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 31 章 见一面吧,我知道是你……
他居然, 忘记了自己的爸妈。
时跃手脚发软,双腿再也撑不住身体的重量,直接跪倒在了爸妈的床头。
他颤抖着手将全家福从床头柜拿下来举到眼前。
视线穿透不了泪水, 全家福泛着晶莹的重影, 他已经看不见照片上的场景,他不敢眨眼, 眼泪却直接从眼睛里溢了出来。
已经什么都看不清了, 他还是执着地将全家福举着,不肯放下。
因为哭泣,呼吸已经逐渐困难,但时跃仍觉不够。
只是无法呼吸而已, 如果死亡能够换回他的爸妈,时跃也一定会马上去死。
时跃已经全部想起来了。
他是个胆小鬼, 他居然忘记了自己的爸妈, 忘记了爸妈是为了救他而死。
他记起了全部的事情。
妈妈是个很精致的女人。
妈妈不仅自己非常精致,也喜欢把他打扮的很精致,他也很喜欢妈妈将他打扮的很精致。
他那年六年级,被妈妈打扮的很漂亮,开开心心去上学,却因为当年过分柔和的脸被人贩子阴差阳错误认为是女孩子拐进了深山。
爸妈在发现的那一刻就报警了, 可人贩子很狡猾, 在各种监控死角的遮掩下撤退,这件案子也就一直得不到进展。
爸妈辞去工作找了他三年。
警察告诉他,在这三年间, 爸妈也帮助了很多被拐的小孩与家人团聚,在当时还上了新闻。
一年前,爸妈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他的线索, 在告诉了警察之后,爸爸就带着妈妈单枪匹马地闯进了那个困住他三年的深山。
时教授明明是那么沉稳的一个人,却连等警察到来的两个小时都觉得漫长。
明明只要再等两个小时。
三年他都熬过来了,只是两个小时,他也能等的。
再等两个小时他也不会死。
可向来冷静的时教授,在那天做了最冲动的决定。
他记得爸爸妈妈偷偷潜入了那个困住他的猪圈,却被半夜起夜的男主人发现。
紧接着全村的人就开始追杀他们。
他记得爸妈被打倒在地上,他看见爸爸被一铁锹打中了头部。
他想回去救爸爸,却被满头是血爸爸喝止:“滚回去,跑。”
他没有办法,只能一个劲地跑,他回头,看见爸妈在和他说对不起。
他知道爸妈觉得是他们害了自己,可他从来不觉得那是他们的问题。
他记得自己跑不动了,藏进了一个垃圾桶里。
然后,就什么都忘记了。
他是世界上最坏的胆小鬼,他居然忘记了自己的爸妈,他还以为自己是个什么神灯。
他记起自己在回到家的时候,木着脸将这个房子里所有关于爸妈、关于爸妈和他的回忆全部锁进了主卧。
回忆太多,他不吃不喝,整整搬了一天一夜。
爸妈从来没有对不起过他,反而是他,他对不起他们。
他将最应该记住的事情,从脑海里剜了出去。
他是最坏的人。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很痛,像有人要将自己的心脏徒手掏出来一样。
掏出来吧。
这是他应得的惩罚。
剧烈的疼痛,哭到缺氧的脑袋,致使时跃怀抱着那张全家福,晕厥了过去。
*
时跃已经三天没有来蹲点了,也已经三天没有给他发任何的信息了。
骆榆低头盯着手机,觉得此刻自己应该是开心的。
就应该是这样。
不会有任何人闯进他的生活,也不会有任何人能牵动他的情绪,他会安安静静地走进那个他向往已久的虚空。
这才是原本应该出现的剧情。
在原本的剧情里,他的生命中不会出现时跃这个叽叽喳喳的人物,糖葫芦不会出现在他的食谱里,被推着轮椅在校园里奔跑更不可能出现在他的支线任务里。
在原本的剧情里,他会安安静静地离开这个世界,走进那个他向往的虚空,那才是他应该存在的地方。
而现在,世界线正在将这个剧情的bug拨乱反正。
骆榆看着没有任何消息的手机,为被拨乱反正的剧情开心。
他用脸扯出一点微笑来。
他闭上眼睛,试图沉浸到那个没有声音、没有图像的虚空去,可虚空今天也依旧没有对他开放。
虚空已经很久没有对他开放过了。
他不知道是出了什么问题,也许在世界线被修复之后这个bug就会消失了吧。
他没有在意,转而拿出手机,进入了游戏。
游戏在三天前出现了bug,NPC小月的语言系统可能出现了病毒,来来回回就只会说那几句话,没有往常真人般的灵动。
其实之前也偶尔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但一般很快就会被修复。
可这次,已经三天过去了,那个bug依旧还是存在。
他想,可能是游戏开发者见赚不到钱,放弃了这个游戏吧。
他觉得这个开发者应该是个很傻的人,他之前翻遍了整个游戏,都没有找到充值入口,开发者能赚到钱才奇怪。
这个游戏应该是被放弃了。
他隔着手机屏幕摸了摸NPC小月,摸了摸这个被放弃的灵魂,然后带着小月逛遍了这个仙侠地图。
这样也挺好的。
骆榆想,他会带小月一起去到虚空。
不知不觉间,他又走到了得到空间神器的那个城门口,那个他当时顺便买的糖葫芦还在他的背包里。
看到糖葫芦,骆榆又不由自主想到了时跃。
这个在他生命中出现的最大的变数。
他的生命中不应该出现糖葫芦,时跃却让他品尝到了这种充满烟火气的粘腻的食物。
他的生命中更不可能存在奔跑这两个字,可因为时跃,他的脸也感受过了自由的风的气息。
这些变数虽然出乎意料,但并不讨厌,骆榆竟然不由自主地勾了勾唇角。
现在被拨乱反正,骆榆否认不了,他的心里确实出现了这种叫做不舍的情绪。
他摇了下头,又低头将注意力全部投入到了这个简陋的游戏里。
可是游戏里NPC小月的立绘在他的眼里又被替换成了时跃的样子,他无法再沉浸在游戏中,他明白这是自己又出现了幻觉。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总是要将这个游戏与时跃联系起来,明明游戏不可能跟时跃有关。
如果是时跃的话,时跃一定会忍不住,翘着尾巴来向他炫耀:“这个游戏是我做的诶!好玩吧!”
像一只骄傲的小狗。
而且,也不可能有人会专程为了他的生日,放一场长达三分钟的烟花,尽管只是在游戏中。
可是被他刻意忽略掉的细节此刻一帧一帧在他眼前闪过。
那与时跃的脸高度重合的NPC立绘,那与时跃的作息高度重合的NPC的智能程度……
那与满屏的烟花一起弹出的“生日快乐”的消息。
背包里的糖葫芦此刻与刚当上同桌那天时跃递给他的糖葫芦重合,几乎让骆榆有点分不清这到底是在游戏中还是在现实里。
他打字问NPC小月:【你是他吗?】
小月却回答他:【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可是他已经不需要小月的回答了。
三天没有联系他的时跃与三天不智能的NPC渐渐汇总成了一个人的样子,让骆榆非常确定,这个游戏的制作者就是时跃。
给他冰糖葫芦的,在他耳边眼前叽叽喳喳的,带着他奔跑的那个人,一直都是时跃。
那场烟花,也是时跃专门为他放的。
他想,只要时跃再出现在他家门前,他一定会走出门去,将时跃拥抱在怀里。
他守在窗前等了一天,熟悉的地方却再没有出现熟悉的身影,时跃没有来。
骆榆想,这是很正常的事情。
时跃对他那么热情,他却一直对时跃如此冷漠,再热情的人也会被他的冷漠吓退,这是他的问题。
世界线已经被修复,时跃离开了他,这确实也可以算得上一件好事,最起码,时跃不会再被他的冷漠伤害。
但是笨蛋小狗,不像是会悄悄离开的人,一种骆榆不愿意思考的可能性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骆榆的脑海中——
时跃可能是出事了。
他想起那天找时跃找到他这里来的人。
他想起那人发来的话:你是不是认识时教授的孩子,时跃。
有一种包裹着善意的壳的恶意已经瞄准了时跃,骆榆担心这几天时跃消失是不是因为那恶意已经伤害到了时跃。
他不敢多思考这种可能性,恐怖的想法却一直在他的身边如影随形阴魂不散。
他急切地拿起手机给时跃发消息:【在吗?】
【你在哪里,我想见你。】
可消息石沉大海。
一分钟。
两分钟。
……
十分钟。
时间像是悬在脖颈上的钝刀,一刀下去,只能撕破微不可见的一点血肉,不致命,却令人抓心挠腮,另恐惧一点一点盘旋在人的心底。
骆榆已经被这如影随形的恐惧折磨得没有办法思考,他无法靠着自己摆脱这些恐惧,他病急乱投医一般切出企鹅,打开了游戏。
他不知道自己的猜测是否正确,他不知道小月是否就真的是时跃,却病急乱投医一般对小月说:
【见一面吧,我知道是你。】
第32章 第 32 章 别哭。
可骆榆依旧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时跃没有回复他, 小月也没有回复他。
骆榆紧盯着手机通知栏,期待下一秒能得到回复,可手机却安静得仿佛时跃和小月都是骆榆幻想出来的人物一般。
但骆榆清楚地知道这不可能是假的。
被叠成三角形的平安符还安安静静呆在他胸前的口袋里, 温润圆滑的木梳触感也真实。
骆榆想去思考一些没那么坏的可能性, 但其他的一些想法一出现在他的脑子里就会被时跃出事这个最坏的可能性挤走。
他不知道自己的这种状态叫做担心,只觉得是自己过于阴暗。
最坏的可能性盘旋在骆榆的脑海令他无法进行思考, 短路的大脑只告诉骆榆一句话:
去找他。
于是骆榆便动身去找他了。
此刻憔悴的脸、布满红血丝的眼睛、身体上溃烂的褥疮已经被骆榆抛之脑后, 他的脑子里只重复着一句话:找到他。
他沿着记忆中时跃带他走过的路线操纵着轮椅缓慢移动,他路过公园里他们野餐过的石桌,路过跷跷板,路过可以荡得很高的秋千, 然后,骆榆停在了出口的位置。
他抬头看了眼天空。
天气很好, 洁白柔软的云朵嵌在天空, 像极了明亮的油画。
‘今天的云看起来好甜,我好想摘一朵尝尝味道。’
时跃那天说过的话出现在骆榆的脑海里。
骆榆想了想,转身进了公园旁边的小商店,从货架上拿了一包棉花糖,付款。
二十分钟后,他拿着那包棉花糖出现在了时跃家的门口。
门没有锁, 只虚掩着, 一道光从虚掩的门缝里挤了出来。
骆榆敲了敲门,但并没有人回应。
心跳猛然加速,力气颤抖着消失, 骆榆已经顾不得什么私闯民宅的罪名了,他现在满脑子只有找到时跃这几个字。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客厅明亮干净,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香味,骆榆松了口气。
时跃不在客厅,骆榆在四周转了转,发现时跃也没有在自己的房间,但之前时跃没让他参观过的主卧的门开着。
骆榆想了想,还是走了进去。
房间密密麻麻摆着很多东西,乍一看有点像是储物室,但房间并不阴暗,而且房间正中央摆着张大床。
骆榆看见时跃靠着床的边沿坐在地上,胸前抱着个类似相框的东西,旁边还放着一个碎掉后又被透明胶布粘好的玻璃瓶。
骆榆靠近过去。
时跃的眼睛肿胀通红,脸上有斑驳的泪水的痕迹,在看见骆榆的那刻,时跃眼眶又有许多泪水争先恐后涌出。
时跃潦草地用手胡乱抹了两把眼泪,勾起个很难看的笑,对骆榆说:“你来了。”
一瞬间,骆榆感觉自己的胸口被尖锐物品攻击了。
他操纵着轮椅移动到了时跃身边,他伸出手来,想要摸一摸时跃的头,却被时跃歪着脑袋躲开了。
时跃说:“我是坏东西,我是胆小鬼,我忘记了我的爸妈,我不配得到安慰。”
他将自己怀中抱着的相片举起来,让骆榆看见。
他说:“这是我的爸妈,他们很爱我。”
眼泪随着沙哑哽咽的话一颗颗坠落,时跃胸口的疼痛此刻像是被自己放大一万倍,他觉得自己的心脏已经快要被捏碎。
他知道如何能使自己的疼痛缓解,那就是不再提及这段记忆,将它彻底忘掉。
但时跃便要提起,偏要疼痛,疼痛会提醒他不再忘记。
一切都是他的错,如果心脏真的碎掉了,那也是他应得的惩罚。
因为他,那么好的两个人离世了。
他摇摇欲坠地站起身来,走到陈列着许多东西的柜子前,他打开了柜子的玻璃门。
柜子的正中间摆着一个很丑的木制的小雕塑,时跃颤抖着将手伸到那个雕塑前,在即将触碰到的时候,却忽然停下了。
他迟疑了好久,才终于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拿起了那个雕塑,像举起了一个千钧重的物品。
他用手指摩挲着那个雕塑,对骆榆说:“这是我爸爸给我做的。
我不懂事,非磨着爸爸雕一个我出来,他那段时间工作很忙,却还是熬了好几个夜,给我做了这个丑丑的雕塑。我却把他忘了。”
他将雕塑放下,又移动到了衣柜前,他打开衣柜,里面满满的全都是精致的衣服。
他一件一件摸过那些衣服,接着又继续说道:“我妈妈是设计师,我几乎全部的衣服都是她自己做的,她喜欢在我穿上她做的衣服时夸我是个漂亮小孩。我把她忘了,还以为自己是什么神灯,真可笑。”
他把这个房间陈列的所有展品都一桩桩一件件地说给了骆榆听,每件物品上都写满了幸福二字,但讲述者却是要亲手撕开自己的伤疤。
他已经哽咽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骆榆听不清时跃在说什么,他只能从时跃的话中捕捉到只言片语。
“为什么死掉的不是我呢?”
