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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0

作者:不分东西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21章


    “还有没有什么没带的东西?”王叔问道。


    他是林温婉请来给池栾林栀他们两个搬行李的司机。林温婉工厂那边出了点小问题, 刚好和附中放假时间撞上。


    “满满,不好意思啊,妈妈实在走不开, 你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林温婉愧疚道。


    林栀刚回来,她还没陪她呢,林栀就又要去夏令营。她甚至不能去送她。


    “没事。”林栀回道。


    池栾已经坐在车里闭目养神了。夏令营那里给他们准备被褥和资料,只需要拿点生活用品过去就行了。


    林栀半个身子都进车身了, 她又回头望着窗边, 停顿几秒,又一口气跑了回去,从里间封尘已久的储物柜里捞出一个盒子。那包装已经很老旧了, 但是镜身锃亮,看得出来主人很小心的爱护它。她抱着盒子钻进后座。


    “坐好喽——!”王叔喊道。


    车子嗖的一下蹿出去几米,消失在绿意朦胧的大道上。


    南城地域偏大,有很多个附属县级。郊区离市中心足足有五十公里。一路上,数不清的榕树树影一帧帧闪过, 夏日午后蝉鸣聒噪,耳机里的主持人的英文播腔忽远忽近,悠悠邈邈。林栀睨着那些绿茵,不自觉地就阖了眼。


    她们昨晚在KV待到很晚,回去之后异常兴奋,林栀又做了两套物理题静静心。这会儿身体发现一个安全可靠的环境, 终于感到疲惫,打算歇息下。


    池栾那边手机嗡嗡声直响。


    胡辣汤后援会消息直逼99+。全是在“声讨”他们四位的。洛知明打头阵。


    胡辣汤毒唯:【sorry池哥,林妹妹,叶姐, 章鱼哥,我们不能去跟你们一起受苦了,只能呆在家里苦哈哈地吃香喝辣了。(哭脸)(哭脸)。】


    后面还附了一张照片,当代年轻人的六菜一汤。火鸡面,炸鸡,螺蛳粉,炸薯条,炸淀粉肠,魔芋爽,还有一排娃哈哈,零天然纯添加。


    下面一群人复制粘贴。开团秒跟。


    池栾暗骂了一声。


    CH:【?】


    尤叶子网速第二快,紧随其后。


    别喊我叶子:【滚犊子去,洛知明你等着(微笑)。】


    张宇不愧是章鱼哥,依旧嘴毒,不说话则已,一出口惊人,上去直接王炸。


    张宇:【你辅导班上完了?】


    胡辣汤毒唯:【……(吐血)(吐血)再见。下了,忽然有点不舒服。】


    胡辣汤毒唯:【嗳,林妹妹去哪了?怎么没冒泡。】


    池栾打字的手一顿,他若无其事地往窗户外瞟了一眼,实际上眼睛偷偷往右侧斜。


    防晒窗质量很好,又加上外面树木遮蔽的效果。车内光线很黯淡,有一小簇光投在林栀身上,她脸庞上忽明忽暗,睫毛轻轻颤动,竟是闭上眼睡着了。


    池栾盯着看了一会儿,又转过身,坐直身子。


    车子驶过市区,外面人流量明显变少了。路也没那么好走,有一片施工区还没填好坑,路面坑坑洼洼。


    咚的一声,车身颠簸了一下。


    “坐稳啊,这片路太差了。”他提醒道。


    池栾在车往上抛的那一瞬间就下意识地扶稳了林栀的头部。池栾紧张地觑着林栀的脸。好在林栀只是蹙了蹙眉,转了个身子……池栾微不可闻地松了口气。


    倏地——那张脸猛然在他眼中放大。池栾脑子里的弦啪嗒一声,断开了。


    林栀靠在了他的……肩膀上。她似乎是被颠醒了,又实在困倦,就随便找了个地方倚着。


    池栾身子僵了僵。他一动也不敢动。要不要把林栀移开,他犹豫着,手却没有半点伸出来的意思。算了,看在林栀昨晚那么在意他的面子上。池栾决定,让她安心睡一会儿。


    少男少女就这么在无人知晓的地方,相互依靠。一个人安静睡着,另一个人调整坐姿让她睡的更舒服一点。车身偶尔几下摇晃,两个人挨得更近,个子更高的那位,急忙把身子挪正,眼睛都不敢往回看一下,耳朵尖直接红了个透顶。


    明明没有什么身体接触,但就是很恬静美好。


    车子走走停停,终于到了目的地。


    王叔伸出手挡了一下大太阳,道:“嚯,这么偏的地方,没想到还挺气派。”


    眼前几栋漂亮的楼房林立,全是现代化的玻璃幕墙。还有一座最显眼的建筑。最顶部有一个图书实标,在阳光下,格外熠熠生辉。


    林栀伸了伸眼睑。她竟然睡了一路,看来路况不错,睡的还挺舒服。她看了眼手机,趁她睡着这会儿,信息栏已经塞满了消息。林栀先回了林温婉,报了下平安。


    “满满!”一个激动十足又热情洋溢的声音从身后蹿来。


    这明显是个男声。池栾朝声源处眯了眯眼。一个恤衫上印着……血盆大口的男生突地扑了过来。这衣服很是奇特,诡异里带着美感。


    齐衡跟小狗看见主人一样,拉着林栀的胳膊蹭了蹭,后面好像有条尾巴在一摇一摆:“满满,我想死你了!”


    “松开。”方不言径直走过来道。


    林栀笑了笑:“好久不见。你不是说自己落选了吗?”


    “当然是因为我太过帅气逼人,打动了学校那群老古董。”齐衡没个正经道。


    齐衡是林栀在云城的朋友。林栀,方不言,齐衡三个人算是一起长大的,小学,初中,高中都在一个学校,一个班级。也算是不打不相识吧,她们三个的认识过程很是戏剧。


    齐衡爸妈都是搞艺术的,生出来他这个儿子也是满满的艺术细胞。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爸妈特别反对齐衡学美术。可能是自己走的太苦,不想让孩子步自己的后路。种种原因齐衡自己也不得知。他上初中的时候天天上课不听讲,就坐在角落里发呆看风景。再拿练习本画画。但是上面的画不是普通的山水,齐衡画的画天马行空,全是些人鬼鸟兽的组合体。


    诡谲美丽,摄惑人心。


    班上老师把这件事反馈给了他父母。结果就是齐衡被迫妥协。他爸妈为了绝他的念头,想把他画都给烧了。


    齐衡死活不愿意,最后双方妥协。齐衡想了个法子,纪念他的画——就是去给那些画办个葬礼。齐衡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在学校后面的小树林里挖了个坑,把画埋了下去,边念叨“对不起”边说“只是权宜之计,不会忘了你们”。胳膊是拧不过大腿的,齐衡早就放弃了无谓的挣扎。


    说时巧,林栀和方不言那天正好被安排打扫小树林。她们两个刚把垃圾什么的打扫干净,准备走的时候忽然听到大树后面有人神神叨叨地在念什么东西。


    秋季多大风,齐衡闭上眼还没说完呢,他面前的画就被吹作几团。方不言登时恼火了。她和林栀打扫了那么久才扫干净,这家伙一来就搞脏了。看着那个神经病还在作法,她起了戏耍的心。


    “你是什么人来这里扰乱我们的清净?”她掐着嗓子道。


    又一阵风吹过,叶子起飞,刮刮作响。和恐怖电影里大事来临的妖风很是相像。再加上沉迷艺术的内心可能都有点唯心,环境心理双重作用下,齐衡真的信了,睁开眼什么都没看见,差点吓尿。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他冲那个坑磕了几个响头。


    林栀目瞪口呆,怎么会有人……这么……傻。


    方不言冲她比了个“嘘”的手势,继续道:“可是我很生气。”


    “那……你……不,您说该怎么办?”


    方不言狡黠道:“既然你打扰了我们,作为赔罪,就把这片区域收拾干净。”


    她又加了句:“并且三日来这里巡视,保持整洁。”


    之后三天齐衡真的来小树林巡逻了。至于林栀她们怎么露馅的……还要怪那只傻狗。她们学校里有很多流浪狗,平常都窝在校园里,很少来小树林。那天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


    林栀和方不言不放心来查看卫生,看到齐衡信守承诺在树林里捡拾垃圾,颇为欣慰。方不言就又装了一次树神:“这几天你表现不错,可以赎罪了。”


    说时迟那时快,那只狗冲上去咬住方不言的裤脚。


    犬吠声响彻整个树林。齐衡这才发现他被两个人耍了这么久。气得脸一半红一半白。红是因为自己蠢,白是因为没想到自己这么蠢:“你们!实在太过分了!”


    “喂,要不要讲点道理。是你先乱扔垃圾的。”


    齐衡无话可说,他脸上没有光彩,又想到自己连爱好也不被人认同,情绪挤压下,坐下来就哭了。哭的惊天动地。


    “?”林栀和方不言面面相觑。


    “对不起行了吧。”方不言别扭道。


    林栀蹲下去,把坑里的画捡出来一副,问道:“这是你画的吗?”


    齐衡哭的伤心得要死,闻言更难过了:“我都准备放弃了,老天爷为什么还要作践我!”


    他哭了多久,林栀她们就陪他坐了多久。直到齐衡自己调理过来了,才觉得不好意思:“我弄乱你们的卫生,你们捉弄我,现在大家扯平了。你们也不许跟其他人说这件事。”说我这么丢人。


    这一次相识之后,三个人算是正式认识了。再往后,齐衡又因为人生规划和父母起了矛盾。


    他是个既来之则安之的人,但是也不能一直逼着他。齐衡下定决心让他爸妈看看自己不是好欺负的软柿子。撂了饭碗就来学校,没成想晕在半路上了。


    缘分真是奇妙。林栀和方不言又遇上他,也算救了他一条小命。三人由此熟络起来。


    十二三岁,正是懵懂无知又可爱的年纪。如果不是因为这件事,她们可能就不会有任何联系,就和其他普通同学一样,同窗几年,再各奔东西。毕竟林栀和方不言这种性格,就不像是能和齐衡成为朋友的人。


    有些事情,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别给自己脸上贴金。”方不言冷冷道。


    她本来打算给林栀说齐衡也要来的。但是齐衡那家伙,非让她保密,自己不透露一点风声,也不让她说。


    池栾在看到齐衡拥住林栀的那一刻就离开了。


    “嗳,小池,你……”王叔头疼得很,这让他怎么交代。


    “王叔你去帮……她去吧,我自己一个人可以。”池栾说到她的时候顿了一下,随即冷笑一声,拔腿就走。


    那声满满当真刺耳。


    小满是林栀的小名,池栾除了听林温婉叫过,就没再听到别人喊过。这男的是谁?他怎么知道的?池栾控制不住地想,叫的这么亲密,一准是老熟人,甚至清楚林栀更多他不了解的事情。


    但就算是又怎么样,池栾在心里暗暗比较,那个男的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上来就前拥后抱的,不知廉耻,难道不知道男女有别怎么念的吗?还有林栀……什么好久不见,几个月不见就如隔三秋了?


    去他的好久不见。从今天开始,他最讨厌这四个字。池栾心里一阵酸涩,看见旧人就忘新人,他都走了,林栀都没拦一下。一个眼神都没给——


    作者有话说:池栾:我走了。


    林栀(点头):嗯嗯。


    池栾:我是说我走了。我要走了。


    林栀(不明所以):好。


    池栾(石化)(为什么不挽留)(负气离开):行。


    第22章


    时间不早了, 她们一行人叙完旧就带着行李入营了。


    “刚刚跟你一起下来那个男的就是你领居?”方不言皱眉道。


    林栀脚步一顿,刚刚她回过神的时候池栾已经了无踪迹了:“嗯。”


    “怎么他也在?”方不言莫名对池栾没什么好感,他那家伙一看就是个Bking。


    “谁啊?就是满满她新哥?”齐衡道。


    新哥顾名思义, 新认的哥。其实是老哥了, 林栀早在娘胎里就被父母“强迫”着认了池栾当哥。


    这个词,还挺新奇。林栀心里默默吐槽了一下,不置可否:“附中按成绩来的,他物理挺不错的。”


    “有多不错?有你好吗?”齐衡问道。他就没见过比林栀物理更强的人, 无论男女。有些人是单纯有天赋, 林栀不一样,她除了有天赋之外,还有大部分人都欠缺的, 也是深耕物理最缺乏的,就是热爱。


    有一年放暑假,林栀非要拉着她们去看流星雨。齐衡压根没收到什么关于流星雨的天气预报,他兴致缺缺道:“真有假有?”


