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 晓来天青色
北上官道, 马车疾行。
莫巡风在前驾车,凌无非则搂着沈星遥坐在车内。
沈星遥伤势过重,失血甚多, 以至于每日都是昏昏沉沉。一天十二个时辰里, 有八九个时辰都闭着眼, 清醒时分甚少,直到马车驶入河北道, 方开始好转。
这日她在车中醒来,看见凌无非布满愁云的脸, 一时情动, 双手搂过他的脖子,在他脸上啄了一口。
凌无非无奈摇头, 转身取来水壶给她喂水, 小心抹去唇角溢出的清水, 用帕子擦拭干净,方柔声问道:“今日觉得如何?可有好些?”
“有你在这, 再重的伤也好了。”沈星遥安心靠在他怀里, 笑意漾然。
凌无非叹了口气,轻抚她脸颊,摇头说道:“真傻。”
“不是挺好的吗?”沈星遥笑道,“上回你刺伤我, 我也还了你三刀。又不吃亏。反正现在事情都要过去了, 你也回到了我身边。到底还有什么, 让你如此不开心?”
“你为我伤成这样, 我当然不开心。”凌无非眼中愁色未减, “也不知我到底哪好, 让你如此不顾一切。”
“你哪都好。”沈星遥道。
说完, 两手箍紧凌无非的脖子,倒在他怀中,仔细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捏捏他的脸,道:“你看看你,性子娇软了好多,往后我可以随便欺负你了。”
凌无非闻言一笑:“那往后要是再有别人也愿意让你随意欺负,你会不会不要我?”
“那,我可不可以都要?”沈星遥眨了眨眼,故意打趣道。
“欺人太甚。”凌无非无奈笑着,揉了揉她的脸,低头在她额前落下一吻,恍惚了一瞬,扭头掀开车帘朝外望去,看着窗外飞快滑向后方的树林,眉心微蹙。
“天要亮了,”沈星遥拉了拉他衣袖,道,“就算世道昏暗,太阳永远不再升起。万千荧烛之光,亦可照天地通明。”
凌无非闻言微愣,心下剧烈一颤,倾身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马车行至城外停下,白落英与唐阅微二人早已在城门前接应。莫巡风率先跳下马车,掀开门帘,冲车厢内的人笑道:“小子,快出来看看,谁在这等你。”
凌无非起先并未留意,等他横抱沈星遥下车,抬眼看见眼前人时,才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蓦地愣在原地。
“看什么看?小废物。”白落英说着,便即转身,“要不是被你耽搁这么多时日,姓薛的早该死了。”
凌无非听到这话,呆了一瞬,忽觉心中腾起一阵委屈。
可这委屈之中,又有几分欣慰,莫名的治愈了在他心底某处深藏多年的伤疤。
这一刻,天色真好。
四人来到门前时,正好是陆琳进入院中,薛良玉下令动手的那刻。
原来就在众人齐聚以后,温忆游又走到院中角落,埋下太虚晷,拨慢了时辰。
拼拼凑凑,只为让他们赶上。
薛良玉本以为沈星遥早该死在南海千钟塔内,瞧见她的一瞬,眼中不经意晃过一丝诧异。
更令他吃惊的,则是白落英的出现。
这厮老谋深算,早已备下施展傀儡咒的药水,许多不明就里的来客,险些中了奸计。
所幸陆琳也带了不少好手随行,双方斗在一处,刀光、人影错落翻飞,场面甚是混乱。
不过这一战,倒是让不少江湖中人觉得自己没有白来。毕竟不是谁都有机会看见琼山派的仙女,不是谁都能看见琼山派掌门与镇殿使同时出手。
堪称惊鸿过眼,永生难以忘怀。
几人到达院中时,酣战已然打响。贪生怕死的薛良玉躲在手下人身后,将难以应付的对手都推给手下,自己则只应对那些小门派带来的虾兵蟹将。沈星遥见状,愈觉瞧不过眼,然而不等她上前,便被凌无非一把拉了回来,护在怀中。
“你还有伤,别乱来。”到了这一刻,仇恨怨愤对凌无非而言,都已不再重要。
他最在乎的只剩下一件事,那便是沈星遥的性命。
温忆游看准时机,飞身跃至人后,一掌拍向薛良玉顶门。谁承想,这厮竟如此不要脸,直接拎起一旁的吕济安便扔了出去,挡下这一击。
吕济安只是个医师,并不会武功,受此重击,当场呕血身亡。
“混账东西……”沈星遥咬牙切齿。
凌无非死死搂着她,生怕她一时冲动,又上去与人拼命。却在这时,余光无意瞥见李迟迟,只见她手里拿着一把匕首,一步步走到李温身后,犹豫再三,还是收了回去。
她虽痛恨此人逼死她母亲,对她百般利用,却还是下不了决心。毕竟三纲五常,伦理大过于天,她再有心冲破困局,也难以跨出这一步。
但这件事,很快便有人替她做了。
那人是无极门中弟子,亦是李温仇家的女儿,一把匕首,直接捅穿这厮喉管,登时鲜血飞溅,在李迟迟裙上、襟前,绽开一朵朵红梅。
李迟迟惊惧退后,手中匕首哐当落地,忽然捂住嘴,压抑着嗓音哭了出来。
一番恶战之后,众派虽有折损伤亡,却还是合力把折剑山庄所有人都擒了下来。
沈星遥被凌无非拥着退至角落,淡然旁观着这一切,却始终一言不发。他们二人历经三载,饱受劫难,原是此事当中受害最深之人。却因种种机缘,阴差阳错,到了这最关键的一战,反倒成了旁观者,谁也没能亲身参与,出手擒拿这沽名钓誉的无耻恶贼。
薛良玉受了一身伤,被卫椼与陆琳二人按倒在地。他声名尽丧,已然不顾颜面,直冲着沈、凌二人大喊:“坏我好事!坏我好事!谁让你二人管那么多闲事?如今落得这般,都是你们的报应!”
“我的报应?”沈星遥心头燃起怒火,忽然便有了力气,一把拨开凌无非的手,拔出腰间佩刀走到薛良玉跟前,“就算我有什么报应,也必然是你死在我前头!”
“好你个妖女,竟还能走出那个院子……”薛良玉难以置信地望着她,“凭你……那么多人手,就算你是个神仙,也绝不可能……”
“那你就当我是个神仙,特地下凡来,就是为了找你晦气。”沈星遥神色凛然,提刀指向薛良玉喉心,道,“你坏事做尽,早就该料到是这个下场。”
薛良玉闻言,冷笑不语。
“你倒是说说,当年究竟是怎么害死我娘的?”沈星遥眸光冷如冰锥,“还有这一年来,你派人闯入禁地,杀陆靖玄,害死青葵和那些村民,设计伤害夏家父子,软禁无非,逼他做了那么多不愿做的事。你怎么就能如此丧尽天良,毫无人性?”
薛良玉怪笑出声:“你个痴儿,到现在竟还肯要他?他早已是别人的夫君了——”他话含戏谑,有意拖长了尾音,分明就是想在这临死之前,再恶心她一回。
“你放屁!我与他都是受你所迫,早已和离。”李迟迟骂道,“有放妻书为证,你别辱我清白!”
薛良玉嘿嘿笑出声来:“即便如此,他贪欢纵欲,流连风尘之地,纸醉金迷,难道也是我的错?他丧心病狂,断后生之路,张扬跋扈,又关我何事……”
沈星遥没等他把话说完,直接踹了他一脚,一刀斜斩在他胸前,眼看鲜血喷溅,直接上前拎起他衣襟,咬牙切齿道:“你毁他名誉,迫他做不愿做之事,就如当初对待萧辰一般,是也不是?”
薛良玉狂笑不语,脸上立时又被她手中玉尘,添上一道刀痕。
卫家兄弟看得一哆嗦,几乎同时往后退了一步。
“你害他彷徨,痛失信仰,从平地落于沼底,”沈星遥说着这话,唇瓣也开始跟着颤抖,“竟还不知悔过?”