“如果我早就死了,他们就不会去那个村子找我,也就不会遇害了。”
“都是我的错。”
“他们几乎是夜以继日找了我三年,如果从来没有我,他们就不会受那些苦。”
骆榆想说这不是时跃的错,做错事的是无视法律的坏人,可他已经很久没有说话了,他张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骆榆从来没有见过时跃的爸妈,却也被这世界上最纯粹的爱意震撼,他知道,如果这对夫妻在这,一定会抱着时跃,跟他说:宝贝你受苦了。
他们都只能看见对方受的苦和累,却忘记了自己的有多苦,有多累。
时跃心疼自己的爸妈,却不再有人会心疼他。
时跃教会了骆榆心疼这种情绪,骆榆心疼时跃。
他知道时跃那三年过的也很苦。
他想起了当年第一次遇见时跃的时候,他小小一只,该上高中的年级却只有十二三岁的身板,他身上穿着已经看不出原来颜色的破烂的衣服,皮肤裸露的部分能看见各种恐怖的新伤旧疤。
他就那样静静地呆在垃圾桶里,接住了他没收住力道扔进垃圾桶里的瓶子。
呆呆傻傻的。
他把时跃带到了警察局。
他到现在还记得当时时跃与警察的对话。
警察问他:“你是怎么被拐的?”
“我不知道,我一睁眼就在一张床上,那家的儿子脱了我的裤子,看见我是男的,就把我关进了猪圈。”
“然后呢?”警察问。
“然后我就开始给他们干活,他们不给我吃饭,我吃猪食。”
措辞平静干瘪,却是最有力的话语,所有人都沉默地看向时跃。
“挨过打吗?”
“嗯,经常。有几次被打的比较严重。
我跑到村上的派出所,当地的警察和他们一伙的,他们把我送回去了,我挨了打,他们拿铁链把我拴在了猪圈,我晚上睡觉,猪圈里的猪在咬我的腿,我情急之下拿砖头砸死了一只猪,他们又打了我。
我偷偷跟村里的小孩说我是被拐来的,求他们帮我把报警的信带去镇上的警察局,小孩把信交给了村里的大人,大人们打了我。
那家的儿子先前买的媳妇生不出孩子,所以后面又买了一个,我把她们两都放跑了,他们差点把我打死。”
“什么时候?怎么放跑的?她们现在在哪你知道吗?”警察连忙询问。
“你们是好人吗?”时跃问。
警察拿出自己的证件,怼到时跃眼前,他说:“我们不与那种人为伍。”
时跃端详了那警察好久,才继续说话:“应该有五六天了,我磨断了锁我的铁链,打开了关她们的门,给了她们七十块钱,让他们往东跑,又给了村里小孩三十块钱,让他们给大人说看见她们往北跑了。”
警察出去了几分钟,回来的时候又继续问:“你的钱是哪来的?”
“我给村里的小卖部老板打工想要赚钱,我干了活他却只给我烧纸的纸钱,我就偷了他的一百块钱。”
“那你是怎么跑出来的?”
“我爸妈救我出来的。”
“那你爸妈现在呢?”
前面一直配合的时跃此刻却捂着头尖叫:“我不知道!啊啊!我不知道!他们被打了,我不知道!”
“血,好多血,我爸妈流了好多血!”
他抱着头,蹲在角落,眼睛一开始在流泪,流不出泪了,就开始流血。
然后他就晕过去了。
骆榆又听见了时跃的声音,这次不是在记忆里,是在耳边。
时跃又将那照片抱进了怀里。
“我看见我爸爸被铁锹打中了头,妈妈为了保护爸爸趴在爸爸身上,好多棍子打她。”
“我想回去救他们,但是他们让我跑。”
“我自己跑掉了。”
“我是最坏的人,如果我没有跑掉是不是能换回他们?”
“都是因为我,我是坏东西,我是胆小鬼。”
骆榆想对时跃说:‘你不是胆小鬼,你已经可称得上是勇敢了。’
可时跃听不见他想说的话。
反而是时跃的话传到了骆榆的耳朵里:“如果他们没有那么爱我就好了。”
骆榆的心脏又被狠狠砸了一下。
他将又在床沿边坐下的时跃的脑袋强硬地拥到了自己的怀里,他不想再听时跃埋怨自己的话。
怀中的哽咽消失,转而成了细小的哭泣,最后,变成了嚎啕大哭。
时跃的眼泪滴在骆榆放在腿上的那只手上,骆榆被这眼泪烫的瑟缩了一下。
随之而来的是更多的眼泪,接二连三的落在骆榆的手上。
骆榆明白了什么叫十指连心。
明明眼泪是落在他的手指上,却是他的心被滚烫的眼泪,烧的灼痛。
他很想对时跃说别哭了,但他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话了,他的声带估计已经萎缩了,他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他试着张了张口,他努力说话,嗓子却只能发出嘲哳的“啊啊”声。
他说不出话来,可时跃的眼泪越来越烫,骆榆的心脏也越来越痛,迫使骆榆不得不开口。
“…别…哭。”
发出来的声音嘶哑不成语调,很难听很难听,没有人能听懂他在说什么。
他一遍一遍重复,他忽略喉咙微弱的痒意与强行说话的疼痛,一遍一遍重复想说的话。
“…别…哭。”
依旧是难听得宛如将要离世已经说不出话的老妪的声音,只隐约能听出是两个字。
时跃的眼泪打湿了骆榆的手,裤子,衣服,全身的灼热都被传导到了骆榆的心脏,他的心脏被灼烧得狠狠收缩,仿佛再说不出口就会碎掉。
在疼痛之下,骆榆摸了摸胸口的时跃的脑袋。
心脏的疼痛与胸口激荡的情绪像是要找个出口,在骆榆的身体里横冲直撞,最后所有的情绪从口中涌出,他清晰地说出那两个字:“别哭。”
他说:“别哭。”
他的眼泪却先落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这章可以结合第二章和第八章来看
后续有一段时间小榆说话会不太清楚,我会在段评里翻译一下他在说什么
第33章 第 33 章 如果我真的是神灯就好了……
时跃哽咽得似乎快要喘不上气了。
简单的两个字没有安抚到任何人的情绪, 反而令泪水流淌得更凶,骆榆手足无措,慌乱之下竟然伸手去接从时跃脸颊上流淌下来的眼泪。
骆榆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去接眼泪, 他的手比脑先一步动作,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手心里已经躺了一颗晶莹剔透的泪珠。
他局促地盯着手心的泪珠, 不知该作何处理。
但仅接一滴眼泪只是杯水车薪, 更多的泪水还在落下,骆榆来不及多想,便将时跃的脑袋按入自己的怀中。
更多的眼泪来不及落下,被骆榆的衣襟擦去。
骆榆生疏地抬手, 一下一下轻拍时跃的肩背。
骆榆其实不知道这样拍有什么作用,他只在网络上见过这种行为, 视频中小宝宝哭的时候, 这样会有用。
确实有些用处,时跃哭泣与哽咽的声音逐渐变小。
虽然眼泪还是在流,但听起来已经不像是随时要失去呼吸的样子了。
骆榆孜孜不倦地拍了很久,久到太阳已经完全落山,他才看见时跃有了除了发呆以外的动作。
时跃抬起头,对着骆榆露出一个浅淡的笑意:“以前我妈妈也这么拍我。”
只是他的嘴角在笑, 眼睛却仿佛在哭。
时跃又抱起了那张相片,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看了几分钟,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站起身来, 走出主卧,将那张全家福放在了客厅的电视柜上。
似乎原本就该在那里。
骆榆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 只是静静地跟在时跃身后。
他看着时跃将一件件物品从主卧搬出,一点一点将有些空旷的客厅填满,恢复成原本幸福的模样。
时跃没有哭,也没有笑,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骆榆明白他这是太过悲伤以至于出现了机械的刻板行为。
*
时跃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他看到曾经的自己将关于父母的一切一件件搬进主卧,用小小的一扇门锁住了关于父母的所有的记忆。
他看着自己疑惑地看了看自己带回来的瓶子,想了想,将它放在了客厅,他将自己当成了可以实现愿望的被关在瓶子里的灵魂。
他察觉到自己好像在跟随着眼前的幻觉在遗忘。
他现在已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他的直觉告诉他,让他将眼前的幻觉搬进主卧的物品搬回他原先的位置。
他循着记忆里遗忘的顺序,将东西搬回原位。
只是遗忘得太快,他行动的速度赶不上他遗忘的速度。
他只得将关于这些物品的故事讲给在场的人听。
他拿起了一副看起来非常像人像的画,他对在场的人介绍:“这是我爸画的我妈,当时爸爸把画拿给妈妈的时候,她没有戴眼镜,很真诚地夸赞爸爸‘你这倒挂着的葡萄画的真好’。
爸爸尖叫‘我这是画的穿着紫色裙子的你!’
妈妈得知爸爸画的是他时,一脸凝重地去卫生间照了下镜子。
画虽然不是很好看,但妈妈将它与她的作品集放在了一起。”
时跃将那幅画连同妈妈的作品集一起放到了阳台躺椅前的小桌上。
时跃又从主卧的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了一本诗集。
说是诗集,其实不过是一本活页本而已。
他回忆:“这是我妈的诗集。她很喜欢写诗,但却并没有什么文采,我和爸爸统计过,诗集里总共出现了53次太阳,是形容爸爸的,总共出现了46次星星,是形容我的。
我们问她她是什么,她说,她是云朵,既能拥抱太阳,也能拥抱星星,这是她说过的最有文采的话了。”
他将诗集放在了沙发上。
他对骆榆说:“妈妈总躺在沙发上写诗。”
他是对着骆榆在说话,却又不是在对骆榆说话。
他不需要骆榆回应,他只是在向自己重复。
骆榆没有说话,只静静看着他。
时跃又拿出了一把漂亮的小刀,小刀上纹着古朴的花纹。
“这是我最喜欢的动漫中反派的刀,那是我和爸妈都在追的动漫。”他将小刀拿在手中轻抚,“动漫中,众叛亲离的反派最后用这把刀刺杀了自己的心脏。”
他将小刀对准自己的心脏位置,他问:“是不是没有我,他们就不会受那些苦?”
时跃问的认真,但骆榆却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时跃并不是为了寻找一个答案,他也并不在意会不会有人回答他。
他继续提问:“如果不是为了找我,他们便不会陷入这种危险,那么是不是我消失,他们就能回来?”