    “真的。”林栀笃定道。


    当晚三人就去了云城郊区。齐衡现在还记得那个夜晚,天特别暗沉, 周围荒无人烟。他都觉得害怕想打退堂鼓了,但还是硬着头皮跟她们一起在户外搭了个帐篷。


    他正吃着东西呢,林栀忽然道:“你们看。”


    齐衡随意往上瞟了两眼。立马被眼前景色给震撼到了。你能想象出来那个场景吗?四周一片漆黑,结果你一抬头,一整片星空倒映在你眸底,漫天闪烁。那感觉就好像是世界在此刻暂停, 天地间只剩下你一个人。心中蓦然有一股难言的情绪。


    她们等了几个小时都没等到流星雨。


    凌晨四点,齐衡昏昏欲睡,马上要和周公会面了。林栀倏然特别激动,一下子冲了出去。齐衡挠了挠蚊子咬的包, 跟着两人往外跑。


    五颗明亮的星星在天空种摆出了一个巨大的W型,它的正下方不远处,几十束闪耀的光点以此为发射地,倾盆而下,像是把利刃,把黑夜撕开,露出几分光亮。那流星就像是在你眼前划过一般,稍纵即逝,光芒四射。


    林栀眼睛一眨不眨,不肯放过任何一秒的奇迹。哪些书本上的原子,光,热,运动在她眼底重现,不再是平面的,静态变成了动态,组成了一副绚烂无比的夜空图。


    “满满”齐衡就是在这一瞬间看向林栀的。那个一向淡然冷静的人,在面对星空时眼底竟迸发出了一种超越常规的感情。他噤住声,和方不言对视两秒。两人都安静下来,她们默默地陪林栀看完了这场盛大的天文盛会。也是在那个时候,齐衡懵懵懂懂地察觉出林栀对物理有一种不一样的情感。


    “唔我希望没有。”林栀笑道。


    “你该走了。”方不言道。


    “不是,我们才聚多久啊就赶我走?”齐衡捂住胸口,作受伤状。


    方不言挑了挑眉,她拉着林栀转身:“行,那你进来吧。”


    齐衡一只脚刚踏进门槛,一个大嗓门吼住了他:“喂!这里是女生宿舍!”不远处一个胖墩墩的老太婆大步跑了过来,手里还拿了根木棍。


    齐衡脖子一哽,头往左侧一偏。木匾上写了一行字【女生宿舍,男生禁入。】


    “”谁家好人的字写这么小,还放在犄角旮旯里,生怕别人看见。他还以为这里是实验楼。


    “等等!老太老奶,我不是故意的方不言!”


    背后惨叫声响彻云霄,方不言勾了勾唇角。


    她们这次夏令营汇集五大学科,各大名校尖子生荟集,其中物竞筛筛选选一共快三百来人。宿舍一共分了四个营地。林栀被分在二营宿舍106。


    林栀来的不算早,寝室已经有三个人在了。


    “林妹妹!我听脚步声就知道是你。”尤叶子给她了一个大大的熊抱,又对身后的方不言道,“你好,我是尤叶子。”


    林栀提前给她们两个打过招呼,方不言报了家门就把东西放下了。


    屋里还有两个人。其中一个已经收拾好东西,趴在桌子上刷题了,学生头,带了副看起来很厚重的眼镜,厚厚的齐刘海,听到门口的动静丝毫没受影响,手里的笔没停,也没给她们打招呼的意思。


    而另一个林栀没想到这么巧。是夏舒晴,那天晚上来找池栾的女生。


    夏舒晴很局促,她擦了擦手心的汗鼓起勇气从厕所出来想给新室友留下个好印象,却在睨见林栀的时候停下了。她认得林栀,运动会那天是她拜托林栀给池栾送水的,KV那晚她们也见过……不仅如此,夏舒晴还听到过关于她和池栾的一系列传闻。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夏舒晴有些难堪,她垂眸把脚收回。


    “这是”林栀拉着床单怔愣道,她在上面扫视了一圈,每个人的床铺都已经铺好了。但是她们收到的消息是需要自己整理床铺。


    “我来的时候就已经是这样了,不知道是谁干的,做好事不留名。”尤叶子道。


    林栀往夏舒晴那边掠了一眼,她收拾东西的动作一顿,什么也没应。


    这里环境还算不错,是由复式小别墅改编成的学生宿舍,硬件设施都很新。虽然是六人间,但是房间空间很大,床铺都是上床下桌,有三个独立卫浴,还有一个超大阳台,看坐落位置,早晚都向阳。


    “天呐,是海景房。”尤叶子跑阳台看了看,惊呼道。


    附中的住宿环境已经很不错了,没想到这里更好。不仅靠山还背水,空气还比市区好。妥妥的养老圣地。关键是还不用交钱。


    是的,参加这次夏令营学生的全部费用由各大学校垫付,不需要学生本人出一分钱。


    “我都说了小心点,我行李箱里面装了多少护肤品你知道吗?你赔得起吗?”人还没进来,整个廊道就都是她的声音了。其它宿舍不少人露头出来看看这么嚣张跋扈的人是谁。


    季明珠身边跟了四个人,每个人手里都拎了一个行李箱一个包。那包还不是普通的储物包,很精致小巧,一看就是搭配衣服专门买的包。她本人还带了一副墨镜,乍一看,很像是港剧里出来炸街的大小姐。


    “看什么看!”季明珠道。


    一群看热闹的人缩了头。林栀陡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果然,季明珠把墨镜丢一边,对着门牌号站在了106的门口。


    她一进门,就熟视无睹里面所有人,指挥着那群看着像保镖的人:“这个,里面全是我的洗发水,护发素,发膜,护发精油,吹发喷雾,定型喷雾,你们知道该怎么放吧。”


    转头又跟另一个说:“这个,里面是我的沐浴露,身体乳,磨砂膏,精华,颈霜,护手霜,防晒喷雾,按摩仪,全部归好类。”


    请问多少人见过这种场面,尤叶子实在没忍住往那箱子处瞄了一眼。好家伙,这人是把家搬过来了吗?洗发水一共有三四种,还有各式各样的乳啊,霜啊。她一个女生都不知道有这么多种类。


    可能是尤叶子的表情太奇怪了。


    季明珠对这种目光很敏感,她不满道:“你看什么?”


    “那么多洗发水你用得完吗?”尤叶子一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你懂什么,洗发水我只用一次,第二次就要换新的,这样对头发好。看到我这头浓密的头发了吗?”说罢,她又哼道,“跟你们说不明白。”


    “……”绝了。


    等那群人拿她东西整理好,季明珠跟巡视什么垃圾场似的把她们刚刚夸了一番的环境贬低了个彻底:“这什么鬼房间?怎么这么小,这墙怎么是刷漆的?一股油漆味!床这么窄,还这么高,我晚上翻下去怎么办?”


    她捏着鼻子摆了摆手。房间甲醛并没有超标,只是装修很新而已。不晓得季明珠什么鼻子这么灵。季明珠又跑到阳台扫视一圈:“怎么只有三个浴室?这阳台一股子死鱼味,下面的湖多久没清理了?!”


    “季小姐,那您要回去吗?”领头的男人擦了擦鬓角的汗,紧张道。


    “回去?除非他们回来求我。”


    “季总他们还在国……”


    季明珠眼睛冒火,刚刚那么嫌弃这个老破小的地方她都没这么生气,现在就跟触了逆鳞一样:“那我爱干什么就干什么,让他们永远别回来了!”


    “你,你,还有你,现在就去把卫生间,阳台给我重新打扫一遍,还有那个湖,不管用什么法子给我搞干净,一点味道都不许有。”季明珠指挥完那些人,径直往她床边去。


    尤叶子目瞪口呆,方不言冷眼旁观,夏舒晴不知所措,那个一直在刷题的女生跟设定了什么程序一样,从头到尾没给一个眼神。天色有点晚了,林栀往窗外望去。


    “啊啊啊啊啊!”


    季明珠一嗓子把林栀飘到九霄云外的心思给喊回来了。


    “谁动了我的床!谁铺的?!经过我的允许了吗?我的床单只有我自己能碰,其他人都不行!”季明珠崩溃道,她一边下床一边道,“现在,出去给我买几套单子!”


    夏舒晴浑身一抖,嗫喏着唇,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季明珠风风火火地来,又火急火燎地去。最后赶在宿舍集体熄灯了她才卡着点回来。


    一夜不平静——


    作者有话说:提问,各位最崩溃的事情是什么?


    林栀:(思考)目前没有。


    池栾:这章好像没我什么事。


    方不言:碰上这种舍友。


    尤叶子:我前文已经说过了,别叫我叶子!


    夏舒晴:…别人说不喜欢我。


    季明珠:没有!怎么可能会有让本小姐崩溃的事。(看见一只虫子)(四处乱跳)啊啊啊啊!来人,赶紧给我把它消灭掉!


    作者:单机。


    第23章


    “你能不要闹出这么大动静吗?”方不言一脸阴鸷道。


    季明珠一大早也不知道哪里来的精力, 从五点半开始一直在那里咣咣当当的。林栀抹了一把脸清醒了下,她大致看了眼。除了那个齐刘海女生早早起来伏案写题外,其余人都被季明珠给吵醒了。夏舒晴默默趿拉着拖鞋去洗漱, 尤叶子满脸不虞。


    “怎么?还不允许人收拾了?”大小姐毫不在意, 继续往自己脸上扑粉。


    “允许,但是休息时间段麻烦你闭嘴。”方不言抱胸伫在床边,“你要是事儿这么多就出去住,这里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你……!”季明珠长这么大, 哪里有人这么跟她说过话, 当即气了个半死。她要发火,但是这里又没有人会惯着她。她眼睁睁看着宿舍里的人都出去了,只剩下她一个人。


    “喂, 你!”季明珠急忙拉着夏舒晴的衣角。


    夏舒晴眼神躲闪,她不知道这尊大佛要干什么。她也惹不起。


    “你跟我一起去教室!”季明珠命令道。


    *


    “嗨,章鱼哥!池栾!”尤叶子冲前方那两个高个子打招呼道。


    林栀正和方不言说话呢,听到这两个熟悉的名字,无意识往前看了一眼。池栾就在她们前面拐角的那个台阶上, 单肩挎包,可能是因为有起床气的缘故,脸很臭。他听到动静后斜了过来……不知道是不是林栀的错觉……她总感觉,池栾的脸色好像更差了。


    营地面积不大,但教学楼,实训楼到处种满了各式各样的树木。榕树树冠高大, 遮天蔽日,光线葳蕤,几株虬干延展到栏杆边,架起一座悬空的桥梁。一切都显得那么生机盎然, 朝气蓬勃。


    物竞17班。


    台上站了一位身穿职业装的女老师,白衬衫黑西裤装,一头利索的短发,看起来格外雷厉风行。


    “请同学们自行在十分钟之内选择好座位。”杨昭掠了一眼手表,发号施令道。


    池栾一早就选定了他的座位。还是老位置,最后一排的正中央。坐下来之后他故作无意地往林栀那边瞥。林栀正在和她旁边那个女生说话。似乎是在商量座位。


    “还有八分钟。”杨昭道。


    “还坐我们之前在一中坐的位置吧。”林栀颔首,径直走了过来。


    池栾开始装作很忙地转起笔,唇角往上勾。看来林栀还是……嘎啦一声,他前面第二排的座椅被拉开。意料之中的阴影没有落下,池栾脸上的笑忽然僵住了。


    林栀在倒数第三排停下了,和池栾中间隔了一行。虽然他们只有一排间距,但是因为班里人数很少,物竞每班大约二十人。教室又宽阔,因此每排桌椅之间隔的空间很大。池栾和林栀相隔足足快两米远。


