挥舞,一边挥一边喊‘欺负我小孩还打我老公,我跟你们拼了!’
村民们被这不要命的打法镇住,一时之间居然没有人上前。
因为时跃父亲倒在地上的缘故,视频里的女性看上去十分高大。
视频外传来时云聚的声音:‘老婆你是英雄!’
接下来的画面就开始逐渐沉重。
他们拍下了很多女性被打的情景,视频避开了被虐待的女性,对焦到施暴的男性身上。
男人们口中骂的是方言,直播间观众只能大概听懂一些,大致就是那些‘老子把你们买了不是为了生赔钱货的。’‘死婆娘我打死你。’之类的话。
有一次打的实在有点狠,时云聚还忍不住冲上去阻止。他的腿就是那次被打瘸的。
视频的最后半段,是游逸和那些女性。
画面里传来游逸的声音:“如果有机会你会跟我们逃出去吗?”
大家都在为了活着努力,他们也曾经试着逃出去,可没人成功,后来也不再愿意去做那些不切实际的梦。
游逸和时云聚将这句话问了很多遍,被发现之后也挨了很多顿打,但没有人理他们。
后来问的多了,也有人说了心里话:“且不说逃不逃得出去,就算逃出去了又怎样呢?我来着之前已经结婚了,这么多年,原先的娘家和婆家也不可能要我了,估计也很难找到工作,我原先还有小孩,现在也十年没见了,我已经习惯了这里的生活,我甚至恐惧逃出去以后我会不会没有了任何立足之地。”
“我大学还没毕业,现在回去估计学历也没有了,工作肯定也找不到,而且,逃跑被抓回来的话,会被打死的,我想活着。”
“……”
游逸向她们保证了一遍又一遍:“生活工作都不用担心,我是很有名的设计师,我还开了设计公司,你们出去以后都能有工作的。设计师要缝衣服的,要用缝纫机的,我手指断了,画稿应该不成问题,但缝衣服、用缝纫机估计有点难了,出去以后,我会将你招到我的公司。你的生活会比现在好太多,不会再挨打了。”
有人问:“你离开这么久你的公司还能在吗?”
游逸回答:“当然,有职业经理人,还有百分之53.6的股份在我小孩手里,两三年倒闭不了。”
慢慢的,她们表示如果有机会,会和她逃出去。
游逸还请求了她们一件事。
“如果我们出去了,你们能不能帮我证明刘耀祖是买我小孩的人,我要让他坐牢。”
她们答应了。
直播间观众唏嘘不已。
直播被录屏发到了各个软件,这个地方这件事情引起了重视。
那些人见事不妙,也一个个慌了,慌不择路想回去收拾东西跑路,但纷纷被警察拦住。
拐村,完了。
*
关闭直播后,时云聚、游逸来到了泪眼模糊的时跃面前,三人抱在一起痛哭。
时云聚嚎啕哭着语无伦次喊老婆,游逸哭着念叨“臭小子不许嫌我脏”,时跃哭着叫妈妈。
没人上前打扰他们。
时跃哭着和爸妈絮絮叨叨说了好多好多话,什么爸妈对不起,爸妈痛不痛,爸妈我爱你们,说了好多好多。
时跃还和爸妈说了当时他跑了之后藏到了垃圾桶里,被骆榆捡到了的事。
三个人在路边哭了好久好久,情绪才平复下来。
骆榆在不远处,看着他们团聚的画面。
他由衷地为时跃感到高兴。
今天之后,快乐小狗又会变成无忧无虑的样子。
但高兴之余,骆榆还有些迷茫。
时跃已经找回自己的家人了,他已经没有必要留在时跃的身边了。
他一开始留在现在的家,是因为他要和时跃成为家人相依为命,但现在时跃的家人回来了。
他为自己找的继续存在的理由、住在时跃家的理由消失了。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何去何从。
骆榆放在轮椅把手上的手不自觉捏紧。心脏沉沉的。
骆榆觉得自己很过分,他现在应该为时跃庆祝而不是为自己迷茫,他的情绪来的太不合时宜了。
他垂下眼,唾弃自己。
手因为太用力了,已经从握着变成了掐自己掌心。
骆榆低下头,觉得自己应该回到那个别墅的房间去。
那里才是他应该待的地方。
手中从出发时就一直捏在掌心的平安符已经湿透并且被捏皱成了一团,骆榆想了想,背对时跃,将平安符捏平整,塞进了胸前衬衣的口袋。
第47章 第 47 章 原来我是gay!
太阳从头顶缓缓西斜, 落到地平线以下,暖色的霞光也随之离去,天黑了下来。
在路边抱头痛哭的三人也终于平静下来。
骆榆守在一旁, 盯着旁边田埂上缺了一角的石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没有去打扰那边一家三口的团聚, 只拿起手机,给他们住宿的宾馆打了个电话, 又开了一个房间。
那边三人已经向着骆榆过来了, 时跃冲在最前面跑过来,后面的两人牵着手慢慢走着。
骆榆平静地看着这一幕,等待着三人到他面前。
他们的距离不远,时跃三两下就跑到了, 他俯下身,抱住骆榆, 将下巴放在骆榆的脑袋上, 歪了歪头,用脸颊蹭了蹭骆榆的头顶。
“骆榆,你好好!”
