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那顿火锅袁怡她们还是等着曲南阮一起吃的, 锅底一半红油一半清汤,花椒红辣椒浮在汤面。肥牛卷鸡爪等肉菜丢进去,蘸碟里还格外放了剁椒和花生碎, 四个人吃得鼻尖冒汗。
“这一顿吃完得涨两斤。”说是这样说,袁怡往嘴里塞牛肉丸的动作一点没停。
李一莎嘴唇被辣得有点肿, 端起手旁的柠檬水猛喝一大口, “就当放纵餐。”
姜雨笑, “顿顿是放纵餐啊。”
天气冷,总想吃点热乎的东西,她们最近没太节制。大不了后面过上一段吃草的日子。
“冬天嘛。”李一莎不太在意地耸了耸肩, “养膘的季节。”
“当心你的小蛮腰吃成这样。”袁怡做了个测量腰围的手势。
李一莎看一眼,“还好, 能接受。”
“那这样呢?”袁怡手欲张更开, 坐对面的曲南阮见她身旁的过道走来一个人, 忙出声阻止, 还是晚了一步。
动作防不胜防,对方来不及避让开, 袁怡手肘挥到了他的腰。
“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袁怡站起来连连道歉, 待看清男生的长相,她目光一顿, 身形有片刻的僵滞。
“没关系。”对方很好说话, 简单看了袁怡一眼便走去邻桌坐下。
那桌有一个女生, 大概等了不少时间,见人来不满抱怨,“怎么这么久啊?”
“三岔路口堵车。”男生嗓音温和,耐心解释道, “本想早走的,学校临时有点事。”
女生神色稍缓,“我点好菜了,一会儿就能上,你看看还要不要加点什么?”
他随意看了看,“够了,你今天去给商家拍版,感觉怎么样?”
“累。”女生手托腮,嘴往下撇,“累死累活挣到仨瓜俩枣。”
男生宠溺地笑笑,头低过去同她耳语。女生听完后娇羞地伸手捶过去,被他反握住。
袁怡收回视线,盯着已经一塌糊涂的蘸碟,神情隐在从锅里冒出来的烟雾里,不甚清晰。大家后面说的话,袁怡似乎一句也没听见,不再嬉笑打闹,一反常态地沉默着,之后也没再动筷子,姜雨捞上几块她爱吃的虾饺,她才仿佛回过神来,机械地吃进嘴里,提线木偶般,怕是连味道都尝不出来。
曲南阮将袁怡的不对劲看在眼里,转头瞥了一眼临桌的男生,清秀干净的长相,很眼生,估计不是奎大的。
店外依旧寒气逼人,好在刚吃过东西,身上的温度还没降下来,她们选择步行回学校,消消食。
“袁怡。”曲南阮转头看着她侧脸,“刚才那个男生,你是不是认识?”
袁怡沉默好半天,缓缓吐气,“认识,高中校友,我知道他保送进连大,所以我也选择了同在连安的奎大。”
李一莎难掩震惊,“袁怡,你”
“是,我喜欢他。”袁怡没所谓地笑笑,笑容里却是遮掩不住的苦,“更准确地说,我暗恋他。”
她没有再藏着掖着,一吐为快,仿佛这样能让大家分担一些她的负面情绪与苦楚,“我清楚的记得,第一次见他是在高二上学期,课间我去小卖部买吃的,拿上面包和牛奶掏钱结账的时候,才发现口袋里的钱不见了,我完全不知道掉哪儿了,顶着老板不耐烦的眼神,我又羞又慌,想说不要了。他当时就站在旁边等着结账,看出我的窘迫后把自己的东西丢在桌上,说一起结,我跟他说谢谢,问他班级姓名想还他钱,他没有说,只让我小心点,别再马虎丢钱。”
“那天之后,我天天把欠他的钱揣身上,却没在小卖部见过他,直到几天后的体育课。原来我和他两个班级的体育课是相撞的,我以前竟从未留意,知道他是哪个班级,也见到了人,可我突然丧失了上去还钱的勇气,好莫名其妙,我变得胆怯,连搭话都不敢,畏畏缩缩地不像我自己。再后来我从别人口中知道了他的名字,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盼着在校园里偶遇他,我们教室甚至不在一栋楼,想见一次都好难,所以每次学校的集体活动是我最期盼的,如果能在人海里匆匆见一面,哪怕是一个背影,我都能开心好久。”袁怡的声线在凌冽的寒风中有些抖,她不该觉着冷,眨了眨眼睛,才发现自己眼里的湿意,“你们一定觉得我傻吧,他根本不认识我,连这对他来说微不足道的事情我却在心里记那么牢。上学以来我认识的男同学不是满口脏话就是自大狂,我从未遇到过这么温和有礼的人,所以我没法忘掉或者说我尝试过,之前在清河还有心思和帅哥搭讪,我以为我不喜欢他了,结果刚才的见面直接把我打回原形,他谈恋爱了我才知道他谈恋爱了我还曾想过他谈恋爱会是什么模样,原来比我设想的还要温柔。”
袁怡越说越控制不住心里的难过,眼中的泪终是没忍住掉下来,“我好嫉妒那个女生啊,可说到底,我又有什么资格去嫉妒?他们看起来那么般配。”
袁怡的身子嗓音都在发颤,摇摇欲坠,曲南阮伸手抱住她,想给她点支撑。
姜雨听得难受,“你之前没想过告诉他你的心意吗?”
袁怡靠着曲南阮,抽抽噎噎地开口,“其实上大学后我有去过连大,可是我没特意找他,只是想看看他生活的校园,我不敢奢求从他那里得到什么,他是很优秀的人,我不敢高攀,能够笨拙地喜欢着他就够了。”
李一莎听不下去了,“怎么能这样卑微啊?”
闻言,袁怡竟然笑了一下,嗓音还带着哭腔,“暗恋就是这样,一个人的独角戏。”
“很蠢,是吧?”她闭着眼睛补了一句。
看起来没心没肺、活泼开朗的袁怡,喜欢上一个人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热烈地倾泻,而是把少女心事深藏。三人谁都没出声,她们未曾有过这样的感情经历,所以没法完全与袁怡感同身受,但设身处地地想想,看似平淡却浓厚的情绪与爱恋,皆被一个人掌控,对方却毫不知情,连你的名字都不知。
看一眼就忘掉的陌生人而已,心酸又可怜。
袁怡从曲南阮手里接过纸巾,擤了擤鼻涕,平复了会儿情绪,说道:“时间还早,陪我喝点酒吧?”
只简单喝酒,她们去了曲南阮能适应的清吧,灯光柔和,环境清幽,有驻唱女歌手在台上用那把独特嗓音唱着耳熟能详的慢情歌。
位置选在露天大阳台,靠近围栏的地方养着几盆蝴蝶兰,十多米长灯带拉出来氛围感暖光,桌底下有烤火的炉子,袁怡不再说话,一个劲儿地猛喝,大有喝到不省人事的架势。
“差不多了。”曲南阮夺走她手里的酒,“心里不舒服还得把身子也搞得不舒服?”
“南阮,你就让我喝个痛快吧。”袁怡祈求道。
“可这并不痛快,你心里的痛苦也没有因此缓解。”曲南阮看着她,眼神里的冷静和怜惜让袁怡的头脑也清醒几分,“用酒精麻痹自己,第二天醒来,还是得面对现实。所以何必自找苦吃,人生还那么长,你又怎知未来不会遇到一个你很喜欢,他也很喜欢你的?”
“没错!”姜雨一拍桌子,“我还曾被渣男伤过呢,也没有不相信爱情啊,仍然抱有希望,你看现在遇到了赵奕,我也不敢确定他能陪我走多远,可眼下是幸福的,袁怡,你别灰心,你也会遇到的!”
“不是我见不得人好啊。”李一莎说了句很现实的话,“结了婚都可以离婚呢,别说情侣分分合合了,袁怡你想开点,也别妄自菲薄,还有机会的。”
“就是,想那么多干嘛,徒增烦恼,我们就应该开心地过每一天。”姜雨举起酒杯,“爱情都是不牢靠的,友谊才长存,来干一杯!”
“对,我不该为个男人在这伤春悲秋。”袁怡看了看四周,“免得辜负了这样好的风景,干!”
酒又喝了起来,只是情绪大变样,袁怡像是想通了,不再为感情困扰,曲南阮放下心。宿舍三人你来我往,点的酒是一点没剩,袁怡和李一莎喝得双眼迷离,直接醉趴在桌上。
所幸姜雨酒量好,还算清醒,曲南阮和她一人扶着一个醉鬼从阳台进屋,十点过,清吧里的客人反而比来时更多,台上唱歌的换成了一个男生,垂眸浅唱着,嗓音清澈干净,和之前的女歌手是两种不同的风格。
曲南阮路过一处卡座时,突然听到一声熟悉的“南阮”。
她回头。
对方从座位起身,看了眼她旁边醉醺醺的几个人,“回学校?我送你。”
曲南阮没有推辞,“麻烦你了。”
“啧,跟我说什么麻烦。”杨序野低头看向桌上其他两个男生,“你们等会儿自己打车回去吧,我先走了。”
那两人作出送他走的手势,眼里是心照不宣的暧昧揶揄。
袁怡意识不清,曲南阮费劲地把她挪上车后座,她还在嘴里嘀嘀咕咕,抬起的手差点挥到曲南阮脑袋。
“南阮你别以为我喝多了,就不知道你往我杯子里偷偷兑水太不道德了!”话落她还打了个大大的酒嗝。
曲南阮:“”
安置好袁怡,她又跑去另一边给姜雨搭把手,三个人东倒西歪地挤在后座,她弯身进车子,帮她们把脑袋稍稍扶正。希望她们酒品好点,千万别吐车上,大少爷有洁癖,就算洗得发亮,一点味没有,他也不会再开这辆车,浪费可耻。
大冷的天,曲南阮折腾出一身汗。
杨序野发动车子往奎大开,曲南阮坐在副驾驶解下围巾搁大腿上,长卷发拢在肩膀一侧,她在大衣口袋里反复摸了摸,又伸进挎包里一顿找,一无所获。
她略感倦怠地靠向椅背,不想再动。杨序野却伸过来一只手,一根黑色发绳落入她眼里,样式有些熟悉。
“你有次在我车上落下的。”
曲南阮怔了怔,指尖勾住发绳,杨序野随即松手,她没给出任何反应,低头绑好头发,就靠回椅背,阖眸休息。
车里陷入意味不明的安静,密集的树影和街灯昏黄的光线在脸上不断地虚晃而过。
“南阮。”快到学校,杨序野终于出声,“过几天我生日。”
她说:“我知道。”
没有思考的间隙,近乎斩钉截铁。杨序野勾勾唇角,“想请几个朋友一起吃个饭,你要来吗?”
曲南阮稍微停了停,“在哪?”
他说了个酒店名。
曲南阮不无好笑道:“每次生日都定这儿,我都吃腻了,你还没吃腻啊?”
“怎么嘛?好吃不就行了?”杨序野不乐意了,“照顾你家生意,给你送钱,你倒还嫌上了。”
“好好好,大少爷,热烈欢迎。”曲南阮几分敷衍几分认真地说。
“这才对嘛。”杨序野把着方向盘,分神看她一眼,“记得来,不准放我鸽子。”
“知道了。”
第22章
杨序野生日当天刚好是圣诞节, 华瑞在大厅中央摆放了一个巨大的圣诞树,酒店的顾客可以在前台那里免费领取一份圣诞礼盒。
杨序野请的朋友大多都是他系里的同学,曲南阮是在场唯一一个女生, 她有种说不上来,很奇怪的感觉。一群男生的聊天内容她也不感兴趣, 只低着头安静用餐, 顺带给谢霖发消息, 让他早点来接自己。
直到发现有人用暧昧的眼神在她和杨序野之间来回逡巡,她坐不住了。
“杨序野。”曲南阮平静地放下筷子,“送我出去。”
到了酒店外, 杨序野烦躁地挠了挠脑袋,“人多, 让你不自在了吗?”
“你那些朋友好像误会了我和你之间的关系。”曲南阮淡淡道, “你等会儿回去跟他们说一下。”
杨序野一愣。
没等他说什么, 曲南阮从帆布包里取出一个礼物盒, “生日礼物。”
杨序野暂时把悲思抛在脑后,接过盒子, 感受到手里微沉的重量, “什么东西啊?有点重。”
“话筒。”曲南阮看着他, “你以前不是说过想收集超级无敌酷炫的话筒吗?这只是银色的,和你的发色也很配。”
杨序野垂眼喃喃, “你还记得。”
曲南阮轻笑, “我记性没那么差吧?”
她的笑容一如从前, 仿佛期间发生的事都不复存在,杨序野也想像从前那般,摸一摸她的头。身体反应快过思想,快碰到时他突然意识到再做这样的动作只会凭添尴尬, 哪里还会有从前的温情。
曲南阮往后退了一步,这样的落差更是让他心里酸涩,杨序野垂下手,喉头也发堵。
“南阮。”一道清淡的嗓音在身后响起。
曲南阮还未回头,眼里就生出笑意,她转过身,“来啦。”
谢霖简单应一声,去牵她的手。曲南阮便跟杨序野说走了。
他浑浑噩噩地点头,眼神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移不开。
曲南阮刚才那个笑。
他第一次见她那样笑。
谢霖没管杨序野什么表情,牵着曲南阮离开。
“冷吗?”他问。
“还好。”
“想去哪儿?”
曲南阮突然想起,“我买的投影仪到了吧?”