    “我草,我草,差点迟到了。”齐衡跑的飞快,差点在门口摔个狗啃泥。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松了口气。


    他今天又换了一身衣服,黑底体恤,短袖正面用刺了个银色的蛇头虎身。那图画很是另类,甚至有点瘆人,但是特别吸人眼球。齐衡抬脚往里走。在和杨昭对视的时候倏然止住步。他勾头出去,又看了看门牌号。没走错班啊。


    不怪齐衡疑惑,实在是杨昭周身的气场不太像老师,更像是……职场上拿着千万级别的合同去签约的大佬。……单看容貌齐衡约摸她四十岁左右。不过杨昭真实年龄肯定要再大一点。


    “你还有两分钟可以选位置。”杨昭平静道。


    “?”齐衡不管什么大佬不大佬的,先选好自己栖息的小窝再说。


    位置几乎都已经选好了,齐衡没得选。只剩下池栾身边那个空位置了。齐衡从进来到坐在他旁边,池栾就没给他一个眼神,浑身写着“心情不好,请勿打扰”这一行大字。


    偏偏齐衡是个没心眼的,他认得池栾。昨天他们才见过,齐衡自来熟地跟他打招呼道:“嘿,我是齐衡。就是满满的发小。”


    “哦。”呵,原来是发小。怪不得那么亲密。


    “……”这人怎么一股子怨夫味。


    齐衡还不知道他已经被池栾拉入黑名单了,讪讪收回手。


    “所有人都来齐了。我先做一个简单的自我介绍。我叫杨昭。”她转过身,在黑板上了了写了几笔,笔锋是粉笔字都磨不掉的锐利,杨昭双手撑在桌沿上,道,“是你们这次夏令营的带班老师,充当班主任作用。同时也是你们的电磁学老师。”


    “大家有什么生活和学习上的问题都可以来找我。在我们第一堂课正式开始之前——”杨昭特地停顿片刻,认真扫视下面一众学生。


    “我要告诉大家,从你今天踏入这扇门开始,不要再报任何侥幸心理。请放下偏见,切勿傲慢,你们面前是一条并不平坦的,可以用坎坷来形容的道路。它也许并不拥挤,但绝不轻松。有些人可能是冲着梦想来的,有些人是冲着名利来的,不管怎么样,我都希望你们能从一始终。”最后这四个字,她一字一句道。


    “下面,我们开始考试。”


    一整栋教学楼瞬间沸腾起来了。几乎每个班都有人“啊”了一声,似是不可置信,怎么来这里第一天,什么课都没有上就要考试。


    杨昭熟视无睹,把卷子传下去,平静道:“这套题是参考去年奥赛理论试题部分出的,题目难度偏大。从现在开始,三个小时做题时间。到点收卷。丑话说在前头,磨蹭不交卷子的一律零分处理。”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唰唰的翻卷子声。


    考过试的人都知道,如果你会写的话,就跟鱼到水里一样,还有闲情发呆吐泡泡。如果你不会写的话,当然觉得无聊透顶了。最可怕的是会写但是不多。你会争分夺秒,呕心沥血,但是又矛盾地想让痛苦快快结束。


    这就是大部分人此刻的心情。


    每个市的竞赛条件不一样,其中南城附中,云城一中,曲城三高竞赛师资最强,经验最丰富,学校有专门的老师授课。但是其它市区就要弱一些,竞赛又吃天赋,哪怕来到这里的是每个学校的佼佼者,但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天才没有上限,但终归是普通人更多,有相当一部分学生应对这种题明显吃力。


    “最后一排往前收卷。一人收答题卡,一人收演草纸。”杨昭跟个机器一样,丝毫不留情。一分一秒都没给他们延长。


    池栾长腿一跨,没两步就到林栀的位子旁。他故意冷着脸,想让林栀知道自己不高兴。林栀忙着整理桌肚,她都没看清是谁,趁手就把答题卡递了过去:“谢谢。”


    脆生生,冷冷清清的。明明不是什么软话,池栾心里却跟吃了蜜一样,像是被人轻轻摸了一下头。他睨着手里的答题卡,陡然脸有些烫,齐衡和他一起收卷,但是林栀却先把答题卡交给他而不是她从小到大的发小。


    林栀就这么……在乎他吗?池栾从昨晚到现在一直挤压的气霎时烟消云散,他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做喜出望外。


    这边池栾在做白日梦,那边有人事到临头了还在奋笔疾书。杨昭头都没抬一下,笔尖持续转动:“李添才零分。不用收了。”


    下面一片哗然。一些人庆幸自己交的快,一些人看热闹不嫌事大,纷纷去瞧是哪个倒霉蛋运气这么差。


    那人就在林栀斜前方,正数第二排。寸头,方字脸。带了一副黑色眼镜框,穿衣打扮不修边幅,书桌上摆了一个深蓝色保温杯。李添才被点名后,脸一阵青,一阵白,半晌都没缓过来。


    “今天你们要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时间观念,没有人会多给你这一秒钟。多你一个人不多,少你一个人也没有什么损失。”杨昭面不改色道。


    “试卷会在明天出分。届时所有排名都会拉在一张单子上。到时候你们就知道自己在这批学生当中的位置了。”杨昭把试卷整理好,又道,“今天下午晚上都没有课程任务。时间全部交由大家自行学习。西南角图书馆24小时全天开放,书籍随意借阅。”


    “我要再提醒你们一遍。既然走竞赛这条路,必定是靠自己超过别人。自己领悟比任何人教都有用得多。至于学什么,怎么学,试卷已经给你们答案了。”杨昭说完就走了。


    留下一群人当场石化。


    “天呐,刚来就有一场下马威,我真不行了。”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说这种话的都是在乎成绩的。那些不在乎的,比如说齐衡,考完就抛之脑后。反正他也不想要什么降分,纯属被他爸妈和学校逼来的。


    无人注意的角落里,夏舒晴低着的头终于抬了起来,她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默不作声。


    “喂!你喜欢他?”季明珠一眼看穿她,丝毫不收敛。


    “不是,你……你小声点!”夏舒晴急道。好在教室已经没什么人了。


    “怕什么。”季明珠嚼着口香糖,洒脱道,“喜欢就去追啊。”


    “他……不喜欢我。”


    “这还不简单,你不喜欢他不就得了。”季明珠指了指窗外,“世界上男人那么多,不缺他一个,不喜欢你是他没眼光,你换个人不就得了。”


    夏舒晴摇了摇头。她垂眸睨着自己的试卷。


    有些事情,是你撞了南墙也不肯回头的。没有人比自己更了解自己,也没有比自己更不了解自己。就像是她明明知道自己对物理没有足够的天赋,但还是义无反顾地来到这里。


    非要飞蛾扑火,烈火焚身,撞得头破血流才甘心。


    第24章


    成绩出来速度快的惊人。半天之内就改了出来。


    明明是早晨, 一天之中最朝气蓬勃的时刻,外面艳阳高照,整栋教学楼却像是一个巨大的兵马俑坑。里面占满了人, 却跟陶俑一样, 几乎没有“生息”。都不用参加竞赛,写一套高中试卷就知道了 ,物理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你写完卷子大概就能知道自己的成绩。但是他们还是人人自危。成绩不理想的垂头丧气, 怀疑自己。成绩理想的高高仰起头, 等待着荣誉加身。


    林栀很平静地看向杨昭。两人目光交汇。


    杨昭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扫视了一圈,眼神锐利, 冷静,带着令人捉摸不透的深意。她终于不再磨刀,给他们所有人一个痛快。


    “成绩已经下来了。有考的好的,也有差的。”杨昭客观讲述道,“下面, 从第一名开始上来领答题卡。”


    “林栀310。总排名第一。”


    下面一阵哗然,几乎所有人都朝林栀的位置看过来。这次考试完全按照最终考试程序来的,没有考实验操作,仅理论考试总分320。物理竞赛理论成绩300以上的,凤毛麟角,可以说是全国金牌得奖的热门候选人了。这个成绩几乎无人能敌。


    “继续努力。”杨昭道。


    林栀双手接过, 微微颔首。她从台阶上下来往回走。


    “池栾306。总排名第二。”


    ……


    “陈默,120。”


    原来她叫陈默。林栀觑了她一眼。那个一直在寝室伏案学习的女生。


    陈默被念到名字时已经属于中间靠后的位置了,她脸色不是很好,厚厚的刘海挡住了额头, 她踱步上台。脚步有些沉重。


    *


    “满满,你也太厉害了吧!”齐衡崇拜道。虽然不是他考的,但是林栀考得好他就高兴。


    杨昭一走,班里瞬间热闹起来。每次成绩出来,必是喜忧参半。搞竞赛这种情况只会更严重,因为承担的成本更高。有些考的好的人会害怕自己下次不能超常发挥,有些考的不好的人暗暗发誓下次一定惊羡众人。霎时间什么声音都有。


    “还有我同桌,你们俩简直一骑绝尘。”齐衡其实也蛮自恋的,这都没看出来池栾不待见他。还敢喊他同桌。


    池栾猛一下被cue,还是“情敌”讲的,一下子不太适应。但是齐衡把他和林栀放在一起。他又莫名很受用。第一次觉得他也没那么面目可憎。他忽然很想瞧瞧林栀是什么反应。


    林栀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但是嘴角噙着笑,跟朋友讲话的时候很是鲜活,她伸出手心:“所以,有什么奖励吗?”


    “哇,好你个满满,不应该是你给我奖励吗?”齐衡无理取闹道。


    其实林栀这样说是有原因的。以前在云城一中考试,每次都是林栀第一,方不言第二,搞的齐衡很是郁闷。他郁闷倒不是因为自己考得差,说白了他不在乎。但是他爸妈在乎啊,每次都拿这个说事,他应付的精疲力尽。跟学神做朋友的坏处可能就是这点了。


    齐衡是个不要脸的,考差了就找她们两个要安慰。但奖励自然是没有的,嘲讽还差不多。


    池栾盯着林栀的手心。他脑子里冒出一个很可怕……很冲动的想法。他想往上面放颗糖。但还是忍住了。


    虽然物竞17班包揽了第一第二名,但大部分人的成绩还是没有那么逆天的。方不言180,发挥正常。尤叶子150,齐衡170,大小姐考的还算不错。至少对她本人来说是这样的。


    季明珠眼睛亮亮的:“130,回去可以让我老妈给我再买个包了。”


    她高高兴兴地跟夏舒晴说话,一回头见夏舒晴一脸怔然,盯着池栾那边,失了魂一样:“喂,你怎么回事?”


