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国文化工作会议，在北京饭店金色大厅举行。
能容纳五百人的会场，坐满了来自全国各地的文化官员、艺术院校领导、行业协会代表、知名艺术家。
沈小鱼作为特邀代表，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
她的面前，摆着印有自己名字的桌牌，还有一瓶矿泉水，一个笔记本。
严华坐在她斜前方，偶尔回头看她一眼，眼神里有关切，也有鼓励。
会议进行了两个小时，领导讲话，专家发言，气氛庄重而严肃。
轮到沈小鱼发言时，已经是上午十一点。
主持人念到她的名字：
“下面，请透明创作联盟发起人、导演沈小鱼同志发言。”
会场里响起礼貌的掌声。
沈小鱼走上讲台，调整了一下话筒。
她没有带讲稿，手里只有一个U盘。
“各位领导，各位老师，各位同行，大家好。”
她开口，声音清晰而平静，“今天我站在这里，不是作为一个成功的导演，也不是作为一个行业的改革者——我距离成功和改革，都还太远。”
“我站在这里，只是一个普通的创作者。一个还在摸索、还在犯错、还在挣扎的创作者。”
她顿了顿：
“但在过去的一年多里，我和我的同伴们，做了一件很小的事——我们建立了一个叫‘透明创作联盟’的平台，成立了一个叫‘新规则基金’的机构，还启动了一个叫‘星火计划’的人才培养项目。”
“很多人问我，你做这些，是为了什么？”
“我的回答是：为了找回一些，我们正在失去的东西。”
她插入U盘，打开投影。
大屏幕上，出现了四部短片的名字：
《清晨五点的豆浆》
《地铁站的歌声》
《深夜超人》
《垃圾分类员的手》
“这是我们星火计划的学员，用七十二小时，每人五百元预算，拍出来的作品。”
沈小鱼说，“他们不是科班出身，没有学过导演，没有学过摄影，有的甚至连普通话都说不标准。”
“但他们拍出了这些。”
她点击播放。
十二分钟的《清晨五点的豆浆》，在金色大厅的巨大屏幕上放映。
会场里起初有些嘈杂，但随着影片进行，声音渐渐安静下来。
早餐店老板在蒸汽里的背影，给环卫工人加豆浆时憨厚的笑容，还有片尾那句朴素的台词：
“我就是个卖豆浆的，但我想让每个喝我豆浆的人，都能暖和一整天。”
很多人的眼眶，开始泛红。
接着是：
《地铁站的歌声》
《深夜超人》
《垃圾分类员的手》。
每一部，都像一把小锤子，轻轻敲打着在场每个人的心。
影片播完，会场里一片寂静。
沈小鱼关掉投影，重新走到话筒前。
“这些孩子，来自大山，来自农村，来自城市的底层。”
她说，“在传统的艺术教育体系里，他们可能永远没有机会拿起摄像机，永远没有机会讲述自己的故事。”
“因为他们‘不专业’，因为他们‘没背景’，因为他们‘不符合标准’。”
“但我想问——什么是专业？什么是背景？什么是标准？”
她的声音提高了一些：
“如果专业意味着只能说标准的普通话，那么中国八大方言区的老百姓，是不是都不配演戏？”
“如果背景意味着必须出身艺术世家或名校，那么那些在田间地头、在工厂车间、在街头巷尾的普通人，他们的生活和情感，是不是都不值得被看见？”
“如果标准意味着必须符合某种既定的审美和叙事套路，那么那些粗糙的、真实的、充满生命力的表达，是不是都应该被过滤掉？”
会场里鸦雀无声。
“我们建立新规则，启动星火计划，就是想打破这些枷锁。”
沈小鱼继续说，“我们相信，创作的权利，不该被出身、学历、资源垄断。艺术的微光，存在于每一个未被看见的角落。”
她按下遥控器。
大屏幕上，出现了最后一部短片。
片名是：
《桥洞下的莎士比亚》。
画面里，一个流浪汉打扮的老人，坐在桥洞下，面前摆着一本破旧的《莎士比亚全集》。
他正在用浓重的地方口音，朗诵《哈姆雷特》的经典独白：
“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值得考虑的问题……”
老人的发音不标准，节奏混乱，甚至有些字都念错了。
但他的眼神极其专注，仿佛此刻他不是在桥洞下，而是在世界顶级的剧院舞台上。
朗诵到最后，他抬起头，对着镜头——
其实是对着拍摄他的那个星火学员——
笑了：
“小伙子，我演得还行吧？年轻的时候，我可是我们县话剧团的台柱子。”
影片结束。
全场死寂。
长达十秒的，绝对的寂静。
然后，坐在第一排的□□副部长，第一个站了起来，开始鼓掌。
接着，严华站了起来。
接着，更多的人站了起来。
掌声从零星，到热烈，到最后，变成了雷鸣般的、经久不息的掌声。
沈小鱼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那些站起来的身影。
有白发苍苍的老艺术家，有正值壮年的文化官员，有和她一样的年轻创作者。
他们的眼睛里，有泪光，有震动，有某种被唤醒的东西。
她知道，她做到了。
不是用数据，不是用理论，不是用任何宏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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叙事。
而是用最真实的、最粗粝的、最有生命力的作品。
用那些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普通人的光。
掌声渐渐平息。
沈小鱼深深鞠躬。
“谢谢。”
她说，“我的发言完了。”
她走下台，回到座位。
严华转过头，对她竖起大拇指，用口型说：
“完美。”
会议在中午十二点结束。
很多人围过来，跟沈小鱼交换名片，表达支持和敬佩。
一位来自西部省份的文化厅长握着她的手说：
“沈导，你们这个星火计划，能不能到我们那里去开班？我们有很多有才华的少数民族孩子，他们需要机会。”
一位艺术院校的校长说：
“我们想和你们合作，把星火计划的模式引入我们的教学体系。”
一位老导演，曾经执导过多部经典影片，已经八十多岁了，坐着轮椅过来，拉着沈小鱼的手，颤抖着说：
“孩子，你做的，是我们这代人想做但没做成的事。坚持下去，一定要坚持下去。”
沈小鱼一一回应，一一感谢。
走出会场时，阳光正好。
严华跟在她身边，低声说：
“小鱼，你今天这场发言，会改变很多东西。”
“我知道。”
沈小鱼说，“但接下来，他们会更疯狂。”
“怕吗？”
沈小鱼笑了。
她抬起头，看着北京湛蓝的天空。
“严导，您知道吗？刚才放《桥洞下的莎士比亚》时，我在想——那个流浪汉老人，他可能一辈子都没进过国家级的会场，没听过这么多人为他鼓掌。”
“但他演了一辈子莎士比亚，在桥洞下，在公园里，在任何一个能站住脚的地方。”
“他不需要掌声，不需要认可，甚至不需要观众。”
“他只需要，还能演。”
她转头，看着严华：
“我现在明白了，我们做的事，不是为了得到掌声，不是为了改变规则，甚至不是为了胜利。”
“我们只是想让那些像老人一样的人知道——”
“你们还能演。”
“而且，有人看得见。”
严华看着她，很久，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走吧。”
她说，“战争还没结束。但今天，我们赢了漂亮的一仗。”
“嗯。”
沈小鱼点头，“走吧。”
两人并肩，走向停车场。
身后，金色大厅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而前方，还有更长的路，更艰难的战斗。
但沈小鱼知道，她不会孤单。
因为她的身后，有无数个“桥洞下的莎士比亚”。
有无数个，还在坚持发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