“嗯,参数我也调整好了。”
曲南阮事先没有告诉他,寄到的当天快递员说有他的快递,他签收的时候还有点懵圈。街上的圣诞氛围挺浓厚,不少情侣出来玩,还有人在摆摊卖麋鹿角和红色手套。
冬日的晚风吹得人脸皮战栗,曲南阮今天忘戴围巾,低着脑袋半躲在谢霖身后,“那去你家看电影吧。”
“还说你不冷?”谢霖把自己的围巾取下给她一圈圈围上。
曲南阮脸颊陷入黑白围巾里,感受到残留的温度,还携带着他的气息,“没吹风的时候真不冷。”
“小心感冒。”谢霖看着她,忽然抬手揪了揪她的鼻子,手上移,摸摸她的脑袋,停住又继续,揉了好一会儿。
不用照镜子,曲南阮都能想象到头发有多乱,“还没够?”
“够了。”
某人嘴上这样说,手却没立刻放下来,意犹未尽地替她顺了顺头发才收回手。
谢霖刚一定是看到了。恋爱后,他不如从前那般收着了,情绪起伏有时较为明显,曲南阮瞧着他像是心满意足的小表情,自己也没忍住笑了笑。
到家,谢霖换好鞋,打开空调暖风后就去捣鼓投影仪,问她想看什么片子,曲南阮说都可以啊。她解下围巾和大衣外套,挂在门口的衣架上,让谢霖也把外套脱了递给她,挂好后,衣摆自然地垂落在一起。
等影像投在幕布上,谢霖进房间抱出一床毛毯,抖落开,盖在曲南阮身上,把她裹得严严实实。
一部国外的文艺片,剧情没什么太大的起伏,导演注重画面氛围感,每一桢镜头单独截下来都能当壁纸。男女主的初吻在下雨的深夜,切了几秒隔着雨幕的窗外远景,又回到带着情欲的激烈接吻上,喘息吞咽声清晰入耳。
曲南阮挪开眼。
谢霖坐在她身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电影画面,不自觉抿了一下唇,聚精会神的模样像是在课堂上听老师讲课,看不出丁点不自在。
曲南阮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脸皮变厚了?”
谢霖从影片上收回思绪,耳朵有点红,“那个什么”
曲南阮没收回手,平移过去碰了碰他的耳朵,追问,“什么什么?”
“没什么。”他不说。
曲南阮来劲儿了,从被窝里钻进去坐他大腿上,单手掐住他脖子,眯着眼睛装狠威胁,“你是不是不想看到明天升起的太阳了?”
谢霖笑道:“你这样一点威胁力没有。”
曲南阮手上压根没使气力,谢霖握住她手腕轻松带下,感受到她薄薄皮肤下跳动的脉搏,指腹很轻地摩挲。
曲南阮没吭声,安静地看着他。谢霖过去在她的印象里一直都是人比较高冷、长得很帅的邻家哥哥。接触不多,基本每次碰到他,他表情很淡地点个头,跟她话都不说的。
哪里想过会有这么一天,她会坐在他大腿上,看他笑得这样好看,多少有些难以言喻的复杂心情。
果然喜不喜欢一个人,看他的前后态度就能知道了。
曲南阮往前凑近,嘴唇碰了碰他的侧脸。谢霖眼皮垂下,认真细致地看她,眉眼鼻唇。
暧昧在无声的对视里发酵。
曲南阮又在暗戳戳较劲。
谢霖败下阵来,他用亲吻代替眼神,一寸寸向下落。曲南阮被困在毛毯和他身体的方寸之间,被动承受着他细密黏腻的吻,鼻息是热的,面颊是烫的,眼神里的温度快要将她融化。
谁也不比谁清醒。
“你喝酒了?”他尝到了她嘴里果酒的味道。
“嗯,一点。”一开口,才发现声音娇软得不像她自己。
他不说话了,低头咬住她的唇。曲南阮的毛衣在不知不觉中被撩开了一些,她闭了闭眼,觉得热,踢开毯子堆在沙发角落,谢霖单手搂着她,把她的长发往肩后捋。
肩颈舒爽了些,曲南阮客气地说:“谢谢你啊。”
谢霖抿唇看她一眼,头又低下去,含住她耳垂,轻轻地舔,后顺着白皙脖领一路往下,停在锁骨处,他在那逗留了好半晌。
“谢霖。”
“嗯?”他的嗓音含糊。
曲南阮觉得乏累,不想再折腾,“我明早没课,今晚在你这睡可以吗?”
沙发不大,睡她都成问题,摆明了想跟他一起睡床,谢霖静了片刻,觉得曲南阮对他毫不设防。
家里没多的洗漱用品,谢霖下楼去便利店买,还给曲南阮买了换洗的一次性贴身衣物。楼下的几家店铺没见卖睡衣,回去后,他便在衣柜里翻出纯棉的干净衣服给她。
曲南阮抱着衣服去洗澡。
谢霖收拾沙发,把毛毯规整叠起来,回身的时候注意到幕布上正在播放另一部电影。是以丧尸为题材的惊悚恐怖类,丧尸压城,血腥的撕咬下,存活的人类疯狂逃命,刺激程度看得人心都提起来,他脚步微滞,原来曲南阮喜欢看这种。
曲南阮洗完澡套上衣服,谢霖身量高,他的衣服穿身上松松垮垮的,裤脚堆在脚踝处,有种随意的慵懒。
她在洗漱台附近的柜子里翻了翻,找出吹风机吹湿淋淋的头发,镜子上雾蒙蒙一片,满屋子的热气蒸得人头脑发昏。
曲南阮打开门透气。
谢霖听见声响走过来,从她手里拿走吹风机,指尖缠上沁凉的长发,手下的动作温柔又耐心。
曲南阮任他伺候。
头发大半干,她拽了拽谢霖胳膊,让他停下。
谢霖把吹风机长线缠在一团,随手收进柜子里,曲南阮对着镜子梳顺头发,他站在后面看向镜子里的她,等她转过身,谢霖眼神自然而然从镜子平滑到她脸上。
白皙的脸颊还留有红韵,视线对上的时候,谢霖眼底像是被热气熏蒸,黏糊不已。
曲南阮呼吸有短暂的停滞,她轻眨了一下眼睛,看见谢霖微微低颈,像是要吻下来。
可他最终没有,只抬手理了理她耳边的头发,“不早了,去睡吧。”
“”
曲南阮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她差点闭眼!
脑袋钻进厚实的被窝里,曲南阮闻到自己沾染了谢霖身上的味道,原来是他用的沐浴露香气。
她心绪莫名平静不下来,在床上滚了又滚,谢霖洗完澡进来,便看见裹成一个蚕蛹状的被子扭来扭去。
他轻笑出声,“南阮。”
曲南阮这才停止闹腾,扯开被子,睡到一侧给他腾位置。
谢霖睡进来。
两人间隔了半个人的空隙,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过去不知几分钟,曲南阮偏头,见他闭着眼呼吸平稳,声音不由放得轻缓,“谢霖你睡了吗?”
他仍然闭着眼,“没有。”
曲南阮说:“我想挨着你睡。”
谢霖沉默半晌,“嗯。”
曲南阮身子往他那挪。先是碰到了他的手背,下一秒她就将手缩进他掌心,他反应过来张开手和她十指相扣。
半分钟后,曲南阮又开始不安分,她往上挪了挪身子,嘴唇贴在谢霖下巴处,“我有点睡不着。”
谢霖又何尝不是,酝酿半天,一丝睡意也无,他睁开眼,伸手揽住她肩膀,曲南阮跟随力道向下,胸膛相贴,不可思议的柔软让他呼吸一沉,“你没穿内衣?”
“谁睡觉穿那个啊?”曲南阮声音闷在他肩窝,“多难受。”
谢霖偏了偏脸,动作都有些僵硬。
曲南阮抬起头,掌心贴上他脸颊,脑袋一低,吻就落下去,轻轻地含,慢慢地磨。谢霖哪里受得了她这样的温柔,翻身压下,主动权瞬间掌握在自己手里,曲南阮身上的衣服本就偏大,动作间被挤压往上,平坦的小腹,紧致的马甲线落入他眼底。
谢霖的呼吸愈紧,开始在她身上寻找氧气,他躲在被窝里,曲南阮看不见,只能感受湿热在四处蔓延,那样的清晰。
时间缓慢地走着,谢霖钻出被窝,脸上不知是被闷的,还是难为情的发红,他低眸看了她两秒,垂下头继续吻过来,比前几次的吻急切些,没几下就伸了舌头。
两人贴得近,他身体起的反应曲南阮感受明显,他不说话,沉浸在灼热的吻中。
曲南阮快喘不起气,轻咬了一下他的唇瓣表示抗议,他这才停下,气息沉沉,翻身躺到一边,这次离得比之前还远。
“南阮。”谢霖缓着呼吸,“别再挑战我的意志力,我没你想得那么能忍。”
曲南阮笑了一下,语气随意地像是在讨论天气如何,“你可以不用忍啊。”
他猛地睁眼,眼神沉黑,“你真是”
曲南阮盯着他,意有所指地说:“要我帮你吗?”
谢霖又垂下眼,避开她灼灼视线,“一会儿就好了。”
只要她不再贴上来。
“每次都憋着不太好。”
谢霖半张脸陷入枕头,声音发闷,“你还知道这个哦。”
“正常的生理知识,知道一点啦。”曲南阮又贴过去,还反过来安抚他的情绪,“别害羞。”
谢霖耳朵红得滴血,看都不敢看曲南阮一眼。
没什么技巧可言,她的动作极其生涩,谢霖不想让她好奇去瞧,便坐起身,掌住曲南阮后脑勺,让她偏脸靠着自己肩膀。
月凉如水,楼下商铺关店,轻微的杂音也消失,屋里安静,谢霖克制的喘息拂在她耳边,曲南阮深夜才睡着。
第23章
快放假, 谢霖工作室和学校两头跑,事情堆在一起,忙到没什么时间去找曲南阮, 上次见面他配了一把租房的钥匙给她。后头她来的次数不多,有时他回来得早能见一面, 来不及赶回来就让她别等。
屋里处处留下她的痕迹, 衣柜里不再是单调的黑白灰, 各种色系的衬衫和裙子,阳台上摆了好几盆多肉,说是偶尔浇一次水就行。她还在窗台挂上一个蓝色贝壳风铃, 起风的时候,碰撞声清脆。
这天他从工作室回出租屋。夜色已深, 商铺卷帘门拉上, 寒风刺骨, 路上都没几个人, 二楼楼道的声控灯坏了,他习惯性地借着微弱月光摸黑往上走, 到了门前, 从口袋里掏钥匙开锁, 锁孔转动,门应声而开。
黑暗里一道身影猝不及防扑过来, 他吓了一大跳, 下意识想推开, 闻到对方身上的熟悉气息才止住动作。
“谢霖。”曲南阮手脚并用,攀在他身上,“我快从你身上掉下去了。”
还不抱住她。
谢霖手掌托住她屁股,进屋关上门。
屋里是热的, 曲南阮只穿了一件薄毛衣,她抱着谢霖,掌心触到他衣料上的冰凉,用双手去捧他的脸,无意外也是一片凉意。
曲南阮手下揉搓,又用嘴唇去碰。
谢霖直接偏脸吻住她。
曲南阮被放到门口的柜子上,谢霖挤入她□□,欺身压近,唇舌交缠没一会儿,他身上的气息就热了起来。外套脱下随手挂衣架上,回身继续亲她。
曲南阮发现在接吻一事上,他一次比一次熟练,也一次比一次更热切。
谢霖埋在她颈窝,嘴唇感受着她颈上的柔滑,“明早有课么?”
“已经放假了。”她说。
谢霖一顿,直起身看着她,“什么时候回临泉?”
曲南阮下巴微抬,少见的桀骜表情勾得人心痒,“看你表现啊。”
她眼里是耐人寻味的笑。
谢霖略一挑眉,没去管自己那过快的心跳,“哪方面表现?”
曲南阮的拖鞋早掉地上,她赤脚从他灰色毛衣底下钻进去,碰到紧实流畅的腹部肌肉。谢霖低头,她的脚背脚踝在灯光下白得晃眼,她身上好像没一处不是白的,称得上肤如凝脂。
谢霖一把抱起她往卧室走。
曲南阮被轻轻丢在床上,下一瞬对方就压了上来,湿热感裹着她,从未触及过的领域,彼此心跳都慢半拍。
床单在手心起皱,她似乎陷入温热的水。
第二天清晨,谢霖起早用砂锅熬了一些南瓜粥,又揉面摊了几张鸡蛋薄饼,一切弄完端上桌,他才去叫醒曲南阮。
曲南阮睡相并不糟糕,半夜也不会把被子裹去一边,睡颜恬静,长发散在枕头上,他昨晚还不小心压到。
谢霖默不作声看了一小会儿。
“南阮,起床了。”
床上没动静。
他无奈又喊几声。曲南阮这才动了动,闭着眼睛坐起来,许是才睡醒的缘故,她音色软得不成样,“谢霖抱我去洗漱。”
谢霖依着她。
洗脸刷牙曲南阮自己来的,她在谢霖这儿有备一套常用的护肤用品,把洗漱台挤得满满当当,谢霖的东西都被挤去了角落。曲南阮刷着牙,盯着看了几秒,感觉比之前空荡的样子看起来舒服多了。
之前染的冷茶色已经褪色到比较淡的暖棕色了,头顶又长出来一些黑发,色调搭起来还算和谐,曲南阮不打算再去染了,染发太伤发质,尝试过一次就行了。
她用卷发梳简单梳了几下乱蓬蓬的长发,习惯性地把头发捋在耳后,下一秒她顿了顿,身子往镜面探。曲南阮手抚上耳垂,白色的珍珠耳钉,光泽温润。
她有点无奈,某人送个礼物都偷偷摸摸的。
“要不让我爸把你挖去华瑞兼职做厨师吧。”曲南阮直接端起碗喝了满满一大口粥,“感觉你弄什么都好吃。”
“你想累死我啊?”谢霖笑道,“再说我可比不上你家大厨。”
“我喜欢你。”
突如其来的一声。
谢霖拿勺的手一滞,呼吸都乱了。
他抬眼看过去。
“弄出来的味道。”曲南阮笑眯眯地把话说完。
她就是成心的,谢霖咬了咬牙。
一首英文歌突兀地响起,曲南阮四处找了找,最后在沙发角落找到自己的手机,她瞄了眼来电显示,接通后按下免提,随手放置在桌上。
“喂?南阮。”
年轻男声有些熟悉,谢霖睨着通话界面,眯了眯眼。
曲南阮咬下一口蛋饼,“嗯,怎么了?”