    她晃了晃夏舒晴的胳膊。


    “没事。”夏舒晴强扯一抹笑,却比哭还难看。


    “……”被打击了?季明珠瞄了一眼她的试卷,150,这个成绩不错了。那是因为什么……


    总不能是失恋了吧。


    大家都在叽叽喳喳组团讨论成绩。唯有前排的李添才身边无人问津。他紧握住卷子,忍下撕扯的冲动,倏然深呼吸一口气。


    没关系的,本来,这个第一应该是他的。他对过答案了,如果去掉那些失误,他可以比林栀还要高。现在受大家惊叹的人就会是他,就连老师都会对他刮目相看。都怪…都怪杨昭冷酷无情,要不是她,他就不会是最后一名。李添才从小到大都是受人追捧的,是别人口中的理科天才。哪里受过这种冷落。他盯着试卷,要把那张纸灼出洞来。


    班里蓦地变得安静。


    门外来了一个他们从来没见过的老师。一个笑眯眯的,身材有些浮肿的中年男人。


    “同学们好,我是你们的热学与热力学老师。我叫孙钟。目前是B大的荣誉教授。”他特地加重了教授这个称呼,再看似随意地拉了拉领子,“我们班男女比重差这么多啊?我刚刚从一班走过来,搞竞赛的好像都是男生比女生多。”


    林栀所在的班级,除了她们宿舍6个人,其余十几个都是男生。


    “可惜没有历竞,地竞,要不然女生就多了。”他咧着嘴开了个玩笑。


    下面瞬间传来几声同样意味不明的笑声。林栀冷冷扫过,是她前面那一排男生。数周虎,那个考了250的男生声音最大。


    “大家来这里,目标应该都是S大吧,”孙钟也不讲课,就说些废话,“不想上S大的学生不是好学生,我当年也是通过竞赛拿到的S大降分资格,最终进入S大读的应用物理学。”


    S大作为全国OP1大学,可以说是无数学生的梦中情校。


    “如果最后拿不到那几个OP大学的降分资格,那这两个月在这里学习实在是有些亏,还不如回去学常规科目,也许还有机会冲一冲S大。”孙钟摇了摇头,作可惜状,“但是大部分人都是陪跑,只有那么几个人最后能如愿以偿。竞赛还是不适合没有天赋的人搞,能尽早退出就尽早退出吧。梦想是没有用的,实力才是硬道理。”


    陈默睨着答题卡上鲜红的120,不自觉握紧了拳头。好几个考两位数的人都垂下了头,虽然孙钟没有点他们的名字。但是那些话就像是针扎一样,给皮肉开了一个口子,从此之后,每一次想起,都会往里刺得更近一层,直到血肉模糊。堪比凌迟。


    孙钟唠了大半节嗑,最后快下课才道:“你们已经是准高三了,按理来说都学过热力学第二定律和气体动理论了吧。下去多看看《热力学与统计物理》,你们昨天考的那套卷子就变相用到了麦克斯韦关系。”


    他在黑板上寥寥几笔写了几个公式:“这套题涉及的热学知识的难点就这些。这套试卷我们就讲这么多。”


    “班长是谁?”


    夏舒晴缓缓站起来。


    她是被硬推上去做代理班长的。因为他们在夏令营呆的时间比较长,为了管理好班级,杨昭让他们推选出一个人。大部分人都不想当班长,毕竟他们到这里的唯一目标是成绩,而不是一大堆事务。谁都不想揽这个烂摊子。一个推一个。推到夏舒晴身上,别人一句“拜托”,扮个可怜,她就说不出拒绝的话,被迫上任。


    “下去分几个小组,以后每次考完试,各小组自己下去讨论组内不会的题,大家都不懂的再提交给我。这节课就到这里了,大家准备好,下次上课我们直接讲特性函数的专题。”


    “大家关于分组有什么意见吗?”等孙钟走后,夏舒晴问道。


    下面没人搭理她。刚刚那几个一直在笑的男生该扭头的扭头,该说话的说话,一片乱糟糟的。


    “班长,你快点分组吧,我们急着吃饭呢。”周虎混不吝地说道。


    “就是,赶紧搞完吧。我都快饿死了。”他周边那几个兄弟也应和道。


    他们那一伙人都不服夏舒晴。虽然自己也不想当吧,但是也不想被比自己成绩差的人管。这个班里每个人考多少分,什么档次,他们心里一清二楚。再说……他们对长得漂亮的女生很有偏见,自认为是绣花枕头,没有一点实力。考得好也只是运气。


    “按座位分吧。”夏舒晴跟找到救命稻草一样,朝声源处望去。


    林栀站了起来,盯着她的眼睛道:“这样方便一点,有意见的可以自由换组。”


    “好。”


    “满满!”齐衡生怕有人抢先找林栀组队,急道,“我和我同桌想和你一组!”


    “不是……”池栾拽着齐衡的胳膊。他什么时候说想和林栀一组了?


    “怎么了同桌,你不想啊?”齐衡有些摸不着头脑。


    “我……”他感觉到林栀偏头往这边看了,池栾神情有些不自然。“我”了半天也没下文。


    “可以。”那边有了回声。


    好吧,那就一组吧。池栾心道,这是林栀愿意的,他还没说话呢。


    最后分组结果就是,林栀,尤叶子,方不言,池栾,张宇,齐衡六人一组。另一边,其余人都找好同伴了,剩下夏舒晴,季明珠,陈默和李添才分在了一起——


    作者有话说:竞赛制度半架空,部分参考现实。


    第25章


    分好组之后才是他们噩梦的开始。


    按照这次集训的课程安排, 每两周会上一个专题。第一轮就是孙钟的热学。一连几天,每天都有一次理论测试。除去第一天考综合,后面全都是热学专题或者混合题型。


    周中, 又一次小考之后。


    “这次考试不算太难啊, 要是想冲刺S大,这套题至少要上200。到不了这个分数的同学好好想想自己来这里到底是干什么的。”孙钟拍了拍手上的粉笔末,道,“你们交上来的题都讲完了 , 剩下的时间自己组内讨论。”


    “李添才, 这道题你会写吗?”夏舒晴鼓起勇气问道。


    “不会。”李添才压根就没看她问的哪一道。


    “喂,你骗谁呢,我都看见你写对了。”季明珠心直口快道。


    “那又怎么了?会写不会讲不行吗?”他耸了耸肩, 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你……!”季明珠气的要死。


    李添才这套题考了200分,但是她们三个这次都没考好,错的有点多。孙钟已经上了三次课了,但是每次讲的内容她们吸收的都很困难。李添才是曲城三高的,学校竞赛资源很好, 大学普物热学早就学过几轮了。但是她们三个的学校都是以常规高考为主,在来这里之前没有接触过很深的物理知识。


    本来,夏舒晴是要把她们三个的错题上交上去的。但是李添才奋力阻止。


    “这么简单的题交上去,你们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他这样说。


    季明珠才不管这些有的没的,反正她要干的事别人也阻止不了,她就把不会的都交了上去。结果当然不如人意。


    孙钟上课之前会浏览一遍上交的题目。这下扫到了她们小组的问题, 当即问道:“这是哪个组交上来的?这种题还不会吗?我们现在都不讲这种难度的题目。到现在还不懂普物知识的,注定与S大无缘了。”


    他张口闭口就是S大,好像拿不到S大的降分资格留在这里就是浪费时间。搞的季明珠都要PSD了。她家里有钱,自己本来就是来竞赛班玩的, 以后也是出国读书,但是其他人不一样啊。这次之后,不只是她们小组,其它实力不强的组也不敢问问题了。


    如果只是一门学科的压力还好。坏就坏在,大家都不敢确定自己是否会在全国决赛里脱颖而出。所以不少人都是边学常规学科边搞物竞。压力不可谓不大。就连林栀也不例外。她并没有因为成绩高就有丝毫懈怠。


    宿舍熄灯时间越来越晚,早上开灯时间越来越早。凌晨五点二十,106宿舍的台灯就已经亮了。除了季明珠,其余人都在默背英语单词。


    阳台传来一阵动静。一向趴在书桌上写题的陈默从位子上起身。林栀觑过去。


    “喂,妈……”陈默接了电话。


    “夏令营过了几天了,在哪里咋样啊?能适应不?你姥姥昨天还问我你怎么不在学校,我跟她说你去南城了。姥姥说自己外甥女真出息啦。”电话那端女人的声音并不清晰,网络太差,传到陈默这里只能听到刺啦刺啦的电流声,“我有没有打扰到你呀,你们班主任特意跟我说,让我忍几天再给你打电话,说你自己在那里,学习压力大,不让我打扰你。但是我怕你在那边不习惯……”


    她妈妈絮絮叨叨地说着,陈默一直没吭声。她来自一个偏远的县区,省夏令营整个县只有一个名额。她几乎是带着老师,家人,朋友……所有人的期望来到这里的。但就是这些最在意人的期望,起初是动力,后来是压力,像是一张铺天盖地的渔网一样,笼罩着她。她不能有一点点松懈,只能蒙着头往前跑。但是现实总是很残酷。陈默可能是普通人中的佼佼者,但是这里天才云集。她在其中,渺小的不值一提。


    “我知道妈,我在这里挺好的。”陈默蓦地把手机往前伸。她别过头捂住嘴,想拼命咽下喉间酸涩,不让哭声泄出去。


    电话那儿听到陈默倏地没声儿了,问道:“怎么了?默儿?咋回事,掉线了?”


    陈默忍了又忍,但是眼泪崩的太久,亲人的关怀太灼人,眼泪一涌出来就止不住,一行一行往下掉。


    “阿姨,陈默刚有人找。她说一会再给你打回去。”陈默瞳孔微微睁大,林栀默默从她身后经过,倾身道。


    电话嘟嘟挂断。


    林栀睨着面前那张泪脸,无言地递了一张纸。


    “谢谢。”这是她们第一次交谈。


    这样崩溃的瞬间,不只是陈默一个人有。世界上多的是普通人,少的才是天之骄子。好不容易熬到了周末,她们终于可以有三个小时的休息时间。夏令营实行月假制,一个月放一次假,还不允许学生回家,只能是家长探望。每周倒是有一次小休,但时间短的可怜。


    这周他们除了第一天进行一个摸底测试,当天没有授课外,其余每一天都是在讲题,做题的循环中度过。眼见要看到一点点曙光了……又生了变故。


    周日下午,本周第七次测试,也是最后一次。


    每次考完试,班里必定是一片低迷的状态。每天被题目暴击,次数多了,大多数人都麻木了。但是不管被打击多少次,心情还是一如既往的差。


    “杨老师……”一道怯生生的声音传来。


    林栀偏头看过去。是赵益。她们班一个平常很不爱说话的男生。她对赵益的第一印象很好。赵益是她很欣赏的一类人。不顾别人的目光,勇敢往前走的那种人。


    人最可怕的不是没有能力,而是傲慢。


    赵益成绩不算好,甚至可以用差来形容。每次考试都是年级后车尾。但是人却很努力。他一旦有问题就会去问别人,几乎把自己能问的人都问完了。他问林栀题还被周虎那伙人嘲笑过。


    他们怎么说来着?


    “你个大男人,去问人家小姑娘题也不嫌害臊。”说完几个人在一旁大笑。


    “那你们这几个心眼儿小的是不是可以称作小男人了?”林栀闻言抬眸。池栾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斜睨着面前那几个傻X,语气冷峭道。明明是盛夏时节,他这声线却让人如坠冰窖。


    林栀静静听池栾怼那群人。她是不在意别人说什么,但是有人来替她骂两句,她还是很解气的。根本没拦池栾的意思。反而乐意听他多骂两句。


    周虎被池栾说的无言可对。池栾成绩比他们要好得多,还人高马大的,他压根不敢惹。只能悻悻离开。


    林栀盯着池栾的背影。只有这种时刻,池栾才不像是好学生,那股痞子劲出来,显得人很是桀骜不驯。但是不一会就消失了。因为池栾转身过来了,他径直走向林栀。


    “谢谢。”


    他别过脸,若无其事道:“小事儿。”


    林栀继续给赵益讲题。赵益虽然被那群人说的红着脸,但是还是认真听完林栀的解答,并且真诚道谢。这些人另类的声音并没有阻止赵益继续努力。他还是会向别人请教。没有经历过的人不会知道。有时候你就连踏出步子去问问题都需要莫大的勇气。尤其是,没有人踏出第一步的时候。


    第一个开头的人往往要经受很大很大的心理压力。你会怕别人说,你成绩这么差还去问啥啊?你更会怕,问了之后,分数仍然纹丝不动。别人同情又可怜的目光会把你扎穿扎透。没有什么比自己觉得自己很差更糟糕的事情了。但是哪怕赵益都这么努力了,还是女娲补天,任重道远。他的成绩依旧不理想,现实总会给人残酷一击,嘲笑你的痴妄。


    杨昭把答题卡在桌子上摞齐,回道:“跟家里联……”


    “不是,老师。”整间教室在此刻静谧。所有人等着他的下文。他过往这些年为物理付出的种种努力在这一瞬间如走马观花般在他脑海中一一回放,赵益忽然觉得说出口这一刻也挺困难的,但是他还是说出来了。


    他说:“我想…退赛。”


    不是班里最不在意成绩的同学退赛,偏偏是,平常最认真的学生之一。


    杨昭盯着他的眼睛,又问道:“你确定吗?”