薛良玉笑得更加狂放。
凌无非忍不住上前一步,却被秦秋寒拦住,无声对他摇了摇头。
沈星遥胸中气闷,察觉到丹田里那股少得可怜的暖流又沦陷下去,只得收敛气性,将他狠狠掷在地上,再次用刀指着他,挑唇问道:“让我猜猜,薛庄主现在心里想的是什么?可是想从这里离开,再苟活个十年八载,东山再起?”
“你想如何?”薛良玉板起脸孔。
“你我之间确有深仇大恨。但今日即便我杀了你,也无法让我娘活过来。”沈星遥说着,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可你所亏欠的人,远不止我一个。”
言罢,她展目望向场中众人,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你我恩怨,我可既往不咎,但你做过的其他事,都得有个交代!你好好数一数,挨个跪下给他们道歉,说出你所有的罪行,一个字都不许漏!否则,我现在就杀了你。”
众人闻言,一片哗然。
“哎,小妖女,”金海叫习惯了,一时没能改过口来,“这畜生可是咱们千辛万苦才抓着的,你不会是想放了他吧?”
“你说什么?”薛良玉眼中泛起森冷的光,“此话当真?”
沈星遥冷笑不言,还刀入鞘,转身退入人群。
陆琳、卫椼二人相视一眼,眼中虽有犹疑,却还是各自往后退了两步。
此间高手甚多,就算放松这一会儿,他也插翅难飞。
薛良玉当真能屈能伸,立时便对陆琳跪了下来:“薛某人,对不起陆女侠。”
第352章 . 深渊终有底
“你对不起的何止是我?向天跪去吧!”陆琳骂道。
薛良玉站起身来, 又走向江澜,幽幽跪下:“薛某人,对不起江姑娘。”
“滚!”江澜怒骂一声。
薛良玉见萧楚瑜站在身旁不远, 便直接跪在地上换了个方向, 对他说道:“薛某人, 对不起萧公子。”
“可惜玉涵不知去向,看不见这情形。”萧楚瑜目光平静, “否则,多少也能欣慰些许。”
他说完这话, 见薛良玉打算起身, 眉心倏地一沉,拔出腰间长剑, 拦住这厮去路。
薛良玉大惊, 两膝一软, 重重跌跪回原地。
“你告诉我,我爹为何要杀陈叔父?”萧楚瑜提剑指着薛良玉喉心, 道, “允诺饶你一命的不是我。你不坦白,我立刻便杀了你!”
现在不远处的姬灵沨听见这话,眼波微微一动,忽有所悟, 当即走上前问道:“你就是萧公子对吗?”
萧楚瑜怔怔扭头, 眼色与脖颈一样僵硬。
姬灵沨深吸一口气, 顿了顿, 道:“我虽不知当年的事, 具体细节如何, 但从他们往来的书信之中, 大致也能够推断些许。”
“你说什么?”萧楚瑜瞳孔一缩。
“若我没猜错的话,萧大侠应是为了保护陈姑娘母女,在动手之前,已与他通过气,”姬灵沨道,“否则,书信上所写的,绝不可能是‘陈光霁撞剑,一心求死,全无反抗之心’。可惜,后来玉露夫人生下孩子后,还是没能保住性命。”
听到这话,萧楚瑜浑身上下忽然发出剧烈的颤抖,竟连剑也握不住。
碧涛宝剑“哐当”一声落地。萧楚瑜脚下一个踉跄,险些向前栽倒。好在身旁几人一齐抢上,将他搀稳。
薛良玉仓皇爬开,又向李迟迟跪下,余光瞥见不远处的凌无非,忽然定住,什么话也没说,站起身来,一步步朝他走了过去。
凌无非一动不动,静静看着他,神情麻木。
薛良玉冷笑跪下,定定地看着他,突然唇角一歪,道:“凌掌门中毒那几日,可是听话得很呢。让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为求活命,一身侠肝义胆,只怕早已喂了狗吧?”
凌无非唇角略一抽搐。
沈星遥见状眉心一沉,立刻朝二人走去。
薛良玉冷笑,继续说道:“淫.辱女子,贪欢纵欲,沉迷声色。你名声已毁,就算活在这世上,又有何用?”
沈星遥走到近前,尚未站稳,便觉一阵劲风涌起。竟是凌无非拔出腰间啸月,一剑上挑,直接将薛良玉掀翻在地。
她脚步一滞,犹豫片刻,还是停了下来。
薛良玉愕然:“你不是已经……”
“已被你废了武功,再也无法出手是吗?”凌无非目光冷冽,剑中意气又淡,平添几分诡谲暴戾。他得莫巡风相助,功力虽未完全恢复,但对付身受重伤的薛良玉,也已足够。
“伤天害理之事,你还嫌做得不够?”凌无非眼中杀意越发浓烈,“罗刹鬼境,派人杀我父亲;害我舅父表弟,将我软禁光州,百般折磨;更是利用我中毒之事,引星遥入局,迫我亲自动手伤她,害她差点丢了性命。你利用我,让我依附你,所有能用之人,都逃不过你掌心。”
他每说一句话,便刺出一剑,光影迅疾,锋芒毕露,刺得薛良玉满身血洞,一步步逼至角落。
薛良玉惶恐已极,到得此刻,再也顾不得颜面,朝凌无非跪下,连连磕头求饶:“凌掌门……不,凌大侠……是薛某人有眼无珠……咳……都是小人的错……是小人的错……”
“你说这些,究竟是诚心认错,还是另有所谋?”凌无非冷笑不止:“一生贪功好利,沽名钓誉,为一纸虚名害人无数,罪孽滔天,焉能不死?”言罢,一剑扫过薛良玉腰间,当场划开一道渗人的血口,震得薛良玉踉跄连连。
沈星遥看着他的神情,忽觉似曾相识。仿佛当初二人身陷罗刹鬼境之时,摩罗谷中,迷离瘴气之景。
那一刻的他也是这般,心思涣散不定,几欲成狂。
加之他功力尚未复原。这般下去,真若走火入魔,怕是药石罔效,神仙也难医。
她忽觉心悸,当即飞身纵步上前,想也不想,直接从后往前,一刀贯穿薛良玉肋下。长刀染血,透骨而出,猩红而粘稠的血液顺着刀尖,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薛良玉睁大了双眼,僵直回头,看向沈星遥。
“我只答应不杀你,可没说不会对你动手。”沈星遥面无表情,猛力拔出长刀。
薛良玉两眼布满血丝,身子直接向前扑倒,似乎欲与站在他跟前的凌无非同归于尽。却在这时一道人影闪过。环首刀出鞘,直接抹过这厮脖颈。
但见血光飞溅,洒上墙头,猩红狰狞,令人直欲作呕。
薛良玉双目圆瞪,向后直挺挺倒地,至死不得瞑目。
曾经颇负盛名,人人诵诗吟唱,津津乐道的一代名侠,就此殒命。而此恶果,全系一腔贪念所致,可恨、可悲,亦可叹。
凌无非见薛良玉倒地,心神骤然回魂,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右手长剑倒悬,一剑刺入泥地。胸中余怒无处宣泄,都随丹田气息行至右臂,尽数灌注于此剑中。
只听得一声惊天动地的碎裂声响,啸月宝剑应声而碎,寒铁碎刃,零如星辰,顷刻崩飞四溅,散得满地都是。身旁人等,未免受此波及,大多凭着本能,向旁闪避,唯有沈星遥一人,迎着漫天碎铁疾步奔上前来,面颊衣袖,顷刻多了好几道擦痕。
凌无非猛地呕出一口鲜血,身子一歪,刚好倒在沈星遥怀中。沈星遥旧伤未愈,怀中又突然多出一份重量,脚下一个不稳,直接跌跪在地,双膝重重压在地面,疼痛欲裂。
“如此,你便不算违背承诺了。”叶惊寒对沈星遥说完,眼角冰冷的余光瞥见薛良玉尸身,冷哼一声,道,“这种杂碎,根本没有人性。指望他能悔悟,简直天方夜谭。”
他当众弑父,虽因旧嫌而起,却也是十足的大逆不道之举。在场众派门人多是迂腐之辈,见此情形纷纷愕然,很快便七嘴八舌议论开来。
叶惊寒没有多想,直接转身走出院门。
凌无非无力瘫靠在沈星遥怀中,阖目惨然而笑,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无声滑落。沈星遥清晰感觉到他在她怀中颤抖,愈觉心被揪得一阵阵疼,又将他拥紧了几分。
前尘往事,到了如今这一刻,终于尘埃落定。聚在折剑山庄院内的人,也都陆陆续续退出小院。
沈兰瑛本想上前同沈星遥说话,可见她怀中的凌无非脸色惨白,神思始终恍惚,踟躇良久,还是摇了摇头,跟随顾晴熹等人退出后门。
秦秋寒远远望着此景,张了张口,却只能发出一声叹息。
“秦掌门……”萧楚瑜缓步走到他身后,恭恭敬敬躬身施礼,身形仍有些许颤抖。
“你可是想打听陈姑娘的事?”秦秋寒问道。
萧楚瑜略一颔首,欲言又止。
“她走了。”秦秋寒长声叹道,“原本今日之景,也该让她看到,可是……哎,皆是冤孽……冤孽啊……”
萧楚瑜闻言黯然,沉默许久,只得转身走开。
直至此刻,凌无非游离恍惚的思绪,方有所好转。他睁开双眼,瞥见沈星遥脸上被崩碎的啸月残片划出的伤痕,一时惶恐不已,伸手抚上她面颊,红着眼眶,惊慌失措道:“对不起遥遥,我又……疼吗?”