时跃忘记了在非特殊情况下时间是直线前进的,他并不能以现在的时间回到过去改变现在。
时跃钻进了牛角尖,以至于他的时间逻辑混乱了。或者说,时跃试图说服自己只要他离开,父母就能回来。骆榆想。他要打破时跃陷入的怪圈。
他想告诉时跃时间不是莫比乌斯环,可他一时之间竟然说不出话来,他的大脑仿佛又失去了对他的声带的控制。
刀尖已经划破了时跃的衣服,骆榆逼着大脑夺回声带的控制权。
他尽量将语言简化,但有些音节还是在传输的过程中丢包:“-沃-以——斯-安。”
骆榆自嘲的想,不会有人能听懂他的话,他开口也并没有什么意义,时跃能听懂这句话的概率,比他忽然能够站起来,夺下时跃手中的刀的概率更低。
骆榆不报任何希望,可时跃却像是听懂了一般说:“我只是想去找他们。”
“我没有办法不怪自己。”
骆榆无法回答。
他只能纠正时跃对于时间的认知错误,可他纠正不了时跃的思想的认知,他无法改变一个人的认知。
他试着告诉时跃:“-无-日-你错。”
可苍白的语言什么都改变不了。
时跃只是说:“无论是谁的错,我只想去找他们。”
骆榆没有话可以说了,时跃已经有了去找父母的想法,他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可以留住时跃。
他对死之一事并没有常人那么忌讳,他认为如果痛苦大于幸福,那么去往虚空也没什么不好的。
骆榆告诉自己,这是时跃自己的选择,他应该平常心对待。
可是……
骆榆摸了摸自己沉重跳动的胸膛。
他的心脏告诉他,他舍不得时跃离开。
不可否认,这个世界已经和他有了牵绊,而时跃,就是这个世界唯一系住他的线,他不只是舍不得时跃。
他磕磕绊绊一字一句开口:“我需 要 你。”
发音不太标准,但这次,却没有任何音节丢失。
时跃低下头凝视身前的刀,陷入了沉思,像是在衡量什么。
骆榆屏住呼吸。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骆榆的眼睛里甚至已经憋出了生理性的泪花。
可骆榆并不敢呼吸,他怕打扰时跃。他不知道时跃会做下怎样的决定。
“骆榆,你在哭吗?”但骆榆没想到的是,在听见时跃的决定之前,他先听到了时跃的关心。
“嗯。”骆榆回答。
时跃躬下身,擦去骆榆眼角浸出的生理性的眼泪,骆榆抬起手,握住因为时跃靠近他所以可以触碰到的小刀。
他将小刀收缴在了手中。
时跃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手。
他神情带了些迷惑,仿佛不知道自己自己刚刚在做什么。
他没有怔愣多久,又拿起了另一件物品。
他的步子已经不像先前那样矫健,骆榆看得出来,时跃现在已经是强弩之末。
他拦住时跃:“优-息。”
时跃摇头:“我好像在忘记,但我不想忘记。”
于是他一遍遍重复。
重复有关父母的回忆,重复自己的痛苦。
人在受了重大刺激或者遭受重大事故之后会忘记痛苦的根源,这是大脑对人体的保护机制。
但这种保护并不是将痛苦的压缩包粉碎,而是给它加了密码,一旦密码被解开,忘记的人就会第二次直面那种痛苦。
骆榆觉得,这不像是保护机制,更像是裹了糖的砒霜。
忘记不是解药,只是大脑给身体下的麻药,这不是甘露,这是饮鸩止渴。
说完那句话后,时跃就继续去将主卧里的物品物归原位了。
他亲手给妈妈做的简陋折扇被他移到了餐厅的餐桌上,妈妈总说餐厅的空调不好使,她每次吃饭都好热。
定制的羽毛球被他挂在了大门的后面,那是爸爸唯一喜欢的运动。
他生日时爸妈送给他的礼物他又拆了一遍,又重复了一遍当年的惊喜。
……
他继续给骆榆诉说着幸福的滴滴点点,他继续加固自己正在丢失的记忆。
整理到最后,他从地上拿起了那个摔碎了又被粘好的瓶子。
他记起一切后,不愿意相信记忆里的那些是事实,他疯了一样收集瓶子的碎片,试图将瓶子复原,试图找到自己是神灯的证据,试图告诉自己那一切都是幻觉。
可瓶子再怎么拼也只是一个普通的瓶子,他再怎么催眠自己也变不成实现愿望的神灯。
他将瓶子递给骆榆。
“我还向瓶子许了愿。”他自嘲一笑。
“如果我真的是神灯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卡死我了[爆哭]
第34章 第 34 章 我觉得好疼
时跃晕了过去。
三天没有好好睡觉, 又搬了很多东西进行了大体力劳动,经历了情绪上的大起大落,时跃的身体终于还是承受不住了, 他倒在了骆榆的面前。
他的头不小心蹭到了骆榆的腿上。
骆榆伸手将时跃拉起来, 让他的头伏在自己膝上,给他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
他猝不及防听见时跃的肚子传来饥饿的叫声。
骆榆四处观察了一下, 房间里没有食物的痕迹, 他进来找时跃时,也没有在厨房看见做饭的迹象,时跃应该是三天没有吃饭了。
时跃应该也没有心情吃饭。
他低头看了看伏在他膝头的时跃。
他睡着了,但睡得也并不安稳, 眼角还有持续沁出的眼泪,像做了悲伤的梦。
骆榆抬手, 揉了揉时跃的脑袋。
时跃不像以往那样干净整洁, 头发也打了结,看起来很憔悴。
摸了时跃的头后,他的手又辗转到了时跃的脸上,他轻轻擦去了时跃的眼泪。
时跃的肚子间歇还会叫一声,骆榆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在小商店买的棉花糖, 撕开包装。
棉花糖是很少见的小包装的絮状的棉花糖, 蓬松柔软,可以直接化在嘴里。
骆榆从最外层包装里拿出一颗,撕了小小一半, 捏住时跃的下巴,迫使他张开嘴。
他将棉花糖放了进去。
指尖无意蹭到了时跃的舌尖,柔软又湿漉的触感惊得骆榆立刻抽出手来。
微弱的痒意顺着手指传到大脑, 他有些难受,搓捻了下自己的手指,但痒意仿佛存在于异次元,无法触碰,只能隔靴搔痒。
他松开钳住时跃下巴的手,任凭糖果在时跃的嘴里融化。
时跃的肚子又叽里咕噜乱叫一声,松软的棉花糖无法让时跃不再饥饿,只能避免低血糖。
骆榆一点一点,缓缓将一整包全都喂给了时跃。
将棉花糖全部喂给时跃后,骆榆就无事可做了。
他静静盯着时跃,想,他大概是去不了虚空了,他有了牵挂的朋友,虚空已经不再欢迎他。
那就继续痛苦地活着吧。
也许是氛围过于安逸沉静,没过多久,骆榆也闭上了眼睛。
两人就着这别扭的姿势,沉睡了将近十个小时。
期间骆榆醒来过一次,他看了看时间,拿出手机,生疏地打开了外卖软件,点了足够两人吃的外卖,备注好放门口之后,就又睡了过去。
骆榆第二次醒来的时候,时跃已经醒了。
他没有继续哭,也没有动,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睁着眼睛伏在骆榆的膝头发呆,像一个没有生气的木偶娃娃。
骆榆的心被线缠住了,紧紧的。
他摸了摸时跃的头,好像这样,心头紧紧的感觉就会消失。
没有用。
他看了眼时间,发觉外卖应该早就到了。
“吃饭,-闻外。”
时跃从骆榆腿上爬起来,去门外将外卖拿了进来。
他将骆榆推到餐桌前,将外卖盒打开放在餐桌上,递给骆榆一双筷子,坐在了餐桌旁的另一把椅子上。
他自己却没有拿筷子。
骆榆皱眉,将筷子递给时跃:“-以吃。”
时跃摇头:“我不想吃。”
饭菜精致好看,但时跃却没有任何胃口。
骆榆不听时跃说话,从袋子里掏出外卖自带的筷子,拆开:“一-以。”
时跃拗不过骆榆,接过筷子。
饭菜已经冷掉了,但依旧美味,可时跃现在不在意任何美味。他机械地咀嚼,食不知味的将食物咽下去。
明明他应该很饿,但吃了几口他的胃就开始反抗,他放下筷子。他盯着饭菜发呆。
骆榆这一餐吃得也味同嚼蜡。
一顿饭就这样被暴殄天物。
时跃没有让骆榆搭手,沉默着收拾了残局。骆榆的视线跟着时跃行动。
时跃不再是生动的时跃,他不再是快乐小狗也仿佛没有了悲伤,他的灵魂丢失,只剩下一副躯壳。
心脏缠着的线越收越紧,骆榆想,他应该做点什么。
也许,让时跃忙起来,麻木就不会无孔不入。
他靠近时跃,抓住时跃的手臂,让时跃对上自己的眼睛。
“-凹我”他说,“机-凹我-若话。”
时跃缓缓点头。
“好。”
骆榆并不是天生就不会说话,他只是封闭了自己的说话能力。他曾经会说话,现在也基本也能表达出自己想要说的话,时跃觉得,骆榆再将说话的能力捡回来也不会很难。
他抬起手,靠近骆榆,用指腹贴近骆榆的喉结,他要试试他的发声的部位对不对。
脖颈对于大部人来说,都是命门部分,身体明白它的重要程度,所以当它被碰到时,身体会反射性躲开。
喉咙骤然接触到冰凉的手指,骆榆没忍住,向后躲了一下。
“别躲,”十月皱眉更近一步,“你现在说话。”
骆榆控制住了身体下意识向后躲的冲动,僵着脖子一动不动。他说:“h 凹。”
声带振动,扯着喉部的疼痛发出嘶哑的声音,这点疼痛无人在意,骆榆全身的知觉都用来抵抗喉结处的手指。
细腻的指腹抵着颤抖的喉结,骆榆全部的神思被这根手指攥紧,他清晰地感受到了声带与指腹的共振。
他不该让时跃教他说话。
“这个音节的发声部位没有问题,”时跃自顾自总结,“得试试你其他音节有没有问题,另外,声母好像不能完美发出。”
“你说‘声音’两个字。”
手指还没有离开,骆榆脖颈处的肌肉收缩,不自觉切换到了防御姿态。
时跃什么都没有感受到,只盯着骆榆期待他的发声。
“-扔 音。”
声带与手指又进行了共振,骆榆无法忍受这刺激,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时跃的手暂时离开了,但骆榆的身体还没有反应过来,依旧梗着脖子等下一轮的发声。
直到骆榆看见时跃走远了去拿手机,他才发现自己还处于防御姿态,他放松下来,察觉到刚刚太紧绷了,脖颈居然有点酸痛。
时跃进了主卧,他忘记了他将手机放到了哪里,正在到处找手机。
骆榆看着时跃消失的方向,看着看着,思想不知道飘到了哪里,也可能什么都没有想。
时跃在主卧柜子的夹层里找到了手机,可能是搬东西的时候落下的。
他离开了主卧,看着骆榆看着他的方向,就对骆榆说:
“骆榆,我记得我之前见过一个教聋哑人说话的视频,我先看一下。”
骆榆没有回应,时跃这才发现骆榆正在发呆。
“小榆?”
时跃依旧没有得到回应。
说话间,时跃已经走到了骆榆身边,见骆榆没有回应,他不轻不重地拍了拍骆榆的后背。
很普通的力道,时跃却看到骆榆颤抖了一下。
他皱起眉,总感觉那不像是被吓到之后的颤抖。
骆榆已经从发呆中清醒过来了,他侧头看向站在自己旁边的时跃,抬起头,等待时跃手指继续的触碰。
但时跃没有继续,反而问道:“骆榆?你是不是背疼?”
骆榆摇头,他没有感受到。
但时跃并不相信,他刨根问底:“我看见你刚刚抖了一下。”
骆榆否认:“-亚的。”
时跃还是坚持:“给我看看。”
他觉得骆榆可能是不小心撞到了哪里,但还是看一下比较保险。
但骆榆并不愿意,操纵着轮椅退后一步,还是摇头。
时跃察觉到不对劲,逼近骆榆解他的衣服执意要看。
“不-迎!”
骆榆抓住时跃的手,不让他继续动作。
时跃毫不退让:“我要看!”
