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大行政楼会议室窗明几净，楼外的光影落在江淮寒矜贵俊美的侧颜上，走廊上路过的学生多瞅了几眼，误以为在拍什么电视剧。
围坐在会议桌的各位学术大佬也眼巴巴的看着江淮寒，但不是欣赏他的容颜，而是希望可以从这个年轻有为的后生身上听到更多新观点。
一个穿着随意的中年人率先开口，他语气随和，但周身气度不凡：“我都讲得口干了。小江老师和我们分享一下你的观点吧，前段时间你发表的那篇前沿论文，我打印出来反复看了好几遍嘞，水平太高了。”
其他人听完也都笑着附和，眼里满是期待和欣赏，江淮寒瞬间成为了焦点。
他微微点头微笑，表达对于大家的感谢，准备从黑色文件袋里取出提前整理好的资料，却敏锐发现事情不对。
但他神情不变，依旧姿态闲适，把文件袋妥当收好后，不急不慢的开口：“很荣幸今天有机会能和各位前辈老师聚在这里，简单聊一下我的拙见，抛砖引玉……”
每个人都目光灼灼的盯着侃侃而谈的江淮寒，活像看见了什么从嘴里吐金子的大宝贝，时不时点头表示赞同。时间一晃而过，没等他们听尽兴，江淮寒就有礼貌的提前告退。
他已经顾不上去观察别人的表情反应，胸腔中像揣了只兔子，没规律的乱跳。那双深邃的眼如同鹰隼一般紧盯着手中的本子，如有实质一定能戳出个洞。
这是戚危阑的日记本，扉页上歪歪扭扭的稚气字迹可以证明，这是他很久以来的日记本。
在明白这个事实时，他就应该礼貌的把本子合上，收好，在原物送回到它的主人手上。
他的理智冷静分析。
可那双手却像生出了自我意识一样，珍重又坚定的翻开了本子。
他心中自嘲着，圣人也有私心，何况他根本就不是圣人……
在一切关于戚危阑的事情上，他都无法抑制地抛却理智立下的约束，成为以前自己最不齿的小人模样。
有些泛黄的纸张在眼前呈现，第一页皱皱巴巴的，那上面的字迹被泪水打皱，还伴随着几滴暗红色的干涸血迹。
【我逃出来了，可是我真的逃出来了吗？】
浑身伤口还没有恢复的戚危阑不受控制的打着颤，明明已经离开了魔窟，那股阴森寒意依旧挥之不去，疼痛也如蛆附髓。他焦躁的咬着手指，甚至咬破渗出了血滴，也丝毫不在意。
他想着白日里心理医生的温声叮嘱，把心里的想法慢慢写在本子上，笔划过纸张发出沙沙声，声音越来越密集，一开始一板一眼的字迹也变得越发难以辨认。
【他们打我，用木棍，带刺的枝条，扫把……好疼好疼……地下室里看不见太阳，也看不见月亮，听不见什么声音，我甚至觉得自己在一个，特别大的棺材里……好黑，好疼，哥哥……哥哥救我……】
最后的求救写满了整页了一大半，力道划破纸张，却能透过这，看到当年那个无助流泪的男生。
豆大的眼泪一滴一滴，砸向本子，与世界时空中的某个时刻重合。
江淮寒抹了一把脸，才惊觉手上全是湿漉漉的水迹，还有指甲深陷皮肉里掐出来红痕，他心疼到心跳几乎停滞，冲天的怒意都化作喉中溢出的痛苦呜咽。
他仰起头，任凭泛红的眼眶里流出成串的泪珠，深呼吸许久，才勉强平复情绪。
他的修长有力的手此时轻微颤抖着，翻开了本子的下一页——
【福利院里的大家都很好，院长奶奶很好，何警官很好，安安姐姐也很好……可是大家对所有孩子们都是一样的好……我怎么可以这么想呢，这才是对的，而且我有哥哥陪着我，是只属于我的哥哥】
拼凑起零零碎碎的记录，江淮寒此刻才明白了那天晚上戚危阑支支吾吾掩藏的事情，是他在那段极度痛苦的时间里，幻想出来了一个自己的虚影，陪伴在身边。
【今天有大好人来福利院，给每个小朋友送了小蛋糕，特别好看！我分了一半给院长奶奶，又分了一半给哥哥，尝了一点点，特别甜，真好吃。】
【哥哥也说很好吃……我长大以后要学做蛋糕，这样就可以让哥哥天天吃到了，哥哥夸我真厉害。我一定能好好长大的。】
【晚上打雷下雨了，闪电把夜晚天空都照亮了一半，我让院长奶奶和哥哥姐姐们去陪其他的小朋友。我一点也不怕……我有哥哥陪着我呢……哥哥会轻轻拍着我，讲小王子的故事哄我睡觉。】
【真是奇怪，我听不清他讲的故事，过两天我要去图书角找找《小王子》这本书看。】
……
他的喉间干涩，看着本子上记录下每天和虚影说的话做的事，说不出一句话，只是深深叹了口气，含着迟到的愧疚歉意。