“我没事。”沈星遥不由分说拉过他的手腕,探得脉象平稳,方长舒一口气。
身后一阵脚步声传来,二人几乎同时抬眼,恰对上一脸严肃的白落英。
凌无非下意识张了张口,却觉那个字梗在喉头,怎么也喊不出来。
“走吧。”白落英的神情不知是惋惜还是怒其不争,只叹了口气,便转身离开。
凌无非不由垂首,眼睑微阖,不知在想些什么。沈星遥见了,也不说话,只是与他相互搀扶,站起身来,正待迈开脚步,便听到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沈女侠,沈女侠请留步!”
“又怎么了?”沈星遥没好气回头,正对上迎面走来的金海与周正二人,见他们满脸堆笑,更觉怒从心起,脸色立刻便沉了下来。
“是这样,”金海与周正对视一眼,朝沈星遥一拱手,道,“从前之事,是我等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姑娘。如今……唉……”
“我等心中仍有些疑问,想请姑娘解答一二,不知沈女侠可有空闲?”周正拱手躬身,恭恭敬敬施礼,道。
沈星遥白了二人一眼,转身拉过凌无非的手,柔声说道:“你先同伯母回去好好休息,我晚些来找你。”
凌无非略一颔首,从怀中掏出伤药递给她,伸指轻触她脸颊伤口周围肌肤,满脸疼惜愧疚,温声说道:“上回乐夫人给你的药可还在身上?先把伤口处理好,别留下疤……不然……我过意不去……”
“好。”沈星遥点头答允,唇角不自觉漾起笑意。
缘起缘灭,至此而终,再多遗憾也当画上结尾,烟消云散。
等到秦秋寒等人料理完一切繁杂事物,天色已然入夜。
沈星遥本不想理会各大门派中人,但因张素知一事,仍有许多细节未能向众派说清楚,虽觉不情不愿,仍旧应了邀约,往大堂席间而去。
她自公开身世以来,还是头一回得到这些人的认可,虽说心里不屑,却也不得不硬着头皮应付。
“沈女侠,过去多有得罪,还请容量。”金海率先举盏敬她,道,“我们有眼不识泰山,给您添了不少麻烦,您看这……”
“金掌门年纪这么大,别一口一个尊称。我可担不起啊。”沈星遥敷衍举杯,一饮而尽,“有话直说便是,别拐弯抹角,听着心烦。”
“沈女侠是爽快人。”卫柯笑呵呵道,“先前是我家兄弟鲁莽,冒犯了女侠,来来来,我敬你一杯……”
作者留言:
解释一下薛良玉为什么要刺激男主。 男主心理已经很脆弱了,能看得出来 在薛老短的认知里男主被废了武功,经脉有严重的内伤,这时候刺激一下只要能让他走火入魔,疯也好癫也好,总归赚一个,而且非非是遥遥的软肋,他悲剧了遥遥肯定也不好过(遥遥也伤得很重,伤上加伤),因为薛老短很清楚自己肯定活不下去,女主不杀他也会有别人杀他,老叶虽然是他儿子却是女主的舔狗,救他肯定指望不上,所以害死男女主其中一个,他不亏,要是运气好都带走了,他还赚一个。
第353章 . 相期邈云汉
沈星遥十分敷衍地同他推杯换盏, 目光却不自觉移向坐在斜对面的单誉,忽然站起身来,走到陪同来此的柳无相身旁, 凑过去, 朗声问道:“柳叔, 我想问您件事。”
“说吧。”柳无相点头微笑。
“关节胀痛,风湿之症, 可有根治之法?”沈星遥问道。
“那得看有多严重了。”柳无相似有所悟,“像是无非那种情形, 多用些药物调理, 当能医好。”
“您会换腿吗?”沈星遥话音之高,几乎在场所有人都能听到, “谁动的手, 谁还给他。干净利落, 两不相欠。”
单誉脸色大变,愕然朝她望来。
在座诸人听得此言, 都当她打算秋后算账, 一个个变了脸色,那些没的罪过她的,也都站了起来,你一言我一语试图打圆场。她从未正式与谁比过武艺, 但各门派中人, 多多少少都见过她的本事, 心里门儿清得很, 都这时要是动起手来, 定难收场。
单誉静坐片刻, 忽然站起身来, 走到沈星遥跟前,随手从身旁一人腰间拔出一把刀,调转刀锋,将刀柄朝沈星遥递了过去。
“一人做事一人当,”单誉说道,“沈女侠只管动手,在下绝不皱眉。”
“你的刀,不够快。”沈星遥反手拔出腰间玉尘,朝他右膝斩去。众人见状纷纷下座拦阻,却见玉尘刀锋,在离单誉膝间只余半寸时,倏地止住。
单誉愣在当场。
“倒是敢作敢当。”沈星遥唇角微挑,爽利收刀,冲单誉说道,“我不要你的腿,我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女侠但说无妨。”
“你欠我一条腿,算起来,当初射出那一剑,想要的应当是我性命。”沈星遥道。
“不错。”
“日后我若有需要,我要你鞍前马后,替我效劳,”沈星遥道,“有欠便有还,你这条命,往后由我差遣,可有异议?”
“不敢。”单誉摇头。
众人闻言,一时面面相觑。
譬道之在天下,犹川谷之于江海。张素知之冤,未得昭雪时,沈星遥身为其女,饱受这些江湖正道质疑,如今却能一笑置之,心胸之大,绝非常人可比。在场诸人,无不为之叹服。
“我也欠沈女侠一命,往后听凭女侠差遣!”卫椼朗声道。
各派闻言,纷纷附和。
柳无相瞧着此景,不觉露出微笑。
这个姑娘,真是越来越像她母亲了。
前厅席间,各门各派谈笑风生。
而另一头,凌无非一回到客舍,便回房睡下休息。
他实在太累了。
经过这两年多的风风雨雨,他的一生,好似又从头来过走了一遭。曾经众星捧月的天之骄子,一身清名不复,惹得满身尘埃,狼狈不堪。
他倦了,只想从此隐世,一生与一人为伴,安然度过此生,便已足够。
到了傍晚,他被噩梦惊醒,坐起身来,抹去一头冷汗,正发着呆,却听见了敲门声。
“师兄。”门外传来宋翊的声音,“掌门让我传话,说是有事要见你。”
凌无非闻言,眉心一颤,想到先前发生种种,心中疚意陡生,虽觉惶恐,却还是应了一声,立刻起身披衣出门。
长天月明,冷光洒了一地。凌无非跨过门槛,望见庭中被笼罩在皎白月色下的花草,神情恍惚了一瞬。
“都过去了。”宋翊拍了拍他肩头,温声安慰道,“掌门不会怪你的。”
凌无非略一颔首,目光似有躲闪,旋即避开了还欲相劝的宋翊,走下廊前石阶,加快步履走远。
他来到秦秋寒房前,见门虚掩着,略一迟疑,还是伸手轻轻叩了叩。
“进来吧。”秦秋寒的话音传了出来。
凌无非推门走进屋内,见恩师背对着自己,又迅速低下头去。
那日渐苍老的背影,令他鼻尖一酸。
凌无非阖目深吸一口气,愈觉胸中有愧,双膝一软,深深跪倒俯首,再抬头时,已是泪流满面。
“起初听闻,你依附薛良玉,与他义女成婚,我还有些诧异。”秦秋寒叹道,“想着你从小性子便拧得很,怎么也不像会做出这些事……”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我时而会想,若非命中注定,你不走上此路,人生又该是何等快意?如今却饱受非议……旁人怎般说你……为师实在听不下去。”
凌无非深深埋下头,两眼黯然失色。
“可我信我徒儿,信他胸怀坦荡,眼有光明。信他忍辱负重,深明大义。”秦秋寒深深吸了口气,道,“我不会相信,我秦某人教出的徒儿,会是个沽名钓誉,攀鳞附翼的败类。”
“师父……”凌无非双目含泪,再次深深拜倒。
“起来吧。”秦秋寒走向屋内正中方桌,桌上摆放着一只狭长的剑匣,从中取出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转身交到他手中。
“这是……苍凛?”凌无非愕然起身。
孩童时期,他曾见凌皓风随身佩戴此剑,颇具威风。而今斯人已逝,唯剩这把宝剑,孤寂无主。
“听凌夫人说,凌兄一直想将此剑交给你,却苦于没有机会。”秦秋寒道,“如今啸月已碎,前尘妄念,种种罪过,就此一了百了。你得此剑后,当奉侠义之道,莫再剑走偏锋,行差踏错。”
凌无非缓缓点头,眼中却有犹疑。
他已信不过自己。
“收下吧。”秦秋寒又说了一声。
凌无非缓慢点头,收起佩剑,拖着疲惫的步伐从房中离开,却忽然听到熟悉的声音唤他名字:“无非!”