两个人就这样僵持不下。
“让我看。”时跃凑近,强迫骆榆与他对视。
骆榆很少见这样强势的时跃,对上时跃的视线,他居然有一种败下阵来的感受。
他深呼吸几口气,放松对时跃双手的钳制。
时跃解开了骆榆的衣服,褪下骆榆的衬衫,从上往下去看骆榆的后背。
背上长了许多的褥疮,越往腰的部位,密度越高,腰部两个大伤口被裤子遮了一半,估计再往下还会更严重。有些已经溃烂,伤口的边缘翻着红色的血肉,骆榆本就很瘦,溃烂的血肉中间,还能隐约看见骆榆背上的骨头。
时跃的眼泪一瞬间流了下来。
他颤抖着手想摸,但又不敢触碰,察觉到眼泪要从脸上掉下来了,他抬手随便摸了两把,他怕眼泪掉到骆榆伤口雪上加霜。
骆榆就忍受着这样的疼痛陪他两天?
他转身蹲到骆榆的面前,问他:“疼吗?”
骆榆摇头。他真的没有感觉疼痛。
时跃的眼泪又无法止住了。
骆榆认为是自己的问题,时跃好不容易停止哭泣,他又将时跃惹哭了,应该是自己吓到了时跃。
骆榆没有照过镜子,他不知道自己的后背现在长什么样子,但他在网上见到过褥疮的图片,自己身上的想来比图片里的好看不到哪里去。
他擦去十月的眼泪:“d喂-悟-以。”
时跃的眼泪淌得更凶了。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的错,我应该早点发现的,对不起。”
时跃像做错事的小孩,在骆榆身边手足无措。
骆榆安慰他:“-误特恩,-误疼。”
时跃听不进骆榆的话,他盯着骆榆的后背:“我觉得好疼。”
“你怎么这样?你怎么这样?你怎么不说?我觉得好疼。”时跃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坐在地上,哭的像个孩子。
其实骆榆先前真的没有感受到疼痛,他也并没有将这些褥疮当回事,只是最普通的东西而已。
但时跃说疼,骆榆也真的感受到了一些尖锐的疼痛,但并非不能忍受。
他将坐在地上哭泣的时跃拉近怀中,抚摸他的头,安抚哭到哽咽的时跃。
他想,哭过了就没事了。
但时跃说要带他去医院。
他摇头拒绝,表示没有必要,只是褥疮而已,并不需要去医院,这是最不值一提的伤口。
但时跃却格外坚持:“必须去。必须去。”
时跃边吸鼻涕边说。
骆榆想告诉时跃没必要,却忽然之间想到:时跃已经好几天没有出门了,他可以趁着这个机会让时跃出门,也许阳光能驱散些许时跃的悲伤。
他说:“h凹。”
他利用了自己的褥疮——
作者有话说:两个互相心疼的宝宝。
‘-’代表音节的丢包。
第35章 第 35 章 你出去
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 半小时后出了门。
天气很好,阳光被街边绿化带的树叶切割成了不规则的形状,周边萦绕着草木的味道, 是生命的气息。
骆榆抬头看太阳的方向, 与昨天他来找时跃的时候的方向重合,似乎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天。
他循着阳光倾洒下来的痕迹将视线落在了时跃脸上。
因为过度悲伤, 并且没有好好吃饭睡觉, 时跃脸上的血色已经尽数褪去,唇色也几近于无,阳光照射在他脸上,仿佛将他变成了通透易碎的瓷器, 似乎下一秒就要羽化。
他的手不听从大脑的之后,抬起来, 捏住时跃的衣角, 也许是怕时跃真的羽化登仙。
感受到衣服上多了一股力道,时跃低下头来,就发现了骆榆攥住他衣服的手,他问骆榆:“怎么了?”
骆榆摇头,什么都没有说,也没有将手放下来。
时跃也没有让骆榆放下手, 他就着这个姿势, 单手推上骆榆的轮椅。
他们离市内最好的医院只有2公里,时跃看了看堵塞的交通,毅然决然地决定步行过去。
“我们得走路去医院了, 你的伤还得再忍忍。”时跃对骆榆说。
骆榆点头,并没有任何意见,反正他的本意也并不是去医院。
医院的地址在时跃家与骆榆家之间, 时跃单手推着骆榆,路过骆榆来时的路。
他们又路过了幸福公园。
因为是上学时间,公园和他们常见的样子并不一样,里面没有小孩的喧闹声,因为下午天气有些热,里面的人影也只有寥寥几个,偌大的公园好像只有蝉在树上狂欢。
骆榆又看见了建在公园围栏里面的跷跷板,跷跷板看起来和他们之前一起来的时候并无不同。
骆榆对跷跷板其实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喜爱情绪,只是一看到它,骆榆就会想起先前,时跃和他一起玩时,脸上异常开心的笑容。
那才是快乐小狗脸上应该出现的笑容。
时跃的脸上就应该出现那样的笑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脸上没有了任何的表情,成了麻木的木偶。
骆榆拉下轮椅的手刹。
时跃没想到骆榆会突然停下来,他没收住力道,差点撞在骆榆的轮椅上,幸好在最后一刻,时跃抓着轮椅的扶手稳住了身形。
他站稳之后,绕到骆榆身前,一头雾水地问他:“怎么了?”
他顺着骆榆的视线看见公园里的跷跷板。
他听见骆榆说:“-玉w安。”
他一时之间竟然没听懂骆榆的意思:“啊?什么?”
“去 w安。”
骆榆又重复了一遍。
时跃终于明白了骆榆的意思,他想去玩跷跷板。
时跃不赞同骆榆的想法,他皱起眉:“虽然跷跷板很好玩,但我们今天先去医院,先看你的伤,回来再玩。”
说着就要继续推骆榆的轮椅。
但他推不动,骆榆依旧按着轮椅的手刹,寸步不让。
时跃很无奈:“先看病,看病重要。”
骆榆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
两人僵持在路边,沉默地对峙。
时跃最终还是败下阵来。
他看了看时间,对骆榆说:“就玩十分钟。”
骆榆思考了两秒,然后点头。
两分钟后,骆榆顺利地坐在了跷跷板的一端,他示意时跃坐到另一端上。
时跃以为骆榆是想要一个玩伴,或者想像上次一样,将他困在跷跷板上面,于是他很配合地跳起来翻身坐了上去,他假装下不来等待骆榆的反应,可骆榆表情没有丝毫的变化。
骆榆好像并不开心。时跃观察骆榆。
他没有任何玩到喜欢东西的欣喜。
而且,他观察到骆榆好像也在观察他。
电光石火之间一个猜测忽然涌现到时跃的眼前:
也许骆榆是想让自己开心。
思及此,时跃连忙在脸上扯出一抹笑来。
他知道这是骆榆在担心他,他想让骆榆放下心来。
骆榆如愿以偿地看到了时跃的笑容。
先前他们一起玩翘翘板的一幕被复刻,骆榆仔细观察,又觉得有哪里不一样。
时跃的笑好像并不真心,笑意未达眼中,时跃好像依旧不开心。
画面就此停住,时间也就此凝固,两人分别坐在跷跷板的两边,一动不动,互相观察彼此。
两人对对方的观察,都没有得到结论,两个人都不知道下一步自己该做出什么动作。
太阳安安静静地注视着一切不言语,祂知道祂的身下没有新鲜的事,祂平静注视着一切的发生,祂对一切都不感兴趣。
祂将阳光平等地撒在世间,撒在骆榆和时跃的脸上。
画面和谐美好,看起来像是最普通的下午。
时跃也迷茫了起来,觉得时间就应该停在这样的午后。
但时跃忽然看到骆榆的腿猛地抽搐了一下,他没保持住平衡,从那一端侧翻了过去,直挺挺摔在了地上,背部猛地着地。
骆榆下意识弓起腰,但屁股接触地面的地方受力更多,对伤口的压迫更强了,他一下子卸了力,平躺在了地上。
可腿部的痉挛却不因骆榆的平躺而停止。
杠杆另一端没有了重量,时跃自然就从空中落了下来,他急忙从跷跷板上下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了骆榆身边。
“你怎么了?”他问骆榆。
骆榆没有回答,他也没有力气回答。
他积蓄了一点力气,坐起身,曲起腿,将手按在腿上,扼制自己腿部的抽搐。
他用剩余的一点力气若无其事地摇了摇头,示意时跃将他放到轮椅上。
时跃揽着骆榆的肩膀及腿弯将骆榆抱到了轮椅上。
他能感受到手臂接触到的地方依旧在颤抖。
他焦急地低下头,去观察骆榆的腿,他问:
“是不是很疼?”
“-误疼。”骆榆摇头。他早就习惯了。
也许是久坐没有动,也许是不小心压迫到了什么神经导致的痉挛疼痛,骆榆早已习惯这种时不时会出现的情况,他懒得去探究为什么会这样。
可时跃非要刨根问底。
“是不是经常这样?”
骆榆保持沉默。
时跃才不相信骆榆什么不疼的鬼话,他额头上都冒了这么多的汗珠,他不疼才怪。
看样子,骆榆也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疼痛。
“是不是之前没人带你去医院?”
“为什么你自己不去医院?”
骆榆什么都不回答,拒绝配合时跃的任何询问。
“你是不是缺钱?”
时跃以为是骆榆的父母不给骆榆去看病的钱。
但骆榆在这个问题上却摇了头。
那就是骆榆自己也并不在意。
时跃快要气死了。
他生气骆榆的家人为什么不带骆榆去医院,他更生气就连骆榆自己都不在意自己的身体健康。
他恶狠狠地又质问骆榆:“你为什么不去医院?”
骆榆这次,倒没有保持沉默,他回答:“-无重y凹。”
普通的一句话,却重如千钧,一个字一个字砸在时跃心里。
他一瞬间又落下泪来。
也许是没有人在意过骆榆经常腿痛这件事,所以骆榆自己也不在意。
时跃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滴到了骆榆的腿上。
骆榆盯着裤子上的那一点湿润的地方,有些后悔带时跃来玩了跷跷板,如果他们没有来玩,时跃就不会发现这件事,他也不会又惹哭时跃了。
事与愿违。
他安慰时跃:“-误疼。”
时跃却并没有被安慰到,反而泪落地更凶。
他说:“但是我心疼。”
他说:“我带你去,以后我带你去。”
说完这话,时跃从后面推上骆榆的轮椅,向医院飞奔而去。
原本需要二十分钟的路程,在时跃的奔跑之下,他们只用了七分钟。
时跃推着轮椅,站在了医院门口,他正打算推着骆榆走进去。
骆榆的手机在此刻响了起来,他接起了电话,电话那头是祁秀阴沉的声音:“回来。”
是祁秀叫他回去。
他停住了轮椅。
他告诉时跃:“我-维家。”
时跃不同意。
“先看病。”
骆榆操纵着轮椅想要躲开时跃,轮椅却被时跃的手钳制,他努力操纵,轮椅纹丝不动。
他看着时跃的眼睛,时跃也看着他的眼睛,毫不退让,骆榆败下阵来。
他任由着时跃将他推到医生的办公室。
“医生,他背后长了许多褥疮,能不能帮他看看,而且他经常性腿痛,您能看看是怎么回事吗?”
见到医生,时跃一股脑将骆榆的症状讲出来。
医生掀开骆榆的衣服:“溃烂的不是很严重,不需要手术清创,我开点涂抹的腰,用纱布给你包上。”
“你把他抱到那张床上,让他趴着,把他裤子脱了,我估计屁股上是最严重的,我顺便再看看他的腿。”医生指使时跃。
时跃将骆榆抱在了床上,他准备脱掉骆榆的裤子,裤子却被骆榆死死按住。
骆榆用另一只手推开时跃的手。
可怜的自尊心不愿意让时跃看见骆榆的腿。
他梗着脖子无声地注视时跃。
时跃蹙起眉:“不要讳疾忌医,好好接受治疗。”
骆榆依旧不为所动。
时跃打算采取强制的手段,骆榆不能再拖着不看病了。
他抓住骆榆的两只手,用一只手钳制住,用另一只手去解骆榆的裤子。
情急之下,骆榆脱口而出三个字:
“-以出去。”
第36章 第 36 章 你威胁不了我
时跃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 他以为骆榆是介意有人脱他的裤子,他的行为也确实过界,他反思了一下, 停下手来。
他诚恳道歉:“对不起, 我只是想你能快点治病,我确实过界了。”
只是骆榆好像并不接受他的道歉, 他没有说话, 沉默地将头扭到一边。
空气读懂了两人的对峙,变得黏稠焦灼。
时间被感官一分一秒的拉长,时跃胸口的酸涩感延伸到口中,像吃了一口刚结出的青梅。
医生做完准备工作回到诊疗室。
“怎么还没准备好?”他坐回他的电脑前敲敲打打, “脱好叫我。”
“好的。”时跃应道。
他又重新走近骆榆:“我帮你,都是男生没什么。”
骆榆的腿不太方便, 趴着的姿势骆榆没有办法借力, 完成医生的要求可能会比较困难。
但骆榆却偏不配合,他阻止时跃的手靠近他。
时跃的手被一遍遍挥开,时跃终于有些恼了,他控制住骆榆挥动的手,将它们反剪在骆榆的背后,他躬下身和骆榆对视:“你在介意什么?为什么不好好治病?”