“几点走?”杨序野问她,“还是坐我的车回去呗?”
“我没那么快走,得在连安待两天。”
“啊,行。”对方很快决定,“那我也迟两天走,反正也不急着回去,到时你给我电话。”
“好。”
在这事上,曲南阮向来无所谓,她怎样回去都行,不过能坐车确实方便很多。她不会自己开那么久的车,太累了,要打起十万分精神,她大一有次心血来潮开车来学校,就再也没开过,感觉比几个小时的跳舞还让人精疲力尽。
“还要点粥?”谢霖蓦地出声。
“要的。”曲南阮把碗推过去,“你给我盛点。”
杨序在电话那头怔住,他稳住语气,尽量没让自己失态,“那就先这样,挂了。”
通话结束。
“醋包。”她对着他说。
“谁?”他又装作不知。
“你啊。”
“我可没。”
“一股醋味,我都闻到了。”
“曲南阮,你该去医院看看鼻子了。”
她哼哼。
谢霖抿唇,目光不自在偏移开,说起另一事,语气微有不满,“我的表现只有两天的酬劳?”
“不是。”曲南阮笑得像个小狐狸,“是我只能待两天,不能久待,我的母上大人发话了,得早点回去叩见她。”
“喔。”谢霖微微失落。
工作室没那么快放假,他还得在连安待上一段时日。
曲南阮反倒觉得小别一下还挺好的,经常腻在一起,谢霖说不定还会觉得太腻歪,没什么新鲜感了。
他俩本就是对一切都还在摸索阶段,凭着一点感觉就轻而易举地在一起了。稀里糊涂的。
她不想那么快结束。
“今年过年我会在平镇,到时不就天天见面了?”
听见这话,谢霖嘴角才有了弧度,一抬头,发现曲南阮正眼也不眨地盯着他看。
“怎么?”
“谢霖,你真好哄啊。”一句话就哄好了,她还以为得费些气力。
谢霖唇线瞬间拉平,眼皮半压,斜觑她一眼,从座位起身,找回场子般丢下一句,“碗你洗。”
“好。”曲南阮欣然接受,“锅我也会刷的。”
谢霖气笑,转身就走,真就不搭理她了。
曲南阮从厨房收拾完出来,在客厅里没找到谢霖,进了房间,看到他坐在书桌前对着电脑忙工作,便没去打扰,用当时买的情侣马克杯倒了一杯热水放去桌边,随后退出来关上门。
她窝在沙发里刷了十多分钟的视频,又打了几把游戏,房门还是没动静,见时间不早,她给瑞华餐饮部打了个电话,让他们送一些吃的过来。
半小时后,门被敲响,工作人员恭敬地把食盒递给她。除了点的菜,厨房还备了一份处理好的饭后水果,曲南阮依次在餐桌上摆出来。
开门进房间,谢霖还在忙,电脑屏幕上是她看不懂的程序代码,曲南阮走过去,说先吃饭。
谢霖转头,“嗯。”
“不怄气啦?”曲南阮细究他脸上表情。
“没有。”谢霖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她脸颊肉,“只是想早点完成手上工作,接下来的时间能心无旁骛地陪你。”
曲南阮神情一愣,“不用这么赶的,我也不去哪玩。”
接着伸手勾住他手指,“这样就算陪啦。”
他没有言语,俯身抱住她。
除了出门买菜扔垃圾,他俩真就赖在屋里两天,偶尔打打游戏看看电影。恋人之间真就很奇妙,就算什么都不做,待在一块都觉得特有意思。有时一个眼神对上,曲南阮没那想法,他反而不管不顾地就亲过来,她没几下被吻得迷迷糊糊,手脚发软,也就随他去了。
时间一晃而过,早上八点半,杨序野开着他那辆招摇的车停在谢霖家楼下。后备箱打开,谢霖把曲南阮的行李箱放进去。
曲南阮勾了勾肩上的包带,抬眼看他,“那我走了。”
谢霖垂着眼,淡淡“嗯”了声。
曲南阮转身往前迈出几步。
“南阮。”
她回头。
“给我打电话。”他说。
曲南阮笑着说好。
杨序野一直没下车,两人的对话他听在耳里,没什么表情,等曲南阮一上车,他踩下油门,微微急躁的动作多少泄露了点情绪。
后视镜里谢霖的身影越来越模糊,直至看不见。
杨序野收回眼望向前方。
他真是眼睁睁看着曲南阮一步步走向别人,可他束手无策,什么也不能做。
他实在没忍住问道:“你喜欢那样的?”
“哪样的?”曲南阮挑眉。
他实话实说,“看起来挺冷淡。”
“只是看起来。”曲南阮以前也曾这样认为,但谢霖对她,着实谈不上冷淡。
杨序野面无表情,不知在想什么,过了两分钟,他说:“你睡会儿吧,到家还早。”
“嗯,开累了可以跟我换。”她闭眼假寐。
刚好遇到红灯,杨序野转过头,悄悄看她一眼。
好几个月没见,曲重在家亲自下厨,等曲南阮一回来,一起吃了顿饭。
事业家庭两难顾,曲重空闲时间里都选择陪妻女在外面约会游玩,家里又请的有阿姨,进厨房的次数少之又少。曲南阮都快忘记上次曲重下厨是何年何月了,吃了两口她就想起一个人,或许都是一个镇上的,口味大差不差,做出来的味道相似。
饭后曲重还得回公司,林知舒和曲南阮没聊几句就被朋友叫出去逛街喝下午茶。
今日天气好,不再是前段时间的阴雨连绵,冬日的太阳晒在身上暖烘烘的,曲南阮躺在阳台的吊椅里眯眼犯困。半米外的粉色郁金香被林知舒养得很好,温柔爆盆。
她没有养花的手艺,所以只买了好养活的多肉。
离开连安才几小时啊,本以为至少能挺到明天,她认栽地想。
一句歌词唱到第三个字,电话就接通了,曲南阮心知肚明,嘴里却问道:“在干嘛呀?”
谢霖的声音从手机听很有磁性质感,“敲键盘。”
说完曲南阮还真听到敲键盘的动静,她扬了扬眉,在吊椅里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我还以为你在等我给你打电话。”
对面一时没吭声,停顿几秒才说:“有点不习惯。”
“嗯?”曲南阮明知故问,“哪儿不习惯?”
他又沉默了。
“谢霖?”她追着不放。
“南阮你这样聪明。”
甚至从一开始,她就察觉出一些,每每相处,喜欢她的心思总是会不自觉露出一点,只是他惯会隐忍,又装得游刃有余,她才不那么确定。
谢霖有时都挺佩服自己,真够装模作样的。
亲密接触的时候表面看起来风轻云淡,其实他内心紧张得不行。
曲南阮无意识抓着抱枕,“可我想听你说出来啊。”
谢霖浅浅呼出一口气,明明没有面对面,他也看不见那双灵动的眼,可心不受控制跳得这样快。或许心事藏久了,本能地规避着暴露于人前,何况是她。
谢霖握紧手机。
“你不在,不习惯。”他终是说出口。
曲南阮唇角扬起很甜的弧度。
第24章
半个月后, 谢霖工作室放假。
他从连安回到临泉,下车后,在人潮拥挤的车站一眼见到等候已久的曲南阮, 穿着件米白色的大衣,长卷发用黑白丝带绑在脑后, 身旁是她的行李箱。
曲南阮见他疑惑的眼神落在箱子上, 解释道:“我和你一起去平镇, 大巴比较慢,我叫了车。”
谢霖点头,拉上她的行李杆往外走。
某人反应过于平静, 曲南阮心里不平静了。上了车,驶出市区一段距离, 没多久就上了高速, 车里出奇得安静, 曲南阮偏头看过去, 谢霖低垂着眼,神情不明。
大半个月没见, 没指望热情似火, 但连最基本的牵手也没有。曲南阮双手环胸, 二郎腿都跷上,就差把我很生气四个大字直白地写脸上。
某人依旧无动于衷。
呵, 她在心里冷笑。前两天打视频, 还很不好意思地承认想她呢。姜雨说的一点没错,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曲南阮在心里疯狂吐槽。
司机在服务区停车,说是去上个厕所,让他们等一下。
曲南阮吐槽完也没解气, 二郎腿放下,转过身,“谢霖,你——”
他一把拉过她的手,倾身吻过来,含吮没几秒就撬开她的齿关,在口腔里尽情掠夺,曲南阮的心火就在这霸道的吻里消失殆尽。
唇上的颜色悉数被他吃进嘴里,谢霖看了眼,用指腹轻轻蹭着,感受指下的温软,“好想你,南阮。”
曲南阮的心情就如过山车,因他一句话,就纵到云端,“可你抱也不抱我。”
“没敢碰你。”谢霖抿了抿唇,知道她刚才生自己气,便如实说,“刚才人很多怕碰到了就忍不住想亲你。”
相处下来,曲南阮觉得谢霖有时就是个容易害羞的大男孩,在大庭广众之下亲热这种事他做不出来。
曲南阮轻笑,搂着他手臂,靠在他肩上,“谢霖。”
“嗯?”他用下巴蹭了蹭她头顶发丝。
“你挺会哄我开心的。”
“这不算哄,实话而已。”
“是吗?”
“嗯。”
快过年,平镇比寻常热闹很多,无论是摊位还是在外面闲逛的人都比平日里多,他俩穿过街巷,大老远就能闻到烤鱿鱼的味道。
曲南阮皱皱鼻子,被香味勾起肚子里的馋虫,谢霖看她一眼,什么都没说就带着她绕路去买。
摊前围着的人不少,俩人还等了一小会儿,等烤鱿鱼送到手里,曲南阮却没急着吃,先喂了谢霖一口她才吃进嘴里。
谢霖看见摊主时不时往他们这瞅,有些难为情地摸摸鼻子。
回去路上会经过药店附近的那颗大槐树,正要从墙这边拐过去的时候,突然听见墙那头的谈话声,俩人不约而同脚步一顿。
“谢阿奶,你今天怎么没去摆摊啊?现在都放假了,街上都是人,生意好做的哩。”
“阿霖今天要回来,就没去。”
阿霖。
曲南阮暗自在嘴里过了一遍那个称呼。
“是嘛!谢霖大学快毕业了吧?有没有谈对象啊?”
“应该没有喔,没听见这孩子说。”
曲南阮抬头看向某人,眼神不咸不淡。
谢霖头皮发麻。
“哎呀!”对方语气激动,“差不多该找了,这个年龄段的女孩子比较纯真,没太多想法,喜欢最重要,等进了社会,遇到的一些女孩子现实得很,要看你有没有钱,有没有房子车子,挑这挑那,难搞哦!春梅那天还跟我说,她儿子的女朋友不想住平镇,要他们在临泉买房,不然不肯结婚哩!她现在愁得很,临泉房价那么高,哪来钱哦。”
有其他大婶开口,“哎哟,谢霖一表人才,又有出息,你操心这个干啥哟!”
“嘿!帅能当饭吃啊?”
“前几天我看见刘瑶那丫头在谢阿奶摊前买东西,她是不是还对谢霖有意思啊?他俩上高中那会儿,我还经常看见刘瑶去找他,后头谢霖还跟她出去吃过饭哩,刘瑶那丫头不差,两人有一层同学关系,又知根知底,总比外头的人靠谱,谢阿奶,你可以跟你家谢霖说说。”
什么叫流言蜚语能杀死一个人,谢霖总算知道。说话的人是住他家隔壁的罗婶,眼神这么好怎么就没看见曲南阮曾在楼下等过他,还多次来家里送吃的。
顶着某人疯狂飞刀子的眼神,他硬着头皮开口,“她每次来找我都是为了学习,借学习资料学习笔记什么的,吃饭是徐冬约的,我不知道她也在,吃完饭我就回去了。”
曲南阮似笑非笑瞥他一眼,“我没说什么啊,你急着解释什么。”
谢霖:“”
曲南阮从他手里拽过自己的行李箱出了拐角,“谢阿奶,婶婶们好。”
“呀!南阮。”谢阿奶笑着起身,“回来过年哈。”
“嗯。”
谢霖跟着出来,曲南阮挽上谢阿奶,“回家吧?”
谢阿奶看了一眼谢霖,眉眼带笑地说:“好哩。”
曲南阮把谢霖当透明人,走的时候也只跟谢阿奶道别。
谢霖顿感头疼,还没进门,他就郑重其事地说:“阿奶,我跟南阮在一起了。”
“啥?!”谢阿奶惊讶出声,钥匙都没握紧,掉在了地上。
谢霖弯腰捡起钥匙,重复了一遍。
“真的?”
“真的。”谢霖揽着她肩膀进门。
惊讶过后就是铺天的喜悦,阿奶捂着嘴笑,“南阮好啊,南阮好,我喜欢南阮。”
谢霖低着头,也笑。
“你这孩子。”谢阿奶拍了一下他肩膀,“性格这么闷,怎么追上南阮的?”
