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个岳掌柜!”郑元达连连赞叹,“我若娶亲,便该娶这种女子!”
与他形影不离的徐渭倒是说道张三影的词,“世子爷的眼光极佳,这篇词确属一流。他能从今日众多佳作中挑选出这首作为第一,想来他本人的文采也当是不差的。”
郑元达一副“你不懂了吧”的样子,“你前年刚和你父亲调回京,有所不知,这位世子爷的文采可是出了名的好,两年前那场春闱,化名‘沈砚’摘了状元,后来身份发现又遭革名的,便是这位,那一年,他才17岁。”
“从前众人只知他的才华出众,直到他投边关军,人人皆说是宗室骄子心血来潮,可短短一年间,与我朝从未有败绩的西夏,在他手里接连损兵折将… “
“如今官家朝堂之事皆仰赖吕相和参知政事范公督办,这两位为了新政事宜分党而立,如今两党都在拉拢世子爷这位当朝新贵。”
“你以为这今日赴会的大臣真是为了诗会来的?”
郑元达朝二楼的方向努努嘴,“那主位上的人,才是他们的目的。”
徐渭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楼上。雅间垂帘纹丝不动,楼下喧嚣至此,那帘后却静得像口深潭。满堂朱紫,竟无一人敢贸然上前惊扰。
他忽然觉得背脊微凉。
这不像赴会,倒像坐镇。
这一日盘账,算盘珠子噼啪响到最后,总数竟抵得上平日一月的进项。盈玥捧着账本,指尖划过那墨迹未干的数字,眉眼弯弯,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正兀自欢喜,一抬头,却见叶十九不知何时已静立在书案前,面色有些欲言又止。盈玥心头那点雀跃顿时凉了半截,小脸一苦,嘟囔道:“十九,你能不能行行好,别专拣我高兴的时候来煞风景……”
叶十九脸上也堆起无奈:“姑娘,现在不说,怕真要误事了。”他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极低,“世子爷传话,请您明日申时,往潘楼旁边的十千脚店一见。”
“您从密道走。进去后,遇到岔路,不论几回,只选左边走。尽头出去,便是十千脚店的后院。”
“岔路?”盈玥愕然,眼睛都睁圆了,“你们那密道还修了岔路口?”
她捏着账本,笑着调侃,“你们世子爷是属兔子的不成?‘狡兔三窟’也没这般曲折吧?”
是夜,东京城内一处不显山露水的宅院,正堂只点了一盏青瓷灯。
保和殿大学士纪琨垂手立在堂中,首位上坐着的人,只穿了件半旧的灰色直裰,中等身材,乍看寻常。可那双细长的眼睛在昏黄光线下异常明亮,浓眉压着,即便不言语,也自有股沉沉的威势透出来——正是当朝宰相吕夷简。
纪琨的声音在静夜里格外清晰,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焦灼:“……下官几次想探口风,话头刚起,世子爷便不露痕迹地引开了。或是论诗,或是说边关风物,滑不沾手。一番应对滴水不漏,竟让下官无从下嘴。”
“急什么。”他开口,声音不高,平平板板,听不出情绪,“他不是要回延州了么?西夏人近来可不太安分。”
他顿了顿,嘴角似乎有丝极淡的纹路,“大战需请旨,可边境上的摩擦,什么时候断过?且看他这一回去,还能不能像从前那般,无一败绩。”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落在纪琨脸上,那里面没什么温度:“总要看得清楚些,才好下注。”
言罢,又像是自言自语,低声喃喃道:“若终究不能为我们所用,那也断不能让他,落到‘新政’那头去。”
堂内静了片刻,只听见灯花极轻的“哔剥”一声。
吕夷简将手中茶盏搁下,盏底碰着紫檀桌面,发出不轻不重的一记闷响。他目光没看纪琨,只望着那跳跃的灯焰,声音平淡地传来:“去细查查,丰乐楼那个掌柜,什么来历。和沈昭行又有什么牵扯。”
纪琨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腰背却躬得更低些,小心回道:“大相公明鉴,今日这丰乐楼,原是下官选的地方,并非世子爷指定。”
“他不跟你谈正事,那他答应和你见面做什么”吕夷简忽地截断他的话,眼皮一抬,那细长眼眸里精光微闪,直刺过来,“说你不定他是借你的口,好光明正大去那里。”
纪琨解释道:“世子爷说,是咱们的人三番五次相邀,他再拒绝,倒显得他做小辈的无礼,故而才答应下官的邀约的…”
他摆了摆手,止住纪琨的解释:“我知道你的意思,只是谨慎些,总没坏处。”
纪琨心下一凛,知道这事已不容再辩,只是觉得吕相这多疑的性子,着实让他应对之间着实力不从心,暗叹一口气后,纪琨便起身,深深一揖:“下官遵命,这就去办。”
翌日,盈玥依约掀开丰乐楼厢房内那张雕花拔步床的底板,十九在露出的石头上摸了几下,便露出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幽深石阶。她在全然漆黑的密道中摸索前行,石壁沁着阴冷的潮气,唯有自己的呼吸和脚步声在狭窄空间里回响。走了约莫两刻钟,前方才隐隐透出光亮。
从假山石的隐蔽出口钻出,骤然置身于一处精巧的后院。天光正好,盈玥眯了眯眼,待视线清晰,便见院子中央的石桌上已布好几碟清淡雅致的时令小菜,碗筷俱全。
沈昭行正坐在石凳上,听见动静,只随意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坐。”
盈玥依言坐下,目光扫过桌面,落在那碗冒着丝丝热气的豆浆上,不由莞尔:“还以为世子爷会备酒。”
“你稍后要回府,不宜饮酒。”沈昭行这才抬眼看她,语气平常,却带着不容商榷的意味。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便是不回,也不要喝。”
他的目光并不锐利,却有种沉静的重量,让那句补充的话听起来不像嘱咐,倒像某种宣告。
盈玥笑了笑,不去深究那目光里的意味,转而问道:“您今日叫我来,可是有事吩咐?”