介意什么?
骆榆闭上眼睛, 切断与时跃视线的联系。
他可怜的自尊心在介意有人看见他枯柴似的腿。
时跃一直以来都不是一个强势的人, 只是在身体健康方面有格外的坚持,他单手控制住骆榆的手,另一只手准备去扒骆榆的裤子。
骆榆身体的褥疮看起来已经很严重了, 不能再拖下去了,他的腿也得看一看到底是什么情况。
裤腰被拉到一半,露出后腰延伸到屁股上的触目惊心的伤痕, 时跃还要将裤子继续下拉,骆榆的手却在此刻挣脱了时跃的束缚,他短时间内无法翻身,只能反手抓住时跃的手。
两人谁也无法占领上风。
时跃侧头想去看骆榆的表情,却发现骆榆始终是背过头的状态,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茸茸的后脑。
这是拒不配合的身体表达。
他低头看着趴在床上的骆榆,他的衣服被掀起大半,裤子也半挂在身上,露出大面积的褥疮,再往下,就是骆榆被挡在裤子下的腿了,这双腿现在看着正常,可就在半小时前,还令骆榆在街上失了态。
“为什么不好好看病?”时跃质问骆榆。
可明明是他在质问骆榆,可话一开口就变成了浓浓的哭腔。
挫败与无力的感觉忽然席卷了时跃,他失了力气,放松了钳制骆榆的手,愣愣地站在了原地。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了。
父母不会因为他所做的一切回来,骆榆的身体也不会因为他所做的一切有所好转。
全都是无用功。
身后许久没有声音,也没有感受到时跃的动作,骆榆不知道时跃有没有离开,他转过头来,最先看见的是一滴砸在地上的泪珠。
绑着骆榆心脏的线骤然收紧,骆榆维持着侧头看着地面的姿势不敢动作。
地上许久没有新的泪珠,骆榆才敢梗着脖子向上看。
他发现那种麻木的情绪似乎又将时跃包裹。
骆榆的呼吸变得急促,大脑忘记夺回双手的控制权,他的手还维持着被反剪在身后的姿势。
他的脑袋一片空白,嘴唇先于脑部给出反应:“对-误q以。”
“不用道歉,”时跃摇头,“只是你的伤口很严重,我觉得你的伤口会疼。”
“-误疼。”
骆榆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有任何疼痛,他也不在意。
只是一点伤口而已,连曾经的一半都没有。
曾经的他不觉得疼,现在的他更不会疼。
可是时跃看向他的眼睛里带着悲伤,他说不出任何拒绝的话。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说出了四个字:
“b也-旱我t喂。”
声音格外艰涩沙哑,并不想被主人说出口。
时跃一瞬间懊悔地瞳孔放大。
他知道常年不良于行腿的肌肉会萎缩,他也见过萎缩的腿,他这次却只考虑到了不要讳疾忌医这件事,没考虑到骆榆并不想让他看见他的腿这件事。
没有人会愿意被迫向别人展示自己的伤疤,哪怕观看的人毫无恶意,目光也会变成扎向伤口的刺。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时跃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对着骆榆疯狂鞠躬,“我现在就出去。”
骆榆:……
骆榆莫名觉得现在的时跃像极了游戏里卡顿的NPC。
他侧头趴在床上,NPC正在对着他的床位鞠躬,这画面诡异中透露出一丝安详。
他这个角度,刚好还能看见医生坐在办公桌前,看着他们的方向戴上眼镜的动作。
医生的表情看上去像是在说:还没治呢怎么就道别了?
骆榆成功被这奇形怪状的画面逗笑了。
时跃觉得自己完蛋了。
骆榆都被他气笑了!
他不知所措,只能更加卖力的鞠躬,希望骆榆可以原谅他。
眼看着时跃已经快鞠成死循环了,骆榆忙在其中插入一段中断程序,他拉住了时跃的手,让他维持着躬下的姿势。
他将时跃拉到与自己同一水平线的位置,说:“饿了,-以-玉m爱当呜噜。”
时跃当即就应下了这件事:“好。”
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做到的将功补过的事,他一定会买到这条街最好吃的糖葫芦。
骆榆目送时跃离开医生的办公室,在看不见时跃身影之后,他又将视线投到了自己的双腿之上。
这两条腿,从来没有给过他任何正反馈。
笑容逐渐消失,被替换成了面无表情的模样。
*
时跃回来的时候,治疗已经接近了尾声,医生已经在向重新穿回衣服坐在轮椅上的骆榆叮嘱注意事项了。
两人没有看见时跃,医生还在分析骆榆的病情。
“褥疮并不严重,这次的药我已经给你上好了,给你开了个药和纱布,换药不需要再过来一趟了,自己在家就能换,腿的话,你这个腿是先天不足,”医生抬头看向骆榆,“总有抽搐和疼痛的感觉,是生长痛。”
“这不是坏事,这代表你的腿并没有完全坏死,如果早做干预的话,你现在也许已经能够站起来。”
听到这儿,时跃已经忍不住了,如果早做干预就能站起来的话,骆榆的父母一定都没有带骆榆去过医院。
他们是坏父母。
医生说,骆榆的腿是先天不足,经常性的疼痛是生长痛。
骨骼的生长往往伴随着童年、少年,有些人骨骺闭合甚至在25岁。
骆榆已经十八岁了,这种生长的阵痛已经伴随了骆榆十八年。
“已经拖了太久,现在能治好的可能性并不大,我们需要会诊来确定治疗方案。”
从始至终,骆榆都对医生的话没有做出任何反应,没有欣喜,更没有任何失望。
时跃站在门外,是这个画面中唯一的局外人,也是这个画面中唯一难受的人。
医生的嘱咐已经接近尾声,骆榆的视线朝门外扫来,他发现了站在门口的时跃。
时跃狠狠眨了两下眼睛,深呼吸,努力收起自己的表情,确定自己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的情绪之后,大步走了进来。
他推起骆榆的轮椅,甚至都忘了装模做样问一下医生骆榆的情况,拿起医生给骆榆开的药单,就推着骆榆出了门。
他抢着去帮骆榆拿药,让骆榆在药房门外等他。
拿完药,时跃一出药房的门就看见骆榆拿着手机,像是刚接完电话。
他的脸色不太好看。
电话已经显示挂断的界面,骆榆却还是保持着接电话的动作。
时跃问:“怎么了?”
骆榆回答:“我-维家。”
时跃注意到骆榆的表情有点茫然。
他直觉不能让这样的骆榆一个人回家,便自告奋勇:“我送你回去。”
骆榆摇头拒绝。
时跃现在去到他家,看到的只能是他水深火热的家。
他不想再让时跃看到他糟糕的家,他不想让时跃有机会剖析他。
可是时跃这次格外坚持。
他甚至拉住了轮椅的手刹,可时跃甚至想扛着轮椅跑。
他没有办法,只能任由时跃推着他前进。
无所谓。
骆榆想。
这家医院离骆榆家也很近,十五分钟后,两人就到达了别墅的门口。
时跃推着骆榆很顺利地就进入了房子前的小院。
推开客厅的门,时跃就看见眼前有什么东西正朝着他们飞过来。
时跃急忙拉着骆榆的轮椅后退一步。
时跃反应已经很迅速了,但还是没有躲掉这个飞来之物,那是一个水杯,砸到了骆榆的腿上,随即滚下去,碎了。
如果他晚退一步,也许砸到的就是骆榆的脑袋。
水杯落地之后时跃推着骆榆站定,就看见客厅之中站着一对中年男女,中年男人的手臂还没落下,俨然刚刚向骆榆扔出水杯的人就是他,骆榆的父亲。
骆泽明见水杯没有砸到骆榆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他指着骆榆,吼道:“你买通我秘书监视我?”
骆榆确实监视过骆泽明,那时他刚失去骆泽明的关注,于是他买通了骆泽明的秘书,让骆泽明的秘书定时向他汇报骆泽明的行踪,当时的骆榆告诉自己,这是父亲在临行前亲口告诉自己他的行踪。
只是,在发现自己可以进入到虚空之后,骆榆就没有再继续这笔交易了。
骆榆对这件事没有任何想说的话,他不动声色,只是疑惑为什么骆泽明现在会知道这件事。
祁秀在一旁嗤笑:“你是想问他是怎么知道的吗?我告诉他的啊,还有,你买通他秘书,刷的是我的卡。”
“你猜他为什么会狗急跳墙?因为秘书手里有他无数的把柄啊。而现在,把柄我拿到手了,骆榆,你猜我要感谢谁?”
“搞笑,你们之前还上演过父子温情,现在就要开始相残了吗?那么谨慎,最后却输给一个小孩的感觉怎么样啊骆泽明?”
祁秀的话一字一句点燃骆泽明的神经,骆泽明此刻已经毫无理智可言。
他逼近骆榆:“是你干的?”
听见祁秀的嘲笑,骆泽明回头又瞪祁秀:“你以为我手上没有你的把柄吗?你妈是怎么死的不知道你还记得吗?你猜证据又是谁给我的呢?”
骆榆对着剑拔弩张的气氛心里没有一点波动,他只是在想,人真是一种可笑的生物,都已经撕破脸,甚至已经失去理智,却还要下意识避重就轻将自己排除在事件之外。
他没有给过祁秀和骆泽明任何他们所说的信息。
祁秀原本在作壁上观,却没想到火烧到了她自己的身上,她脸色一变,冲到骆榆面前。
她举起手就要对着骆榆扇下来,骆榆没有躲避。
他已经习惯了祁秀不时的疯癫,他睁着眼睛,沉默地看着手掌落下来。
却没想到落下来的手腕被人攥住,是时跃挡在了前面。
骆泽明此刻理智已经回到了弦上,他想明白了,祁秀知道那些把柄又如何?他也有祁秀的把柄,祁秀做不到与她两败俱伤。
只是他还是想再出一口恶气,他忍不下被算计这口气。
看着挡在骆榆前面的身影,骆泽明想起了这个人,骆榆当时拿东西和他交换这个人的竞赛名额,他记得他还拿奖了,有了保送名额。
好像叫时跃,他当时看了照片。
他慢条斯理开口:“时跃同学,我记得你拿了保送名额吧?你别多管闲事,否则,得到了又失去,也是我一句话的事。”
骆榆在时跃的身后,只能看见时跃的身体。
他看到时跃的手在颤抖。
手在发抖,声音却铿锵:
“我既然能通过竞赛保送A大,我相信凭我的能力我也能通过高考去到A大,你威胁不了我。”——
作者有话说:来都来了,收藏一个再走呗[红心]
第37章 第 37 章 时跃在为他难过。
骆榆抬头看向时跃的方向。
时跃平时和他说话, 总是会蹲下来,他对时跃也有一种先入为主的印象,认为时跃还像他们第一次遇见时一样瘦小, 以至于他认识时跃这么久了, 还没有注意到时跃其实挺高的。
他站在那里,像一座山。
气氛忽然陷入一种诡异的宁静, 骆榆就这样维持着抬头的姿势盯了时跃好几秒。
直到听到祁秀的笑声, 骆榆才移开视线。
他听见祁秀说:“呵,小同学真有自信。”
他看向祁秀,他看见祁秀收起了手,抱着臂饶有兴致地站在了时跃面前, 用玩味的眼神打量着时跃。
骆榆移动着轮椅作势就要往客厅中去,还没有移动多长距离, 他就听见了骆泽明的呵斥:“站住。”
他停下动作, 轻轻地挪动了一下自己的角度,让自己能面对骆泽明,也能将祁秀和骆泽明的目光与时跃隔离。
虽然骆榆的动作已经很小了,但房间里就这么几个人,再细微的变化也逃不过有心的观察,骆榆做了什么动作有什么目的当然逃不过骆泽明的眼睛。
骆泽明居高临下地将视线落到骆榆身上, 唇角勾起嘲弄的弧度:“小孩子过家家。”
他转过头, 看向祁秀,不再关注门口的两人。
小孩看了两本‘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就觉得自己也可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了, 过家家而已,真是对权力和金钱缺乏认知,虽然他没有什么权力, 但他有钱,有时候,有钱,在一定程度上也相当于拥有了权力。
他开始和祁秀谈判:“将你手中的东西,以及关于它的所有备份销毁,你有什么条件?”