    “我确定。”


    “可以。我说过,随时有离开的机会。”


    杨昭一走,班里就炸开了锅。说什么的都有。就连平时和赵益没什么交集的人都问他:“你怎么这么突然啊?”


    赵益扯了扯唇角:“想很久了。”


    其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在最开始的时候放弃,没有在最艰难的时候放弃,偏偏选在一次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测验后放弃。可能一切都早有预料,在他第一次怀疑自己走这条路的时候就已经埋下了种子。一旦有了这个念头,就走的不够坚定,不够纯粹。总有一天,会原路返回。


    也许他就是不够热爱。


    “其实我也想走。但是我……走完之后要怎么办?”有人迷茫道。


    他们许多人为了这次考试,已经耗费了几年青春,现在放弃,究竟是及时止损,还是一错再错。


    第26章


    这个问题到底是没有答案的。但是赵益的离开, 在他们每个人心中撕开了一道口子。


    “章鱼哥,你化学卷子借我看看。”尤叶子问道。


    下午小休放了三个小时,他们几个人整理完内务就跑图书馆学习了。附中早在放假前就已经快进到二轮复习阶段。等夏令营结束, 几个人又要回去赶进度。所以没有人趁着这点时间去玩, 一有空就组团来图书馆。张宇在这里接受了几天魔鬼训练,人更是看淡生死了。没有一点活人感。


    几个人在那边插科打诨。池栾极其轻微地勾了勾唇,目光下意识地追随林栀。他专注力很强,几乎每一个小时才会抬头一次, 每一次都是往林栀那边看。


    林栀现在心思不在学习上。她蹲下身捏了一片被撕的稀碎的纸。那纸从台阶上面飘了过来。上面还有两个大字, 写着主人的姓名“陈默”。


    陈默怔怔地盯着她面前的数学试卷。怎么会……之前从没有失手过的极值偏移问题,怎么现在忽然不会写了。曾经引以为傲的物化生,怎么现在越错越多。


    “好好想想你们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如果不能拿到S大的入场券,趁早离开不要浪费时间。”孙钟的话跟魔咒一样在她耳边回荡。


    ……


    “老师……我想…退赛。”赵益的声音与之重叠。


    退赛……这两个字印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到底应该怎么办。


    “你……怎么了?”夏舒晴一回头看到一片狼藉,吓了一跳。李添才不愿意和她们一起来自习室学习,现在这个小小的阅览室里只有夏舒晴和季明珠她们三个人。


    “我……不会写这道题。”无边苦楚咽下去, 她只能化为一句“不会写”。厚重的刘海遮蔽了她眼里的泪光。


    “不会写就不写呗。”季明珠拿了一本外国小说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嗯。”她哽咽道。


    季明珠吓了一跳,咋她说了一句就哭了。


    “你别哭啊,你不会写我帮你找个人,林栀她们就在下面,我帮你喊过来。”说完她就跑下去了,夏舒晴也拦不住。等到林栀过来的时候, 陈默已经收拾好崩溃的心情。


    “这道题有点偏难,综合性很强,考察了波尔模型,相对论性粒子反应, 量子力学,还有……复杂函数图像。”林栀俯下身耐心给她讲道,最后大概半个小时左右,林栀才停下,她抿了抿唇道,“你力学有点薄弱,下去可以先做这方面的专题训练。”


    “谢谢……”陈默垂头道。


    林栀静了静,她总感觉陈默要问什么,她也不急,就站在这里等着她开口。


    “林栀。”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竞赛成绩并不理想,你还会来参加夏令营吗?”她实在是太想知道一个答案了,以至于成了折磨。


    只有你尝试过了才知道,努力但是没有结果是多么痛苦的事情。最可怕的不是分数一动不动,而是她没有办法从做题中感受出来,自己有任何进步。那感觉就像是在,愚公移山。无力,彷徨,不知所措。其实从她走上这条路那天开始,她就知道自己不能靠竞赛获取S大的降分录取。那这条路……走的对吗?


    “你当初为什么来到这里,是因为喜欢还是因为其它?”林栀很平静地问她。


    “不是因为其它。”她甚至说不出喜欢这两个字。因为觉得自己的喜欢,在绝对天赋面前好像不值一提。


    “你想继续待在这里,之后参加全国决赛吗?”林栀这次问的更直白了。


    陈默无言片刻。


    “我想。”她最后道。


    “那就留下。”林栀说的斩钉截铁。


    陈默登时睁大了双眼。


    “谁说的必须要去S大才是值得的,那是别人的看法。重点是你怎么想,其他人说的话都不重要。 ”


    我怎么想的……陈默心中倏地有一股热流流经,给了她一种莫名的力量。那是一种,灵魂的震撼。其实她不需要别人给她一个确定的回答,她只是需要,有一个人能来肯定她,仅仅这样就足够了。


    “我现在可以回答你最初的那个问题了,如果是我,我会参加。因为我和你一样——”


    林栀倏然笑了。


    “我也不是因为其它才选择物竞。”


    “陈默,”林栀把她刚捡起的纸片放在陈默的手心上,“你听说一句话吗?”


    “……什么?”


    “怕什么真理无穷。”


    “进一寸有进一寸的欢喜。”这话不是林栀说的,是方不言。她半挑着眉踏上台阶。方不言不知道什么时候跟着林栀上来了。巧好听到两人这一番对谈。


    林栀一回眸,剩下几个人也在不远处的栏杆那儿等着她。池栾嘴角还噙着淡淡的笑意,他刚听到林栀的那番话了。林栀还真是……林栀啊。从来坚定。


    “我可以邀请你们三个和我们一起组队吗?”林栀问道。她们刚刚在下面商量过了,全票通过这个决定。由组长林栀代为邀请。


    夏舒晴搅了搅手指,她看了一眼楼下的池栾,复又低下头。季明珠对组队是无所谓的,但是她也烦李添才那个傻X,这么自私自利,那就自己一个人待着吧!


    “行。”她道。


    “我……”夏舒晴犹豫道。池栾会不会觉得她烦。


    “她也同意。”季明珠抢答道。


    林栀小组立马从六人变成了九人大组。


    “我们组可以起个口号了,就叫‘九九’为功,全营第一!”齐衡搓了搓手。


    “别说你认识我。”方不言无语道。


    “你们要是有啥问题都可以来问我。”尤叶子咳了一声,她那头利落的短发比初见时要长了许多,给她冷酷锐利的轮廓加了些温柔,“虽然我也不太会吧,但是咱们有林妹妹和池栾在。”


    “好。”陈默道。说来也奇怪,她自从来到这里身上就存在的那股不安感霎时间消失殆尽了。她从未有任何一刻像现在这样,踏在实处。就好似……希望就在眼前。


    时间还早,一行人在借阅室又待了很久。图书馆设施非常现代化,阅览室外面就是巨大的落地窗。只要一回头,一定会和外面满院春光相撞。轻微的交谈声和翻书声此起彼伏。池栾随意把胳膊搭在脖颈上歪了歪头。黄昏时刻,暮光一大团一大团地打落在窗边。玻璃折射出一道温柔的射线,投在了……那个穿在蓝白衣衫的人身上。


    夏令营没有统一服装,林栀随便带了几套便装。那衣服颜色有些小清新,与夏天很是相配。就光是站在那儿不动,搭上她那张脸,就很是青春。更别说,此刻……灯光葳蕤下,给她的脸上添了一层柔光。淡极生艳。


    池栾鬼斧神差地伸出手,在林栀额头一尺远的地方陡然停住。


    林栀不明所以,她下意识眨了眨眼。


    池栾晃了晃神。半晌才别过脸。他跟人打诨玩闹的时候身上总是带着点痞气,只有这种时刻,他身上那股很重的生涩少年气又回来了,他手指弯曲,指了指自己脑袋同样的位置:“你这里有片树叶。”


    许是窗户没封,外面的绿叶被风吹进来了,乖乖落在了林栀的头顶上。


    “谢谢。”林栀礼貌道。


    夏舒晴怔怔然愣在不远处。池栾那个眼神…她再熟悉不过了。她刚刚在池栾身上好像看见了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人。


    “满满,你有没有觉得你那个邻居很奇怪?”方不言蹙眉道。她们一群人已经散开去吃饭了。现在在回寝室的路上。


    “怎么了?”林栀愣道。


    方不言越想越觉得不对,今天她已经看见那个小子看林栀了好几次。一次两次是碰巧,总不能那么多次都是吧。她道:“我怎么觉得……”


    “同桌,你是不是对满满有意思啊?”方不言和林栀同时止步。两人往草丛后面看去。


    齐衡不愧是方不言的发小,两个人竟想到一块儿去了。


    “不是。”池栾立马回绝。他自己都怔愣住了,他偏头道,“……不喜欢。”


    池栾这样回复其实很正常。这个年纪的少年人,对感情既是向往又是抗拒。池栾当然不是觉得林栀不够好,所以说不喜欢。太年少的人,经历得太少,总错误地认为先承认感情就处于下位,不愿意在人前露了心意。脸面和倔强,会让太多人的青春存在遗憾和错过。


    “行吧。”方不言淡淡道,看来是她想多了,“走了。”


    林栀她们俩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哦,那你还挺不一般。满满好多人追的。”他不过是随口一说,齐衡就是觉得池栾在面对林栀的时候怪怪的,“我以前也喜欢过满满。”


    “?”齐衡还不知道他这句话在池栾心里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


    齐衡见池栾不相信,还专门加重了语气:“真的啊。”


    “你和……林栀是青梅竹马啊?”一直没说话的张宇一问就戳到了池栾的痛点。


    他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也算吧,不过满满是把我当真朋友的。”齐衡还挺惋惜的。他喜欢过的人很多,换了一个又一个,他才是真的随心。喜欢谁完全看自己心情,有些人完全是跟风喜欢的。至于林栀……他就喜欢了一段时间,发现林栀对自己完全没意思就放弃了。


    “呵。”池栾喉间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笑。


    鬼的青梅竹马。我还天降呢——


    作者有话说:【怕什么真理无穷,进一寸有进一寸的欢喜。】引用自胡适。


    第27章


    蝉鸣嘈杂, 楼栋里的脚步声纷至沓来,起起伏伏,又归为宁静。


    人潮声来来去去, 林栀盯向窗外那棵歪脖子树。那树梢上的绿叶越来越浓密茂盛了, 偶尔会有一两道光泄出来,但是更多光线都被遮盖了,和那木相辅相成,投下一个更大的阴影轮廓。


    绿树阴浓夏日长。八月中, 一年中的盛夏时节到了, 她无端地想。


    教室里一片肃静。


    “现在还有人要退赛吗?”杨昭问道,“大家考虑好,一旦进入后期提交决赛名单阶段, 就没有反悔的余地了。”


    她语气里没有什么喜怒,只是很客观地在询问。


    最近一周,她们班陆陆续续又有四五个学生退赛。不只是物竞,整个集训营各学科都有人退出。前后总共一百人。


    每个人都不一样,有人更适合常规选拔, 有人适合走竞赛,不一定说退出就是错误的。有些事情,无关结果,跟随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想法才是最重要的。所以对于每一个要离开的人,杨昭都询问过一遍“你确定要离开吗?”。


    得到肯定答案,她就会批准, 没有跟其它老师一样,挽留任何一位学生。她也没有说什么如果你留下以后会怎样怎样这种话。


    第一堂课,杨昭说想让他们从一始终。那中间这堂课,她身体力行, 教会他们不要回头看。教室寂静无声,只能听到空调制冷的簌簌声。


    “既然没有,那恭喜剩下的同学们,走完这条坎坷大道的四分之一。”杨昭道。


    “终于不用上孙钟那家伙的课了。”杨昭一走,尤叶子就忍不住吐槽道。


    孙钟讲课根本不顾及大部分学生,只会自说自话,除了林栀,池栾这种学得很深的大佬,其余人都听不懂他上课在叽叽咕咕讲什么玩意。他们上课只能仰头听天书,看他随便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公式,再加上那惯用的PUA话术“这种题都不会的肯定考不上S大”。