回头一看,正对上沈星遥笑吟吟的脸。
“这就回来了?”凌无非微微一愣。
“那些人可麻烦得很,喝完一场又要去下一场,”沈星遥道,“一身酒臭汗臭。我可不想同他们一直待在一起。所以找了个借口装醉,溜回来啦。”
“所以你该知道,为何从前我一直推说自己不擅饮酒了。”凌无非淡淡一笑。
他的话音轻飘飘的,有气无力,卑弱而虚浮。
“原来这就是苍凛啊,”沈星遥目光拂掠过苍凛剑身,唇角勾起一抹笑意,“从前只闻其名,不见真身,还真有些好奇。如今得见,果然是剑中良品。”
“师父不曾提过吗?”凌无非愣道。
“没有啊。”沈星遥摇头,满不在乎道,“他只是告诉我们,说凌大侠已仙逝。其他的,都未提及。”
凌无非点头,心不在焉似地道:“也是,若非啸月崩碎,我也不配拥有它。”
“想什么呢?”沈星遥笑道,“秦掌门要转交的人是你,当然不会刻意对旁人提及。你别胡思乱想。”
“是这样吗?”凌无非点头,话音显有虚浮之相。
“你伤还没好,要多休息,”沈星遥莞尔道,“少想那些无关之事。薛良玉已死,再也不会有人找你麻烦了。”
凌无非心不在焉点了点头。
“那……”沈星遥上前一步,凑到他眼前,笑着问道,“如今事情都已圆满解决。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想先回金陵住一段时日,”凌无非道,“现在若回光州,看见旧人旧物,恐怕真得变成失心疯。”
“也好。”沈星遥点头,“江南气候宜人,风水正好,也适合调养生息。”
凌无非点了点头,笑容略微泛苦,迟疑片刻,方道:“那……我就先回房了。赶了这么多天路,今日又勉强动了气息,实在是……”
“嗯,”沈星遥与他双目对视,嫣然一笑,口吻分外温婉,是他从未听过的甜美音调,“好好睡一觉。明日的天气,一定会比今天更好。”
凌无非略一颔首,眼色略显惶恐,逃避似地转过身去,匆匆忙忙便要离开。
“哎,”沈星遥上前一步,唤住他道,“你打算几时动身?我同你回去。”
凌无非脚步微微一滞,如置身梦里,一时恍惚,竟未回过神来。
“你怎么了?”沈星遥上前,关切问道。
“我……”凌无非话音颤抖,仓皇摇头,半晌,方回过头来,迟疑问道,“你心里……当真没有芥蒂?”
“说什么傻话?”沈星遥伸手一弹他脑门,道,“我们好不容易才有今天,你这就退缩啦?”
“可我现在……”
“旁人怎么说你是旁人的事。”沈星遥直视他双目,道,“在我眼里,你始终都是从前的你,是我最重要的人,从来不曾变过。”
听到这话,凌无非眼睑微阖,不争气的眼泪再度落了下来。他一时无措,连忙伸手将沈星遥揽入怀中,好不让她看见自己掉泪。
春夕清辉,似澄光秋水,照亮二人衣摆,清朗素净,亦如月华般皎洁。
第354章 . 星沉曙天开
长夜月明, 清光澄澈如水。
沈星遥回到小院,远远望见沈兰瑛立在廊下,当即冲她招手, 笑着唤道:“姐姐!”
沈兰瑛跑下石阶, 快步奔上前来, 与她紧紧相拥,眼中隐有泪光闪烁:“我真是担心死你了。还好……还好你们做到了。爹娘身在黄泉之下……终于可以安心了……”
“不是我做得多好。”沈星遥松开双手, 迎上她的目光,摇头说道, “是所有知道真相的人, 都在竭尽全力为我铺路。否则,我哪还能坚持到今天?”
说着, 她顿了顿, 直视沈兰瑛双目, 认真说道:“这其中,也包括你, 包括爹娘。”
沈兰瑛笑中带泪, 捂着嘴摇了摇头,与她手挽着手回到长廊里坐下。
月华粼粼,似银瀑一般倾泻而下。
沈兰瑛扭头望向沈星遥,问道:“我同师父和掌门都说好了。我……的确不是习武这块料。往后会跟着柳叔, 暂且留在山下, 好好学医。”
“嗯。”沈星遥用力一点头, “那往后, 我们姐妹可以常常相见了。”
“凌公子的身子, 的确需要柳叔帮着调理。”沈兰瑛握住沈星遥的手, 迟疑片刻, 方道,“其实……一直以来,受娘的嘱托,都是我在照顾你。我……我不希望你下半生,都用来照顾别人。”
“不会的。”沈星遥摇头笑道,“他一定会好起来,也能照看好自己。我……只是想陪着他。”
“总之你记住,”沈兰瑛握紧她的手,与她对视道,“不论什么时候,我都是你的姐姐。哪怕没有血缘,你我都是姐妹。有谁害你,伤你,欺辱你,姐姐都会帮你。不过……”
说到此处,她似乎觉得自己有些可笑,摇头自嘲道:“你武功这么好,也没人欺负得了你。”
沈星遥盈盈一笑,一把搂过沈兰瑛,下颌贴在她肩头,一字一句,轻声说道:“有你真好。”
沈兰瑛唇角微扬,伸手回以环拥。
庭前花木笼着银雾,仿佛与姐妹二人垂落在花圃边的裙摆融为一体。
另一偏院中,李迟迟提着裙摆匆匆进屋,身后跟着一脸惊诧的银铃。
“娘子你说的是真的吗?温尊使真的愿意收你为徒?”银铃紧随李迟迟脚步进屋,一面关上房门,一面道,“还是宴饮之时,沈女侠顺水推舟的提议?”
“当然了,我可帮了她大忙,总不能真让我一个人去流浪吧?”李迟迟走到镜前坐下,一面拆下发间金钗,一面说道。
“可是,你先前同凌掌门他……”
“我怎么了?”李迟迟瞥了银铃一眼,道,“又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假夫妻而已,谁会当真啊?”
“是这样吗?”银铃一脸困惑挠了挠头。
“你还真以为世事都像戏里说的那样,两个女人能为了个男人打起来?”李迟迟嗤之以鼻,“再说了,残花败柳,我才不要。”
“残……残什么?”银铃更吃惊了,“你是说……凌公子他是残花败柳?”