其实严格意义上来说,是曲南阮追的他,撩拨也好,试探也罢,他都是被动承受,给回应。
谢阿奶也就随口问问,也不想着能锯开他这闷葫芦的嘴,只交代一句,“得对人南阮好。”
他说:“只要她想要,我什么都愿意给她。”
逢年过节的时候,超市生意就没差过,阿奶今天中午忙得都没时间回去弄饭吃,简单对付两口面包就了事。曲南阮有些自责,应该早几天来的,她让阿奶回家吃饭,再睡会儿午觉,自己守着店。
客人进进出出,油面米、酒水、香烟,一箱一箱的牛奶格外热销,又送走来买烟酒的几个客人,曲南阮拆开几盒烟往柜台里补货,弄完后趴在收银台上。
微微侧着脸,享受片刻的宁静。
有人进了店。
曲南阮瞟一眼,眼皮又垂下,没过几秒阴影覆过来,罩住她。接着有温热的东西贴在她的脸颊,触感像是杯子的边缘棱角,微硬。
曲南阮伸手从脸上拿下来,东西交替的时候,指尖碰到了对方的手。
竟是奶茶。
“用的红茶和牛奶打底,第一次做,我也不确定好不好喝,你尝一口,不好喝就不喝了。”
玻璃杯自带的吸管较细,里头的芋圆个头很小,曲南阮低头吸了一口,也不说好不好喝,只是抬眼时,眼神发亮。
“不醋啦?”谢霖手撑在台边,歪着头看她。
曲南阮捧着杯子暖手,不承认,“谁醋啦?”
他学着她之前的样子哼哼。
曲南阮吐了吐舌头。
谢霖看她,眸色深了些,微微抿唇,“我跟阿奶说了。”
“说什么?”她佯装不知。
谢霖咬着字眼,“我跟你的事。”
“喔。”曲南阮没有憋着,有话直说,“你可以不说的,不然感觉像是我逼你的。”
“没有!”谢霖拧眉,“我是怕你不愿意告诉长辈,我不想做让你不开心的事。”
曲南阮愣了愣,心里在悄悄陷落。
“你以后不能抛弃我了。”谢霖低眸,看似随意地说:“不然你在平镇会变成负心女。”
“这么严重啊?”曲南阮把问题抛给他,“那万一你抛弃我呢?”
谢霖唇线抿紧,“不会有这个万一。”
“这么笃定?”
他目光里的重量压着曲南阮,她感觉呼吸发沉。
“是啊。”他语调却是极淡的。
没几天曲重带着林知舒回了平镇,车子后备箱塞满年货,被阿奶念叨了几句,他俩在平镇待不了几天,这一堆吃的就她一个老太太什么时候能解决完,曲南阮便搂着她说还有我呢,阿奶笑着拍拍她的手背。
除夕当天,曲重三点过就进厨房,处理了一下午的食材,阿奶帮着弄,没让曲南阮和林知舒插手,烧菜的时候曲南阮想进去打下手,也被赶了出来。
年夜饭堪称豪华,盛宴当前,曲南阮顾及不了太多,过足嘴瘾是最要紧的。用的碗筷不多,厨房却是一片狼藉,曲南阮洗了抹布想收拾,被曲重用胳膊肘拦住,“出去玩去,哪儿要的着你来。”
曲南阮自顾自清理着台面,“这点活我又不是不能干,您今天够累了。”
“家里就我一个男人,累点理所应当。”
“爸。”
“怎么了?”
“难怪我妈当时疯狂追求您。”
曲重笑容带着点宠溺,手里麻利地擦洗着碗筷,“你妈妈肤浅,哪看这么多,追我的时候纯粹只看上我的脸。”
“我听着呢。”林知舒双手抱胸出现在厨房门口,自信地撩一撩长发,“这可不是肤浅,这是我看人的眼光好。”
“嗯嗯。”曲重略显敷衍地点头,“你说的都对。”
林知舒娇嗔他一眼。
曲南阮不插嘴,只笑。
年欢晚会已经开始播放了,曲南阮坐在阿奶旁边,守着看了排在节目单前的舞蹈,下一个小品的演员刚走出来时,她感受到裤子口袋微微震动。
[出来看烟花。]
屋后小菜园旁的空地,谢霖收好手机,熊猫兴奋地扑到他小腿上,又摇着尾巴原地打转。
谢霖身子蹲下,摸了摸它的脑袋,笑道:“你啊,平日里都懒得动一下,我知道你现在激动,不过咱装装样子,毕竟也是一把年纪的狗了,表现得淡定些。”
熊猫对着他吠了两声。
“我不激动啊。”他说。
熊猫吠得更大声了。
第25章
这几天帮着打扫家里卫生, 曲南阮都是穿耐脏的黑色,头发挽在脑后松散地绑成低丸子头,今天也不例外。怕谢霖等久了, 她没回房间磨蹭换衣服,身上是一件黑色机车服, 领口立着扣上, 挡风。
谢霖也是一身黑, 皮衣外套,裤脚束进马丁靴里,人高腿长, 气质更显冷冽。相似的穿衣风格,有点像情侣装, 曲南阮发觉自己挺喜欢这种没有提前说好的意外惊喜。
几个月没见, 熊猫竟还记得自己, 热情地在她脚边扒拉着, 曲南阮蹲下,熊猫便乖乖地把脑袋贴在她掌心。
谢霖用打火机点燃引线, 拉着曲南阮退到稍远的距离, 流光随着气流声腾空而起, 在夜幕中炸开,火星蹿向四周。
曲南阮眼中映着明亮色彩, 不禁呢喃道:“好美啊。”
“是啊。”谢霖一直偏着头看她, “好美。”
曲南阮用手机拍下一张烟花的照片, 又下移,镜头对上谢霖。
他本能反应躲了一躲,抿唇看向别处。
“就拍一张。”曲南阮嘴上忽悠他,暗里转换成录像模式。
谢霖转头看回来。
隔着屏幕曲南阮都能感受到他的些许不自在。
她奇道:“以前不是拍过?当时没见你这样。”
“不是拍照的关系。”谢霖面上平静地说:“你一直透过镜头看我。”
“哦。”曲南阮表现得比他还平静, 默默停止录像,把手机放回兜里,走上前,双手环住他脖颈,踮脚吻了上去。
曲南阮每次想接吻,都不明说,只在谢霖身上胡作非为,亲他的脸、下巴、喉结,故意忽略嘴唇,没几下谢霖就缴械投降,掰过她的脸,张嘴咬她,动作带着点惩罚意味。
难得的主动,谢霖一时没给回应,任曲南阮闭着眼在他唇上含吮。
过了几秒,曲南阮揪他耳朵。
谢霖从齿间溢出一声轻笑,揽住她腰肢,低颈,逐步占据主导权。
一个深入绵长的吻。
烟花早已放完,曲南阮气息不稳地伏在他肩头,视线落在两米开外不知回避一下的熊猫,天冷,谢霖给它也穿了一件毛绒绒的浅黄色小外套,耳朵搭着,很是可爱。
普通便宜的品种,镇上随处可见,谢霖却是真疼爱它。
“你曾说我可以把熊猫带回家养几天,还作数吗?”
“作数。”
曲南阮从他怀里出来,“那等会儿我就把熊猫带回去了?”
谢霖看她一眼,“嗯。”
她笑,“舍得?”
谢霖没立刻出声,看穿她的心思后,嘴角微挑,笑得有些痞气,“你不会连熊猫的醋都吃吧?”
“”
曲南阮暗恼,干脆装听不见。
“熊猫,我们走。”
熊猫倒是比它的主人给面子,屁颠屁颠地跟在曲南阮身后。
曲南阮找准机会就开始报复,将狗抱在怀里,也不给某人一个眼神,拖腔拿调地对着熊猫说:“哎呀,你好歹作出个留恋样子,免得人伤心。”
谢霖眼皮一抖。
曲南阮家里没有守岁的习惯,曲重和林知舒已经回房歇下了,阿奶还坐在沙发上看春晚。曲南阮抱着熊猫去了卫生间,把它脚上的泥土洗干净,又用帕子擦干。
曲南阮今天得熬一下夜,就去了沙发继续陪着阿奶,阿奶把身上盖着的毯子分给她一半,仔细掖了掖。
熊猫安静地伏在曲南阮大腿上,眼睛轻阖,中间隔着柔软的毯子。
阿奶见状,摸了摸它脑袋,手背的皮肤纹理苍老粗糙,这一场景看得曲南阮莫名鼻酸。伸手覆了上去,阿奶的手好暖和。
“你怎么突然把狗带回来了?”阿奶问。
在阿奶这,曲南阮也不瞒着心里那些弯弯绕绕,她努努嘴,“我看谢霖那么宝贝它,就从他手里夺了过来养几天。”
回到平镇后,曲南阮出去跟谢霖见面,手机聊天,都没有避着阿奶,虽未明说,阿奶心里也清楚。
她笑着摇头,“以前还没发现,我们南阮心眼这么小哩。”
“也不全是因为这个,我挺喜欢熊猫的,感觉它也很喜欢我。”
“它也算是你的啊,毕竟它是你以前捡到的小狗生下来的。”阿奶语出惊人。
曲南阮平静的心湖掀起巨浪,她怀疑自己的耳朵,“什么?”
“你一点都不记得了?”阿奶看着她,“不过也是,当时你才六岁,记不得也正常。”
曲南阮心绪缠绕在一起,乱得理不清,“阿奶您说清楚点。”
“你那时跟附近的几个孩子出去玩,晚上回家的时候不知道从哪捡回一只脏兮兮的小狗。你阿爷对狗毛过敏,你就在自己房间里养着,养了一个多月,直到快开学,你怕知舒不喜欢它,就没把它带走,去找了谢霖帮你养着。”
“我为什么会去找谢霖?”
“你小时候可喜欢黏着谢霖了,每次见到他都很乖地喊哥哥,觉得他比镇上其他小男孩要长得好看,有什么吃的好玩的你都带去找他。”阿奶也觉得奇怪,“长大后你反而不跟他亲近了。”
曲南阮崩溃捂住脸,她真的一点没印象,不知谢霖是否还记得。
六岁曲南阮脑海里只有小学的一些记忆,林知舒带着她去上各种兴趣班,确定是个练舞苗子后,紧接着就是严苛的基本功训练,白天上课晚上练舞,每天都心力憔悴,吃饭的时间都能睡着,哪里还有心思去想其他。好长一段时间没回平镇,想来就是这样逐渐忘记自己曾养过一只小狗。
“后来你阿爷过世,你也没去谢霖家把它要回来,我以为你干脆送给他了,毕竟人帮着养那么久,哪好意思再让他还,没成想你是忘了。”
难怪每次和谢霖谈起熊猫,他的表情总是那样耐人寻味。
曲南阮想起之前种种,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站了起来,把熊猫放沙发上,“阿奶,我得出去一下。”
阿奶知道她肯定是去要找谢霖,只交代尽早回来,虽说现在已经很晚了。
谢霖正在卫生间吹头发,等差不多干,便关掉吹风机收进柜子。
房间一静下来,外面窸窸窣窣的声响就异常清晰,他狐疑地往窗边走,打开窗户稍稍探出头看了看,这一看,心脏骤停。
“南阮!”
谢霖房间外有棵年岁长的大树,野蛮生长,一些树枝攀爬在窗口附近。
曲南阮踩在稍粗的树枝上,牢牢扒着头顶的枝条,瞥见他居然还笑得出来,“你刚在干什么?我喊你老半天。”
谢霖哪里还管这些,生怕她一不小心从树上掉下去,她还是舞蹈生,身上哪里伤着了都没法继续跳舞,怎么这样不知轻重。
“手给我,我拉你过来。”
曲南阮伸手,借着他的力,脚踩窗沿,一下子跃进屋里。
人抱在怀里,谢霖仍是心惊肉跳。随后拉着曲南阮去卫生间洗手,头一次对她发了脾气,“你怎么敢爬树的?掉下去了怎么办?你想让我看到你腿脚骨裂倒在我家楼下吗?”
卫生间里光线充足,什么都看得分明,微不可察的反应也无所遁形,谢霖打开水龙头的动作顿了顿,抽回手让她自己清理。
试图压下那股后怕的劲,可他根本承受不了曲南阮出现一丁点意外。
曲南阮挤下一点洗手液洗去手上的尘泥,冲干净后,谢霖从架子上取了块帕子,垂着眼给她擦手。
曲南阮无声看着。
她想说自己有数,自己会很小心,林知舒健身,这几年也爱上一些极限运动,她偶尔有跟着一起,爬树对她来说真的算小菜一碟。可视线对上的这一秒,她看到他眼底浓烈的情绪,反驳的话一句也说不出口。
“谢霖,对不起,是我鲁莽了,我给你打了好多道电话你都没接,敲门也没人来开,我只有爬树了。”
谢霖闭了闭眼,“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我知道。”
曲南阮刚才有看到,他害怕地指尖都还在轻微地颤。
谢霖走出去,捞过桌上的手机,显示未接电话九个,手机音量调得不大,洗澡的时候又开着风暖,门一关,他丝毫没听见声响。谢阿奶早早就睡下了,人上了年纪,听力没从前好,曲南阮那点敲门动静闹不醒她。
谢霖放下手机,看向跟在后头出来的曲南阮,“抱歉,我以后洗澡也会把手机带进去。”
曲南阮一言不发上前抱住他。谢霖低着头,两人沉默地抱了一会儿。
屋里开着暖气,他刚洗完澡,穿得单薄,身上清冽气息浓厚,干净好闻,曲南阮脸颊贴在他胸膛轻蹭,呼出的热气让谢霖痒得直往后躲。
“你躲我?”曲南阮抬了抬眼皮。
“痒。”
谢霖笑了下,靠坐在桌边,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懒,他头发长了一些,稍稍遮住眼睫,黑眸深邃。
林知舒的话没错,曲南阮觉得自己是挺庸俗的,总是被谢霖的皮相所惑。
“忍着。”她说着又贴了过去。
谢霖:“”
时间逼近十二点,谢霖手抚上她的左脸,“南阮,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曲南阮停顿一秒,又说,“谢霖,生日快乐。”
他微讶,“怎么知道今天我生日?”