在翻到新一页时，他倏然睁大了眼，那上面的字已经看不太清，但仍能辨出被水洇湿的大概轮廓。
【我见到哥哥了。】
【他原来已经长那么高了，和每天陪在我身边的哥哥，已经很大不一样了……听院长奶奶说，他是从B市来研习的，一路状元考入A大，是别人家的孩子。真好啊，他长大了，可是，他也不记得我了……】
【他冲着福利院所有的孩子笑，对着我也是一样的笑。他不是哥哥，不是我的哥哥……他是江淮寒，我不是懒懒，我是被丢掉的戚危阑。】
【我是没有人要的小孩。】
江淮寒呆愣愣看着那字，仿佛不认识那由汉字传达出的意思，呼吸放轻到几乎没有，大脑像被巨石猛击过，迟钝的在心里回答——不！不是的！懒懒怎么可能会是没有人要的小孩！
他努力回想，在7年前，他21岁，大三确实来过一次C市进行为期三天的短暂研习。
完成任务之后，同学们都相约着四处游玩，他微笑拒绝掉他们的邀约，独自在这陌生城市的街道上行走。
满地落叶里，他在路过这所福利院时，心中莫名恻隐，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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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在衣兜里的黏土小人上轻轻摩挲，说不出心里的感受，没犹豫就决定对这家福利院开展小规模慈善活动。
江淮寒垂眸露出一抹温柔的笑，与他面对他人时完美却有距离的微笑不同。若是被大学同学看见一定会咋舌，并信誓旦旦得出结论，这人一定是心里想着他的宝贝弟弟。
事实也不错。
他心里的想法确实是，这没来由的善意，就当是为懒懒积德了。
走入这所福利院，他不禁蹙起眉毛，这里的装修和设施都太旧了，孩子们倒是都蹦蹦跳跳的出来，一个接着一个从他手里拿走慈善物资，一眼就能看出被照顾得很好。
其中一个低着头，头发过长盖住上半张脸的小男生引起了他的注意。
不知为何，他心里突然泛起酸涩感，这感受竟是为了这个只见了第一面的男生。
及时捡起微笑的面具，江淮寒捂住奇怪反应的心脏，这个小动作却引起了男生的注意，怯怯地投过来一眼，似乎担心着他。那双眼是如此熟悉，他更想看清男生的样貌，可还没来得及抓住这想法去实施，一通不善的电话就打来了。
“江淮寒，你前段时间不留情面的拒绝了王小姐的表白是吧？你真是好样的！死人一个！我教给你的那些东西都喂狗吃了？！我让你好好与周边人相处，尤其是各家的少爷小姐，这都是之后的人脉！现在王小姐说你装清高，看不起她，你知道这对我们家公司是多不好的影响吗！你马上回来把这些事情处理好！”
“听小张说，你还在B市搞慈善，呵，还有这个闲情逸致呢，别忘了你的资本都是哪里来的。蠢货一个，搞慈善也不知道喊媒体做点文章……”
听着生理学上的父亲在电话后尖酸刻薄的语言，江淮寒的神色不变，也压根不想解释，他被王小姐搅乱了学校正常生活，论坛上被造了多少谣，以及做慈善的钱是他自己出的，从十八岁之后他就没用过家里的钱。
但最后一句话让他心中不安，害怕那人会让媒体来打扰福利院的正常生活，当机立断决定回B市，彻底解决掉拖拽他人生的发烂疮口。
一切发生得匆忙，他到底也只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做不到考虑得更妥当，便也忘记再回头来找那个福利院里的男生。
又或许，是他不敢去想更多。
懒懒一定还是被父母宠爱的小孩，在鲜花掌声环绕下好好长大，干净又明亮，被捧作掌上明珠，世界上一切最好的都向他倾斜。
怎么会和一个离家千里以外的福利院小孩有共同之处？
怎么会呢？
怎么会就此错过他的少年？
江淮寒的唇线紧绷，眼睛又红又肿，眼里的光逐渐变暗，在极度悲伤下，肩膀微微抖动。平日里外表内心都坚硬难摧的男人，在此刻脆弱不堪，似乎已经碎成了四分五裂的眼泪。
可日记本的一半都还没有翻完。
【我讨厌江淮寒。】
【我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