“怎么不算了?”李迟迟不以为然道,“一个早就许了人的男人,满身伤病,又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总之,别人嘴里的东西,我还嫌不干净呢。我要有沈星遥那本事,天底下哪里去不得啊,非得守着个男人?你这小丫头片子,真是目光短浅,难怪平日要你给我出个主意都费劲。”
银铃听到这话,委屈不已:“娘子你好端端的,怎么又骂起我来了……”
主仆二人吵吵嚷嚷地一面熄了灯火歇息。
门外老树枝头,一只鸟儿振翅飞起,越过围墙掠向远方。
大宅门外,天高月浅。叶惊寒环臂倚墙,站在屋檐下,两眼望向不知名的远方,怔怔出神。
“哎,”桑洵慢慢悠悠摇着小扇,走到他身旁,道,“我看别人都挺高兴的,就你不是滋味。怎么,你是觉得自己哪不如那小子,连争都不敢争?”
叶惊寒冷不丁瞥了他一眼,嗤笑摇头:“你这人说话的确是不中听。难怪走哪都招嫌。”
“那可正好。”桑洵在他身旁站定,“咱俩一块儿惹人嫌,哪也不用去了,就站在这看月亮,看看谁先熬死谁。”
“无聊。”叶惊寒颇为嫌弃地扫了他一眼,转身大步走远。
尘埃落定,万事归一。一切的动荡漂泊,也在这一刻归零。
鸣风堂在大火之后,历时弥久,终于迎来新生。
各堂弟子随长老归位,与请来的工匠一起,重新修缮楼阁园院。
沈、凌二人皆有伤要养,无法参与其中,只能坐在屋檐下,远远看着师兄弟姐妹们忙前忙后,偶尔帮着做些力所能及的小忙。
到了中午,刘烜叼了个馒头,凑到宁缨身旁,道:“阿缨,你说这苏采薇不来也就算了,怎的阿翊也一天天地陪她窝在房里,端茶送水的,这不是偷懒吗?”
“刘师兄,师姐她都七个多月身孕了,当真不要人伺候啊?”宁缨白了他一眼,道。
“那他俩不是人吗?”刘烜指了指坐在屋檐底下正闲聊的沈、凌二人。
“你在想什么?沈姑娘在千钟塔受了一身枪伤,还能活着都不错了。”宁缨瞪大眼道,“她还要人照顾呢,你还想让她去照顾别人?”
“可师兄他不也……”
“哎,”宁缨两手叉腰,直视他双目道,“要么我去找个人,把你经脉打断试试?这为了找人替你干活,都没脸没皮了。”
“我看你才应该出去多挨几顿揍,最好断几根骨头,在床上躺个十天半月,好治治这嘴皮子。”宁缨说完,即刻抱着木料走开,转身之际,还没忘冲刘烜狠狠翻个白眼。
屋檐下,坐在回廊里的沈星遥正好瞥见刘烜指向二人的动作,当即凑到凌无非眼前,笑问道,“他这是在说什么?怎么像是说起我们了?”
“他这人就是这样,”凌无非笑了笑,道“你要看他不惯,尽管往死里揍。”
“我才没那闲工夫。”沈星遥说着,探头望向天空,见万里无云,一片晴好,展颜笑道,“真好,能活到现在,倒是捡了大便宜。”
凌无非微笑摇头,伸手揽过她腰身,拥入怀中,在她额前印下一吻。
由于先前劳碌奔波,苏采薇与宋翊二人成婚颇为草率。是以在鸣风堂修缮完毕后,秦秋寒立刻便找人算了日子,正式为二人举办婚礼。整个院里,全是自家弟子,并未邀请外人。
苏采薇从小习武,小腹紧致,怀胎七月才像别人三四个月那么大,礼服一遮,便什么也看不出来。
她生性喜闹,在席间到处乱窜。宋翊唯恐她出岔子,只能紧紧跟在身后。
“我说这姑奶奶都快当娘了,还这么不消停,”刘烜摇头道,“这以后得怎么办?”
“照你这么说,凡是女人,生了孩子就该立刻去死。”沈星遥冷不丁道,“反正也没什么活头了,天天伺候长伺候短,卑躬屈膝,看人眼色行事。难怪你啊,一把年纪了,非但没姑娘瞧得上,连自家师姐师妹看了,都恨不得抽你几嘴巴。”
刘烜一听愣住,扭头朝她望来:“看不出来,大嫂你几时变得这么能说了?”
“我没名字吗?”沈星遥冷眼瞥他。
刘烜闻言语塞,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凌无非闻言,扑哧一笑,险些没把嘴里的茶水给喷出来。
这时,苏采薇刚好走了过来,端起手里的茶,敬向沈、凌二人,见凌无非杯中也是茶水,不由愣道:“哎?你怎么喝这个?”
“师兄不是一向酒量不好吗?”宁缨困惑道。
“他会喝酒,你们别信他。”苏采薇道,“先前在南诏,时常见他饮酒,也从来没醉过。”
“这次是真不行,”凌无非摆手笑道,“前几个月在光州时常酗酒,伤了肝脾。如今正在调养,往后都不可再随意饮酒。”
“啊?”苏采薇神情略显失望,“那你岂不是……”
沈星遥见此情形,默不作声将酒盏斟满,端了起来,笑道:“我替他喝。”言罢,举杯敬过二人,仰首一饮而尽。
凌无非看了看她,眼中既有愧疚,又含着几分笑意。
刘烜一手搭在郑峰肩头,朝几人看来,摇头啧啧两声道:“我看凌师兄现在,是越来越像个小白脸了,成天躲在嫂子后头,话都没两句。”
沈星遥闻言放下酒盏,转头指着他道:“一会散席后,回房路上悠着点,当心被打成残废。”
“你看!你看!”刘烜反倒来了劲,“又是让女人给他出头。”
宋翊见状,默默挑了一只刚盛满的酒壶,走到刘烜身旁,拍了拍他肩头,轻声唤道:“师兄。”
“干嘛?”
刘烜刚一张嘴,便被宋翊掐着下颌提起,将一整壶酒都灌了进去,呛得连连咳嗽,说不出话来。
他万万没料到一向温和的师弟会有如此举动,一手手紧紧掐着脖子揉捏,翻起白眼,指向宋翊,却越发咳得厉害。
“看我没用。这壶酒,是你上回欠采薇的。”
苏采薇得意洋洋,冲刘烜吐了吐舌头,即刻拉着宋翊走开。
如此嬉闹一番,惹得席间众人哄堂大笑。凌无非余光瞥见一片花瓣落在沈星遥肩头,正待伸手替她拂去,却见江澜一脑袋凑了过来,两条胳膊一左一右,分别搭在沈星遥与凌无非二人肩头。
“师姐……”凌无非眸光一动,本能生出躲闪之意。
“什么都别说了,”江澜大剌剌一摆手,笑道,“情势所迫,谁都做过自己不愿做的事。如今一切都已过去,从前恩怨,至此一笔勾销,谁也不要再提。”
说着,她捏着酒盏,挤到二人中间,挑唇笑道:“还有,几时可以喝到你们二位的喜酒啊?”
“下月十八,光州。”凌无非笑道。
“你不是说不回去吗?”江澜一愣,跟在一旁的云轩亦朝他二人看来。
“那是平日。但这件事,必须得回去办。”凌无非微笑道。
他的确不愿再回到那个地方,哪怕白落英接掌门派后,几次三番召他,他也不肯动身。
唯独这场婚礼,不能亏欠。
他与李迟迟的婚事,曾闹得满城风雨。光州城里,人人皆知他有过一位姓李的夫人。
因此,他若只是默默在金陵成婚,往后再回光州,只会显得沈星遥像个莫名介入其中的外人。
可她才是他下定决心要相守一生的女子,是以不论她如何作想,这场婚事,必得风光大办。
天地之盟,山河之誓,可不只是说说而已。他这一生,只能有沈星遥这一个妻子。
一旁的刘烜哑着嗓子,仅仅捏着脖子,干嚎着看着江澜走开,连着灌几杯茶水,才勉强发出声音。
跟着,他看了看凌无非,忽然蹙起眉道:“师兄,你这性子是不是变了?怎么都不爱说话了?”