    本来不会写题就已经够崩溃了,还要听他哔哔叭叭。真就心理身体双重压力。尤叶子这种看得开的人,都受很大影响,生理期直接推迟了十天。如果不是林栀和池栾下去给她们开小灶,真就玩完了。


    “说不准力学老师也这样。”齐衡道。他们下一轮复习专题就是力学。


    “闭嘴。”方不言斜睨过去。


    一伙人在这里讨论新老师,池栾一直觑着前方那个单薄的背影。


    “你们愿意让右后方那排……或者最后一排坐你们后面吗?”说到最后一排,夏舒晴睫毛打落下去。


    她们班里走的人有点多,东缺一个,西缺一个。杨昭特地嘱咐她把位置集中起来。


    池栾手里握着笔,头都没抬一下,耳朵却机敏地竖起来听着前方的动静。


    “最后一排吧。”林栀道。刚好他们是一个小组的,方便交流。


    齐衡听到吆喝就去搬书桌了,一转头准备喊池栾,结果瞅见池栾跟傻子一样,眼睛盯着面前的试卷,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一脸怀春样。


    关键是……那张试卷是反着的。


    “同桌,你没事吧?”齐衡摸不着头脑,难不成真做题做走火入魔了?他还没得到池栾的答案,先觑见门口来了一位……似曾相识的面孔。


    林栀浑身一震。


    “我没进错班吧。”门外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奶奶慈祥地笑了笑,往门牌望了一眼。她踱步上台,雅素的茶歇裙随着步子微微晃动,她扶了下带在右眼的单眼眼镜,“大家好,我是你们后续的力学讲解老师,叶栩宁。”


    下面一阵哗然。


    叶栩宁。现代物理巨擎。专利发明数不胜数,打破过去物理界对于力的错误认识,补充了现代基础物理的空白。原S大物院院长,现国家科学院荣誉院士。


    “我的妈呀,我竟然看见了课本里的人物。”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跟梦话一样,把其他人都敲醒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你至少还可以再见二十年。”叶栩宁开了句玩笑。班里氛围因为她这句话彻底放松下来。


    “夏令营这么有钱吗?把叶教授给请过来给我们上课。”尤叶子惊掉下巴了。真成降维打击了。


    “满满你干啥呢?”齐衡注意到林栀勾头在桌肚里找什么东西。


    “等着让叶老师给她签名呢。”方不言淡淡道。叶栩宁可以说是林栀的偶像了吧。


    林栀在人前都是淡淡的,几乎没有什么大的情绪波动,现在看到叶栩宁,小脸激动得红扑扑的。


    叶栩宁还真有这个本事,让这么多学生喜欢她。她刚来第一堂课,没有急着讲课,反而问了一个问题:“大家都学过运动学,牛顿力学各种原理,那你们有没有在现实生活中发现与力学原理有关的现象?”


    “电梯下降,体重会变轻。原理是由于压力的变化。合力向下,重力大于支持力,脚对地板的压力变小,地板给你的支持力也相对变小,所以人就错误地认为自己变轻了。”吴成说道。


    “解释得很通俗易懂。”叶栩宁夸赞道。


    被这样一位老师夸奖,吴成当即激动得涨红了脸。


    其他人不甘落后,纷纷举例。


    “拿出两张平行的纸,往中间吹气,它们就会相互靠近。吹气让两纸中间的空气流速变大,压强就会小于外侧,所以纸就会被推向中间。”


    ……


    “还有宇宙探测器用引力来加速节省原料。探测器速度不变,只改变方向,但是由于行星本身就运动,就给探测器增加了一股力。就像一个东西撞上一张网,会更用力地弹射回去。”


    叶栩宁一一回应他们。


    几乎所有人都在认真听她说话,只有李添才一个人低头在写卷子。无聊又简单的知识点,不知道有什么好讲的。跟他们物竞有关系吗?就剩下一个月半了,不讲大招搞这种东西,又不会考这种题。对他这种人来说,分数才是正道。背后的现象什么的,都不重要。他不需要知道为什么,只想知道是什么。


    叶栩宁很认真地觑着讲台下每一张神采飞扬的脸。她几乎是久违的,难得的,感受到这种澎湃的心情。这世界上不缺才华横溢的人,不缺家财万贯的人,但是不管在哪里,永远都缺少一颗纯粹的,爱着它的,并愿意为之努力的心。


    “大家都是因为什么学习物理的呢?”她倏然问道。


    “因为……考试?”有个人不小心说了实话。惹来一阵笑。但是没有人反驳他。确实大部分人都是这样。


    “因为小时候很想知道为什么急刹车之后身体会前倾,误打误撞喜欢上了物理。”


    “我也差不多,想知道保温杯为什么能保温。”


    “我就是纯因为喜欢物理老师。”


    霎时间所有人看向说这话的人,周虎急得直摆手,他平常一副谁都看不起的样子,现在脸却跟猪肝一样红:“不是,我说的是正常的!学生对老师的崇敬!”


    ……


    坐在这里的人,不一定是单纯地为了物理的人,但是至少这一刻是。人生没有多少个这样的时刻,你一旦有了一次,就不会忘却。或许未来某一个迷茫的夜晚,它就是你继续走下去的支撑点。


    “老师你呢?”他们大着胆子问。


    “我啊,”叶栩宁好似在回忆,她第一次对物理产生兴趣是因为什么呢?好像就是在某一个晴朗无云的夜晚,坐在了书桌上,望向那广阔无垠的天空,心灵蓦然受到一股难言的震撼。宇宙这么大,每一个行星,每一片星云,每一粒尘埃,甚至她们自己,都是由原子组成的。这么多年,她一直忘不了那一刻,“是因为看了一次星空。”


    “宇宙最不可理解之处,在于……”叶栩宁停顿了一下。


    “它居然是可理解的。”说这话的人,不是她,是林栀。


    一时间,所有人目光转向林栀。夏舒晴斜睨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而……池栾正在后座哂笑。没有嘲笑的意味,池栾神情很放松,他大概想不到会有人注意着自己,后靠在椅子上,眼睛却盯着林栀看,目光里藏着自己都没有察觉出来的欣赏和宠溺。


    而她……夏舒晴怔怔地觑着自己书桌上那张表。表格最上方写着【物竞17班资料购买情况】,一整列洋洋洒洒都划满了对勾,唯独她的后面是一片空白。


    “幸好没走,叶老师讲课也太好了吧,我本来以为我会听不懂。”上完一整天的课,班里一改往日死气沉沉的气氛,多了些轻松愉快的心情。


    “怎么样,林妹妹,你要到签名了不?”尤叶子开玩笑道。


    “这里。”林栀很宝贝地把那个本子拿出来在她们面前晃了晃。一脸骄傲样。她考第一也没这么开心过。


    池栾大老远就觑见了,唇角不自觉地上扬。


    “你喜欢她啊?”张宇往那边看了一眼淡淡道。池栾也就能骗骗齐衡了。


    “?”池栾如临大敌,怎么又问他。


    “怎么可能,我不喜欢林栀。”他否认道。


    “我还没说是谁呢。”张宇道。


    “……”他服了。


    张宇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对这种男女情爱更是了。他自然是不在乎这些的。但是……张宇睨向人群的那端,默默为池栾点了支蜡。


    如果他识人不错的话,林栀似乎……并不喜欢池栾——


    作者有话说:【绿树阴浓夏日长。】引用自《山亭夏日》。


    【宇宙最不可理解之处在于它居然是可以理解的。】引用自爱因斯坦。


    第28章


    当然这个想法只是张宇的, 池栾身为局中人自然是看不清的。误会一天天深化,夏令营也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这是物竞17班那个林栀吗?每次都能在第一看见她。”


    “真的。我天,这个成绩, 我做梦都不敢这么梦, 南城附中真挖到宝了吧。”


    实训楼楼下公布栏处刚贴了这一个月以来所有大小考试的成绩单,并且进行了综合排名。五大学科竞赛成绩列了长长的五排。一眼过去,人名密密麻麻,甚至看不到尽头。只有第一名的名字如雷贯耳。


    “还有这个, 第二名池栾。我记得之前他还和林栀并列过几次第一。他们俩都是南城附中的啊。妈呀, 说不定今年国一真花落附中了。”


    人群声叽叽喳喳,惊叹别人的,暗想如果是自己该多好, 懊悔自己的,心道如果自己再聪明一点,再认真一点就好了。一时间什么声音都有。他们在经历了第三周力学强化,第四周实验考试之后,终于过完了夏令营的一半时间, 迎来了月假。


    碰巧附中也在今天放假。


    教室里只剩下零星几个人了,夏令营不允许回家,大部分人都去附近放风去了。方不言家里有事,早在一天前就赶回云城,明天才回来。书桌上的手机嗡嗡直响。


    林栀放下已经收好的书包,打开手机。


    通知栏里【胡辣汤后援会】一会蹦出一条消息。林栀点进去。


    胡辣汤毒唯:【请问你们四人团什么时候回来啊?我每天在学校生不如死了, 林妹妹什么时候能再给我喂点题。】


    洛知明把他们这四个来参加竞赛的人称之为西天取经四人团。他是这么说的:“物竞简直不是人搞的,你们这一路堪比西天取经,要经历九九八十一难。”


    这个比喻也挺恰当的。


    小桃不吃桃:【同桌快回来吧,我真想你了。】


    珍庞:【班上少了几个人总有点没意思。


    安静:【还有一个月就秋天了。】


    别叫我叶子:【马上就回去了, 这里真不是人呆的啊!除了风景好,屁大点地方,连个大点的饭店都没有。】


    尤叶子还在后面附了几张图。全是苍蝇小馆,卖的和食堂一样,除了黄焖鸡就是盖浇饭。她专门找了一家不是以鸡命名的饭店,结果进来一看,发现是咖喱鸡肉盖浇饭。以前放假说要天天吃鸡,现在好了,真天天吃鸡了。


    虽然此鸡非彼□□。


    CH:【有什么不会的题直接群里面问,看见了就回。】


    林栀手一顿,她刚把那条信息发出去。


    月亮船:【你们不会的题可以发群里,等我有时间了就回复。】


    两人几乎是同一时间发送出去。


    胡辣汤毒唯:【再生父母(抱拳)(抱拳)】


    后面还有很多很多其它同学的发言,跟了长长的一串。


    林栀嘴角噙着笑。几乎是从她们来到这里开始,每周都有人在群里嚎让她们赶紧考完赶紧回来。第一周她们小休,四个人晚上吃完饭还收到了老胡的信息。


    老胡:【来门卫室这里。】


    几个人不明所以地过去了。


    “来来来,杵着干啥,坐这里。”老胡冲他们几个摆了摆手,看了半晌才道,“怎么来这里学习还瘦了。”


    “累死了老胡。”尤叶子开始跟他吐苦水,说到孙钟那个傻X还愤慨激昂的。


    初来乍到,学习强度还大,说实在的他们几个人都有些疲惫。只不过平常在外人面前不显露而已,老胡一来,跟看到主心骨一样,瞬间觉得自己可以不装大人了。


    “你们在这里,最重要的任务是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第二才是学习,拿不到金牌就拿不到,你们不差这一个,以后还有机会。”老胡很认真地说道,最后他要走了,才把那些带来的东西一个个分给她们,“这些都是班里那群崽子们给你们买的,让我帮忙带过来。还神神秘秘地让我给你们捎个卡片。都在这里面了。”


    林栀她们一人拎了一个大袋子回去。里面装了很多日用品,零食,眼罩……什么都有。


    哦对了,池栾还不幸被选中。一回宿舍他就往群里发了消息。


    CH:【谁给我送的卷子?】图片×2。


    胡辣汤毒唯:【不能怪我们池哥,你手气不好,我们打算抽一个送卷子,结果抽到你了。】


    群里面吵吵闹闹,林栀趁着这个时间把那张卡片打开。上面写着:


    【遇到困难想哭就哭,脆弱也是一种勇敢,允许自己选择任何一条路,我们永远在你们身后。


    ——我们所有人(当然还有老胡)】


    那天晚上尤叶子看完卡片就哭了。她那段时间压力很大。她表面上看着很冷酷,但是再怎么成熟,心理上还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每天在这里经受老师的打压,课怎么也听不懂,题怎么也做不会。挑灯夜读都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找不到一点方向感,迷茫,不知道自己来这里的意义是什么。


    说真的,陈默问出去那句话,她也想问。不只是她们两个,是很多人都想问。在这里继续下去值吗?为了一个不知道有没有结果的考试,付出巨大的精力,甚至要牺牲其它学科,真的值得吗?


