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 番外二 再战之约
自沈星遥回来以后, 便同凌无非过起了寻常生活,四处游山玩水,不再过问江湖中事。这日到了清阳县里, 市集人潮熙攘, 道旁食铺, 炊烟袅袅,香气缭绕, 整条街都能闻得着。
“刚进城的时候便听人说,前边街口有家叫‘逐月居’的汤饼铺子, 味道特别好。”沈星遥拉着凌无非的手, 道,“用饭的时辰也该到了, 要不要一起去尝尝?”
“好。”凌无非点头, 微微一笑。
他原是开朗张扬的性子, 却因这些年的经历,越发内敛沉默, 唯有面对她时才会露出笑颜。即便沈星遥回来已有两个多月, 仍旧没能完全恢复。
沈星遥找了好半天,终于找见了这家逐月居,当即露出喜色,走了进去, 随意找了个空位坐下。
凌无非见她头顶沾了半片叶子, 便伸手帮她取下。
听附近的人说, 这汤饼铺由一对年轻夫妇经营, 请的伙计很少, 因此生意火爆时, 很难腾出手来招呼客人, 只能耐心等待。
凌无非将残叶搁在桌角,回身找寻伙计的身影,却忽然一僵。
他看见不远处的一张桌旁站着一个人,身量高挑瘦长,少年模样,下颌腮边便已有了胡碴。
此人他曾见过。
是当初在英雄会上意气飞扬,曾向他发出挑战的少年剑客——徐胜天。
凌无非立觉心虚,回过身来,喃喃感叹:“怎么是他……”
“你说谁?”沈星遥朝他方才所看方向望了一眼,好奇转回目光,“那个人,好像就是这里的掌柜。你认得?”
“完了……”凌无非双手挠了挠头,神情懊恼不已。
可这时候,徐胜天已朝二人这桌走了过来,一面上前一面问道:“二位客官想吃点什么?”
凌无非索性转过身去,避开他的目光。
徐胜天所在的方向,正对着沈星遥,先是看见她,才转过头,去看坐在她对面的人。
他一眼便认出了凌无非,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
凌无非只得硬着头皮面对,陪着笑脸道:“徐掌柜,当年的事,实在是我……”
徐胜天唇角浮起一丝自嘲般的笑,余光淡淡瞥了一眼一旁的沈星遥,唇角浮起一丝嘲弄之色,“新夫人?”
沈星遥看了看二人神情,隐约明白了些什么。
“身怀盛名就是好,哪怕烂到根里,也有女人前赴后继贴上来。”徐胜天皮笑肉不笑。
“不是,”凌无非一听他说沈星遥的不是,立刻蹙眉道,“你要说便说我,别拿她开涮。”
“凌大侠这就恼了?”徐胜天嗤笑道,“这回又想废我另一只手吗?”
“我并无此意,”凌无非起身,诚恳说道,“先前之事,是我对不住你。你的手可恢复了?若有需要,在下可以……”
“你们走吧。”徐胜天神情骤冷,“这里不欢迎你们。”言罢,即刻转身走开。
凌无非看着他的背影,眉眼低垂,黯然叹了口气,随即望向沈星遥,却见她已站起身来。
“对不住,让你失望了。”凌无非满眼歉疚。
“无妨,走吧。”沈星遥上前拉过他的手,温言笑道。
二人吃了闭门羹,正打算离开,却见一个身影风风火火冲了过来,扬起一碗汤饼,直往凌无非身上泼。沈星遥大惊,本欲上前阻拦,却被凌无非一把拉回,护在身后。
温热的汤饼,一滴汤水都没浪费,尽数泼在了他身上。
堂内食客听闻异动,纷纷扭头朝这头望来。
老板娘一把掼下空碗,指着凌无非骂道:“我当是哪一路神仙驾临,原来是您这位贵客。怎么,当年一剑打断我夫君手腕还不过瘾,又亲自上门来耀武扬威?你们这些名门正派,就是这么办事的?”