凌无非看了看他,摇头一笑,并不答话。
沈星遥却觉心疼,一把搂过凌无非的脖子,冲刘烜笑道,“刚才那一壶不够,还想再来一壶呢?”
刘烜连连摆手,不迭跑开。
婚礼之上,众人宴饮欢笑,好不喜庆,直至入夜方才散席。
众人各自回房歇下。凌无非牵着沈星遥的手,踏上台阶,沿着幽静的回廊往后院走去。
月光拖长了二人的影子,斜斜映在回廊间。院子里没有旁人,安静得只剩下脚步声。
沈星遥动了动手指,一一戳进他冰凉的指缝里,与他十指相交,越扣越紧。
凌无非察觉她的动作,不自觉笑了笑。
“这几日,天气不错。”沈星遥主动开口,道,“我的伤都好得差不多了。等明天天亮,一起出去走走吧。”
“嗯。”凌无非点了点头,答应得十分认真。
沈星遥侧过身子,凑到他面前仔细看了看,眨眨眼问道:“心情不好?”
“哪有。”凌无非笑了笑,将她往身旁拉近了几分。
回廊尽头,是沈星遥住的屋子。房门虚掩着没有关死,光滑的锁扣半耷拉着,在月色下泛着白光。
凌无非见她转身,忽觉不舍,伸手将她拥入怀中,久久不愿松开。
“不想走啊?”沈星遥唇角一弯,盈盈找到,“那就留下吧。”
“不好。”凌无非低头靠在她耳边,话音又轻又软,“我要是连这几天都等不了,还像什么话?”
沈星遥动了动唇,却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缓缓拉开他拥着她的手,走到院里。
弦月如钩,高挂梢头,四下一片宁谧。
他见她望着月,也抬眼看了看,沐着若水天光,缓缓蹲坐下身,目光留在清空,心却飘忽不安。
“在想什么?”沈星遥在他身旁蹲下,歪头问道。
“没什么,就是忽然之间结束了一切,心里有些后怕。”凌无非摇了摇头,自嘲般笑道,“以前总认为这世上没有什么事能难住自己。再险的关,都能跨过去。仿佛只要退缩一点点,便是对不起这一生,愧对天地,愧对所有人。”
“可到了今天,终于过上安生日子,才发现这些才最值得珍惜。”凌无非望着远天明月,说着这些话,眼眶隐隐泛了红,“我不记得自己是从何时开始害怕,只知这条路越往前行,便越觉恐慌。怕危险,怕动荡,尤其……怕失去你。”
“是人都会变的。”沈星遥在他身旁蹲下,道,“人嘛,总有年少轻狂的时候。”
“你知道吗?”凌无非朝她望来,笑中隐隐含泪,“我到现在都心有余悸,害怕眼下这难得的安稳,又在一夕之间荡然无存。”
“可是最难的关,不都已经挺过去了吗?”沈星遥柔声道。
“每一种失去的苦,我都体会过。大起大落,仿佛人生所有难关都已尝遍,回过头来才发现,其实这一生,只是刚刚开始。”凌无非叹道,“你有没有想过,倘若我已不像从前的我,变得胆怯懦弱,畏首畏尾……这样的我,和在你心里的那个人,还是一样的吗?”
“可我也变了啊。”沈星遥牵住他的手,道“人每时每刻都在变,这不是你告诉我的吗?”
凌无非闻言,摇头一笑,良久,方慨叹道:“是啊,我曾自以为能让你依靠一生,可到了紧要关头,却都是仰仗你。要是没有你,我这把骨头,早就不知埋在何处了。”
他想了很久,又继续说道:“从前我说,不愿你强于我,是希望有朝一日你遇上不敌之境,我不用眼睁睁看着,能够护你平安。可在千钟塔顶,我武功尽失,见你因我深陷困境,却什么也做不了……”
“当我知道薛良玉把你关在千钟塔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算是死,我也要和你死在一起。”沈星遥拉过他的手,道,“那时我已不在乎薛良玉的阴谋能否被拆穿,也不在乎余生是否还要背负骂名,四处流离。我只想见你,想与你在一起,生也好,死也好。只要在你身边,哪怕天崩地裂,山倾海啸,我都甘之如饴。”
“遥遥……”凌无非笑中带泪,目光满含欣慰。
他像是想起何事,与她手挽着手站起身来,从怀中掏出一物,递到她眼前。
沈星遥低头一看,只见他手里托着一支玉簪。簪身纤细,簪头是与从前那支黄花梨木簪样式不同的芙蓉花,雕刻饱满,做工更加精致。
“给我的?”沈星遥眨了眨眼,笑问他道。
“有好些日子没看到你戴首饰,”凌无非小心翼翼将玉簪别入她发间,柔声说道,“这一次,我不会再用它伤你了。”
沈星遥闻言,眼波微微一动,伸手抚摸发间玉簪,忽而动容,踮脚吻上他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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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知道男主伤势的第一反应是怕妹妹以后被残废拖累 这才是真的在乎妹妹,而不是“嫁”出去就行了
第355章 . 愿作鸳鸯伴
半个月后, 沈、凌二人早早从金陵离开,回到光州,开始筹备婚事。
张素知与天玄教之事, 牵涉无数人在其中, 历经二十余年, 终于结束,四海归于平静, 再无祸事。
往后的日子,也不必将头颅悬在腰间, 时时刻刻提心吊胆。
这日艳阳高照, 沈星遥同白落英出门置办物事,回到家中, 却未瞧见凌无非。
“他还有一个人出门的时候?”白落英一直遗憾自己当年生下的不是个女儿, 对凌无非虽算不上毫不关心, 却也没有过多在意,“我看他这些日子, 一天十二个时辰都黏着你, 也没去过别处。怎的突然转了性子,自己跑了?”
“不应该啊……”沈星遥左右查看一番,隐隐感到一阵不安,“他一个人, 会去哪呢?”
“不知道, 不过这么大个人了, 想来出不了乱子。”白落英拍了拍她肩头, 不以为意道, “没准是想给你什么惊喜。兴许等一会儿就回回来了。”言罢, 便即转身走开。
沈星遥没有吭声, 只越发觉得古怪,心下愈觉忐忑,四下处找寻无果后,一路摸索,向城外寻去,却忽然听到一声哨响。
“谁?”沈星遥,立时警觉,却看见一名满头银发,双瞳赤红的女子坐在树梢。
“竹西亭,还真是你搞的鬼?”沈星遥怒道,“他人在何处?”
竹西亭轻笑一声,跃下树梢,稳稳落在她跟前,轻笑说道:“我就想看看这男人的心,是不是都长得一样?为何有人专一,有人多情?怎的就你命好,遇上这样的人,愿意为你出生入死。再多诱惑,也不肯背叛。”
“你把他怎么了?”沈星遥怒视她道。
“放心,”竹西亭拍拍她的肩,眼波深处藏着狡黠之色,“他还活得好好的,我就借来玩两天,过些日子再还给你。”
“你这人到底有什么毛病?我是欠你的吗?”沈星遥道,“我娘当年与天玄教之事本就毫无关联,就算没能救回你,也只是受人暗算,错失了机会。这怎就成了我的错?你要真是恨我入骨,无法开解,一刀杀了我便是,何必隔三差五过来找些无关痛痒的麻烦?你不也不嫌累吗?”
“那你杀了我算了!”沈星遥道,“对他下手又算什么?”
“你不服,那就打赢我。”竹西亭说着,便即转身,“不然的话,我做什么你都活该受着。”
“那你想要什么?要他背叛我,还是要我失去一切,或是舍弃这条命?”沈星遥问道,“就算能够证实我所托非人,你的谢郎,难道就会从此洗心革面,待你一心一意?”
听到这话,竹西亭的脚步微微一滞。
“被我说中了?”沈星遥追上前道,“谢辽薄情寡幸,虽受你多年保护,却从不惦着你的好。他若待你好,愿与你双宿双栖,与你共同对抗天玄教,你也不至于如此。”
“那只是因为我们无法脱离困境,他时常一个人,所以才会……”
“别再骗自己了。谢辽就是个朝三暮四,见异思迁的龌龊小人,”沈星遥道,“天下男人那么多,你为何偏要死守他一个?就算所有男人都是这副模样,你自己便过不好吗?就非得与他纠缠,一世为此担惊受怕?”