时跃轻轻抱了一下就松手了,松手后,他后退半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骆榆:“骆榆, 你太厉害了!三句话, 让全村人为我反目成仇,我刚刚就想说了,太帅了!气场三米二!”
说话间, 时云聚和游逸也到了他们面前。
时跃迫不及待地推着骆榆向父母展示:“爸妈,这就是我跟你们说的骆榆。”
边说还边控制着骆榆的轮椅向左向右各转了半圈展示。
展示完骆榆,时跃又从放在骆榆腿上的背包中取出两张湿纸巾, 走到时云聚与游逸面前,将两人脏兮兮的脸擦干净之后向骆榆展示:“骆榆,这是我爸妈。”
骆榆:……
时云聚、游逸:……
骆榆向时云聚与游逸点了下头:“叔叔阿姨。”
“乖孩子。”游逸笑着伸出手,但在即将触摸到骆榆头顶的时候忽然意识到她的手有些脏,又顿住。
骆榆看着面前的手,轻轻低下头,让游逸完成了这个略显亲密的动作。
游逸大悦。
时云聚也笑着叫了声:“小榆。”
时跃开心地推着骆榆往前走,边走边道:“爸妈,骆榆,我们回家!我们一家四口终于聚齐了,回去我要吃火锅!”
骆榆也很想吃火锅,但是——
他抿抿唇:“你和家人相聚了,我也要回去了。”
时跃停下脚步,两步走到骆榆面前:“你回哪去?”
骆榆看向时跃,没有说话。
时跃明白了骆榆的意思。
“不行!”时跃不想骆榆离开,“你不回家了吗?”
“你已经找到家人了。”骆榆低头,没看时跃的眼睛。
他已经没有留在时跃家的理由了。
一个人做任何事都是需要理由的,他出生,是为了让祁秀绑定洛泽明,他住在时跃家,是因为时跃说要和他相依为命,而现在时跃找回家人了,已经不再需要他了。
胸口有些难受,情绪冲击到了骆榆的脑袋,让他的鼻子有些酸涩。
骆榆理解自己不舍的情绪,毕竟他和时跃也是相依为命了一年,但离别是人生的长久课题,他得接受。
他听见时跃说:“可我们依旧是家人啊。”
他难以回答。
忽然耳朵上传来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道,骆榆顺着力道抬起脸,就看见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面前的游逸。
游逸正揪着他的耳朵,皱眉批评他:“怎么才夸了你乖孩子你就开始叛逆了?不回家你还想去哪?离家出走吗?”
游逸已经知道了骆榆的事。
她不是一个没有边界感的人,如果小榆不是自己的小孩的话,她不会向小跃问小榆的事情,也不会允许小跃在没有经过小榆同意的情况下向自己透露小榆的事。
但时跃告诉游逸,因为种种原因,小榆已经是她家小孩了。
她得稍稍了解一些小榆的情况。
她知道骆榆受过很多委屈,知道骆榆以前不会说话。但是就算是他不会说话,骆榆捡到小跃以后,也想尽办法帮了小跃,各种办事跑动流程很繁琐,不会说话很吃亏的,他帮小跃一定花费了很多心思,他是个超级好的小孩。
游逸觉得,这么好的小孩,既然到自己家来了,就是她的小孩了。
小孩居然想离家出走?
游逸不同意,游逸上手就捏上了骆榆的耳朵。
骆榆:……
骆榆还是第一次被人捏住耳朵,他感觉很奇妙,并不疼也不反感,莫名还感觉有一些亲昵。
他看着面前的游逸,听见游逸说:“都是我家小孩了,你还想去哪里?”
骆榆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见他没有回答,游逸也没有步步紧逼,利落地就松了手,转而手痒,又摸了摸乖小孩的头。
不能给小孩太大压力,她只是为了表态,不是为了逼小孩做出决定。
骆榆能感受到游逸动作间的亲昵与善意,可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他呆在了原地,脑子已宕机。
骆榆还没有反应过来,又感觉到时跃又抱住他,在他耳边耳语:“骆榆,我不想你走。”
骆榆最终还是没说到底离不离开,只是跟着三人,又回到了现在的家。
……
四个人在回到家以后,都狠狠地睡了一觉。
休息好之后,大家开始各忙各的。
骆榆的假期只有十天,已经过去大半,但作业还一字未写,准高三生的作业,就算只欠了一天,后面补的日子都不好受,更别说,骆榆一欠就是六天,没办法了,他拿起笔,就开始生死时速,写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游逸忙着安置从拐村带出来的女性,还要去看看离开两年的公司现如今的情况。
拐村的事已经有了后续,买卖同罪,犯了罪的人也都得到了应有的惩罚,也有其他被拐来的女性,也重见了外面的世界,游逸揽下了安置他们的工作。
值得一提的是,有关部门还顺藤摸瓜,揪出了一个拐卖团伙,挖出了团伙做出的其他拐卖案件,又解救了另一些被拐的人。
游逸的工作量与日俱增,忙得不可开交。
时云聚在忙着找工作。
当初为了寻找时跃他辞了职,现在,他看着家里的三个病号,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要给游逸治手,要给骆榆治腿,自己的脚也有问题,时云聚甚至望不到自己以后牛马日子的头。
虽然老婆自己有钱,小孩好像也很富有,但作为一个男人,怎么能什么也不干呢?于是时云聚也忙的脚不沾地。
这房子里,唯一闲着的,就成了不用上学也不用上班的时跃了。
一晃就过去了好几天,这几天时跃虽然很闲但却十分焦虑。
骆榆没有明确表态到底要不要留下来,他很怕骆榆一睁眼就要离开。
而且,他感觉自己有点离不开骆榆了,一旦看不见骆榆,他就会下意识左顾右盼寻找骆榆。
骆榆去上学的时候,他就会很想给骆榆发消息,但骆榆已经高三了,他只能忍住,他怕影响骆榆学习,骆榆可是要进行史诗级打脸的人。
时跃真的很迷茫。
他和高亦也是很好的朋友啊,但看不见高亦时跃并不会焦虑。
于是在一个难得的休息日,时跃邀请高亦来家里了。趁着骆榆在房间里写作业,时跃偷偷和高亦在客厅咬耳朵。
时跃向高亦说明了情况。
高亦:……
高亦:“你要听实话吗?”