“趁你睡着的时候,我翻过你的身份证。”曲南阮故作苦恼的样子,“你这生日太好记,我估计这辈子都忘不掉了。”
谢霖一怔,目光紧紧粘在她脸上。
“这些天我一直在想送你什么好。”曲南阮搂着他脖子,“可相处这大半年,我没觉得你有什么特别想要的,所以最终决定,用朴实无华的方式来表达我对你的爱意。”
谢霖目光落在她嘴唇上,不自觉扬了扬眉。
曲南阮下一瞬却松开他,低头解锁手机,点出他的聊天界面轻触几下。
桌上谢霖的手机随之亮了亮,他划开屏幕,瞥一眼。
五千二。
这个数字所代表的意思让谢霖愣神好一会儿,他低着眼,咬唇平缓了心绪,才转回头看她,“给这么多啊?”
“我可是小富婆。”曲南阮略显轻佻地勾起他下巴,“包养你不成问题。”
谢霖轻轻敛眸,长睫在眼睑下形成一小片淡淡的阴影,“我很贵的。”
曲南阮哼笑一声,指尖往下,滑到他突起的喉骨,气定神闲地问,“能有多贵?”
谢霖轻轻阖眼,声线微哑,“贵到你只能包养我一个。”
“这样啊。”曲南阮心里波动着,却故意说,“是有点贵了。”
谢霖轻咬下唇,带着点情绪去捏她耳垂,“你大晚上冒着风险爬树来找我,就是为了来气我?”
“除了想对你说生日快乐,还有一件事。”曲南阮嗓音轻轻,“原来熊猫也算是我的。”
谢霖神色有一瞬的凝滞,他撩起眼皮,说不清此刻具体的心情,“你想起来了?”
曲南阮摇头说没有,“阿奶告诉我的。”
“这样。”他语气低下来。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谢霖看着她,“因为你完全忘了,每次看见熊猫,你也没有一点印象。”
所以说他以前就是故意带着熊猫在她眼前晃。可她真想不起来了。
曲南阮苦恼地不知说什么好,忽又想起阿奶另一番话,“那个你还记得小时候我和你走得比较近吗?”
“这个啊”谢霖勾唇调侃道,“当然记得,你还夸我帅来着。”
曲南阮的脸皮在一天内丢光了,她假笑一声,“你记这么清楚啊。”
“嗯哼,你还叫过我哥哥,要不现在——”
自己小时候也太没骨气,曲南阮直接上手捂住他的嘴,笑容危险,“那你是想当我男朋友还是我哥啊?”
关系早已摆在明面上,可从她口中听到这三个字还是像有魔力般,谢霖胸口发烫,一把抱起曲南阮放在桌上,托着她后颈,低头吻下去,用行动告诉对方自己的选择。
“谢霖。”曲南阮微微侧脸,“帮我把衣服脱了。”
他顺势沿着她嘴角往下亲,“嗯?”
“好热。”她说。
谢霖捏住她外套的拉链往下拉。
曲南阮里面穿着件浅色的贴身打底,姣好轮廓随呼吸起伏,哪怕是坐着,她腰上也没堆出多余的赘肉。
曲南阮瘦,却不是干瘪的瘦,比例完美,没有一处可挑剔。
谢霖喉结克制地滚了滚,微别开眼,“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谢霖。”曲南阮的手直接伸入他衣服里,感受着他身上体温,“我发现你有时挺装的。”
他不完全认同,“要看你说的是哪方面。”
“就比如现在啊。”曲南阮无所顾忌在他身上点火,“你分明还想继续,却说要送我走。虚不虚伪啊你。”
谢霖低声笑了笑,捉住她愈渐不老实的手,“真不早了,万一让隔壁的罗婶瞅见你深更半夜才从我这离开,对你影响不好。”
“你怕她说闲话?”
“我怕她说你闲话。”
“好吧。”曲南阮妥协,只在他唇上咬了一口,“那我走了,你也不用送我,几步路而已。”
“没事。”谢霖无意识抿了下唇,随手从衣柜里取出一件外套穿上,揽着她出了门。
目送曲南阮进屋后,谢霖抬头望了望夜空,明月高悬,星光黯淡,昏黄的路灯下,树影随着晚风轻晃,撇开四季更迭,眼前的景色一切照旧,就连他无数次驻足的位置也重叠。
是他的错觉吗?今晚的风好温柔。
第26章
曲重和林知舒年初五就离开平镇, 走的时候带上了阿奶做的几罐辣椒酱和拌饭酱,一些腊肉腊肠。
平镇道路窄,岔路多, 曲重把着方向盘,缓慢开着。
林知舒开了窗户透气, 头懒懒靠在椅背上, 视线被迎面走来的男生吸引, 对方看到她后微顿了一下,随即礼貌颔首。
“这个男孩子有点眼熟。”林知舒伸手碰了碰曲重,“我是不是在哪见过?”
曲重转过头往车窗外瞥一眼, 只瞧见谢霖模糊的侧脸,“你前两年回平镇, 在街上买东西的时候还见过一次, 住我们那片儿的, 谢家阿奶的孙子。”
“啊对。”林知舒撑着头看他, “这孩子现在帅得能原地出道,我都没敢认。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他的样子, 好像是五岁, 面黄肌瘦的, 有点营养不良,穿的衣服也不太合身, 不过五官是好看的。当时谢阿奶带他来我们家还东西, 我正在教南阮认字, 她一看有客人来了,就把书合上,理直气壮地说她现在很忙,要去接待客人。”
曲重还是第一次听到这儿事, 笑着摇了摇头,“这丫头打小就不怎么爱学习。”
“可不是,一看书就犯困。”林知舒无奈道,“你和我都不这样,也不知像谁。”
曲重无辜耸肩,“或许像我妈,小时候我一问她题她就说她头疼。”
林知舒没忍住笑出声,“还好你不像。”
不然他俩难有交集。
林知舒继续刚才那个话题,“南阮去门口拉着谢霖进来,把茶几上的水果递给他,让他随便吃,一口一个哥哥叫得可亲热了。”
她有些感慨,“南阮和谢霖小时候也算青梅竹马,要不是南阮在临泉长大,两人现在的关系指不定多要好呢。”
曲重欣赏谢霖,也很喜欢他,毕竟两人有些相似,都想在泥潭中开出朵花来,而谢霖的原生环境比他还要差,所以困苦和努力也是常人难以想象的。不过曲重不觉得遗憾,他和林知舒只想给曲南阮最好的学习环境和生活,平镇的师资力量自然是比不上临泉的,而南阮又不怎么好学,若待在平镇,更何谈其他大路可走。再说,他俩也舍不得孩子长期不在身边。
至于遗憾,现下似乎也在用另一种方式弥补。
快驶离平镇,曲重稍稍提了车速,“你知道咱闺女谈恋爱了吗?”
林知舒猛地坐直身子,语速略快,“真假?谈多久了?男方是谁?大学认识的?还是高中那个杨序野?”
林知舒一连串问题,事关女儿,平日里再好的涵养此时也控制不住破功。
“都不是。”曲重笑说,“其实,你刚刚才见过。”
“刚刚?”林知舒皱眉,一时没作联想,“刚除了谢霖还”
“你说的是谢霖?!”她终于反应过来。
“是啊,南阮这几天老往谢家跑,她一点没避着我们,心思都写在脸上,你这当妈的没注意?”
“我这几天都去陪着妈守店了。”林知舒没滋没味地觑他一眼,“哪有空注意你宝贝闺女的举动。”
“是我说错话。”曲重伸手过去摸了摸她的脑袋,“我的知舒辛苦了。”
“得了吧。”林知舒傲娇地拍开他的手,又想起谢霖那张脸,心情舒畅,“不过女儿还是把我的话听进去了的。”
曲重好奇,“你跟她说什么了?”
“找男朋友一定要找帅的。”
曲重摇着头无奈笑笑,不过对于谢霖他确实很满意。
年后,回小镇过年的人陆陆续续出去工作,街上冷清下来,店铺倒是都开着,只不过生意又恢复之前的平淡。一年到头热闹就那几天,欢愉过后是更漫长的孤寂。
徐冬站在饭店外的台阶下,从烟盒里取出根烟叼嘴上,用手拢火,低头点燃。依稀听见身后店里有人在前台结账,说是左邻右舍,让老板便宜点,交谈声断断续续,混着里面喝酒划拳的声音,吵得人头疼。
他含着烟嘴深吸了一口,又缓缓吐出,打算速战速决。
视野里突然出现一只浅黄色毛发的狗,徐冬认得,谢霖家的那只。
他抬起头,看向落后几步的人,扯唇笑了一下,“南阮。”
见到他,曲南阮有些意外,“你们今天不是几个朋友聚餐么,谢霖也去了,你怎么在这?”
徐冬掐灭指尖没剩多少的烟,走去一旁扔垃圾桶里,又折回。
“我妈不知从哪给我找了个相亲对象,见面的时间跟聚会撞上了,她那个脾气说一不二,我哪敢不来。”
“这么早就让你相亲啊?”
“可不是,上学的时候,我跟学校里哪个女孩子多说两句话都要被她揪着耳朵教训,现在我一直没谈女朋友,她又着急了,生怕我娶不到媳妇。”徐冬薅了两把头发,“你看,还把我抓去理发店,把我发色染黑了,说女孩子都不喜欢我之前那种花里胡哨的。她们在里头聊得起劲,我烟瘾犯了,就出来抽根烟。”
徐冬看起来清爽很多,曲南阮一见到他就觉得有些变化,果真是发色问题,“吴婶说得对。”
徐冬一哽,“真有这么难看?”
“也还好,就是大多数人难以接受,不过你确实比较适合黑发。”
“行吧,那我以后就继续留黑发吧,反正也折腾够了,省得我妈整天念叨。”
曲南阮察觉出他身上掩饰不住的烦躁,多关心了句,“你是不是很排斥相亲?”
徐冬微愣,曲南阮心思细腻,他挺愿意和她倾诉,“嗯,相亲不就是把两个完全不认识的人强行凑在一起接触吗,各方面条件摆在那让人挑选,跟个商品似的,权衡利弊下,感情反倒排在了最后头。这不是我想要的,那个女生我也不喜欢,刚才跟她聊了几句,想法都不一样。我知道我这挫样没什么好挑剔的,只是我还是想找自己喜欢的,像你跟谢霖那样两情相悦,如果找不到,我宁愿单着不结婚,我妈就笑话我一辈子找不到,那打算孤独终老吗。我觉得也不错啊,这日子每天都过得一模一样,杂事还多,要是后半生陪在我身边的还是我不喜欢的人,没有一点沟通分享的欲望,想想都累,有感情支撑,日子才没那么难过嘛。”
人要是失去七情六欲,那和行尸走肉有什么分别?有的人追求表面的安逸生活,有的人渴望情感世界富足,只不过想法不一样罢了。
曲南阮点头说:“那你得多和吴婶聊聊,给她做思想工作,不然之后的相亲怕是没完没了,你年纪又不大,没必要这么着急。”
“这我知道。”徐冬长长叹一口气,发现时间不早了,“你是不是要去找谢霖?哎,一时说多了,让你在我这儿耽搁了,快去吧,他们应该结束了。”
“好。”曲南阮唤了声熊猫,又和他说拜拜。
“拜拜。”
往前走一段路,左拐,路过几家店铺就能看到谢霖吃饭的那家门牌。吃饭的地方都不让宠物进去,曲南阮就把熊猫抱怀里,刚摸出手机想给谢霖打电话,就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道稚嫩的童音。
“哥哥,你也被家人落下了吗?”
毫无缘由,曲南阮止步望了过去,那边停着两辆电动摇摇车,一个小女孩坐在其中一辆里,旁边有几张小板凳,另一边坐着的人身形被挡住大半,她的视角里只能瞥见一点黑色的头发。
意料之中听见他的声音,“嗯,她记性不太好。”
“我妈妈也是。”女孩小大人模样,“我就去上个厕所的功夫,我妈妈就把我忘了。”
平镇民风淳朴,孩子丢了算不上什么大事,没多久就能接到电话让去领孩子,慌里慌张地跑到人家里,发现孩子被很妥帖地照顾着,有吃有喝,日子久了,人人心宽,粗心的妈妈也多。
谢霖见摇摇车到时间停下来,就问,“还要不要再坐一次?”
“不啦,谢谢哥哥。”
这时有个女人小跑过来,抱起摇摇车上的女孩,轻声哄了几句。
谢霖站起来。
女孩妈妈不忘跟谢霖道谢,认出人时眼神亮了亮,“诶,你是谢霖吧?”
谢霖对她不太熟,只礼貌应了声。
“读大几了?”
“大四。”
“快毕业了呀,有在实习么?”
他耐心回道:“已经开了一间工作室。”
女孩妈妈挺高兴,“好孩子,有出息。”
她看向怀里的孩子,“豆豆,给谢霖哥哥说再见。”
小女孩甜甜地说:“谢霖哥哥,再见。”
“再见。”
曲南阮放轻了脚步,悄悄从后面挪过去。
谢霖感到视野突然变黑,下一秒眼睛被人捂住,他听到变调的嗓音,“猜猜我是谁?”
谢霖直接握住她的手拿下来,“怎么这么凉?”
他嘴唇碰了碰她掌心。
曲南阮撇嘴,“你怎么不按套路出牌啊?”
“哪里需要猜?除了你谁还会这样对我。”谢霖用自己的手包裹住她的,又放进自己的棉服口袋。
曲南阮指甲轻挠他掌心,“你刚是不是说我坏话了?”