沈昭行没有立刻回答,执起青瓷碗,为她盛了一小碗豆浆,推至面前,然后开口:“你母亲的事,是我对不住你。”
盈玥没料到他会径直提起这个,一时错愕,随即垂下眼睫,掩饰眸中翻涌的情绪,再抬眼时已换上浅淡笑意:“那世子爷打算如何弥补?”
“无论事成与否,”沈昭行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缓慢,“我都会让你母亲青史留名。她的牌位,将来会供奉在大相国寺正殿,受万民香火,享千秋祭祀。”
彼时,盈玥想不到,沈昭行的承诺,有一日真的会实现,只是实现的方式,远非今日可以预料。
盈玥怔住,半晌,轻轻吐出一口气,低声道:“世子爷无需如此。我们母女,并不在意这些虚名。”
“岳掌柜应当知道,”沈昭行打断她,“我做事,从不看对方是否愿意。”
这话让盈玥瞬间想起被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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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来合作的那晚,这些日子的接触,她已经发现,他并非坏人。
想着他马上离开东京,盈玥抿了抿唇,决定将话说开:“您既查过我,当知我待楼中伙计亲厚,救助孤女,视若家人。”
她抬起眼,直视沈昭行,目光清澈见底,“可我今日告诉您,那不过是收买人心的手段罢了。”
“当日您以杜家满门相威胁,我之所以应下,是因为我有这个自信,我认为在当前的处境下,我有能力自保,加之我哥哥嫂嫂对我一向不错,我自然愿意为了他们,和你同谋。”
“但倘若有一日,我发现我们在做的事情,超出了我的控制,就算你把整个杜家满门抄斩,我也会选择保住自己的性命而与你割席。”
石桌周围寂静了一瞬,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沈昭行听着,脸上并无惊讶之色,反而极淡地牵了下唇角,“岳掌柜对自己好像并不了解,这也不奇怪,人有时最难看清的,确实是自己。”
他缓缓道,“岳掌柜可以放心。我身边功夫好的人不少。在朝堂上也算有些虚名,即便你真有失手被擒的一日,从牢里换个死囚顶替,也非难事。”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只要你的罪名,没到需要出动大军、就地格杀的地步,你的性命,我还是能护得住的。”
说到这里,盈玥终究没压住心底那点好奇,抬眼望向他:“世子爷文武俱佳,家世更是显赫。我朝历来重文抑武,您为何偏偏选了边关投军这条路?”
沈昭行执杯的手微微一顿,“若是人人都选那条好走的路,这世道,岂非太过无趣?”
盈玥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也是。只是这项国策……”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当真害人不浅。得是多没底气,才生怕武官掌了兵权;倒是面对西夏、大辽时,自信得很,觉得不修武备也能偏安一隅。”
她的嗓音轻轻软软,“怎么敌国就没出个这般‘明君’,也定个重文抑武的规矩?改变不了自己家,那就把别人家一起拉下水嘛。”
“只可惜,”她抬眼,叹了口气,“人家又不傻。我朝因此势弱,人家自然将这‘良策’弃如敝履。”
沈昭行静静听着,面上波澜不惊,直到她话音落下,眼中才倏地掠过一道锐利的光。
随即,他低低笑了声,“那就换个说法。重不重文,不要紧。只要‘重’的这个东西,能抑武即可。”
盈玥心头一跳,“那……该‘重’什么?”
沈昭行不答,反将问题抛了回来,语调慢悠悠的,“依岳掌柜看,这世上有什么东西,能让人忘了征战,收了杀心,只一心向往太平?”
四目相对,空气里有什么悄然绷紧。盈玥眼波微动,忽然弯了眉眼,那笑意里带点狡黠,“我知道了,不若……我们各蘸了这茶水,在桌上写一个字。瞧瞧想的,是不是一处?”
沈昭行深深看她一眼,没说话,只将修长的手指浸入杯中,指尖沾了清水。盈玥亦如是。
石桌桌面光洁,水痕划过,发出极细微的湿润声响。两人同时收手。
目光落下。
盈玥的指尖前,是一个清瘦却端正的“佛”字。
而沈昭行那边,水迹淋漓,赫然也是同一个——佛。
盈玥突然有点舍不得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