时跃坚定点头:“要!”
高亦:“兄弟,你完了你坠入爱河了!”
时跃紧急捂嘴,急得脸都红了:“你小点声。”
“好吧,”高亦从善如流,用最小的声音砸下最大的锤子:“兄弟你是gay啊。”
时跃目瞪口呆。
时跃:“啊?我吗?”
高亦苍蝇搓手:“对呀,就你,嘿嘿,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活的gay呢。”
时跃:“何以见得我……是gay?”
高亦理所当然:“反正刘备和张飞不这样。”
时跃:“我不知道我是不是。”
高亦思索了一下:“这样吧,我们来做几个测试。”
时跃:“好。”
“你会想时时刻刻看见他吗?”
“会。”时跃斩钉截铁。
甚至这就是他现在的疑惑。
“当你看见他的时候你会决定开心吗?或者说你会变得开心吗?”
时跃低下头思考,他很喜欢和骆榆在一起的时光,在骆榆的身边很安宁,只要和骆榆呆在一起,他就很开心。
时跃回答:“会。”
“你会觉得他可爱吗?”
时跃细数他觉得骆榆可爱的地方,坐在高脚凳上刷牙的时候可爱,有些无意识的行为很可爱,比如骆榆焦虑或者无措的时候会捻手指,他觉得这个行为超级无敌可爱。
时跃继续回答:“会。”
“觉得一个人可爱是爱上他的开始。最后一个问题:你会想亲他吗?”高亦问。
时跃瞬间脸红,他看向高亦,磕磕巴巴:“这有点太超过了吧?”
高亦:“好吧,那换个问题。如果你要亲他的话,你会想亲哪里?”
时跃低头思考。
脑子里瞬间出现的是骆榆永远温柔注视着他的眼睛。
他回答:“眼睛,我觉得他的眼睛像深邃的海,很温柔。”
高亦:“看吧,你第一反应竟然不是亲男的很恶心,是亲他的眼睛,你就是坠入爱河了。”
时跃:……
时跃陷入思考。
时跃恍然大悟:“原来我是gay!”——
作者有话说:高亦,赐主桌!
连续失眠了两个晚上,有点鼠了…
第48章 第 48 章 考试
听见时跃接受如此良好, 高亦反而不可置信。
“?你就这么接受了?”
时跃不明所以:“对啊,不然呢?”
时跃的语气太过理直气壮,导致高亦都有点震惊:“你不应该经过一大段心理挣扎然后再痛苦接受自己是gay这个事实吗?”
“你都不用经过‘我是gay?’到‘我居然是gay?’再到‘我怎么能是gay呢?’然后到‘我不能是gay’, 最后无奈地接受‘我是gay。’的这种心路历程吗?”
时跃皱眉思考, 觉得匪夷所思:“这些有什么用吗?”
“没有用,但是……”高亦但是了半天没但是出个所以然来。
“既然没有用, 那我为什么还要给我的感情添点苦味呢?我不喜欢吃苦。”时跃想了想, 对高亦说。
“你说的对。”高亦坐直身体,向时跃比出大拇指,“我觉得你有这思想,不会有人能和你虐恋起来的!”
“不过, 你也需要再确定一下,也不一定是爱情, 也许是分离焦虑在作祟。
这几个题, 是我从网上找到的,虽说具有一定的普适性,但具体爱情具体分析,别人的经验不一定和你适配。”
时跃点头:“我明白,我先观察一下我是不是真的喜欢他,不过快高考了, 这才是最重要的, 我就先不给他说了。”
“你怎么懂这么多?”时跃很好奇高亦是从哪里知道的这些。
高亦羞涩一笑:“找张靖娴借了几本精神食粮。”
时跃明白了,并且很震惊:“太全面了,她居然连这方面都有涉猎。”
他看向高亦:“那既然如此, 就封你为我的大军师吧!”
高亦:“可我们三个不是校园结义了吗?你现在要踹我出局?”