他笑起来,“你别凭空捏造啊?”
“还狡辩,我都听见了,你说我记性不好。”
谢霖挑眉,“这也算?”
曲南阮理不直气也壮,“当然。”
谢霖垂眸看着她,忽然低头同她额头相抵,短暂地碰了碰,“关于我的事,你都记不住。”
他语气还是淡然的,不易察觉的失落情绪藏在眼神里,像只委屈的大狗狗。
他又开始收着了,说明他很在意这件事。曲南阮自己也很费解,她很吃谢霖的长相,暑假接触密集的那段时间,一开始她也会忍不住多看他的脸。
为什么从前对他没有任何心思,加了微信没几个小时就抛之脑后,回想缘由,大概是因为她觉得谢霖从前讨厌自己吧,所以她不去惹他烦,不去在意关于他的事。
“你还委屈了?”曲南阮看着他,神情也有点委屈,“你以前还讨厌我呢,我都没跟你计较。”
“什么?”谢霖难以置信,“你说我讨厌你?”
“对啊。”曲南阮撇了一下嘴角,“你怎么还一副不知情的样子啊,以前偶尔在路上碰见,我手上提着水果雪糕之类的,我还想分你一点,结果你瞥我一眼就走了,感觉你很不想跟我说话。你来超市买东西的时候,我跟你说哪种实惠一些,你看也不看我,表情跟语气都硬邦邦的。”
谢霖咽了咽喉咙,他该如何跟她解释,那时的他还无法控制好自己的紧张,完全不敢和她对视。
从未想过,在她眼里,反而成了讨厌的表现。
“南阮,我不讨厌你。”谢霖看着她眼睛,很认真地说,“从来没有讨厌过你。”
第27章
李一莎分手了。
寒假期间她谁也没说, 宿舍三人也是开了学才知道,整个人肉眼可见的憔悴,情绪萎靡。舞蹈生本就偏瘦, 她这一弄,身上都没几两肉, 没什么别的办法, 只能顿顿监督她好好吃饭。
不想再揭她伤疤, 大家默契地没有问分手原因。
直到开学半个月后的一天晚上,宿舍熄了灯,她们安静地躺在床上, 没过几分钟,李一莎突然开口, 过去这些天, 她一直在整理自己的情绪, 已经平复很多。
“放假后, 我没有立马回家,而是和张森在连安玩了一天, 晚上住的宾馆, 他去洗澡的时候手机放在床上, 我没有看他手机的习惯,所以他要是专门拿走反而显得做贼心虚。那天不知怎么了, 我就突然想看一下, 密码还是我的生日, 我点开他的手机随便翻了翻,相片都没几张,确实没啥好看的,我刚准备放回去, 就弹出来一条微信,上面写着你到宾馆了?我下意识点进去,往上翻聊天记录的时候我还笑了一下,他真是对我很放心,觉得我不会偷看他手机,聊天内容竟一点没删,就连陪我的一整天,他都和她聊了好几页。我打字的时候手都还在抖,便没学他的聊天习惯,只发了一个嗯过去,对面也没觉得哪里不对,没几秒就发来一张私密的照片,我顿时觉得胃里一阵恶心,扔了手机,收拾我的东西就离开了宾馆我很清楚,为这种男人难受不值得,还得连累你们为我担心,对不起啊。”说到最后,她已是泣不成声。
“MD!这个狗男人!傻逼玩儿意!我听了都觉得脏耳朵!!”姜雨连爆粗口。
袁怡在被窝里泪眼婆娑,暑假的时候吃了那么多狗粮,李一莎和张森相处时的甜蜜细节,她比宿舍另外两人要清楚一些,真是搞不懂,“张森平日里对你多好啊,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姜雨冷笑,“管不住下半身呗,经受不住诱惑,时间一久就暴露本性,贱男人,一莎,咱们早看清,早抽身。”
“这个傻叉。”曲南阮这时也爆了粗口。
其她三人听见都有片刻的停顿。
袁怡憋着声,“南阮,第一次听见你说脏话。”
“抱歉,太恶心了,我没忍住。”她说。
语气正儿八经的,李一莎被逗笑,眼角还有些湿润,她抬手擦了擦,“南阮,你再骂两声,听你骂人挺有意思的。”
曲南阮:“”
天气回温,校园里的一些常青树反而开始掉叶子,风拂过树梢,沙沙作响。
周五晚上,曲南阮她们去了大学城附近的夜市,临江,江风裹挟着湿润气息,岸上的小吃摊灯火明亮,周遭熙熙攘攘,肉串在烤架上滋得冒油。
袁怡手边吃剩的竹签已经堆了一小摞,却仍没有停下的意思,“最近天天减脂餐,嘴里都快淡出味来了,还是烧烤最得朕心。”
来之前袁怡在宿舍还吃了一些零食,姜雨看一眼,“你悠着点吧,我怕你到时练功服穿身上,小肚子凸出一大块。”
袁怡不想浪费,把签子上最后一点嗦完,舔舔嘴唇,“不吃啦。”
曲南阮递给她一张湿巾。
李一莎在隔壁摊位里点了份肉丝炒河粉,已经被她消灭一大半,她食欲好很多,脸上也长了点肉,恢复了一些精神气。
曲南阮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会儿,等她吃完,从帆布包里翻出一封信搁在她手边。
“张森联系不上你,去拜托了谢霖让我替他把这封信交给你。”曲南阮轻声说,“看与不看,在你。”
李一莎动作一顿,“那天离开后我就把他所有联系方式拉黑了,好像这样就能把我的伤心痛苦一并抹去。他可是我的初恋啊他宠我疼我,看我的爱意那么明显,就连我不小心删掉他才写好的代码,他也能笑着说没事,重新写过就好了,一想到这些我就止不住地心软,我不应该这么决绝的,我应该听听他会说些什么,可是事实胜于雄辩,又有什么意义呢。”
人总是要面临许多选择,选中一个免不了要去在意另一个的结果,思想、感情都是难以捉摸的。
曲南阮将她的挣扎和犹豫看在眼里,“一莎,你可以选择不看。”
“可是”李一莎盯着信封,“我有种感觉,看完后,今晚一定是个结束。”
她深深吐气,随后拆开信封,一字一句地看下去,没多久,信纸被撕成条,和信封一起被扔进了桌底下的垃圾桶。
袁怡不免捏把汗,“他写什么了?”
李一莎面上不见波动,似乎真的结束了,“他说那女生是他打游戏认识的,除了聊天私底下没见过面,他甚至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就是聊天内容暴露了些,没有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希望我能给他个机会。”
“他口才挺好啊,事情的重点都偏到姥姥家了。”姜雨也是佩服,“聊骚就聊骚,精神出轨就精神出轨,敢做不敢当。”
“悬着的心终于死了。”李一莎苦笑着倒了杯酒,“姐们碰一个呗。”
伤口总是需要时间愈合的。毫无意外,李一莎喝得有点多,袁怡看她这样心里不是滋味,也陪着喝。
姜雨劝不住便让曲南阮劝劝,转头一看,得,一向冷静的人今天也喝得醉眼朦胧。
姜雨伸手在曲南阮发红的小脸上揩油,“你今天怎么也喝这么多?”
“啊?”曲南阮眯着眼,动作有些迟钝,抬起手中的酒杯看了看,“我喝得不多啊。”
姜雨:“”
“一莎和张森我以为他们能走到最后哩。”曲南阮撑着脑袋低语,“我本还想着喝他们的喜酒哩,谁知道张森这么不争气喔!简直不是人。”
看来确实醉了,老家口音都飙了出来。
曲南阮口袋里的手机嗡嗡响,她低下脑袋,“什么东西在挠我大腿!”
姜雨略感头疼,她帮着把手机拿了出来,来电显示是谢霖,刚好,她正烦恼怎么把这三个醉鬼带回去呢。
电话一接通,对面开口道:“南阮。”
姜雨反应慢了半拍,她没见过谢霖几次,了解不多,实在没法把这温柔的嗓音和那张稍显冷淡的脸匹配在一起,有种割裂感。
“我是姜雨。”她垂眸看了眼倒她身上的曲南阮,“我们在夜市这边吃烧烤,南阮喝醉了,你来接一下她。”
对面静了一瞬,“嗯,马上。”
挂了电话,姜雨一扬眉,这种调调才对嘛。
谢霖来得算快。
曲南阮还倒着,没有清醒的迹象,他弯腰轻拍她的脸,“南阮,醒醒。”
曲南阮不情不愿地睁开眼,眼神迷离着在他脸上游移,“诶?怎么有好几个谢霖啊?”
她倒了回去,没几秒又直起身,“何方妖怪!还不快快现身!”
姜雨在一旁憋笑憋得胸口痛。
谢霖懒得跟醉鬼计较,把人扶起来,带上包,和姜雨说了声就背着曲南阮回去。
姜雨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觉得她有个想法错了,冷感帅哥的温柔仅限一人,才最带感。
路上曲南阮还没消停。
“你是谁啊?”
他平静又耐心地说:“我是谢霖。”
曲南阮趴在他背上,脑袋一偏,呼出热气直往他耳朵里扑,“谢霖是谁啊?”
他开始怀疑曲南阮到底醉没醉,动作和问题都有种故意逗弄他的既视感。
谢霖沉默许久才轻声回她,“一个喜欢了你很长时间的人。”
回到家,谢霖把曲南阮放床上,她没有化妆,他就用热毛巾给她擦了擦脸、手,又端盆热水给她洗脚。
曲南阮醉酒后真的太不安分,动来动去,湿脚乱踢,差点还踹他脸上。
脱衣服的时候她情绪比他还激动。
“你脱衣服怎么只脱一半啊?”曲南阮皱着眉,掀开自己的衣领,“内衣也要脱啊。”
“喔。”
在这点上,她倒记得清。
谢霖坐去她身边,手伸入她打底棉里,在光滑的后背上摸到排扣,指尖的触感让他有些心猿意马,捣鼓了会儿,束缚松开,她胸前的包裹痕迹消失,松松落落。
谢霖眸色微浓。
曲南阮想把内衣取出来,但手臂卡住了,她脑子一团浆糊,转不过弯来,“它为什么出不来呀。”
谢霖就扯住她袖子,让她缩手,然后自己手伸进去帮她把肩带弄下来,手背不可避免碰到的软滑让他呼吸发紧,他听见自己干哑的嗓音,“那边也一样。”
内衣被谢霖指尖勾了出来。
曲南阮满意地在他唇上亲了一口,随即躺下,软软糯糯地说:“我要睡了,帮我盖一下被子。”
曲南阮白皮通透,长卷发凌乱散开,眼尾还泛着醉酒的薄红,勾人风情。
憋忍一晚上,还是在此刻被卸下防备。
谢霖俯身含着她嘴唇多亲了几下,对方微微不满的嘟囔声融化在唇齿间。湿热延至修长的脖颈线条,她没什么意识,再多几分的满足于她而言确是不尊重,谢霖没再往下,扯过旁边被子给她盖上。
“南阮。”
她撇着嘴,不知嘀咕了句什么。
他笑了笑,柔声低语,“晚安。”
第28章
第二天曲南阮醒来时断片得厉害, 怎么被谢霖带回家,后来又发生了什么她完全不记得,问谢霖他只说了句让她以后少喝醉, 太能闹腾。
她哪闹腾了?
曲南阮没有昨晚上的记忆就不承认,谢霖安然自若的样子, 也不多说。他表面越是淡定, 曲南阮越觉得有事发生, 事情的重要程度还不小。
竹筷在米饭里戳来戳去,曲南阮想到一个可能性,猛地抬眼看向对面, “我昨晚是不是兽性大发,没把持住自己, 对你做了什么禽兽不如的事?”
“咳——”某人被呛到。
昨晚的亲吻只是浅尝辄止, 但多深入几分的念头他不是没有, 这话对他而言反倒像是质问, 谢霖多少感到一丝心虚。而曲南阮喝醉后一反常态,不像平日里那样招惹他。
各种想法交织在一起, 谢霖捂了捂嘴, 看她一眼又立即瞥开, 低声说:“没有。”
那一眼带着点似有若无的幽怨,曲南阮抓心挠肝的, 有点印象就好了, 她至少能知道他在怨念个什么劲儿。
五月初, 连安要举办舞蹈比赛,奖金设置得颇丰厚,要求原创作品,由省里各个高校选出优秀的专业生参加。
学生的天赋和努力, 奎大舞蹈系的导师人人心里都有一杆秤,各方面出众的曲南阮是她们的首选,系里建议她报单人舞,曲南阮婉拒了,宿舍几人都在选拔出来的名单里,她想和她们一起跳。
曲南阮参加过不少大大小小的舞蹈比赛,得奖也不少,这个比赛对她来说不算什么,老师尊重她的意见,只说尽快把舞编出来,她给她们把把关。
曲南阮心里有个大概,在宿舍里和袁怡她们简单说了一下,又跳了几段重要节点,沉浸式观看的三人一时没说话。
曲南阮转过身,“不太行?”
袁怡啪啪鼓掌,“太行了!我的南阮就是舞神下凡,惊艳绝伦!”