祁秀勾唇一笑:“条件?我要你四分之三的股份。”
骆泽明皱眉:“你在开什么玩笑?你以为我手上没有你的把柄吗?这个条件我不可能接受,如果你非这样不可的话,那我们就鱼死网破。”
祁秀听完这话又笑了,她绕着骆泽明踱了几步,问他:“哈哈哈哈鱼死网破?你确定?你舍得吗?我最了解你了,你不是最看重金钱吗?我手上的这份证据,一旦暴露出去,那损失的金钱可不是一点两点啊。”
祁秀的笑吵得骆泽明头疼,他没有什么耐心了:“你知道你还不赶快去想你的破条件,还有时间在这里开玩笑。”
祁秀睨了骆泽明一眼,就施施然上楼去拟协议了。
见祁秀上楼,骆泽明也坐在了沙发上,但也许是沙发上有针,在梆梆给了沙发上的抱枕两拳后,骆泽明就站起身,不断地在客厅来回走动。
骆榆只看了一眼后便不再关注骆泽明。
拿无辜的家具撒气而已,并没有什么稀奇。
他与时跃还在门口的位置,他移动轮椅靠近时跃,轮椅离时跃已经很近了,却还没有停,时跃被轮椅逼着退到了客厅门口。
这个房子里发生的一切都是他的家事,时跃不应该参与。
他的家糟糕、低劣、支离破碎,他不愿让时跃看到,他不愿让任何人看到。
时跃应该离开。
而且这个家已经没有正常人了,时跃待在这里,会被疯子伤害。
他继续使用轮椅逼退时跃,但时跃却忽然停住了,他的轮椅也堪堪停在离时跃的脚有一寸远的地方。
他抬头看向时跃的眼睛,用晦涩的嗓音,尽量清晰地说出两个字:“ -以走。”
时跃回望他的目光却很坚定:“你跟我走,或者我陪你。”
时跃明白此刻的情景不是他能参与和应对的,他确实应该离开。
但是,他想带走骆榆。
他不放心将骆榆一个人留在这里,他虽然只见过骆榆的父母两面,但时跃觉得,他的父母并不是好人。
可骆榆摇了头。
“ 我 j压。”他说。
两人在客厅门口僵持不下,都不肯后退一步。
未等两人做出决定,骆泽明就拦住了两人的去路:“你们现在需要留在这里。”
虽然时跃只是一只只手可以捏死的蚂蚁,但如果散播出去了一些乱七八糟的消息,处理起来麻烦,还不如现在让他别离开,等他有时间再封口。
至于骆榆,只想着死的活死人一个,但也先留这儿吧。
骆榆对此不置一词,他让开身体让时跃进入客厅,再想着走已经不太现实了,门口的站着的高壮的保镖不会让他们离开,还不如先到客厅坐着。
骆榆不怕骆泽明和祁秀对时跃做出什么,他拿出手机,点开音符软件。
虽说骆泽明与音符软件的董事长是好友,但没有永远的伙伴,只有永远的利益,如果骆泽明发生点什么,音符软件的董事长不会介意将直播推广至所有人眼前,然后瓜分骆泽明的剩余利益。
没过几分钟,祁秀就从楼上下来了,她拿着厚厚一沓材料,看样子不是临时准备,是事先预谋。
骆泽明接过祁秀手中的一部分材料,是离婚协议以及财产分割协议。
他翻开第一页,就皱起了眉,越往后翻,脸色越难看,看到最后,他忍无可忍,将手中的纸张砸到了祁秀的脸上。
“你不要太过分!”他吼道。
锋利的纸张将祁秀的侧脸划破,渗出几颗血珠。
她抬手轻轻擦掉了渗出的血迹,不怒反笑:“这就过分了?我只不过要你一半的身家和你现在手中的项目罢了。”
“手中的项目我是不可能给你的,钱我也给不了你这么多。”骆泽明甚至觉得祁秀可笑,他与祁秀并不是强强联合,这些钱,与祁秀没有任何关系。
祁秀并没有任何愿望落空的失望,她笑起来,她今天心情好极了,她慢条斯理地拿出手上的另外一叠资料,翻开,轻飘飘开口:“你不同意?那你来听听这些吧。”
“2006年5月,骆泽明杀害爷爷骆永康,掩饰其死亡真相,称其是脑溢血死亡,并伪造遗嘱,继承其股份。”
“累计至2024年11月,骆泽明共计洗钱……”
祁秀还要再念,骆泽明却疯了似的冲到她跟前,抢过他手中的纸,将纸烧成了灰烬,他不解气,还在灰烬上踩了几脚。
看见骆泽明的疯狂,祁秀愉悦地哼了两句歌,被骆泽明打断也没能影响她的好心情:“你以为我只有这些没有备份吗?我还有照片和视频呢。”
“也怪你太谨慎,杀你爷爷时不放心假手他人,自己亲自上阵,照片视频都有,连抵赖都没有办法哦。”
“都怪死老头说生下正常的继承人才将手上的股份给我,否则就给他另一个孙子,我只生了骆榆一个,并且不打算再生,为了得到金钱与权力,我只能这样做了。”
“不打算再生?你说的好听,在外面说什么自己没有能力和心力去生去养另一个小孩了,你别自己都信了。”
“你试了那么多女人,还说自己不打算生?你真有脸。”
“没有能力?”祁秀上下扫视骆泽明一番,“没有什么能力你自己清楚。”
骆泽明怒不可遏,他拎起祁秀的衣领,将她按在墙上。
“我当然有能力,不然怎么有的骆榆?是那些女人不行!”
祁秀反唇相讥:“如果你真有能力,骆榆怎么会是个残废?”
骆泽明气极了,抬手准备挥拳砸到祁秀脸上。
祁秀不慌不忙:“如果我今天出了什么意外,明天全世界都会见到你的壮举。你只要挥下一拳,我便会将你的把柄散播出去一条,三思哦。”
骆泽明没有松开提起祁秀衣领的手,祁秀挑眉:“嗯?”
骆泽明这才缓缓松开手:“好好好,祁秀,你真是好样的。”
“条件我会考虑,给我一点时间。”
骆泽明在祁秀温柔的注视下回了他的书房,砰一声关掉了书房的门。
祁秀得了空闲,非常自若地到了沙发上半躺下,她打开电视机,电视里放着祁秀最爱的狗血短剧,骆榆看了一眼,觉得并没有意思。
短剧开头播放着前情提要,祁秀已经看过了,他百无聊赖,于是看见了在沙发旁边的骆榆。
她刚要开口说话,就看到了时跃猛地弹起,站到了骆榆身前,挡住了她看向骆榆的视线。
她心情好,也不觉得扫兴,又看向时跃,笑着与时跃寒暄:“骆榆是个变态你知道吗?他监视骆泽明,监视自己的爸爸,他是同性恋,恶心的同性恋。”
她像是好奇,问时跃:“你不觉得恶心吗?监视自己的爸爸,谁知道他抱的什么心思。”
骆榆没有任何反驳的话。
他就出身在这样一个糟糕、卑劣的家庭,所以他就是这样一个令人恶心的糟糕、卑劣的人。
他无所谓时跃怎么看他。
时跃听完祁秀的话转过身来面对骆榆,骆榆低着头,不去看时跃的表情。
沉默。
骆榆又开始讨厌这个世界,他放空自己,试图将自己沉入虚空。
虚空今天依旧不欢迎他。
他又若无其事地抬起头,不动声色地观察时跃。
他没在时跃脸上发现任何恶心的情绪,他只看到了,盛满眼泪的心疼。
时跃在为他难过。
第38章 第 38 章 他就这样,沉默地看着自……
骆泽明快要急疯了。
到书房以后, 他先是给背刺他的秘书打了电话准备兴师问罪,可昨天还能打通的电话今天就变成了空号,他又给正在休假的总助也去了电话, 谁知道总助的电话号码也注销了。
骆泽明简直要气笑了。
怪不得祁秀能知道这么多事, 原来这些年用的最顺手的秘书和总助都是蛀虫。
他打开电脑,归纳起可以为自己所用的祁秀的把柄, 准备和祁秀谈谈条件。
他绝对不可能同意祁秀的条件。
怒到极致, 骆泽明反倒冷静了下来,开始分析现在这个局面对他的有利点与不利点。
祁秀手上有他大量的把柄。但,他手上也有祁秀的把柄,他们互相牵制, 反而达到了平衡的状态。
祁秀像现在这样步步紧逼,就是最大程度上利用他的负面心理, 逼他尽快做出抉择, 以此来让自己在这种平衡的状态下尽可能多的获得利益。
因为秘书与总助总帮他处理那些黑色和灰色地带的他不方便露面的事,所以他给他们的待遇并不低,祁秀一次性挖走了他们两个人,一定已经被狠狠撕扯下了一块血肉,祁秀不是一个冲动的人,她城府极深, 极擅长谋划, 她在此刻跳出来,不惜暴露放在他身边的两颗棋子,一定是觉得时机已成熟, 可以一次性取得所有自己想要的。
所以祁秀这次大概率已经拿出了自己全部的底牌,以此来在短时间内达到她的一个震慑的目的。
祁秀现在是在明牌和他玩。
想通这关窍,骆泽明终于勾唇笑起来。只要知道了祁秀的底牌是什么, 事情就没有那么难办了。
生意人,时刻要记住的,就是不要亮明自己的底牌。
思来想去,骆泽明决定,下一步险棋。
骆泽明能在商场上战无不胜,自然也是有自己的底牌,他暗中成立的“网络杀手”部门就是其中之一。
他打下一个电话:“我要你们在三个小时之内销毁祁秀与她的人手中的东西,并清除所有打印出来的纸质材料。”
他在这一个小时内打了很多个电话,将所有事情安排妥当,掩饰了所有可能露出的痕迹。想了想,觉得自己应该是算无遗策了,于是,他打下了今天的最后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的人,说他们需要一点时间核实真相。
他还需要与祁秀周旋一段时间。
离开书房已经是一个半小时以后的事了,他离开书房,下楼,就看见祁秀半躺在沙发上,看短剧看得起劲。
骆泽明收敛了自己所有的表情,换成了眉头紧锁的模样。
他走过来,绕道沙发另一头坐下。
他拧着眉开口:“你的要求太高了,资产我可以给你二分之一,但项目我不会给你。这是我的底线。”
祁秀笑了:“骆总觉得你的前途不如一个项目?”
骆泽明佯装出怒气:“你不要忘了,我手上也有你的把柄,我有的,只会比你想象的更多。”
祁秀:“我可以不要项目,但我必须持股,资产的三分之二必须给我。”
骆泽明皱眉思索好半晌,才说出下一句话:“五分之三,不持股。”
两人僵持不下,都想让对方给自己让出足够的利润。
祁秀甚至连接个电话的空闲都没有。
在祁秀的电话又一次响起之后,骆泽明终于松口,又让出来三个百分点。
祁秀懂得见好就收,逼着骆泽明将协议打印好,她核实无误签字按手印盖公章盖骑缝章之后,她才疑惑:“你今天有点好说话,这不会是陷阱吧?”
骆泽明装作震怒的样子:“合同都签了,你到底要怎样?”