高亦很难过,高亦拿起手机给自己配上了bgm:
雪花飘飘,北风啸啸~
时跃沉思片刻:“那就赐你双学位。”
高亦:……
高亦:“好的陛下。”
高亦此行前来, 不仅是为了解决时跃的问题,也是为了解决他自己的问题,他是来找时跃和骆榆补课的。
高三了,得为自己前程拼一把了。
高亦成绩不算差,属于中上游水平,能多进步一点是一点。
“走吧,那就去骆榆那吧,他也在写作业,我们一起。”
高亦和两人关系好,也经常来,知道骆榆平时在哪里写作业,他轻车熟路地往骆榆所在的房间走去。
*
骆榆听到了高亦过来的动静,他写完手下的题后,准备出去和高亦打个招呼,可一出门,骆榆就看见了高亦和时跃讲悄悄话,明明客厅里没有别人,可两个人却挨得很近,刻意压低了声音在交流。
时跃的脸很红。
不知道为什么,骆榆觉得这一幕好刺眼。
他沉默着,又不动声色退了回去,没有惊动任何人,坐回了书桌的边上。
他拿起笔,低下头。
脑子像忽然得了阅读障碍,简单的题目他阅读了好几遍,却没有看明白题目表达的意思。
他努力集中注意力,可眼睛不听使唤地虚焦,脑子将客厅里的画面一遍遍重演。
他心烦意乱地合上作业本,几秒后又觉得不能这样,又打开。
两分钟后,练习题上所有字的封口部分被全部涂黑。
骆榆:……
骆榆:也许是今天不适合做数学题。
他收起这本,拿出了另一本英语练习册。
半分钟后,骆榆发现,英语更方便涂黑封口了。
房门忽然被敲响,骆榆下意识手忙脚乱将涂黑字母的练习册收进抽屉,确定自己收好以后才让他们进入了房间。
进来的两人熟稔地一左一右坐在了骆榆的两边。
“诶,骆榆你作业呢?”时跃看着骆榆手上拿着笔,但是桌子上却连一张草稿纸都没有,疑惑地发问。
骆榆:大意了。
骆榆面上不动声色:“数学写累了,换英语放松一下。”
他从容地从书桌的抽屉里抽出一本练习册,但随着练习册,又带出一张卷子,卷子上红勾红叉特别明显,是骆榆自己改的。
骆榆为了实施时跃期待已久的打脸计划,一直没有重新参加考试,他虽然对自己有信心,但也有点焦虑,于是把那些考过的试卷都带了回来,偷偷自己做自己改。
见卷子被带出来了,骆榆有些尴尬,但发现时跃和高亦都没有说什么,他又悄悄将这点尴尬收了回去。
高中生的玩乐时间总是很短暂,三个人又都是很自觉的人,于是坐在一起之后,就自觉地忙起了自己的事。
在两人进来后,骆榆奇迹地发现自己的注意力又恢复了,于是又拿出了数学练习题,继续做刚刚没做完的作业,高亦也在一边进入了状态,时不时问骆榆题目,都得到了骆榆的解答。
在又一次被骆榆耐心做答之后,高亦还悄悄给时跃发了条消息。
【大哥,这嫂子行,有题他是真教啊!】
*
高三,是个很神奇的阶段,分针和秒针跳动地很慢,仿佛每一下跳动都拽着千钧重的行李,日历却又落得很快,仿佛一撕就私下了好几页。
日历撕完,骆榆就去参加高考了。
“准考证准备好没有?”
骆榆将自己的准考证和身份证放进一个透明的袋子,将袋子在游逸的注视下,放在出门前最显眼的地方。
“准备好了。”他说。
游逸、时云聚、时跃在网上搜了好多关于高考前的迷信仪式,骆榆一一照做。
游逸又千叮咛万嘱咐让骆榆不要喝太多水,不然可能会拉肚子,时云聚让骆榆今天早点睡觉,明天要养好精神。
骆榆一一应下。
因为他们三人太重视了,导致骆榆有些紧张。
但骆榆觉得很开心。
只是一次考试而已,不涉及生死大事,但他们却很重视,骆榆有一种被人在意的感觉。
这感觉,很好。
就算游逸已经把“准考证准备好了没有”这句话问了五遍了,骆榆心里却一点不耐烦都没有。
每次,他都会异常认真地举起文件袋回答游逸准备好了。
虽然骆榆有点紧张,但其实他感觉最紧张的其实是时跃他们。
他看向到处忙活的三人。
时跃在进行考试前的保留节目:拜文曲星。
“各路神仙大人球球你们让骆榆超常发挥啊!骆榆可是要进行史诗级打脸的人物,我连他打脸之后他要说什么我要说什么都准备好了,球球你们不要让我失望啊。”
游逸在焦虑的挠头:“我第一次送孩子高考啊!我好紧张,会不会有什么遗漏啊啊啊!”
时云聚也拉着游逸的手:“我也是第一次啊老婆我也好紧张啊!”
骆榆莫名有点想笑,却又觉得很温馨。
已经有些晚了,骆榆让焦虑三人组先休息了。
时跃因为怕打扰到骆榆,已经和骆榆分开睡了。
然而等骆榆早上起来,就看见在客厅眼眶漆黑的三个人。
见骆榆从房间出来,三人齐刷刷转过头,看向骆榆。
起猛了,一觉醒来到动物园了。
骆榆缓缓又回到房间,重新拉开门。
不是动物园。
不是动物园为什么有三只保护动物啊?
想给野生动物园打个电话。
骆榆平静地想。
三人叽叽喳喳围上来。
“你睡好了吗睡好了吗?”