被一顿拍马屁的曲南阮:“”
姜雨笑着说:“真的很棒,我们再细节化一些动作就完美了。”
李一莎没发表意见,只一个劲点头。之后大家纷纷给出一点建议想法,再经过导师的润色,就开始着手排练。
上课和排练占据了曲南阮大部分时间,想见谢霖一面都只能通过手机视频,她盖着被子,枕头贴脸,聊着聊着就能睡过去。谢霖大多数只能对着黑漆漆的屏幕,听见她在睡梦里浅浅的呼吸声。
期间其实也有匆匆见过一次,是谢霖来的奎大,带了好些吃的和四杯奶茶,东西重,他没让曲南阮自己拿进去,和门卫大叔沟通几句后,就和她进了校门。
提着东西,做什么都不方便,谢霖有点懊悔买这么多。到宿舍楼下,他也不能多待,盯着曲南阮看了会儿,说了几句话就离开了。
当天他俩还被人偷拍发到了奎大的学校论坛,照片里没见什么亲密动作,只有谢霖微微低头,目光胶在她脸上。
袁怡第一个刷到帖子,美滋滋地拿给曲南阮看。照片是偷拍的,画面光影有点模糊,但出来的效果意想不到得好,谢霖穿着连帽的灰色卫衣,她身上是一条复古的牛仔裙,配色莫名搭。
下面的评论:[嗑生嗑死!!!]
曲南阮看了眼评论的ID——怡宝真好喝。
她唇角微弯,随手往下翻了翻。
[真的好配!男生好帅啊!!]
[我要被他这样看着,能当场吻上去!曲女神可真能受得住诱惑。]
[楼上姐妹清醒一下。]
[我们学校什么时候有的这么个极品帅哥??]
[这人我知道,隔壁连大计算机系的学霸,哎,人都快毕业了我才知道他竟然和曲女神谈上了。]
[我们学校男生真不中用。]
[就是,我班上的男同学已经在群里嚎了,一个两个跟个鬼一样。]
曲南阮没再往下翻,把手机递回去,让袁怡把照片发给她。
比赛当天,她们由老师带着,坐学校的大巴车赶往连安大剧院,抽签决定表演顺序,她们排在中段。
看了几场其他学校的舞蹈,袁怡捂着心口说:“都跳得好棒啊,咋办,我好紧张。”
“尽力就行,平常心对待。”曲南阮垂眼看手机,回复了几句谢霖的消息。
袁怡“哎”了声,“南阮,我就羡慕你处事冷静,一颗大心脏。”
曲南阮笑,“还是有点紧张的。”
袁怡给她一个“我信你才有鬼”的眼神。
等差不多轮到她们,就去了后台化妆换衣服。跟造型师提前沟通过想法,妆容素雅为主,长发全盘起,简单的花簪做点缀,服装是曲南阮专门请人做出来的,衣服都是天青色,但飘逸的裙摆和长丝带配色不一样,是另一件衣服上的颜色作为延续。
站在舞台上的时候,曲南阮望着台下黑压压的一片,观众如潮,谢霖不知在哪个角落看着她。
曲南阮悄悄呼出一口气。
古筝声响起,她专心投入舞蹈中,排练这么久,四个人的默契不用说,走位,动作没有任何瑕疵。高.潮部分是四个人跳到各自高高低低的位置,随着乐声一下子暂停动作,只由姜雨开头跳独舞,团扇在手中翻转几个来回,突然指向下一个跳的袁怡。
她保持动作不变,袁怡再跳下去。曲南阮是最后跳的人,她独舞的时间长,担子也最重,不能出一点差错。
谢霖隐在人群中,目不转睛地看着舞台上身姿翩然的曲南阮,动作轻盈,裙裾飘飞,抬手间,青色如泼墨。
她好美,出尘的美。
舞蹈最后一个动作结束,配乐渐渐停止,现场安静几秒后,观众席突然一时间掌声四起,欢呼声快要冲破房顶,有这份肯定,拿不拿奖已经不重要了。
接下来的舞蹈表演还在继续,台下的观众却没再给什么热情反应,全部的节目结束,评委们择出前三名宣布,再然后颁奖,领奖。
曲南阮从台上下来的时候,谢霖正站在台阶旁等她,白衬衫黑西裤,怀里是一束芍药花,落日珊瑚。
他鲜少这样正式的穿着,曲南阮不免多看了几眼。
被美色所惑的下场就是曲南阮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只顾拿上个手机,人就出现在近一些的华瑞。
他好急。
嫌家太远的时候,用房卡开门的时候,动情的吻落下的时候。
毫无掩饰,眼里的灼热烧着她。
谢霖指尖挑起她领口处的薄纱,从颈项舔吻而下,一点点击溃她的清醒防线。
曲南阮好不容易寻到能开口的机会,微喘着,艰难地说:“我得洗澡。”
谢霖埋首在她肩窝,声线变得黏黏糊糊,“我洗过了。”
“我说的是我。”曲南阮抬手抓了下他润泽黑亮的短发,“跳舞时出了汗,有点不舒服。”
谢霖本想说他不介意,但听到不舒服还是放她去洗澡,只提了个小要求,“出来的时候还穿这身,好不好?”
曲南阮听后乐不可支,指尖勾着他衬衫领口,语气带揶揄,“原来你喜欢这种呀。”
谢霖跟她脸贴脸,轻轻蹭着,“好吗?”
她又哪里说得出不好两个字。
大半个小时,曲南阮洗完澡浑身舒爽地出来,谢霖给吹风机插上电,让她躺自己大腿上,不想打湿他的裤子,她便用厚点的毛巾垫着,心安理得地享受服务。
在源源不断的热风和指腹轻柔的按压下,曲南阮闭着眼酝酿出几分睡意,谢霖似乎说了一句什么,被吹风机的轰鸣声掩去,不甚清楚,她睁开眼问他。
头发已七八分干,谢霖关掉吹风机,“你洗澡的时候有人给你打电话。”
“打了三次。”他话语浅淡,补了一句。
“谁啊?”曲南阮眨眨眼,他没什么表情的脸让她心里隐约冒出一个名字。
“杨序野。”
果然。
今天不是周末,杨序野课程满,所以没来看她比赛,估计是打电话来问她比赛怎么样了。
“帮我拿一下手机。”有点远,她够不到。
谢霖不冷不热觑她一眼,“喔。”
曲南阮没有打电话过去,选择在微信上给杨序野发消息:[已经结束了,第一名。]
没几秒杨序野就回了:[晚上一起吃个饭?]
曲南阮:[今晚没时间,有要紧事。]
杨序野回得慢了些:[要陪男朋友?]
曲南阮:[嗯。]
她躺在他大腿上发的消息,谢霖的角度看不到聊天内容,只能看到她黑色眼眸在屏幕光的映照下,微微发亮。
这种像是被她隔离在外的滋味并不好受,若放在以前,他会任由那股酸涩蔓延,再难受都默默咽下。
可现在不一样了。
谢霖不由分说,一把夺过手机扔床头柜上,搂着她脖子贴向自己,曲南阮上身悬空,感受到对方另一只手在她腰间环紧。
禁锢的姿势,容不得她逃离。
呼吸瞬间被掠夺,湿软的舌头探进来作乱,他之前虽急,落下的吻却是温柔的,现下吮咬的力度有些重,带着情绪,又一点点在唇舌交缠中消散。
曲南阮也不想逃离,迎合着去亲他眉眼,他下意识闭了眼,她的吻随即落在那颗黑色小痣上。
“今天之前,我竟没意识到,我还从未在你面前跳过舞。”
谢霖看着她,轻轻笑了一笑,笑容里有不易察觉的落寞,他没说什么,只温柔地继续亲下去。
曲南阮躺在柔软的床上,被谢霖握住纤细脚踝往下拉了拉,腰间的系带抽离,裙摆一松,青色和嫩黄色的薄纱层层掀开,她里面竟什么都没穿。
谢霖眼底的颜色浓郁得化不开。
酒店房间的灯光并不刺眼,甚至算得上柔和,曲南阮却感觉亮得人视野模糊。
谢霖为了今天做足了准备,还在网上搜了一些让他面红耳赤的视频学习,他以前从未看过。谢霖拆开一个套,躲被窝里微颤着手弄了好半天,一开始进行得并不顺利,他找不准位置。
后面才渐入佳境。
皮肤相贴,粘湿感被挤压。
“南阮。”谢霖的声音沉在热潮里。
“嗯?”她脸微红,小声应着。
长久压抑下的嫉妒冲淡了几分羞涩,谢霖变得有勇气,“你看着我。”
曲南阮睁开眼,瞧见他脸上也泛着薄红。
他说:“只看着我。”
第29章
工作室来了几个谈业务的人, 纪文昊在会客室里接待,脸上挂着礼节性微笑将人送走后,嘴角一拉, 几步跨到谢霖办公室,门被摔得震天响。
谢霖从屏幕里抬眼, “你再发几次脾气, 得张罗着给我换门了。”
“你想要啥样的, 哥都给你换!”纪文昊一肚子火,“MD,开口就是十万的预算, 说什么要求很简单。结果这也要那也要,想吃满汉全席也不看看自己掏出几个子儿, 异想天开, 是觉得我们工作室好欺负?”
“每个月总能遇到一两个这样的人, 没必要太在意, 不然岂不是要被气死?”谢霖递给他一罐冰水,才从外头冰箱里拿出来的, 还冒着水汽。
纪文昊拧开一口气喝完, 勉强平了那股燥意, “我就是看不惯那人的嘴脸和态度,看得我心火直旺, 差点当场翻脸, 他也算能耐, 我都算好脾气的人了。”
“以后我来接待吧,我真怕你哪天气出毛病来。”这段时间他在忙毕业的事,工作室都是纪文昊在管。
“别。”纪文昊摆摆手,“好歹人一走我就找你发泄来了, 依你的脾性,受再大的气都憋在心里,你才容易憋出毛病。”
“谈不上憋。”谢霖淡声道。
“也是哈,你都懒得把那些个人放眼里。”纪文昊摇摇头,“跟你待久了,我反而还想岔了。”
谢霖笑笑,“反正你要受够了可以扔给我。”
纪文昊靠坐在他办公桌上,气生完又变得悠哉起来,“哥明白。”
谢霖看一眼电脑右下角时间,开始收拾桌子,“我今天得早点走。”
谢霖算不上十足的工作狂,但对待工作也是严谨踏实的,很少迟到早退,纪文昊秒懂,语气微酸地挖苦了一句,“得回去当煮饭婆?”
纪文昊最近常待工作室,连他女朋友的生日都忘了给人过,说是一直闹情绪,消息都不乐意回。
看来还没哄好。
谢霖眉梢一挑,临走前散漫地用手机点了两下他的肩膀,“我当你是嫉妒。”
曲南阮前几天在微信里说她想吃虾,要香辣口味的,谢霖坐地铁去大一些的海鲜市场,想着再买条活鱼熬鱼汤。
这边人流量大,市场外的空地上有不少摊位,卖菜卖水果,小贩吆喝叫卖混杂着顾客讨价还价的声音,喧闹不休。
谢霖路过的时候漫不经心看了一眼,迈开的长腿忽然又折返回去,在一处卖红心李的小摊前停住,蹲下去问,“怎么卖的?”
摊主是个女人,身上衣服很旧,灰扑扑的,模样看起来应该有四十来岁,“五元一斤,小伙子来一点不?”
“甜么?”谢霖仔细看她眉眼,轻声说着,“我不喜欢吃酸的。”
“甜!你放一百个心!”女人拍着胸脯道。
“哦,那就来一点。”
“好嘞!”女人开心地从竹背篓里扯出一个塑料袋,一股脑抓了好些李子进去,见谢霖没有制止的意思,她又装了点,袋子鼓起来,分量沉重。
谢霖视线一直放在她脸上。
她比照片上老了很多,也瘦了很多,晃眼一看,只有五官依稀能见年轻时的模样,还有她眉间的痣,相同的位置,再相像的人也不会这么凑巧。
“二十块钱,小伙子。”女人扬着笑脸。
谢霖递出一张五十,“听你口音有点熟悉,你是哪里人?”
女人从腰间绑着的荷包里摸出零钱,闻言多瞥了谢霖几眼,不以为意地摇头,“一个小地方,说出来你也不知道的。”
“是么。”谢霖意味不明地扯了下唇,伸手接过钱,拎起袋子起身。
走出一段距离,他突然停在原地一动不动。哪里有像在阿奶面前说的那样决然,胸口仿佛被压了一块巨石,脑子都是乱的。
谢霖走进旁边的超市,买了一些吃的,还向收银员要了一个黑色的塑料袋,接着又去了附近的银行。
谢霖看着卡里的余额想了很多。
他这些年存的钱基本全投在了工作室里,然而还是纪文昊出的大头,签合同的时候他却不愿意利润占比大,说什么找他合作就是看重他的人和他的能力,一起创造出一片天,又不是看重他兜里的那几个钱。
是啊,他要缺钱也不会找自己。谢霖记着这份情,项目大多都揽在手里,少让他忙活,工作室每个月接的订单量虽不多,但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卡里也有不错的进账,能给阿奶多攒点养老钱,上个月还换了新的租房。
小区在青祁路到奎大之间,找了好久,才找到这么一处位置刚好,又愿意将空房间改成练舞室的。
租的三室一厅,曲南阮还说他败家。
败家,家。
谢霖在心里反复咀嚼。
原生家庭带来的幸福感缺失,他本以为自己是毫不在意的,可仔细一想,才知是他习以为常了,长期困在幽暗谷底的人,是不会知道山上风光有多美好的。
记事起就没有过完整童年,父母是什么模样的,他们的爱又是什么样的,未曾见过和感受过,想去回忆都是空白,又怎去计较得失。
卡里的数目和去年相比已算可观,可无论是想在连安还是临泉买大房子,都还差好大一截,要想出行方便,车子也不能少,离南阮毕业只有两年了,阿奶的岁数也在往上走。
他好怕。
怕自己的努力追赶不上时间。
谢霖取了几千块出来装满袋子,扎紧后跟吃的放一起。回到市场外,在路边找了个放学不久的小朋友帮忙,“你把这袋东西给那个卖李子的阿姨,就说是好心人送给她吃的。”
小朋友说:“哥哥,你人真好。”
谢霖扯了扯嘴角,却发现自己笑不出来。
他就站在不近不远的地方看着,小朋友还特意转过头比了个OK手势,她打开袋子,神色惊讶,没几秒就迅速拢起地上摊着的布,裹着没卖完的李子放进背篓里。黑色袋子双手压在怀中,背起背篓离开。
从街头穿到巷尾,她在一家烧饼铺门前停留了两分钟,接过老板打包好的烧饼,又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段路后转身拐进小巷,出了巷口后视野一下子变得亮堂,马路对面是一所中学。
今天周五,学生们不上晚自习,已经有好些家长等候在学校大门外,直到朦朦胧胧听见校园内的放学铃声,没多久就涌出一群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面容青涩活力。
一个脸上带伤的男生走去了她身前。
距离有些远,周遭又十分吵闹,谢霖听不见他们的谈话内容,想来应该是几句含着关心的责备吧,那男生脸上是明显的不服气,性子看起来有些桀骜不驯。
似乎是顾忌着地点不对,她没有多说,把手里的烧饼给他,对方皱眉,手插口袋没有接,她也不生气,带着人离开。
在等待的十分钟里,谢霖是有预感的,可这一场面仍让他的心找不到落点。
袋子好重,他像是失了力气,细细的提绳在掌心勒出红痕。
谢霖觉得疼。
哪怕那个孩子不服管教,不够优秀,在她心里仍是沉甸甸的分量。而自己只是个在她摊前买东西的陌生人,如同每天出门都能遇见的普通路人一般。
哪有一点值得放心上。
曲南阮开门进屋。
谢霖已经盛好饭在桌前等着她,很大一盆香辣干锅虾和一盘子清炒时蔬。
“好香啊。”她眼睛快钻菜里。
谢霖笑道:“先去洗手。”
曲南阮洗手出来,吃饭的时候她问谢霖会不会做蛋糕,林知舒的生日就在这几天,她想和他一起做个蛋糕寄过去。
“没有做过,不过可以试一试。”
曲南阮伸手夹了块土豆,“主要是外观要做得好看些,至于味道,奶油和蛋糕胚怎么做都不至于难吃吧?”