竹西亭冷眼看她,却不说话。
“又或是换个方式。你告诉他,天玄教自有秘法,将天星珠从你体内取出,他们也另外寻到合适人选替你受苦。”沈星遥道,“你告诉他,你们自由了,从今往后可以一直在一起,一生一世都不分离。再看看那个时候,他又会对你如何?”
“这怎么可能?”竹西亭冷笑。
“这是不可能,但南诏分教幻术已经炉火纯青。你有通天彻地的本事,施展这些,应当很简单。”沈星遥道,“为何不敢试一试?还是说你根本就知道,他禁不起试探?”
竹西亭冷眼望她,忽地扬袖一甩,将她掀翻在地,旋即飞掠而起,扬起一阵青烟,顷刻间便消失不见。
沈星遥追出几步,却重重摔倒在地。
荒野深处,地洞之内,一白衣青年阖目盘膝入定,身旁鸟兽虫蛇,借幻象与他身周化形为各色娇媚女子,皆不着寸缕,对他百般撩拨,却无法动摇他半分。
“凌无非,你果真好强的定力,”竹西亭飞身跃入洞中,拂去周遭幻象,稳稳落于他跟前,道,“都一整天了,一丝念头都没动过。”
“我又不是畜生。”凌无非嗤笑抬头,瞧见她模样后,却愣了愣,“你怎么变回去了?”
竹西亭借由幻象,在他眼中已变回当初异变前黑发深瞳的模样。
说完这话,他愣了愣,方才反应过来,点点头道:“又是幻象?”
竹西亭娇媚一笑,在他身侧坐下,两手搭在他肩头,娇声呢喃:“真奇怪,谢辽会喜欢那个女人,为何你不喜欢我啊?”
“你是不是有病?”凌无非对她的行径感到摸不着头脑,“他是他,我是我,每天吃的饭还不一样呢,难道还要数着米粒,事事参照他来?”
“随你怎么说,”竹西亭伸手抚过他面颊,顺着衣襟滑入胸前,“我就是要证明,你和他都一样。”
凌无非两指拈起她衣袖将她胳膊拎起,扬手扔了出去,飞快起身退到一旁,忽然愣了愣,蹲下身道:“照你这么说,他做过的事,我也做过。先前在光州做掌门时,惜春阁的雨燕姑娘,可是我家中常客。这样你满意了?可以放我走了?”
“哦?”竹西亭唇角微挑,“既然风尘女子都可以,为何我不可以?”
凌无非别过脸去,不予理会。
“若是我不可以,这说明你先前那些行径,都只不过是逢场作戏,并未真的发生何事,”竹西亭身段柔软,仿若无骨,一张俏脸欺至他眼前,森然笑道。
“行,那我就待这了,”凌无非放弃挣扎,裹紧衣襟坐好,道,“等你什么时候不想发疯了,什么时候再放我。”
“我若一直不放呢。”
“无妨,”道,“反正落在你的手里,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既然我说什么都没用,何必还要浪费口舌?”
竹西亭一听这话,脸色瞬间拉了下来。
一个油盐不进,一个自己闻着屁味都能像狗似的窜出门去勾三搭四。两相比对,直令她心里越发不平衡。
“不过还有个问题,”凌无非忽然抬头,问道,“你一直同我耗在这,便不怕你的谢郎趁此时机,出去拈花惹草吗?”
“你说什么?”竹西亭眼中冒火。
凌无非两手一摊,无奈摇头,全然不知她为何如此愤怒。
竹西亭躬身扼上他咽喉,眼底怒火腾升,几欲将他烧穿。
“你可曾想过?到底什么样的结果才能令你心中平静?”凌无非收敛笑意,忽然问道。
竹西亭陷入沉思,扼在他喉间的手也松了几分。
“照你所言,其实你也不在乎是否能够脱离天玄教,”凌无非道,“可谢辽眼中无你,却令你坐立难安。”
竹西亭若有所思。
“是你挑中了他,还是他挑中了你?”凌无非又问。
“我和他,都没得选择。”竹西亭说着,眼色忽然变得空惘,仿佛已陷入十分久远的回忆,“我只记得,在最孤苦的岁月,他是我唯一的依靠。”
“所以你是因为这个,才无法离开他?”凌无非问道,“那你想要的,应是他的回馈,而不是看别人痛苦。”
竹西亭缓缓松手,起身背了过去。
凌无非敛衽衣衫,重新盘膝坐好。
却在这时,沈星遥的呼唤声由远至近。凌无非遥遥听见,眼中喜色难掩,当即高声回应:“我在这!”
沈星遥听见声响,一时又惊又喜,赶忙循声找来,仔细听辨,寻得地洞方位,想也不想便跳了进来。
凌无非起身上前,一把将她揽入怀中,欢喜不已。
“你怎么样?没受伤吧?”沈星遥挣脱他的怀抱,拉着他左右打量一番,确认无碍后,方才松了口气。
“凌公子这么懂得怜香惜玉,我又怎舍得伤他?”竹西亭媚眼流转,故意撩开垂在襟前的长发,露出微敞的领口。
凌无非隐约会意,当即挽着沈星遥,向后跳开一大步,冲竹西亭道:“哎,你别血口喷人。我几时动过你?”言罢,赶忙转向沈星遥,便要解释。
沈星遥不慌不忙,一手按在他唇上,示意他噤声,掐指算了算,道:“时辰不对。”
凌无非本能一缩脖子,满脸讶异朝她看来,却被她两手扣住肩膀,扳过身子,伸手探入衣领,在背上抹了一把。
“身上也没有泥。”沈星遥无奈摇头,对竹西亭道:“你这么说话,有意思吗?”
竹西亭冷眼看着二人,忽然嗤笑一声,背过身去:“不如,我们赌一场。”
“赌什么?”沈星遥脸色一沉。
“若我不能得偿所愿,便回来杀了他,让你也与我一样。”竹西亭言罢,不等沈星遥回话,立刻纵步掠远。
“真是个疯子。”凌无非看着她离去,神情却分外平静,良久,他摇头一笑,起身慨叹,“看来这一次,真的要天人永隔了。”
“我不会让你死的。”沈星遥目光定定落在竹西亭远去的方向,神情渐渐凝重。
婚期将近,竹西亭的存在虽是个不小的隐患,但此人脾气古怪,行为难测,很快便被二人抛在了脑后。到了六月十八,钧天阁内外人山人海,宾客如云,场面甚是热闹。
闺房之中,沈星遥着一袭正红礼服坐在镜前。青丝垂肩,尚未梳髻,眉如远山,眸璨如星,朱唇皓齿,嫣然如画。
李迟迟立在她身后,绾起沈星遥头顶一缕青丝,编成发髻,一缕缕梳成,拿起妆奁前繁复精美的发冠,缓缓戴上她头顶。
沈星遥的目光落在镜中,借着镜面反光打量屋内光景,但见门中侍女与几位同门师姐妹忙前忙后,进进出出,唯独少了一个身影,不觉垂下眼眸,长声叹了口气。
沈兰瑛取来一对白玉雕花耳坠,走到她身后,道:“唐姨已托师父送来贺礼,说是早从阿菀出事前起,便不再反对你们……我想,或许只是心结未解,过些日子便好了。”
“柳叔可有说过,她去了何处?”沈星遥回头问道。
“还是与从前一样,四海为家。”沈兰瑛替她戴上耳坠,看着镜中的沈星遥,温声说道,“往后日子还长,总有一天能见到她的。”
沈星遥略一颔首,神情渐渐释然,握住沈兰瑛的手,唇角漾起笑意。
“这才对嘛。”李迟迟见她额前彩钿似有松脱,赶忙转身往妆奁内翻找修剪好的云母片。
在她转身之际,沈星遥拿起妆奁里的芙蓉玉簪,小心翼翼别在冠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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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主没piao!他真没piao!那个风尘女子是主角团好基友!连逢场作戏都没肢体接触的!!!别因为单独看了这个有误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第356章 . 风云俱惨惨
沈兰瑛扶住沈星遥双肩, 对镜笑道:“娘亲在天有灵,见你如今的模样,定也会欢喜。”
李迟迟回转身来, 凑到镜前, 对镜认真整理沈星遥仪容, 盯着镜子里的三张脸看了很久,露出满意的表情, 点点头道:“嗯……我也不差。”
沈星遥看见她那认真的模样,不由笑问:“你猜, 一会那些掌门长老看见你在我身边, 会说些什么?”