骆榆点头,说自己睡好了。
那就好,三人说着就准备送自己去考场。
骆榆其实觉得自己一个人也能去,但看三人忙忙碌碌准备的样子,他又不忍心拒绝。
他也不想拒绝。
在出门前,游逸从房间里,拿了一个袋子出来。
时跃和时云聚打开,只见里面安安静静地躺着几件旗袍。
游逸招呼大家过去:“来来来,都换上,寓意着旗开得胜。”
时跃、时云聚:“啊?我也有吗?”
游逸:“当然,三个人力量大。”
时跃和时云聚只好换上。
其实并不难看,游逸做的是男款旗袍,好看,但是又经过了特殊的设计。
三个人穿上了属于自己的旗袍,可袋子里还剩一件。
骆榆看了看剩下的一件,缓缓发出了和时跃时云聚一样的疑惑:“啊?我也有吗?”
游逸笑着回答:“有,都有。”
骆榆生无可恋。
游逸补充:“不过你考完最后一门意思意思穿一下就行,不用穿去考试。”
骆榆感觉自己又能活了。
考试很顺利。
骆榆在这两年里,只要一有时间就在做题,所以拿到卷子的时候,他大致看了一眼,都是自己会做的题。
考完后,他估了分,觉得自己能考一个不错的分数。
走出考场的时候,时跃、游逸、时云聚三人在考场外等待。
骆榆笑着,操纵着轮椅向他们靠近。
直到走近,骆榆才看见穿着旗袍的游逸,手里还拿着一件。
骆榆望而却步:“现在穿吗?”
时跃、游逸、时云聚:“穿!”
三人将骆榆围在中间,然后四个人抱头痛哭。
虽然他们并不知道为什么哭。
骆榆考完了,时跃就想起了他是个gay这件事情,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时跃决定,向骆榆表白——
作者有话说:剪秋,本宫的头好痛!
病毒,我头这么痛你有什么头绪吗?
布洛芬,四个小时了,你找到我哪疼了吗?
我要让他们高考完再谈恋爱!
什么情呀爱呀通通排到高考后面去!
第49章 第 49 章 我不想亲你
距离上次和高亦聊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很久, 在这段时间,时跃也想清楚了自己的感觉。
他就是喜欢骆榆。
他喜欢骆榆永远温暖的怀抱,喜欢骆榆永远温柔的眼神, 喜欢骆榆轻揉自己头顶的手, 喜欢骆榆的眼睛。
骆榆默默为他做了好多事,不求回报, 不图感恩, 如果不是因为各种巧合,也许他永远都不知道那些事是骆榆做的。
骆榆主动放弃了自己的说话能力,却为了他,一遍一遍通过已经萎缩的声带说出安慰的话, 不爱说话的他说了好多话,每一句都是为了他。
甚至在他们不相识的时候, 骆榆就已经将他从垃圾桶带出来, 为了他东奔西走。
当时的他又脏又臭,他在那个拐村住的是猪圈,身上还有好多血。可骆榆将他带出来的时候,一点都没有嫌弃,反而将脏兮兮傻愣愣的他放在他轮椅上抱进怀里,任他弄脏他身上干净崭新的衣服。
这样的骆榆, 他无法不心动。
他想和骆榆依偎在同一张床上, 想和骆榆紧紧的、长久的拥抱,想和骆榆说好多话,想和骆榆亲吻。
如果有一个人要和他永远相伴在一起, 那这个人只能是骆榆。
高亦说他对骆榆也许是产生了分离焦虑,确实是这样的,他无法接受与骆榆分离, 也许是一年的相伴太过浓墨重彩,导致这个人已经被写入了时跃的心里,如果让他与骆榆分离,那无异于是将他的心撕下了一片,还是不打麻药的那种。
他无法想象如果骆榆有了妻子和孩子他会怎么样,他一想到这个可能,心里就会升起恐慌的情绪,身体仿佛飘在空中,无法脚踩实地,只有看见了骆榆,这种恐慌才会被扫去。
只要在骆榆身边,他就有无与伦比的安全感,骆榆的存在已经变成了时跃的心脏的安全屋,只要在屋内,他就永远能脚踏实地。
时跃之前为骆榆的房间装上了星空灯,到现在,看星星的习惯他们还保留着。
时跃和骆榆头靠着头躺在一个枕头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缓缓移动的银纱。
这星空他们已经看了无数遍,时跃已经能背下每颗星星的方位,他不觉得厌烦,依旧喜欢。
时跃忽然觉得这星空很像骆榆,发出的光不像太阳一样强势,但许多盈盈微光却能温柔地照亮一个房间。
两人都没有说话,但也都不觉得无聊,在这温馨的场景下,时跃忽然想把喜欢告诉骆榆。
“骆榆。”他转过头看向骆榆。
骆榆也转过头。
他们枕在同一个枕头上,面对着面,两双眼睛之间的距离很近,呼吸也喷洒在对方的脸上。
时跃看着骆榆的眼睛,心里的喜爱快要溢出来,在心脏平稳有力的振动中,时跃轻声呢喃:“骆榆,我喜欢你。”
在满室寂静里,他听见了骆榆乱掉的呼吸。
他的呼吸也乱掉了。
他壮着胆子,靠近骆榆,微微仰起头,想去亲吻骆榆的眼睛。
骆榆躲开了。
骆榆听见了时跃说出口的那几个字,也看见了时跃凑过来的要亲吻他的嘴唇,他的心跳如擂鼓,身体僵直着不愿动作,期待时跃轻柔的吻。
但是,不行。
骆榆拼尽了全力才控制住自己的身体,让自己退后了一点点。
察觉到骆榆的抗拒,时跃没有继续上前,停在了原地,又轻声问:“你不喜欢我吗?”