谢霖轻浅地笑了一下,“你做就不一定了。”
招来曲南阮没什么威慑力的瞪眼。
他微抿了唇,表情无辜。
吃饱后,曲南阮拍开谢霖欲拿碗筷的手,没给他阻止的机会,三两下收拾完捧去厨房洗。
谢霖跟在后头,又被她一瞪。
“心疼我啊?”他故意调侃。
曲南阮打开水龙头,少见的没还嘴,话里真假参半,“是啊,都是你买菜做饭洗碗,我就吃个现成,次数多了我有点不好意思。”
她这样说,不好意思的反倒成了谢霖。
没几个碗,曲南阮很快洗完,谢霖用帕子擦干放进橱柜。他下午买的鱼养在另一个水槽里,活蹦乱跳的,扑腾出来的水花有一些溅到曲南阮脸上。
她转过身,笑说:“这条鱼做出来的味道肯定好。”
谢霖瞥一眼,回眸擦去她脸颊上的水渍。
曲南阮看着他。
“谢霖,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在吃饭时她就感觉出来了,他的状态和往常没什么太大区别,看着自己笑的时候也并不勉强,可她就是无端觉得他好像很难过。
“这都被你看出来了啊。”谢霖扯唇,听见自己毫无异样的声音,“我买了好大一袋李子,买的时候没有特意尝,回家后尝了一个,好酸,她却骗我是甜的。”
谢霖俯身抱住她,“怕你又说我败家。”
曲南阮偏过脑袋看了看台面上的李子,直觉他没有把事情全说出来,可能怕自己跟着难受,“酸就不吃了,我们明天去超市重新买过,刚我看家里的酱油没剩多少了,也顺便买点。这两天天气好,明天上午我们把被子拿去阳台晒一晒,枕头也换下来洗洗,还有我上次见你那刮胡刀都不咋好用了,买了新的在我包里,等会你就拿出来用。”
她柔声说着生活里的琐碎,谢霖闭了闭眼,没应声。
曲南阮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感受到腰间的手臂在缓缓缚紧,便开口轻轻唤他名字。
“没事。”
谢霖在她发丝上亲了亲,手抚上她的脸,让她微微偏转过来,接着低头吻住。
他的皮肤有些凉,一下一下地贴着她,极具温柔又虔诚的一个吻,曲南阮溺在其中。
第30章
暑假期间, 曲南阮没在连安久留,和谢霖待上几天就回了临泉。一放长假就是不间断的朋友聚会,家庭聚会, 又去外公外婆那儿玩了一段时日。外公成天闲着没事干,不摆弄棋盘书画, 就爱钓鱼捉虾, 曲南阮一去就被当人力使唤。
之后她回到平镇陪了陪阿奶, 把熊猫从谢家接了过来,她和谢霖早先商量好,打算把狗狗带去连安, 谢霖已毕业,有了更好的条件和时间可以将狗狗养在身边。
去接熊猫的那天, 谢阿奶高兴地拉着曲南阮说了大半天的话, 还给她看了一些谢霖的照片。照片都是谢阿奶用手机拍的, 然后去了相馆找人打印出来, 一张张保存进相册里,时间跨度从初中开始, 一直到大学。
最开始的照片清晰度不高, 应该是手机设备问题, 像素低,质感模糊, 后面的清晰度才变好, 谢阿奶拍的都是谢霖的日常, 看书、做饭、打扫卫生,随意闲适的状态,很少直视镜头,这些照片更像是他生活的记录。
谢阿奶略带惋惜地感慨, “谢霖出生后还没来得及照一张全家福,就出了那样的事,后来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家里拮据,也只顾得上温饱,没什么闲钱去相馆拍照,所以连张像样点的照片也没有。谢霖一直都很懂事,大了点就去外面干活补贴家用,我买了一个很便宜的手机,平常打打电话,给他拍两张照片,后头几年家里宽裕很多,手机功能也变得集全,能在上面聊天打视频,我这个老太婆还学了好长一阵时间呢。”
曲南阮微微笑了一下,心里滋味却是酸苦的。谢霖的家庭她一直都有了解,从前偶尔听镇里人闲聊,只言片语大概能拼凑出一个完整的故事,她是很佩服他的,一棵孤树在夹缝里求生存。
命运有时真是伤人,他却从来没有抱怨过,换做自己,她也不敢保证是否能有他这样随遇而安的好心态。
越是这样,她越心疼他。
曲南阮想起那个连电视机都没有的租房,空荡、没有烟火气的家。
谢霖是孤独的吧。
曲南阮指尖轻抚上照片里谢霖略显青涩的眉眼,止不住地懊悔自己以前怎么不向他靠近一步,哪怕是口头上的几分关心,对他而言恐怕都是少有的温暖。
不过她以为他那时讨厌自己
翻到下一页,曲南阮神情微变,照片是一张微信视频时的截图,一个模糊的身影让她的目光久久定在上面。
过了几分钟有人在屋外喊道:“谢家阿奶,出来打麻将哦!三缺一,就等你嘞!”
“来了来了。”谢阿奶回道。
接着小声跟曲南阮说她昨天下午赢钱了,今天是逃不掉的。
曲南阮咧嘴笑,“说不定今天照样赢钱。”
“好孩子,阿奶就爱听这话!”
出门后,曲南阮牵着熊猫在镇上闲逛了一阵,直到收到快递取件信息,她便拐道过去取快递。徐冬见她来,直接从桌子角落里拿出快递给她,寒暑假快递入库的时候,他见到有曲南阮的,就放一边,她要忘记来取,下班的时候他就给她送到家去,反正也顺路。
曲南阮没急着走,闲着也是闲着,就跟他多聊了几句,“你跟吴婶的思想工作进行得怎么样了?”
徐冬愁眉苦脸,“好说歹说,她才肯退一步,给我定了期限,说三十岁以前她不管我了,随我咋整,三十以后必须得乖乖结婚,她还想抱孙儿呢。”
“吴婶算开明的了,老一辈思想传统,你要真一辈子不结婚,哪能那么容易接受。”
“为什么人一定要结婚呢?”徐冬很不理解,“好像不结婚生子这个人生就不完整了似的。”
前几天,曲南阮二十八岁的表姐也在跟她大吐苦水,说身边的长辈基本全在催婚,被压着见了不少相亲对象,人都快被逼疯了。
曲南阮跟他说顺其自然吧,“婚姻哪有谈恋爱那么简单,需要顾及的地方太多了,如果只看各方面条件适不适合,一昧地为了结婚而结婚,婚后也会存在很多问题的。”
“是啊!”徐冬热泪盈眶,“我妈为什么就不懂这些呢。”
曲南阮同情地看着他,“吴婶是想抱孙。”
一盆凉水从头浇下来,徐冬叹口气,“你不说我差点忘了,可这个事情又不是我一个人就能办成的,也要看人女孩子愿不愿意生孩子啊。”
闻言,曲南阮认真地看了他几秒。
“徐冬。”
“啊。”
“你肯定会遇到的。”
“是嘛。”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笑说,“那样就最好不过了。”
“诶,南阮。”徐冬靠着桌子,突然神秘兮兮地往前一凑,“我这两天突然想起一件事,我觉得谢霖高中的时候就对你有意思了。你还记得不,你高一那个暑假回平镇,我们在冷饮店碰见,谢霖那个时候很不对劲,我当时也没往心里去,但现在想来,真是有迹可循啊。”
他跟谢霖从小玩到大,谢霖确实不怎么爱说话,但那天他安静得过分,整个人看起来也有些紧绷。
那个暑假曲南阮跟林知舒去了外地旅游,快开学才回临泉,想着还有一周多的时间,就回了趟平镇看看阿奶。下午她去了冷饮店吃芒果西米露,手机横着支在桌上追大火的一部动漫。
没一会儿谢霖和徐冬掀开帘子进了店,徐冬率先跟她打招呼,“呀,曲南阮,啥时回来的啊?”
“前两天,你高考考得咋样?”
“嗐,我那破成绩你又不是不知道,就那样呗。”徐冬一边吊儿郎当地靠着在收银台点东西吃,一边回她,“稳扎稳打的低分数。”
曲南阮笑了笑,“吴婶没打你吧?”
“放心,我都多大人了,她最多骂我几句。”
点好吃的,徐冬坐去曲南阮对面,“我不是学习的料又不是一天两天了,我妈心里早有准备,也没怎么生气。”
他看一眼跟着坐他旁边的谢霖,“就是谢霖考得太好,通知书寄来的那一天,镇上好多人都去他家给他庆祝呢,我妈也去了,回来的时候就开始碎碎念了,巴不得谢霖是他儿子。”
曲南阮顺势看向谢霖,问哪个大学啊。
谢霖顿了一下,“连大。”
曲南阮由衷赞道:“谢霖,你是真的好厉害啊。”
谢霖眸光微闪,低下头抿了抿唇。
徐冬点了一份冷锅串串,让曲南阮随意吃,她那天不知怎么回事,觉得吃的时候辣椒油沾嘴上有损形象,就说自己要保持身材,不吃。
“你们舞蹈生可真难,想吃点什么还得想一想热量高不高。”
“还好。”她说。
其实吃一点点并不碍事,晚上跳一会儿舞就消耗完了,但她就是莫名不想碰。
店里老式空调不怎么制冷,徐冬热得一直在流汗,索性把短袖袖子捋在肩膀处堆着,上下胳膊的肤色有着明显分界线。
“你平常不涂防晒啊?”曲南阮伸手指了指,“都晒出两个颜色来了。”
徐冬从盆里挑了串藕,低头看了眼,无所谓地说:“我们男生可没你们这群小女生爱美精致,黑点没事。不过说起来谢霖常在太阳底下晃,也没擦那玩意儿,但你看他,晒都晒不黑,有够无语。”
曲南阮眼眸一转,正大光明打量谢霖。
他穿着一件无袖的白色,露出的胳膊肌肉线条流畅,确实很白,曲南阮没忍住,目光往他脸上流连。
他也热,一些刘海被汗打湿黏在了额头,微垂着眼睛,脸颊上薄薄的汗。像是察觉到她在看他,谢霖抬了抬眸,眼皮敛出一道很深的褶,瞳色如墨。
曲南阮微怔,他下一瞬就扭开了脸。
像是不愿多看她一眼。
曲南阮更加坚定了,他讨厌自己。
她没太在意徐冬的话,虽说以前是误会了,但又哪里谈的上喜欢。
回家后,曲南阮把先前拍下的那张照片给谢霖发过去:[谢霖,你快看!原来我们这么早以前就有过合照了!]
谢霖正在工作室,忙着处理手头项目上的细节问题,看到曲南阮的消息已经是两个小时后,这张照片他有印象。
是他高三的寒假,镇里有人让他给他家高二的孩子补补课,知道他快高考,时间紧,补习费给得很大方。补习完回去的路上,阿奶打了个视频过来,老太太会玩微信后,每次打电话都只打视频,说是能从里面看见她孙子,比只能听见声音好多了。
一接通就听到老太太激动的声音,“啊呀,可以了!”
随后镜头晃动,阿奶的脸在屏幕里放大,她说她手机不小心按到了什么飞行模式,打不出电话,本以为哪儿坏掉了,还好南阮来家里送炖牛肉,帮她弄好了。
“谢阿奶,那我走了哦,阿奶还等着我回去吃饭。”
听筒里传来的女声让谢霖脚步一顿,下一秒他停在了原地。
她还没走。
谢阿奶转头应了声。
曲南阮出现在屏幕里,穿了件很有过年气氛的红色呢大衣,从阿奶身后走过去,背很直,脖颈修长。
三四秒的画面,谢霖却愣神了好久。
阿奶连喊他几声,他才回过神应道:“马上就到家。”
阿奶刚好把曲南阮路过的那个画面截图了,原来这才是他和曲南阮的第一张合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