“素雪!”徐胜天见此情形,连忙跑上前来,一把将她拉到身后,神情紧张不已:“你这是干什么?你便不怕……”
凌无非自知理亏,张了张口,正待说些什么,却见沈星遥已走到他跟前,与他面对着面,不动声色拨开那坛挂在他胸前的面,丢到桌上,随即拉起他的手,将徐胜天夫妻扒拉到一旁,阴沉着脸,大步走出汤饼铺。
“遥遥……”
“别说话。不然我忍不住出手,他便不只是断一只手这么简单了。”沈星遥紧紧攥着凌无非的手,黑着脸走进离汤饼铺最近的一家客舍,回到房中,直接按着他肩头坐在凳子上,向伙计要了热水给他擦脸。
凌无非本想自己动手,却被她大力把手推开:“别动。”
他只好乖乖坐着,一动不动,目不转睛盯着她的动作。
“你当初下手重吗?我看他忙前忙后,端茶递水的,似乎并没受影响。”沈星遥一面用打湿的巾帕一点点擦去他脸上油污,一面问道。
“我哪敢下那么重的手?”凌无非无奈叹了口气,道,“那时只求权宜,并未想太多,如今看来,的确是我毁了他……”
“他就是个废物。”沈星遥道,“我要是他,死活也得练好武功,回来找你报仇。输了比武便一蹶不振,躲在这里自怨自艾,谁能保证自己一生从无败绩?”
“可是……”凌无非话音始终温和柔软,想了一会儿,轻轻摇了摇头,不再说话。他的目光仍旧停在沈星遥脸上,看着她认真帮他擦脸的模样,忽然笑了出来。
这笑容,纯粹之中,透着一股傻气。
“你干嘛?”沈星遥撇了撇嘴,却忍不住发笑。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待我很好。”凌无非咧嘴笑道,“分明是我的错,令你扫了兴致,却还一心一意替我说话……”
他抬眸凝视沈星遥,眸底澄澈,静如秋水,良久,方才问道:“你当真不怨我?”
凌无非模样本就生得秀美精致,褪去少年锐气,五官愈显温润柔和,这般与世无争的模样,看在沈星遥眼里,更是我见犹怜。
“我怪你什么?”沈星遥捏捏他的脸,笑道,“人家徐胜天的夫人,不也护着自家夫君吗?别人有的你没有,心里该委屈了。”
她抿嘴一笑,心里却隐隐发酸,随即凑到凌无非颈边闻了闻,展颜笑道:“好香啊。怪不得这里的人都说,他家汤饼做得好。”
说完这话,她将巾帕放回盆里,又掐了一把凌无非的脸,道:“身上也都脏了,再不洗明天得馊。我去叫小二烧水。”
“你帮我洗啊?”凌无非见她转身,顺嘴问道。
“我陪你洗。”沈星遥回头,打趣似的瞥了他一眼,说完便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这一瞬,阳光正好,透过半开的窗扇,照入屋内。光里的尘随风起舞,似也在这暖意拂照下,重新焕发出生机。
客舍斜对面的汤饼铺子,老板娘陈素雪端着两碗汤饼走进大堂,忽然听见坐在不远处的一桌食客的小声议论。
“那人我听说过,来头可不小。光州钧天阁的少掌门,名震江湖的惊风剑,这些年来,走南闯北,行侠仗义,谁人不说他好啊?”
“就是,我看这掌柜的两口子,说不准是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被人家揪出来……”
“哟,那他家的汤饼,还吃得吗?”
陈素雪一听这话,顿时来了火气,当即走到那桌人跟前,沉着脸问道:“你们说什么?”
“没……没说什么呀。”坐在那桌东侧的小个子说完,放下一把铜钱,起身便走。同桌的几人也飞快起身,付完钱便溜了。
临近的几桌也如他们一般离开,心底暗暗生了成见,想是再也不会踏入这扇门了。
陈素雪端着汤饼的手颓然一松。
两碗滚烫的汤饼,直直向下坠去,所幸徐胜天来得及时,用托盘稳稳接住,放在桌上,一回头,正望见陈素雪泪眼汪汪的模样,又是心疼,又是难过,一把将她拥入怀中。
“他们凭什么这么说……明明是你受人欺凌,明明都是那个人的错,凭什么……凭什么我们要被人这么说……”陈素雪气得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往下落。
“对不起……都是我没用……”徐胜天揪心不已。
这一日,逐月居早早便关了门。
客舍内的沈星遥与凌无非二人,并未留意到此景。
白纱屏风后,水雾蒸腾上升。沈星遥身着暗红色及踝交领长衫,取下搭在屏风上方的巾帕递给面前的凌无非。
凌无非身披中单,两襟垂落,并未系上衣带,湿透的长发垂在两肩,水渍润湿肩头衣衫,洇湿的布料紧贴肌肤,勾勒出饱满有型的肌肉轮廓,半透出肤色,从锁子骨至下,一览无余。
他接过巾帕擦拭一番湿漉漉的长发,忽地蹙紧眉头,对眼前人道:“我还是觉得,有些话得对他说清楚……”
“可这话要是照实说,不显得像是你在给自己找借口,推诿责任吗?”沈星遥道,“萍水相逢,你不必这么尽心尽力。”
“可到底是我打伤了他,害得他心怀芥蒂,再也不敢踏入江湖。”
“倘若他碰上的不是你,而是比你心狠手辣百倍之人,又当如何?”沈星遥上前,扶住他按在巾帕上的双手,道,“他这心性,受不得半点挫折,就算没遇上你,也迟早要吃大亏。”
凌无非闻言,沉默片刻,缓缓点头,神情多了三分乖巧。
却在这时,一阵擂鼓似的敲门声响起。
“是这间吗?”门外传来陈素雪大大咧咧的骂声,“这么多年邻居,问句话也畏畏缩缩,最看不得你们这种趋炎附势的东西!”