他不是一定要逼着骆榆就范,骆榆当然有拒绝的权力,他也做好了骆榆拒绝他的心理准备,只是看着骆榆退开,他还是有点不甘心,所以问出了那句话。
不喜欢吗?
喜欢的。骆榆的心先骆榆一步作出了回答。
在时跃吻上来的那一刻,骆榆忽然了悟了自己那些莫名的情绪从何而来。
希望时跃永远快乐,看见高亦和时跃亲昵会觉得刺眼,被时跃触摸喉结会干渴,触摸时跃的喉咙手会麻木发痒。
他对时跃的感情也过了界。
但是,骆榆第一时间想到的,是他的性别,是他的腿。
他是个男性。
在这个世界上,同性不算大众取向,和他在一起,时跃注定会遭到很多非议,他自己并不在意别人的眼光,他也根本不在意别人,可时跃不行。
时跃是生活在太阳下的鹰,他注定会飞得很高很高,如果与自己在一起,自己就会变成时跃翅膀上斑驳的杂毛,尽管时跃依旧完美,那缕杂毛却会成为别人眼中的他的瑕疵,甚至有些人,还会因为这点瑕疵否定他整个人。
就算往后剪掉那缕驳杂的羽毛,可有的人也会因为杂毛曾经存在而否定时跃,哪怕杂毛已经不在时跃身上存在。
骆榆不能因为与他在一起遭受非议,就算时跃自己不在意也不行。
况且,他是残疾的。
骆榆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腿。
他无法靠着自己行走,无法堂堂正正地站在时跃身边,甚至,就连普通人轻而易举就能做到的事情,对他来说,都是难如登天。
他知道自己的腿会给周围的人带来多少麻烦。
他已经恬不知耻地享受了时跃平时对他的照顾了,他不能让时跃未来也每时每刻都在为他操心。
他知道时跃是个很好的人,他不会介意照拂他更多,但不行。
不能这样,时跃自己傻兮兮的,不为他自己考虑,他得为时跃考虑。
也许有一天,时跃会对照顾他这件事产生厌烦,但时跃是个很负责的人,他也许不会表现出来对他的厌烦,依旧会一如既往的对他好,但没有人可以完美的掩藏好自己的情绪,他早晚有一天会发现时跃的厌烦,会因为时跃的厌烦痛苦,也会因为时跃的痛苦而痛苦。
不会有人愿意永远照顾一个病号,哪怕是他的亲生父母祁秀、洛泽明都不喜欢他。
时跃与他在一起,注定会遭遇很多的困境。
何苦。
骆榆想,如果自己是个健康健全的人,也许他的心境会不一样,也许他会和时跃在一起,会和时跃试一试。
但他是个残疾的人。
骆榆头一次,对自己的腿产生了憎恶的情绪。
或许时跃也不是真的喜欢他,只是对他产生了依赖。
在时跃和他相依为命的一年里,他没有和时跃保持好家人之间应该有的距离,放纵时跃和自己过于亲近的行为,放任时跃和他睡在一起,放任时跃信任和依赖自己。
他还主动整晚整晚地将时跃抱进怀中,让时跃对自己的依赖更甚。
是他的放纵,让懵懂的时跃产生了错误的情感。
也让自己产生了错误的情感。
应该及时止损了。
他应该回到别墅的房间去了,这种错误的情感必须拨乱反正了。
想到这里,骆榆呼吸粗重起来,放在身侧是手的手掌汗湿,手指捻了捻,有种粘腻的感觉。
他看着面前的时跃的眼睛,璀璨明亮,眼里倒映出他的身形。
刚刚他虽然躲开了,但却没退开多远,和时跃的距离依旧很近,他与时跃依旧对视。
脑中好像有人在蛊惑他向前,只要向前一点点,他就能够拥抱时跃。
骆榆的理智让他又轻轻退后一点。
心脏泛起酸楚,像拿了很久重物第二天时手指的感觉,难受但又无能为力。
胸口衣服的口袋有尖锐的东西划过骆榆的身体,是装在上衣内侧口袋的平安符。
在冷却的气氛中骆榆沙哑地开口:“对不起。”
不知道在为什么道歉。
时跃的心脏像溢出了酸涩的汁液,却还是忍者酸涩开口:“不喜欢我吗?能不能做个测试?”
骆榆看着时跃:“好。”
时跃问出了那几个他回答过的问题。
“你会想时时刻刻看见我吗?”