    林栀没有给她们答案,而是让她们自己叩问自己。


    “你想留下来吗?”


    如果想的话,就大胆往前走吧。没有什么比你想这件事更重要的了。之后尤叶子就再也没动过离开的念头。一直走到现在。有时候,人就是缺那一刻的坚定,一旦有了,就不会再动摇。


    “班里还有人吗?一会儿走的话记得锁门啊!”外面有人喊了一声。


    是检查教室的人。


    林栀拿起包打算离开。她打开门,门外……还有另一个人。


    夏舒晴正默默在门外擦窗台。班里面每周都会排几个学生轮流打扫卫生,如果林栀没有记错的话,夏舒晴已经打扫过一轮了。


    她斜睨向门牌处的值日表。上面每一个日期都对得上人。唯独少了三个名字。分别是池栾,张宇,齐衡他们三个。


    这张表是夏舒晴排的,每三人一组,然后私底下告诉她们打扫日期。如果没有名字…就是没有安排时间。所以说……夏舒晴这是把池栾他们组的活儿揽在自己身上,没有告诉他们。


    “你……你没走啊。”夏舒晴余光看到林栀吓了一跳。她讪讪道,甚至不敢抬头看林栀的眼睛。


    林栀什么都没有做,但是她就是莫名有一种被看穿的感觉。


    “嗯。”


    一直等到林栀走远了,夏舒晴才回头看她一眼。那个背影,走在光线洒落的大道上,显得那么遥不可及。夏舒晴低头盯着手里冷冰冰的抹布看了很久,最后又慢慢地擦着那扇怎么也擦不干净的窗沿。


    “姑娘,急送是吗?”大叔拍了拍头顶上落下的灰尘,衔着烟问道。


    一到放假,教学楼里的学生跟解压包一样,瞬间释放到各地。快递驿站是刚放假时的重灾区。学生很多,大多是来拿寄存已久的快递。


    林栀找不到地方站脚,她远远回道:“是,今晚就要送。”那是她给方姨寄的药。


    “你刚说自己还有个快递是不?有个小伙子跟我说,他刚好顺路,顺带给你拿回去送到宿舍楼下了。说姓池,让我跟你说一声就行。”


    林栀一愣。快递是林温婉送过来的,她上周来看过一次林栀,给池栾他们俩带了好多东西。这次月假林温婉工作室有事就没来,叮嘱他们去驿站拿东西。


    姓池。只能是池栾帮她带回去了。不需要急着拿东西回去,林栀就慢慢踱步回去了。


    “大爷,你们这里是不是学校啊?”林栀觑过去。


    集训地门卫室外一个穿着灰色衣服的中年男人问道。他带了一顶灰黑色帽子,打着哈哈给门卫递了两支烟。脸上谄媚地笑着,抬头纹一层连着一层。坐在那里也不老实,下面腿一直在抖,晃得桌子上的瓜子掉了两个。大太阳底下,他抬手擦了擦汗,漏出了鬓角厚厚头发遮住的淡淡刀疤。


    “不是啊,这里是夏令营。”


    “那是什么啊?”夏家耀往里瞅了瞅,又道,“我见来来出出的都是学生样。不是学校是什么集训营?”


    “是个竞赛集训地。具体是什么我也不清楚,就知道是我们普通人接触不到的,都是有钱有才华人家的小孩来这里学习。”门卫接过他的烟,点了一支,往外吹了一下,烟雾瞬间扑满他的脸,“你这儿烟不错。”


    夏家耀没心思管这些,他目不斜视地盯着往里走的每一个人,幸好那门卫没有仔细看他的脸,不然肯定会被摄住。夏家耀的眼睛几乎全部都凹了进去,眼睑附近全是黑圈,像是磕了某种药一样。他若有所思地问道:“所以说……进这里的人都交了很多钱了?”


    “也不是,毕竟…”


    门卫话还没说说完,夏家耀倏地从桌椅上腾起来,往前方一个纤细高挑的背影抓去:“夏舒晴,你这个没娘养的小贱蹄子,看我今天不打死你!”


    第29章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那女生一回头觑见一张兴奋到扭曲的脸, 当即大叫了起来。


    “你干什么?!”保安一下子弹跳起来,边拉开那个女生,边捞出警棍对准夏家耀。


    “不是夏舒晴……怎么会…我明明打听到她在这里的……”夏家耀喃喃道。他跟失心疯了一般, 听不见别人说的话, 刚刚的理智荡然无存,只是摇头晃脑,觉得心中恨意更深,“给我滚出来!夏舒晴!贱人生的贱种!给我出来!”


    门卫处乱作一团。幸好现在人流量并不多, 绝大多数学生出校的出校, 窝在寝室的窝在寝室。只有零星几个人停下来看热闹。


    “别过去,走。”林栀定位到不远处的夏舒晴,二话不说, 拽着她就跑。


    两人狂奔到宿舍,夏舒晴气喘吁吁地问:“怎么回……”


    “外面那个疯子在找你。”


    就这一句话,夏舒晴瞬间如坠冰窖。她嘴唇迅速发白,本就没有神采的脸更加没有气血了。那些可怕的,深藏在记忆中的经历一点点重现, 要将她蚕食殆尽。


    “别害怕。”关键时刻,林栀稳住她的肩膀,一字一句把她的精神喊了回来,“他现在进不来,我们去找老师,让警察把他送到派出所。就当你没在这里。没关系的, 不要怕。”


    夏舒晴慌张地点了点头。她眼里蓄了一池泪,一直紧绷着没掉下去。


    林栀平复了下起伏的胸膛,旋即就要拔腿去找杨昭。夏舒晴小心翼翼拉了拉她的衣角,明明害怕得牙齿都在打颤, 她还是鼓起勇气道:“能…能不能带我一起,我……我想自己跟老师说。”


    “好。”


    “你们听说了吗?今天下午不知道从哪里来了个精神病,在门卫那里大喊大叫,嘴里念着夏什么鬼东西。”当晚宿舍楼就有人交谈这件事。


    “我跟你说,我就在现场,那人骂的特别脏,好像是在找人,吓死我了。”


    “最后怎么样了啊?”


    “好像被警察带走了。”


    “以后还是少看热闹吧,听说那精神病兜里还带的还有那个东西。”说这话的女生抬手比了比脖子。


    “我草……”窃窃私语的几个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次日,顶层办公室里。


    “这件事暂且就是这样处理的。你……因为他这是跨省寻滋挑衅,特殊原因,营地出面已经把他转送到曲城了。”杨昭说道。


    “好。谢谢老师。”夏舒晴低着头,她总是不敢直视别人的眼睛。就连真诚道谢的时候也不敢勇敢表达自己的心意。


    杨昭停了好半晌,复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夏舒晴的手心:“以后,有什么事情,尽管给我打电话。”


    “…好。”她颤抖道。


    不管怎么样,这件事只是小范围地传播了两天,风声起了一会就熄了。当天所有目击人都被班任私底下找过。所以并没有引起恐慌。大多数人只记住了自己最关心的事情。很少有人在意探究它背后的故事。


    *


    窗外烈日炎炎,教室里面的空调开的不能再低。冷风和外面形成鲜明对比。池栾径直走进后排,带了一身热气。


    “同桌,笔记放你桌上了啊!”池栾皱了下眉,齐衡往他桌子上啪了两张活页纸。


    他掀开随便看了一眼,旋即顿住。这……字体,娟秀又落拓,一看就知道是林栀的。


    “这是……”他明知故问道。


    “满满的笔记啊,你放假前不是因为实验错过了一节课吗?”齐衡随口答道。


    这已经是几天前的事情了。他们放假前夕,叶栩宁来给她们带实验课。因为每个人学习情况不同,有些课程是可以选择去不去的。池栾选择了实操课,而林栀选择去听了专家讲座。


    池栾摩挲着手里那张纸,半晌没说话。林栀这是怕他没去落下知识点……专门给他印的吗?还让齐衡送过来。


    “季明珠,你的。”夏舒晴把她的两套书放桌上。她们上次买的资料今天刚回来。


    季明珠“哦”了一声,很自然地把其中一套塞进了夏舒晴的桌肚。


    夏舒晴被她这顿操作搞懵了:“这是……你的。”


    “我知道。所以我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季明珠吹了吹她刚涂好的指甲油,吹罢她又怕夏舒晴不收,娇纵地哼了一声,半是警告道,“我送出去的东西不许拒绝!”


    夏舒晴垂了垂眼帘,很轻地“嗯”了一声。她本以为季明珠买两套是想把其中有一套是送给外班的朋友,从来没想过是……给自己买的。


    “满满,你的笔记!”齐衡嗖的一下把活页本投在了林栀手里。


    林栀定睛一看,是尤叶子她们借出去麻烦齐衡帮忙打印的笔记。


    “都发好了吗?”尤叶子闻言问道。


    “当然,保证完成组织提交的任务。”齐衡两根手指并在一起冲尤叶子耍了个酷,他今天又换了一身衣服,黑色线条小狗恤,整个人看起来很精神,乖巧里带了点酷,“多打印那份我顺手给我同桌了,虽然他可能用不上吧。”


    “还有不到一个星期就要去考试了,大家要收收心了。”说这话的人是一个谢顶小老头,他慢吞吞踱上台。这是最新过来给他们讲授光学的新教师。


    据小道消息说,李重峰是南城夏令营从外面挖过来的金牌竞赛老师,年轻的时候得过国家最高竞奖,还有二十多年竞赛教龄。讲课通俗易懂,虽然不比叶栩宁上课生动有趣,但是也差不到哪儿去。性格也好,不会给他们压力倒油,就是人有点唠叨,像老父亲。


    这不,现在又开始了。


    “我们搞竞赛的,本来就不容易。不会的题可能比会的还多,所以会写的一定要拿满分,不能丢掉一分,本来不会的就多,得不了多少分,会的再扣分那不是更没分了,你们说是不?”李重峰苦口婆心劝道。


    “是~”下面齐齐回他。


    池栾百无聊赖地瞭了一眼窗外。


    正是正午时分,日头正毒,教室一面被阴影遮盖,一面阳光普照。在中央靠右的位置间劈成两半。因为光线折射的缘故,靠门的窗户上投射了一排攒动的身影。池栾懒懒靠在后座上,那影子年少恣意,青春又张扬。林栀的影子就在他前面,她坐的很端正,室外的倏地有一阵风袭来,她头顶上有两根呆毛飘来飘去,那一小撮阴影在窗户上格外显眼。


    “同桌,老师喊你呢!”齐衡捣了捣他的胳膊肘。


    池栾偏过头一回神,几乎班上所有人都回头往他这里觑,盯着这尊叫了半天也不应的大佛。


    “……”


    “你傻笑什么呢?池栾。”李重峰恨铁不成钢道,“我刚说的就是你。”


    李重峰上课前奏实在太长了,池栾听他讲来讲去都是那一摞车轱辘话就没认真听。他刚点了几个平常做题马虎的人,又说到池栾:“你做题不要搞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老老实实正常写,不许跳任何一个步骤!”