凌无非听到这话,手里的巾帕差点滑落,赶忙一把捞起,抱在怀里。
“快去把衣裳穿好。”沈星遥小声嘱咐完他,便即走到门边,对屋外人问道,“有什么事吗?”
门扇在陈素雪的推搡下动了几动,紧扣的木闩周围随之飘落些许细灰。
“怎么还给锁了?”陈素雪怒道,“不敢见人是吗?”
“夫人,”沈星遥摇头,又觉好气又觉好笑,“就算这屋里住着个土匪,您要进来,也得先敲门不是吗?怎的倒成我们的错了?”
凌无非背身站在屏风后,迅速系紧衣带,拿起其他衣物,听到这话,不自觉叹了口气。
“今日你们走后,可知那些人是怎么说的?”陈素雪愤愤道,“你们名声在外,欺负了人,旁人却还觉得,是我夫君作奸犯科,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你们说,这算什么道理?”
沈星遥眉心微微一蹙,却不知该如何回答她的话。
“那,你想我怎么做?”凌无非平静问道。
“我要你当众承认,你就是个卑鄙无耻的阴险小人。是你对不起我夫君,而不是我夫君的错!”陈素雪道。
“你休想。”沈星遥眉心一紧。
“你……”
“许你护着徐胜天,便不许我护着他了?”沈星遥朗声道,“夫人提的要求,我们办不到,还是回去另想一个,等想周全了,再来告诉我们。”
“你们……”
“素雪!”
陈素雪的话还没说完,门外又传来了徐胜天的声音,两个人拉拉扯扯,似乎是畏惧屋内二人当真动怒,弄得场面一发不可收拾。
到了这时,凌无非已换好衣裳。闻此动静,他即刻走到沈星遥身旁,握住她的手拉至身后,正待打开门闩,却被沈星遥一把拽了回来。
再抬头时,门外那两口子的声音,已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
“其实这也不算难事,”凌无非神色平静,对沈星遥温言笑道,“几句话而已,至少给人家一个交代。”
“那你打算怎么说?是你恃强凌弱,以势欺人;还是你瞧他不顺眼,有意给他难堪?”沈星遥沉下脸,道,“你当初隐忍那么多,为的又是什么?一身清名俱损,如今好不容易才挽回些许。凭什么别人的痛苦便是痛苦,你所经历过的,便一文不值?已经受了那么久的折磨,却要为了他们……”
“可这是我惹的祸,我不想让你替我收场。”凌无非微微弯腰,额头轻靠在她额前,柔声说道,“有你这句话,我死也甘愿。”
“不许胡说八道。”沈星遥沉声斥道。
“好。”凌无非微笑展颜,在她唇角微微一吻,“那我现在听你的话,不在人前胡说八道。可他们铺子生意受了影响,我总得去看看,不是吗?”
“我陪你。”
凌无非出浴不久,长发只擦了个半干,无法束起,只得随意挑起鬓边两捋,束在耳后。他模样本就生得柔婉,肤白如雪,与这垂肩青丝相映相称,更显温润秀美。
逐月居大门紧闭,往来行客瞥见,随意扫视两眼,便匆匆而去。
沈星遥本待敲门,却被凌无非拦在身后,只能静静看着他上前,屈指叩响房门。
“谁呀?”陈素雪的大嗓门从屋内老远传来。
“是我。”凌无非答道,“在下凌无非,特地来向二位请罪。还请夫人容量。”
他这话说完,屋内的人好似哑了,许久都未有第二声回应。
约莫过了大半柱香的功夫,徐胜天的话音响起:“你们走吧。”
“既是我造的孽,事情总得有个结果。”凌无非深吸一口气,道,“还请徐兄放心,凌某并无恶意,只是想对当年的事做个了结。”
“你要如何了解?难道灭口不成?”陈素雪话音激动。
“夫人多虑了。”沈星遥道,“真要灭口的话,今日一早在铺子里我便可以动手,何必等到此刻?”