不可避免的,骆榆对时跃也很依赖,他想时时刻刻与时跃待在一起。
“会。”他回答。
“当你看见我的时候你会觉得开心吗?或者说你会变得开心吗?”时跃紧张地期待着骆榆的作答。
与时跃待在一起,哪怕什么都不做,骆榆的心里都会生出满足的情绪。
“会。”他如实地将自己的心绪告诉时跃。
“你会觉得我……可爱吗?”时跃觉得自己已经是个成年男性了,成年男性无法用可爱这个词来形容,但他还是忍着羞耻问出了这个问题。
时跃本就是个可爱的人,像快乐小狗,像笨蛋小狗,他做出的每一个动作都很可爱,在他耳边叽叽喳喳,推着他奔跑,笨拙地向他道歉,勇敢地站在他身前,所有的行为,骆榆都发自内心觉得可爱。
“会。”骆榆看着时跃的眼睛回答。
在身后璀璨的星光中,时跃亮起的眼睛比星光还耀眼,让骆榆无可自拔地沉溺其中,想要将自己献祭。
“如果你要亲我的话,你会选择亲我的哪个部位?”
问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时跃的指尖已经开始颤抖。
骆榆第一秒想到的是时跃的眼睛。
时跃的眼里总是带着笑意,亮晶晶的,像永远不会黯淡的宝石。
他像只贪婪的恶龙,想把宝石含在嘴里,据为己有,不让任何人找到。
他想亲吻时跃的眼睛。
但是他只能回答:“我不想亲你。”
第50章 第 50 章 时跃一打开门就能看到
骆榆回答前几个问题的答案与时跃回答高亦的答案一模一样, 这令时跃心中的期待越升越高,但最后一个最关键的问题,骆榆的回答却让时跃骤然从高空跌落到了地面。
他其实还是有些不甘, 毕竟骆榆前几个问题的答案都是会, 但,时跃想, 这几个问题以家人的角度也能解释得通。骆榆大概是只把自己当了家人。
虽然时跃很失落, 可他接受骆榆的回答,他只是为了让骆榆知道他的心意,不是为了表白之后就能立马在一起。
否则那和网上那些相亲下头男有什么区别。
于是时跃回答骆榆:“好吧。我只是为了让你知道我喜欢你,但你依然是自由的, 我们还是家人,你不要有压力, 我不想和你疏远, 我们继续保持现状行吗?”
保持现状。
骆榆很想保持现状,他已经习惯了时跃的亲近,也喜欢和时跃待在一起,保持这种暧昧的现状也挺好的。
但是,不行。
他已经给了时跃错误的信号,他不能再让时跃在这种暧昧的相处中, 更加深陷其中。
他没有回答时跃的问题, 反而转过头,避开时跃的眼睛,看向天花板。
他说:“我想回去。”
“为什么?”时跃有些着急, 他不想让骆榆离开,他怕自己弄个弄巧成拙,“你是担心我会纠缠你一定要和你在一起吗?不会的, 我不会的,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喜欢你,不是一定要和你在一起,你不要回去好不好?”
他坐起身,双手捧起骆榆的脸,让他也坐起身面向自己,和自己对视。
骆榆有些不配合,他垂下眼,错开时跃的视线。
“分开吧,我会搬出去。”他说。
“不行!”时跃情绪激动,声音骤然提高,“你不能搬出去!”
他能接受骆榆不喜欢他,但他不能接受骆榆搬出去。
“你说分开就分开,你说搬出去就搬出去?难道告白失败连家人都不能做了吗?那些互相依偎的夜晚谁能释怀?我释怀不了!我不接受!”
骆榆不说话。
时跃手掌用力,迫使骆榆抬起头注视着他的眼睛:“告白失败连家人都做不了了吗?骆榆,为什么要搬出去?你不想和我做家人了吗?”
骆榆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半晌才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两个字:“……不是。”
时跃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那为什么你要搬出去?你讨厌我吗?”
他紧紧盯着骆榆。
骆榆没有犹豫:“不讨厌。”
“那为什么?”时跃破音的话钻进骆榆耳朵。
骆榆舔了舔嘴唇,说:“我没有和你保持合适的距离,让你产生了错误的感情。”
“没有错误,你这么好,喜欢你是最正确的决定。”
骆榆没有再接话。
气氛陷入僵局,不大的空间安静下来,时跃的目光太灼热,骆榆又低下头来。
时跃受不了突然的冷场,因为骆榆要搬出去,又很委屈,眼一酸,落下泪来。
骆榆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无力的、盘着的腿。
一滴水忽然从天而降,隔着衣物落到他膝盖上,冰凉的水灼烧得他毫无知觉的腿隐隐作痛。
他抬起头,发现是时跃的眼泪。
他下意识倾身打算伸出双手将时跃拥进怀中,又发觉他们的关系不适合这样的动作,伸出去的手僵了一下,又垂回身侧,抿抿唇,他轻声说:“别哭。”
时跃向前靠近一点,钻入骆榆的怀抱,完成骆榆刚刚没有做完的动作,骆榆脑子还没有反应过来,手已经抱住时跃的背。
时跃起身,骆榆又松开。
整个过程只用了两秒不到,太快了,导致骆榆还处于状况外。
骆榆刚反应过来,就见时跃靠近他,问他:“看见我掉眼泪就想抱我,你真的不喜欢我吗?”
我不喜欢你。
骆榆只需要说一句话就能将故事拉回正轨,但看着时跃执拗的、泛红的眼睛,骆榆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好像又回到了那些失声的日子。
“为什么不说话?你喜欢我吗?”时跃继续追问。
‘不’字已经抵到了骆榆的嘴唇,可他却始终无法说出口。
“你喜欢我。”时跃笃定道。
“嗯。”骆榆从喉咙里低低渗出一个音节。
又做错一件事。骆榆想。
“既然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那你为什么要搬走?我们不能在一起吗?”