    “你就该跟你前桌学习学习,看看人家林栀。做题利索又严谨,写的简直无可挑剔,谁看见了不给她分?”李重峰就这点不好,爱拿人比较。不过他只爱让林栀和池栾他们两个人比。可能是因为只有这两人成绩一骑绝尘。所以他就对池栾额外恨铁不成钢。明明可以更好的。


    “好好看看,学习学习!”李重峰把林栀的答题卡展示在白板上。


    白板上的答题卡写的满满当当,位置排列的又极佳,没有乱七八糟东一块西一块。一看就很有逻辑条理。


    “这才是大人的字啊。”不知道谁嘀咕了一声。一伙人默默垂头看了眼自己的小学生字。这个年纪的学生,介于成年与未成年之间的交界处,向往成熟,说话也故作老成,总喜欢自称大人。


    “满满这字咋越来越好看了。这么适合大屏幕,过两天帮我的画提个字!”齐衡往前伸了伸脖子。虽说他爸妈反对他搞艺术,但是齐衡还是偷偷摸摸在学,他身上穿的衣服鞋子都是自己设计的。


    “给钱就帮你。”方不言斜睨过去。


    齐衡在这边和林栀说笑,池栾也没理。他盯着白板上倒数第二道大题的解题过程看了很久。那是一道有关悬挂的带电导体绳经典力学电学融合的综合性大题,还考察了微元分析。


    这种题型第一步解答过程自然是设未知量。而白板上的答题过程也正是如此。上面写着:【设绳子长度为 L,设绳张力的水平分量为未知常数 c。】


    绳子长度一般都设为L,但……为什么林栀偏偏把水平分量设为c,而不是。


    Lc,cL。他名字的首字母。


    他不禁想起,之前在网上看到过的那些评论。他们说有些人会在数学大题最后一道压轴题上以自己喜欢的人的首字母做未知量。说真的,池栾本来觉得很幼稚,对这种行径嗤之以鼻。但是现在……他斜睨着前面那张冷淡疏离的脸。忽然改变了想法。


    如果对方是林栀的话,也不是不能接受。


    第30章


    距离最后全国竞赛决赛还有三天。图书馆夜里十二点依旧灯火通明。


    “还有几天就要去参加总赛了。”尤叶子平躺在沙发上, 忽然有点感慨。真快到这一天了,反而没有害怕,只觉得解脱。


    “是啊, 好快。”齐衡趴在桌子上百无聊赖地咬了一下笔头。


    方不言见他往自己这里靠, 嫌恶道:“离我远点。”


    池栾见齐衡吃瘪,心里冷哼了一下,他偷瞥向林栀。这边热热闹闹,林栀好像没听到这里的动静, 头偏向外面。东北方向的天空, “W”形状的星群赫然在目。


    夏末秋初,九月已到。她想。


    “你小心一点,东西都准备齐全了吧。”方不言道。


    阅览室的灯已经熄了, 绝大多数挑灯夜读的学生都回去了,林栀才从里面出来。


    “嗯,我已经提前跟杨老师说过了,不会有事的。”


    方不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下了。算了, 林栀想做什么向来是拦不住的,她只能道:“好。小心一点。”


    林栀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显示的通知,背着包径直离开了。


    夜色更静谧了,黑漆漆一片。静的只能听到一两声聒噪的蝉鸣声和轻悄悄的脚步声。


    池栾眉头一拧,他刚去门卫那里领东西,现在才顺着小路往宿舍楼走。如果看错的话的话, 刚刚……有一个身影在他面前一闪而过。那人穿了一身黑,天气这么热,但是从头到尾却包裹的严严实实的。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熟悉感。


    “你们听说了吗?我们寝室晚上这边好像进过贼。”


    “真的假的,不是, 我们就是个穷学生有什么好偷的?”


    他倏然想起之前在寝室间听到的这些话。池栾心一沉。那人身上似乎还背了一包东西,看起来沉甸甸的,分量绝对不会轻。


    他不动声色地跟了上去。黑衣人速度还挺快,池栾眼睁睁见她翻了墙出去,身手极其利落,一看就不是第一次干。


    池栾三下五除二越到墙的那端,紧随其后出了营地。


    池栾个子高,跑的速度自然是极快的。黑衣人特别敏锐,几乎是在池栾追上来的那一瞬间就发现了他。不知道是不是池栾的错觉,他总觉得那人在回头看他的时候愣了一下,旋即放慢了脚步。似乎是想跟他说话,但是池栾越追越快,不给她一点喘息的机会。池栾那家伙一看就是误会了什么。


    但是林栀被池栾这傻子带得一直在跑,一个在前面跑,一个在后面追,竟是忘了自己可以停下跟他解释。


    终于到了营地不远处,一片宽阔的树林地带。林栀缓了口气,转过身把脸罩去掉。


    “你”池栾差点没刹住车,跌趔在地。怎么小偷变成了林栀?!他怎么会干这么抓马的事,实在是太莫名其妙了。池栾当即稳住心神,他决定,随便编个理由,反正林栀也不清楚他为什么要跟上来。


    池栾刚要开口,手机在口袋里嗡嗡直响,他本意是想默不作声给挂了,结果不小心按到了接通键。


    “池神,你说你看到小偷了?在哪儿啊?我们刚去保安室帮你报案了。”


    林栀:“”


    池栾:“”


    池栾想撕了他们嘴的心都有了。


    “你没事吧现在。”那边担忧道。


    “没事。乌龙。”池栾咬牙切齿道。说完就挂了。


    林栀趁他打电话的功夫,已经把自己带过来的望眼镜组装好了。正立在地上,正对天空。


    池栾往地上一觑,那是他们离开家那天林栀又专门跑回去带上的盒子。里面的东西竟然是望眼镜吗。林栀见是误会,既然池栾都跟上来了,那就一起坐下来吧。她把望眼镜放好,找了个空地坐下,抬起头瞭望天空,轻声道:“你看。”


    池栾掀起眼帘,偏头看她指的方向。猝不及防,一整片星空直直闯入他的眼中。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星星,就好像动画里的场景,那繁星在这没有城市灯光,只有自然光亮的地方显得那么闪烁。天际的一端,还有一道似是被刀劈开的极亮的光线,宛如天光乍破,是……极光。


    林栀一早就查看了星空预报,今夜是近五十年难得一遇的极光之夜。这里是预报的最佳观看点。


    “那是……北斗七星吗?”池栾倏然问道。


    斗柄南指,天下皆夏,斗柄西指,天下皆秋。而现在……斗柄已经由南往西偏了。


    林栀觑向他说的星群。东北方向有七颗连在一起的星星,组成了一个巨大的勺子形状。北斗七星,可以说是天空中最好认也是最经常看到的星星了。


    “是。”


    池栾不作声了。不知道为什么他蓦地想起之前在一则科普文章中看到的民俗故事。


    书里说。北斗七星可以掌管人的生死命运。如果有人去世,死后可以魂归北斗。好多人都说过,离去的亲人并没有完全离开,他们会化作天上的星辰陪着在世的人。池栾自然是不信的,这种话也就哄哄小孩子了。


    夜晚岑寂,眼前的景色如此震撼人心。也许是黑夜会放大人的情绪,也许是他下意识地信赖林栀。池栾还是问了,他说:“传说是真的吗?”


    池栾问的很模糊,但是林栀就是一下子懂他的意思了。


    “不知道。”林栀停了一会儿才道,“但是有一样东西是真的。”


    “什么?”


    “你的思念是真的。”死亡是永恒的,但是思念也是。


    林栀复望向上空。


    顾江意外离世那年,不只是林温婉崩溃难当,悲痛交加。林栀在还不知道什么是死亡的年纪,就已经切身体会过它的威力。最开始那段时间,林栀甚至不敢抬头看她最喜欢的星空。每晚夜里,房间必定是拉得严严实实的。生怕透进来一点光亮。


    那段时间,她只要看到天空,内心就会涌上一股刺痛的逆流,心脏骤痛。


    命运总是戏弄人,林栀自幼就酷爱天文知识,绘本都是关于行星,星云的知识。五岁那年,她和父母一起去郊外观星,那是她第一次感受到关于宇宙神奇,奇妙的力量,以及……内心强烈的渴望。一切本来都好好的,但是再后来……顾江因飞机失事在空中湮灭。天空成了她的噩梦。


    林栀想不起来自己那段时间是怎么过的了,痛苦太多记忆反而淡忘。她这种状态持续了几个月。转变发生在某个夜晚。


    那天晚上,林温婉抱着她小小的身子,突然道:“满满,爸爸…没有离开,只要……我们还记得他,他就会一直活着。别害怕满满,还有妈妈在。”


    林温婉声音时断时续,这句话哽咽了好几次才说完整。林栀回抱住她,终于开始放声大哭。


    那天之后,她慢慢回归了以前的正常生活。如果你愿意的话,时间确实可以治愈一切。林栀开始一点点给自己脱敏,直到她敢再一次看向星空。


    后来,她拿着顾江送给她的望眼镜,按照他曾经演示过的那样,拍下了自己第一张星空照片。那张月亮船的照片,成了她的微信背景,一直到现在。


    “对离去亲人最大的慰藉就是如他所愿那样,好好生活。”黑夜里林栀的脸并不清晰,但是那脸庞依旧有色泽。暗里也散发着一种独特的光芒。她坐在那里,坚定又清晰地说出了这句话。


    如她所愿,好好生活……池栾侧身觑向林栀,暗里林栀的眼睛那么亮,他忽觉得心中有些东西,在破土而出。奔腾着,叫嚣着,疯长着,充斥在某个地方,势不可挡。


    池栾倏然想起,贴吧上传出的那些照片。林栀从小到大的个人信息。父亲那一栏,明明确确写着,飞机事故意外身亡。她……池栾睨着她的侧脸,林栀也很难过吧。


    池栾搜肠刮肚,生硬道:“我现在觉得传言是真的,人走后,应该真的会变成天空的一部分。”


    “嗯。”林栀脸上带了点笑意,池栾知不知道他安慰人的技巧很拙劣。但是很真诚。其实她已经过了最伤心的那段时间了,那些伤疤已经结了痂,长出了新的,更坚韧的血肉。


    月光不甚清晰,繁星缀缀。一高一低两个身影相隔着坐在一棵大树裸露出来的粗壮根系上,静静的,一同瞧这难得夜景。倏地,一阵怪异的咝咝声传来,像黎明前虫类和鸟儿的合唱,在这静谧的夜格外明显。


    “这是……”池栾问。


    林栀比了个嘘手势,池栾噤声。


    一直等到这声音消失了,林栀才道:“刚刚那是极光的声音。声波很小,很少有人能听到。”


    池栾闷闷嗯了一声。林栀偏头一愣,觑见他被蚊子咬的包,没忍住破功笑了。


    夏天郊区有一个不好的地方,尤其是有森林的地方,虫子格外多。蚊子简直跟没咬过人似的,逮着一个就狠狠叮。池栾可算知道为什么林栀来这里捂得严严实实了,不然下场就是他这样。


    池栾一抬眸刚好和林栀粲然的笑容对上,他怔愣了一下,旋即躲开林栀的视线。心里却无端很甜蜜,原本被蚊子打扰的心情霎时间由阴转晴。


    林栀拿出她早就准备好的驱虫剂和花露水在附近撒了撒,池栾也是够可怜了,估计是为了不弄出动静才一直没有驱赶那些蚊子,这才被咬了这么多下。


    “现在还有蚊子吗?”林栀问道。


    明明就一句话,池栾心里跟抹了蜜一样,觉得很开心。林栀这算不算关心他,应该算的:“没有了。”


    过了很久。


    林栀才道:“我们回去吧。”


    “好。”林栀用的“我们”,池栾想——


    作者有话说:【斗柄南指,天下皆夏,斗柄西指,天下皆秋。】出自谚语。


    林温婉对于死亡观点的灵感来自于《寻梦环游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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