“你……”陈素雪憋着一股气,大力拉开房门,狠狠瞪向二人,指着自己脖子道,“想动手是吧?来呀来呀,冲这来!还有没有天理了?”
凌无非淡淡一笑,拱手躬身,恭敬施礼道:“夫人当属豪杰。虽无武艺傍身,却有成仁取义之风,是在下唐突了。”
陈素雪冷冷瞪着他,却被徐胜天拉到一旁。
“你有话直说,不要为难我的家人。”徐胜天拉着不肯服输的陈素雪回到大堂内,余光瞥了一眼铺子大门,见沈星遥最后一个进门,只合上了半边门扇,方稍稍松了口气。
“徐兄的手伤可已愈合?”凌无非平静问道。
陈素雪听了这话便要上前,却被徐胜天抱起转了半圈,放回地上。
“多谢关心,早就好了。”徐胜天冷冷回应道。
“那,为何不再拿剑?”凌无非又问。
徐胜天避而不答,好说歹说将陈素雪推至通往后厨的门边,掀帘让她进院。
凌无非不言,转身望向大门,忽然问道:“这‘逐月居’之名,可是与萧大侠有关?”
徐胜天身形一僵。
“当年我打伤你后,他也无法容忍,势要为你讨公道。”凌无非转身,一步步走到徐胜天身后,“那时薛良玉势大,只手可以遮天。我表面依附于他,于萧楚瑜而言,此举又何尝不是飞蛾扑火?”
“你想说什么?”徐胜天道。
“若不想一生被心结缠绕,你当做的不是逃避,而是胜过我。”凌无非神情始终平静,没有半分异动,“尘雾之微可补山海,荧烛末光聚之,亦可为日月增辉。你从不曾尝试,又凭何断言天地无光,寸隅安生求而不可得?”
徐胜天张了张口,忽然哽住。
少时意气,初试锋芒便大受磋磨,从那以后,某个曾经向往与天地争辉,睥睨万物的年轻人,便躲进了角落,顶着阴霾,浑噩度日。
“只要徐兄想战,随时可往光州。不论我身在何地,只消家母书信一封,便会立刻赶回赴约。”凌无非说着,缓缓转身,“世道越是晦暗,萤火之辉越不可缺。你想改变这一切,便得站出来,做这第一缕光。”言罢,大步流星回到沈星遥身旁,揽过她肩头,离开铺子。
虚掩的半扇门又推开,洒入阳光,每一缕都充满蓬勃生机。
半个月后,重新开张的逐月居迎来了第一个客人,是个瘦瘦高高,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他不吃汤饼,却要喝酒。
徐胜天觉得此人古怪,却并未逐客,而是唤陈素雪将后院封藏的一坛佳酿端了出来。
这时角落里一名食客忽然灰溜溜起身,悄无声息便想溜出门去。徐胜天见了,当即纵步上前,将那人拦下。
“没付钱就想溜?你给老娘站住!”陈素雪风风火火赶了过去。
一番周旋之后,那人付了汤饼钱,飞也似地跑走。徐胜天与陈素雪二人,也转身去招待别的客人。
那中年酒客,一直喝到最后一名食客离开。
“掌柜的身手不错,看你手指有茧,可曾用过剑?”中年男子放下酒碗,忽然开口。
正在一旁收拾残羹剩菜的徐胜天脚步一滞,蓦地回头,愕然朝他望来。
“这般身手,就此隐于乡野,怪可惜了。”中年男子摸着满是胡碴的下巴,笑呵呵道,“老夫韦行一,如不嫌弃,可愿随我回去学剑?”
徐胜天闻言懵然。
逐月居门外,往东第二条街口,高楼之顶,沈星遥与凌无非二人,并肩而立,倚栏向外,远远望向汤饼铺的方向。
“怎么样?”凌无非转向沈星遥,展颜笑道,“这一次,没让你失望吧?”
他相貌甜美,笑起来颇显出几分孩子气。沈星遥瞧着,伸手捏了捏他脸颊,道:“眼下算是解决了麻烦。可来日他真来挑战,还打不过你怎么办?”
“比武本就有输有赢。这种事,时间一长,多半都能看开。”凌无非笑意愈浓,“就好比我这辈子都赢不了你一样。”
沈星遥见他这副模样,转身朝他靠近一步,两手各捏着他左右两边脸颊,往中间一挤,凑上前去,在他唇上啄了一口。
檐外日朗天青,好一派祥和之景。
作者留言:
整体字数做了删减,其他的就不动了,再有番外我会丢后传里,或者《坑品鉴定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