骆榆哑然,好半晌才发出声音:“我是……残疾人。”
时跃才不在意骆榆是不是残疾人:“那又怎么样?我们互相喜欢,就算你是躺在床上只有眼睛能动的植物人,我也要和你谈恋爱。”
“我是残疾人,我很麻烦。别人能够轻而易举做到的事情我做不到,别人能够牵着你和你去公园散步,和你去玩你喜欢的跷跷板,而我只能让你背着抱着,别人能够站起来,拿掉落在你头顶的树叶,别人能为你做到的事我都做不到,我还得麻烦你照顾我。”
时跃:“我愿意照顾你!”
骆榆:“我不愿意!”
“你有没有想过,照顾残疾人是一件很费心力的事情,没有人会愿意长久地照顾一个人,你照顾我时间长了一定会厌烦,但你是个很负责的人,你不会表露出来对我的厌烦,你会一如既往地照顾我,但没有人能完全掩饰自己的情绪,我会发现你厌烦我,到那时候,你痛苦,我也痛苦。”
时跃不同意骆榆的话:“我不会厌烦我。”
骆榆平静回答:“在日复一日的辛苦,看不见止境没有希望的情况下,没有人不会产生厌烦,而且,就连祁秀和骆泽明都厌恶我。”
“而且我的腿很难看,你真的能接受吗?”
骆榆伸手,在时跃的注视下,撩起自己的裤腿。
干枯的腿几乎没有什么肌肉包裹,却并不笔直,腿肚上的肌肉萎缩成结,很丑,像畸变的树根。
他以为时跃看见他的腿会退缩,时跃却并不退让:“我查过了,先天不足只要护理得当并不会萎缩成这样,经过长时间的按摩,疏通血液之后你的腿就能变成正常的样子。
而且上次去看过了,你的腿还有治愈的希望,你为什么没有想过去治好你的腿呢?那样你担心的事就都不会发生。”
“且不说治不治得好,就算治好了,又能怎么样呢?我是个男生,我们在一起,你会遭受很多的非议。”
“男生怎么了?你是清朝人吗?”时跃说,“现在思想开放,就算有人和自己家电饭锅结婚,都会有人祝福的。”
骆榆:……
骆榆忽略掉时跃发散的思维:“而且耽误了这么久,我的腿应该很难再治好了。”
“治不好又怎么样呢?就算你觉得我会厌烦又怎么样呢?就算我真的会厌烦又怎么样呢?我不会离开你,和你在一起我会觉得幸福。”
是啊,又能怎么样呢?骆榆想,如果到时候时跃嫌弃他,想要离开,他就把时跃关起来,捆起来,拴在自己身边,让他只能和自己在一起。
察觉到自己在想什么的骆榆如遭雷击,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产生这样龌龊的想法,他竟然会想将翱翔的鹰困住!
时跃在盯着他的眼睛,执意要一往无前,也不知道他产生了多么龌龊的想法,骆榆将手放在自己还有一点知觉的胯部,狠狠掐住,疼痛会让他保持清醒。
那些说服祁秀与洛泽明不爱自己的日夜,骆榆就是这样,用疼痛让自己清醒。
深呼吸一口气,骆榆在时跃的注视下,缓缓摇头。
“我不愿意。”
“骆榆,你……”
时跃想说他没有心,但话到嘴边他又强硬地咽了下去。
伤人的话不能给亲近的人说。
难听的词由家人或者爱人说出口,威力至少会乘十倍。
而且骆榆已经在他父母那里听过很多了,他不愿意再让骆榆听见一句不好的话。
但气又实在难消。
时跃思来想去,说出一句:“骆榆,我不想和你说话了。”
不欢而散。
两人就这样开始了冷战。
骆榆去了一趟别墅。
空空如也,别墅的工作人员已经被他遣散,偌大的别墅冷清极了。
骆榆没能进去自己的房间,因为房间在二楼,但别墅没有电梯,他上不去。
他打开电视,却没有调频道,电视里演着祁秀常看的狗血剧。
骆榆坐在电视前,看似认真地看了半个小时的电视。
关掉电视的时候,却想不起来电视里演了什么内容。
从别墅出来后,他又去了一趟医院,去看了自己的腿。
医生说,他的腿因为耽误得太久,就算经过了治疗,也不一定能站起来。
和料想的结果一样,骆榆很平静地接受了。
他安静地从诊室出来。
回去的路上,骆榆路过一家糖葫芦的小摊,他莫名其妙地在小摊前面停下,伸手想要去取看起来最红最饱满的那串。
但在即将触碰上的时候,骆榆如梦初醒。
他和时跃在冷战。
他又收回手,操纵着轮椅移开。
已经越过了两个路口,还有不到两公里就到家了,骆榆却在红绿灯路口停了下来。
他满脑子都是那串红艳艳的糖葫芦。
他折返回去,将那串糖葫芦带回了家,放在了餐桌的边上。
时跃一打开门就能看见——
作者有话说:不知道大家有没有看过那个有人因为电饭锅煮饭好吃而和电饭锅结婚了的事[捂脸偷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