祁秀想想也是,合同她也仔细看过了,还能有什么问题。
“不许动,警察。”
别墅里忽然有警察冲进来,祁秀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她还处在一种飘飘然的状态里。
“犯罪嫌疑人祁秀,涉嫌在2001年杀害母亲骗取巨额保险,在2004至今,涉嫌挪用公款18亿元,在2004年至今,涉嫌财务侵占……”
直到警察开口,祁秀才明白自己被算计了,他不可置信地看向骆泽明:“你不会要和我鱼死网破吧?”
骆泽明撇嘴:“什么鱼死网破,我可没有犯过法。”
祁秀声嘶力竭:“犯没犯你自己知道。”
骆泽明俯下身,凑近祁秀:“2001年,这时间很微妙啊,当年你杀你妈,不会就是为了买下那张巨额船票然后和我上床吧?太可笑了,就为了和我上床。”
祁秀没空理会骆泽明的胡言乱语,她正在用全部精力思考对策,但警察一条条一件件摆出了证据,她知道自己完了。
反正她都要完蛋了,那就鱼死网破吧,她转过身,冲警察说:“我祁秀实名举报骆泽明杀害自己的爷爷,伪造遗嘱,涉嫌故意杀人罪,涉嫌洗钱38亿元。”
转过身,她不无嘲讽:“骆泽明,一条人命,洗钱38亿,这些,够你死了吧?”
骆泽明不置可否:“口说无凭,你的证据呢?”
祁秀这才想起她刚刚给骆泽明念的那些,已经被骆泽明烧掉了,不过没事,她还有无数备份。
她掏出手机,看见手机里的备份全部都丢了以后,她才慌张起来,但骆泽明以为她没有别的后手吗?
她打出电话。
“怎么会没有?怎么会丢失?你背叛我?”
“你手上的也没了?”
“怎么会这样?”
祁秀终于意识到不对劲,她已经失去理智了。
“警察同志,他杀人了,他还洗钱,他该死啊!”
骆泽明则是轻轻对着警方一笑:“她疯了。”
三个字,就击溃了祁秀所有的防线,她觉得自己真的快疯了。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明明是必赢的局面。”
证据确凿,事情马上要尘埃落定了。
“2006年5月,骆泽明杀害爷爷骆永康,掩饰其死亡真相,称其是脑溢血死亡,并伪造遗嘱,继承其股份。”
这时,祁秀的声音却又在房间响起。
但祁秀本人却并没有说话。
众人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发出声音的是骆榆的手机。
骆泽明气急败坏冲过去,抢过骆榆的手机,狠狠砸在了地上。
但骆榆手机的质量格外好,被这样狠狠地砸在地上,都没有解体,只有屏幕被磕破了一点,还在负隅顽抗地念着。
“都怪死老头子说生下正常的继承人才将手上的股份给我,否则就给他另一个孙子,我只生了骆榆一个,并且不打算再生,为了得到金钱与权力,我只能这样做了。”
……
“我当然有能力,不然怎么有的骆榆?是那些女人不行!”
“录音是假的,假的,伪造的!”
整个别墅只能听见骆泽明疯狂的怒吼。
等骆泽明发泄完了,骆榆才甩出一句:“我 -偶,饶片。”
是骆泽明将材料扔在祁秀脸上时,他拍下的。
他移动轮椅,从骆泽明的脚下抽出自己的手机,从相册里,翻出照片,他将手机递给警察。
*
逮捕不是简单的有了证据就可以,还需要核实证据的真假,需要走逮捕的流程。
在第二天中午,警察终于将两人都带走了。
一整天,骆榆都没有吃饭,也没有睡觉。
他就这样,沉默地看着自己的家分崩离析。
第39章 第 39 章 “我家——”
在骆泽明与祁秀被逮捕走以后, 吵吵嚷嚷的别墅就安静了下来。
虽然别墅的工作人员也都还没有走,但他们也没有发出什么声音,他们都各自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们也许是在收拾离开的行李, 也许是在因为骤然失去一份收入还算可观的工作而为未来感到迷茫。
骆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手机, 屏幕已经摔坏,但好在各项功能还能正常使用, 他想了想, 打开了自己的钱包。
涉及洗钱,骆泽明名下与公司的资产会被冻结,而清算应该还需要等很长一段时间。
公司破产清算,员工们会得到赔偿, 但别墅工作人员的工资走的骆泽明私账,骆泽明的财产被冻结, 工作人员不一定能得到赔偿。
好在他自己名下有一点钱, 包括这栋房子也是在他的名下。
当年骆泽明陷入舆论风波,骆泽明夜会小三的照片被全网疯传,甚至还有谣言说小三已经怀孕,骆泽明要抛弃残疾长子,生下其他继承人。
传言甚嚣尘上,骆泽明不堪其扰, 他就被拉出来挡了刀, 骆泽明将这栋别墅过户给了他,还给他开了一张自己的卡,往里面打了点钱。
骆泽明扬言, 他不会有别的孩子,就算是有,这个家的所有, 就像是这个房子一样,也依旧还是骆榆的。
他用这张卡里的钱,支付了别墅工作人员应得的法定赔偿。
卡里并没有多少钱,骆泽明当年只是为了表态,并没有真的往里打多少钱。
支付完最后一名员工的赔偿,账户里就没有什么钱了。
银行的短信提醒弹了出来,显示余额987元。
骆榆看着银行卡上仅剩的数字,心里没有一点波动。
无所谓,这是骆泽明的钱,留着他也不会花。
做完这一切后,骆榆让准备离开的保镖最后一次扶他上了楼。
所有人都离开了,别墅空空荡荡,骆榆转头,最后看了一眼乱七八糟的客厅,就进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和以前一样,又似乎有点不一样。
外面没有传来争吵,也没有辱骂钻进他的耳朵,安安静静的。
恍惚间,骆榆觉得自己现在好像就正置身于虚空。
他移动轮椅,从门口到了窗前。
他看向窗外。
胸口涨涨的,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情绪。
释怀?并不是,没有什么东西需要他释怀。
难过?好像也没有。
大仇得报?他与骆泽明和祁秀之间,也并不存在什么大仇。
他也并不是因为仇恨才播放那段录音,他只是在想,骆泽明杀了人,犯了法,就应该得到惩罚。
只是,他是祁秀为了绑住骆泽明才来到这个世界的,如今祁秀和骆泽明坐了牢,他存在的意义已经丢失。
门外忽然有人敲门,骆榆觉得自己应该是幻听了。
不会有任何人找他,对于这个世界来说,他已经失去了意义。
*
骆榆已经把自己关进房间里一整天了。
时跃给了骆榆一天消沉的时间,一天以后,他就应该从糟糕的家庭里走出来了。
这期间,他给骆榆送过一次饭,他敲了门,没有人回答,他猜测骆榆也许现在不想见到任何人,就跟骆榆说了一声然后将饭放在了门口,但是一天过去也依旧没有人吃。
时跃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跑上楼去,恶狠狠地敲响了骆榆房间的门:“骆榆,你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
房间里没有传来任何动静,门也没有被打开。
时跃试着拧了拧门把手,发现门并没有被反锁,他打开门走了进去。
骆榆坐在窗边,看向窗外,看样子又是一整天没有休息。
时跃叫他:“骆榆。”
骆榆转过身。
他怔愣了一下,不知道时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以为时跃已经离开了。
他从桌上拿起一张纸,在纸上写下“你走吧。”三个字,将纸张递给了时跃。
时跃没有接,他绕过骆榆递纸的手,到骆榆的身边,躬下身,将骆榆打横抱起,将他放在了房间的床上,然后给他翻了个身,让他趴在床上。
看见骆榆疑惑的神情,时跃说:“换药。”
骆榆摇了摇头。
存在的意义丢失,按照人类的道德标准,他的胸口应该会有疼痛出现,可是,他没有感受到一点疼痛,他应该是丢失了疼痛的感觉,既然疼痛的感觉已经丢失,那就没有必要再上药了。
时跃强势地扒掉骆榆的衣服,时跃没有理会骆榆的拒绝,恶狠狠、轻飘飘地将药抹在了骆榆的背上。
时跃感觉自己快要气死了,他气骆榆为什么要因为这样的家庭不开心、不吃饭、甚至不睡觉,更气骆榆自己都不在意自己受伤的身体,好像自己根本不重要一样。
他想重重地将药按在骆榆身体上,想要骆榆尝一下疼痛的滋味,让他在意一下自己的身体,可下手时,他的手却自动放轻了力道。
他已经很疼了。
微凉的指尖抚在骆榆背上,激起骆榆一阵颤栗。
他感觉不到疼痛,应该是世界收走了他的五感,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还会被瘙痒扰乱心神?
药很快就上完了,将绷带绑成漂亮的蝴蝶结之后,时跃就将衣服还给了骆榆。
骆榆沉默地穿上衣服,坐起身靠在床头,指了指桌面,示意时跃去看桌上他写了字的纸张。
时跃感觉自己的胸口好难受,明明骆榆已经伸出了触摸世界的角,怎么能因为两个坏蛋而缩回去?
他怎么又不说话了啊!
时跃任性地假装看不懂骆榆的意思:“你说话。”
骆榆抿了抿唇,张嘴,却半晌没说出一个字。
时跃的眼睛一瞬间就红了。
他眨了眨眼睛,又重复一遍:“你说话!”
好久,骆榆才说出一句话:“-以走吧。”
声音里裹挟着沙砾。
时跃一屁股坐在了骆榆的床上,他说:“我不!除非你爱惜自己的身体!除非你把床也丢出去!”
骆榆又不说话了,他转过头,不再看时跃也不再动。
骆榆又静置在床上,成为了一块石头。
时跃总觉得,如果任由骆榆这样,他会在这个房间,化作一座枯骨。时跃决定,他要带骆榆回家。
“我走也行,你也跟我一起走。”
时跃说着就站起身来,靠近骆榆,准备将他再抱进轮椅。
骆榆摇了摇头。
他存在的意义已经没有了,只有这个房间还与他有所关联,他只能待在这里。
见骆榆不为所动,时跃想,那就先把骆榆骗出去。
他告诉骆榆:“因为你又坐了很久,你的褥疮又严重了,药没有了,我们再去拿点药,你不跟我回家也行,把药买了就可以不跟我回家。”
骆榆也不想去买药,但看时跃这样强势的态度,骆榆也就默认了时跃将他推出门这个举动。
两人赶往医院复诊玩开完药出门的时候,天已经差不多要黑了。
他们在医院门口遇到了放学路过的高亦。
高亦兴奋招手:“吃饭了没,一起啊!我发现了一家超级隐蔽又好吃的饭店。”
时跃想着骆榆已经很久没吃饭了,就回答:“好啊!”然后推着骆榆就加入了高亦的战队。
……
“那三个小孩看上去很有钱。”一个染着黄色头发穿着卫衣的青年指着刚从一家偏僻饭店出门的三个学生说道。
“坐轮椅的那个就连衣服都是买不起的牌子货。”另一个青年附和,“我看见他手机在外套兜里,露出了一个角,比较容易得手。”
走在最中间看上去最沉稳的那个在观察了好一会儿,在确定那条路上没有摄像,行人也寥寥之后,才同意这次行动:“开工。”
*
高亦说的饭店在一家极其偏僻的地方,三人跟着导航也花了好一阵才找到,他们从饭店出来以后天已经黑透了。
因为怕迷路,三人决定先走到熟悉的大路再分道扬镳。
一个喝得醉醺醺的青年摇摇晃晃的青年出现在他们的必经之路上,他们侧身让过,准备让这个青年先过去的时候,青年却忽然踉跄了一下,侧身朝他们摔过来。
时跃下意识扶了他一下,不知道为什么,时跃总感觉有点不对。
在扶起他之后,电光火石之间,时跃忽然反应过来:“这人身上没有酒味。”
高亦也瞬间明白:“他是小偷!”
时跃眼疾手快抢过青年还没拿稳的手机,就发现路上多了另外两个强壮的青年朝他们逼近。
他们没偷到,竟然想着硬抢。
见他们手上没有拿武器,时跃急中生智:“骆榆,把手伸直掌心朝前,高亦跟上。”
说完之后,时跃就推着骆榆朝着一个人冲了过去。
为了造势,高亦还大声喊了一句:“炮车出击!”
时跃抽空还给了高亦一个‘你懂我’的眼神。
骆榆:……
那人没想到这三个不仅没想着逃还主动撞过来,一时不察,竟然被骆榆推倒在地。
那人看样子是三个人里面带头的,被推倒之后,见他们仨算是势单力薄,就冲另外两个人喊道:“追。”
时跃推着骆榆带着高亦在巷子里疯狂跑起来。
那三个小偷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
时跃这几天体力消耗过大,能量补充不够,渐渐地跑着就有些吃力了。
见那三人离他们还有一段距离,时跃和高亦交换了眼神,他们互换了位置。
但时跃没有继续跑,他绕到轮椅前面,一把横抱起骆榆,自己一屁股坐在了骆榆的轮椅上,然后冲高亦喊道:“我跑不动了,推我!”
又跑了一段路,高亦又对着时跃喊道:“我也要玩!”
时跃表示:“收到!”
高亦停下来,时跃又将骆榆交接给了高亦,高亦抱上骆榆以后,也一屁股坐在了轮椅上。时跃则推着轮椅开始狂奔。
骆榆:……
骆榆:感觉自己被玩弄了。
骆榆想说后面已经没有人在追了,他想开口,却最终什么都没有说,他怀疑他们俩也知道。
骆榆在此刻,忽然想起了那句非常著名的话:他们没把我当残疾人,也没把我当人。
时跃发现了一个新玩法,只要加速跑两步,他就可以缩起双脚,惯性会带他移动,而且前面有两个人的重量,车也不会翻。
三个人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在路上,玩起了购物车飘移。
时跃和高亦就这样交替着飘移到了大路上,高亦问:“现在去哪?”
时跃高呼:“我家——”
高亦家在时跃家稍微前面一点,在到达时跃家小区以后,高亦就与时跃骆榆分道扬镳了。
时跃发现骆榆的轮椅推不动了,他低头一看,发现是骆榆拉下了轮椅的手刹。
是骆榆不愿意跟他回家。
时跃想继续骗他:“今天很晚了,先住我家吧。”
可骆榆依旧停在那里,并不移动。
见哄骗这招不好使,时跃又使出撒娇大法:“陪我住嘛,我想和你一起住。”
他劝了骆榆好久,可骆榆依旧不为所动。
骆榆不愿意去时跃家。
他出现在那个别墅,意义是让祁秀绑定骆泽明。
他找不到自己出现在时跃家的意义是什么。
他只会给时跃带来数不清的麻烦。
他闭上了眼睛,不再去看时跃。
可他听见了时跃说:“我们相依为命,成为家人。”
“我需要你。”
第40章 第 40 章 我的床有一米八!
下雨了, 稀稀疏疏有水滴从空中落下来。
时跃还在等骆榆的回答。
他看见骆榆的眼睫轻轻颤了颤。
他不知道骆榆的睫毛是因为他的话而轻颤,还是因为那滴碰巧落在他眼睛上的水珠。
他没有催促骆榆,只是安静站在骆榆面前, 等骆榆睁开眼睛, 做出他的选择。
雨势渐渐大了起来。
这雨来得迅速又猛烈,只是几个呼吸的功夫, 地面就被铺上了一层阴影。
这雨来得又很及时, 骆榆今天晚上已经回不去了。
时跃没有等到骆榆的回答,但上天已经替骆榆做出了选择,他推上骆榆的轮椅就往他家的方向跑去。
骆榆就这样跟着时跃回了家。
时跃家还维持着他们离开的样子,骆榆已经来过这个房子好几次了, 但时跃打开门的时候,还是非常有仪式感地向骆榆介绍:“当当, 这就是我们的家。”
“你没有回答, 我就当你默认了!以后我们就是家人了。”
时跃推着骆榆向骆榆介绍这个房子:“这是主卧,我爸妈的房间,旁边是我的,这是厨房……”
虽然时跃之前向骆榆介绍过这间房子,但当时骆榆是以客人的身份,而现在, 骆榆成为了他的家人。
“这边这个房间是你的, 但是里面还没有床,今天太晚了没法给你布置,我们明天再具体商议。”
“今天先洗漱吧。”
虽然楼栋里小区门口的距离并不长, 但奈何雨势太大,两个人都已经被雨淋湿了。
时跃推着骆榆来到了房子的洗漱间。
他从洗漱台下的柜子里翻出一个杯子,洗了洗, 又找出一套备用洗漱用具,拆开,将这套装备放在了台前柜子里的另外三套洗漱用具旁边。
时跃满意地看着这四套洗漱用品。
一家人就是要整整齐齐!
“你先去洗漱,我去给你找套睡衣。”
时跃的声音由近及远消失在了骆榆耳边。
骆榆面前是一个大小合适,高度适宜的洗漱台。
但就是这么一个洗漱台,对于骆榆来说却有如天堑。
他坐在轮椅上,与洗漱台的高度相当,他伸手能够打开水阀,但却完全无法洗漱。
骆榆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老年失能的人,无法自理,只能依靠别人的帮助。
他只能依靠时跃才能完成最简单的洗漱工作。
而他不愿意依靠时跃。
残疾是他的生理缺陷,与时跃毫无关系,他不能让时跃因为他的生理缺陷付出代价或者劳动。
他用手指扣住洗漱台的边缘,依靠手部的力气让自己半站起身,他的腿部完全没有知觉,也支撑不了他身体的重量,他用一只手支撑着自己站立,用另一只手进行接水洗漱的动作。
虽然几近站立,但只有一只手能自由活动,骆榆依旧洗的很困难,水也撒到了洗漱台的各处。
骆榆的注意力全都在对抗洗漱这件事情上,没有注意有水在他撑着洗漱台的那只手上。
水减小了骆榆的手与洗漱台之间的摩擦,骆榆的手一时之间没抓稳,滑落了。
骆榆也滑落了。
理论上骆榆的身后有轮椅,他摔下来可以直接坐回轮椅上,可他站起来的时候,轮椅移动了位置,他摔在了轮椅的扶手上,轮椅侧翻,他从上面摔了下来,左脸撞到了洗漱台的一角,洗漱用品也被他扫落在地上不少。
身上的创口被剧烈的撞击吵醒,在骆榆身上喧嚣,骆榆完全没办法站起身。
时跃拿完睡衣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他急忙跑过去将骆榆从地上扶起来。
“对不起骆榆,我没有考虑到,我明天就会在这里安装一个新的洗手池。你怎么没叫我啊。”
骆榆未发一言,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腿。
时跃看看局面,准备先将骆榆扶到他的轮椅上坐下,谁知道骆榆却一点不配合,他有点扶不动他。
他看向骆榆,问他:“怎么了?”
骆榆没有看他,他抬头看向洗漱台的方向,说了两个字:“-以入。”
骆榆又用手撑着洗漱台的边缘试图保持平衡。
时跃配合着骆榆的动作,用手揽住骆榆的腰,让骆榆将全身的重量压在他身上,用两只手去洗漱。
骆榆狼狈地完成了这对普通人来说根本不存在难度的事。
洗完之后,骆榆就任由着时跃将他放回了轮椅上。
时跃将睡衣递给骆榆:“你怎么洗澡?要么你等下我,我扶着你?”
骆榆摇头,指了指轮椅:“f王 水。”
时跃找了几个防水贴,将它们贴在了骆榆的伤口处。
“你可以吗?”
骆榆点头。
“有问题一定要叫我。”
骆榆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时跃已经把地上的狼藉收拾完了,他正坐在沙发上,研究着手上的药箱。
骆榆移动轮椅也到了沙发边上,他停在了时跃的旁边,时跃抬头看见了他。
“你洗完了?你的脸刚刚撞肿了,来涂点药。”
时跃将药挤在了自己的手指上,他微微倾身靠近骆榆。
骆榆没有动弹。
随着时跃靠近的是与身上睡衣如出一辙的香味,骆榆感觉自己已经被这种味道包围了。
冰凉的药膏随着手指来到了骆榆的脸上,骆榆下意识轻轻往后靠了靠。
与时跃拉开了一部分距离骆榆才看清楚时跃的脸。
时跃的额上还挂着晶莹的汗珠。
骆榆又转过头去看已经被收拾干净的洗漱台的台面。
他明白,自己给时跃添了太多麻烦。
他知道时跃只是因为担心他所以才带他回家,时跃见过他的家,没有上下楼的电梯,工作人员也都已经被他遣散,他担心他不便行动的腿,担心他没人照料会死在那个房子里。
他后悔了,他不应该跟着时跃回来,他就应该永远待在那个房间,直到变成一座枯骨。
见他转头,时跃又将他侧着的脸掰过去:“药还没涂完呢。”
骆榆只能又转过头去,看着时跃脸上的汗液。
擦完药后,时跃就去洗漱了。
时跃洗漱完,就开始催着骆榆休息。
骆榆在沙发前没有移动。
时跃疑惑问他怎么了,他回答:“我-锐ra发。”
时跃:?
时跃:“我能让你受这委屈?”
“我的床有一米八!”
时跃将骆榆推进了他的房间,他将骆榆抱起放在了床的另一侧,他已经在那边放上了属于骆榆的枕头。
时跃房间的窗帘遮光性能很好,灯一关上,房间就陷入了一片漆黑。黑暗中,只能听见窗外大雨的沙沙声。
时跃摸着黑上了床。
时跃觉得自己今天干了一件超级厉害的事——他收养了骆榆!
他激动地有些睡不着觉。
“骆榆!我们已经是家人了,厨房旁边那个房间是你的房间,你想要怎么改造?”
骆榆并不想和骆榆成为家人,关于家人,骆榆只能想到总是辱骂他的祁秀,诱导他去往虚空的骆泽明。
“你怎么还没去死?”
“我当初就应该掐死你。”
“你这种怪胎、异类,就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这些声音又强势地钻入骆榆的脑海。
骆榆已经习惯了这些声音,这是他十八年的人生中,听过的最频繁的话。
但今天好像有点不一样。
在这些尖锐的声音之中还夹杂着另一个微弱的声音:“你房间的墙纸可以贴成蓝色吗?蓝色是世界上最好看的颜色。
我还要给你的房间安上星空灯,这样你晚上就可以在房间看到星星了,我也喜欢看星星……”
微弱的声音渐渐变大,竟然压过了那些尖锐的话。
骆榆对房间从来都没有要求,他也不会去想自己喜欢的房间会是什么样。
也没有人在乎。
但——他听着这声音的描述,他竟然也想象出了那房间的模样。
是他喜欢的模样。
骆榆感觉到自己的脸上有冰冰凉凉的触感,他抬手一摸,摸到了自己的眼泪。
时跃还在那边畅想,骆榆却已经听不清了。
尖锐的声音与时跃的声音在骆榆的脑海里开始打架,此起彼伏。
骆榆头痛难耐,摸了摸自己的脸,发现好像掉了更多的眼泪下来。
骆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他从来都没有哭过,他曾经甚至以为自己都不会哭。
眼泪一掉就停不下来了。
骆榆胸口也被不知从何而来的酸涩的情绪填满,他忍不住想要哭出声来。
可他不能出声,他不想让时跃听见他的哭声。
他只能张开嘴,无声地撕心裂肺。
时跃讲了好久都没有得到骆榆的回应,他有些小小的生气,他要小小的惩罚一下骆榆。
他伸出冰凉的手,猛的按到了骆榆温热的肚子上,然后如愿感受到了骆榆的颤抖。
“怎么样?吓到了吧?哈哈哈哈……”
因为恶作剧成功了,时跃笑的声嘶力竭,他听见骆榆也发出了嘶哑地“嗬——嗬”的声音。
听起来像是在笑。
两方争斗的声音难分伯仲,都纠缠着渐弱下去,所有的声音在最后变成一句:“以后我们就是家人了。”
骆榆的哭泣已经到了他自己都克制不了的地步,他努力让自己不发出声音,但哽咽的喉咙却逸散出一些声响,幸好在此刻,时跃笑了。
他便也假装自己在笑。
喧闹的黑夜之中他沉默的崩溃。
笑声渐渐停了,时跃讲累了也睡着了,骆榆转过头,在黑夜中看向时跃的方向,泪水顺着转动滑落到了靠近时跃那一侧的枕头上。
他将脸上多余的泪痕擦去,看向窗外。
房间依旧是一片漆黑,世界陷入寂静,沙沙声也已经没有了。
窗外的雨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