“我现在可是你师妹,才管不了他们呢。”李迟迟满不在乎道, “反正呐, 明面上是我不要的男人, 被你给捡去了。吃亏的是你,又不是我。”
沈星遥闻言, 不禁掩口而笑。
与此同时, 小院另一端凌无非的房中,又是另一番情形。
凌无非早早便已准备好一切,坐在椅子上静待时辰到来,眼中是难以掩饰的喜色, 又有些许紧张。
“一会儿我该怎么做?”他拉过宋翊问道, “要是出了岔子, 该怎么办?”
“都已准备妥当, 应当不会出错。”宋翊拍拍他胳膊, 笑道, “别太紧张了。”
“都成过一回亲的人了, 轻车熟路的,怎么还会这样。”一旁的刘烜冷不丁冒出一句话来。
凌无非脸色立变,指着刘烜对房里的其他师兄弟道:“他怎么进来的?拖出去!”
宋翊闻言,瞥了刘烜一眼,径自走上前去,不顾他挣扎反对,直接拎着衣领走到门边,拉开门扇,扬手将人扔了出去。
刘烜一脸错愕摔在地上,然而等他回过神来,门已被宋翊合上,怎么也敲不开。
房内众人见之,都笑出声来。
吉时将至,凌无非在几名同门师兄弟的陪同下出门迎亲,随着鼓乐声响,众宾齐齐看来。
沈星遥执扇遮面,由沈兰瑛与林双双搀扶下轿,朝他走来。玉人一袭盛装,眉黛如画,漫染鹅黄,香腮敷粉,一笑明媚嫣然。
凌无非见她走来,一时之间恍恍惚惚,只觉脚下飘忽,如同踩在云端。眼前佳人也如仙子一般,缥缈轻盈,美得不真实,看着看着,不觉痴了。
宋翊在他身后轻轻推了一把。
凌无非这才回过神来,赶忙走上前去,接过林双双递来的红绸。牵巾礼过,凌无非牵着绑成花结的红绸,小心走上台阶,每走一步,回头望她一眼。
二人瞳底映出彼此模样,眉梢眼角俱是笑意。
历尽磨难,终于走到这一刻,没有人比他们更懂此刻珍贵。
沈兰瑛立在台阶下,望着二人背影,露出欣慰的笑容。她双手合十,抬眼望向天际,小声说道:“爹爹、娘亲、张伯母、顾叔……你们都看见了,小遥她历尽磨难,终于得偿所愿,不必再受苦。走到今日,也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夕阳沉在灿烂的云霞里,将半片天染成淡淡的金色。云边好似燃着一圈火焰,几欲烧上天宫去。
台下席间,桑洵横肘推了推叶惊寒,小声问道:“你看现在他们这样,心里在想什么?”
“你觉得不好吗?”叶惊寒,淡淡一笑,端起面前酒盏一饮而尽。
“死要面子,活受罪。”桑洵白了他一眼,道。
堂内新人结发,食过同牢,自婢女手中接过酒盏,各饮一口。换杯之际,沈星遥凝视凌无非双眸,唇瓣微张,一字一句,轻声对他说道:“我愿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水面上秤锤浮,直待黄河彻底枯。”凌无非接过侍女递来的酒盏,唇角浮起笑意,目光与她相视,眼底沐着霞光,瞳孔倒映出心爱之人盛装的模样,恍若世上一切已成虚无,唯剩彼此,“休即未能休,且待三更见日头。”言罢,接过酒盏,仰面饮尽当中余酒。
沈星遥随之举杯,清酒流过喉头,灌入腹中。
至此,礼罢。三载风尘终于落幕,历尽千难万险,二人终于结成连理,再也没有任何力量能将他们分开。
凌无非放下花结,上前牵过沈星遥的手站起身来。二人还未走出大堂,便见天色大变,四面骤风奔涌,吹得席间桌布卷起,酒菜翻倒,人也一个个东倒西歪跌在地上。
宋翊一把拥过苏采薇护在怀中。江澜也立刻护住云轩。
听见诡异的脚步声传来,众人纷纷扭头,只瞧见一名银发红瞳,形貌诡异的女子,带着一脸瘆人的笑意,一步步走入院中。
沈星遥冷眼望着她,一言不发。
凌无非下意识将身旁的妻子揽入怀中护住。
“我依照你的提议去办,他果然负了我。”竹西亭一步步走向正厅,对沈、凌二人道,“竟连一天都等不了,就去找了别的女人。”
“所以呢?”沈星遥沉敛眸光,问道,“他找的又不是我。你到这来说有何用?”
“所以,我把他们一起杀了。”竹西亭放肆发笑,“还记得我们打过的赌吗?”
“你要真有什么毛病,趁早找个医师开副药治治,别成天仗着那点本事到处撒野。”凌无非上前一步,挡在沈星遥跟前,冲竹西亭喝道。
“不是,你们认得她?”席间不知是谁好奇问道,“这人谁呀?”
“天玄教掌门人,竹西亭。”沈星遥握住凌无非的手,往后一拉,轻声嘱咐道,“别冲动。”
院中,狂风依旧呼啸,如海中怒涛奔涌。叶惊寒席位离大堂最近,好几次欲奔上前去查看情形,却都被风给掀了回去。一旁的桑洵,垂落两鬓的青丝被风卷得飞了起来,遮挡住他大半视线,更是令他焦躁难安。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白落英走到儿子儿媳身旁,还未站稳,便被凭空掀飞出去,摔在地上。
凌无非脸色立变,与沈星遥二人双双奔至她身旁,一左一右将白落英搀扶起身,向后退开。
席间众人无不色变。金海惊道:“此人……此人难道是个妖怪!”
“你们不是她对手,都让开!”沈星遥高声喊道。
众人闻言色变,纷纷躲开。
几乎是顷刻间的工夫,竹溪亭凭空拍出一掌。沈星遥想也不想,直接将凌无非拉至身后,转身将他抱住,挡在他身前。
凌无非本不愿受她回护,却因功力不及,经脉损伤又未完全恢复,完全拗不过她的动作,只能眼睁睁看她身受重击,一头栽在他怀中,一点点向下滑倒。
众人肉眼瞧见,此力穿透沈星遥脊背,激荡得宽敞的礼服紧贴在了身上,肌肤内陷,骨节凸起,伤势显然不轻。叶惊寒意欲起身上前,却被骤风压倒,只能扶着翻倒的桌板,咬牙切齿看着竹西亭狂笑转身,扬长而去。
凌无非两眼一空,仿佛魂魄已被抽离,两腿一软,怀抱沈星遥重重跌跪在地。
“小遥!”沈兰瑛高声惨呼,却偏偏站不起来。
随着竹西亭的身影彻底消失,天地间又恢复平静。白落英惊惶起身,飞奔至二人身旁察看。
柳无相亦抢上前来,拉起沈星遥右手,贴指把脉,脸色愈发沉重,终于还是无力放下她的手,摇了摇头。
“她怎么样了?师父……”沈兰瑛快步奔至柳无相跟前,看着他黯淡如死灰的面容,猛地僵住,两眼翻白,险些晕倒。
好在顾晴熹及时上前,将她接在怀里。
叶惊寒本已到了近前,见此一幕,亦觉天旋地转,两膝一软,重重跪倒在石阶之间,再抬眼时,已然红了眼眶。
凌无非惶惶低头,看着倒在怀中,两眼紧闭的沈星遥,张口欲言,声却喑哑。
原来悲伤到了极致,脑中竟是一片空白,连哭也哭不出来。清丽的眸底渐渐漫上一重灰蒙蒙的阴影,将那历尽苦难,好不容易亮起的光点吞没。
不知过了多久,他又忽然在这阴霾里惊醒,颤抖着拥紧怀中妻子,缓缓低下头,前额贴在她面颊,轻阖双目,仿佛睡去一般。
日暮余霞,黄光灼灼,照在二人身上,随着夜色来临,一点一点褪去颜色。
他就这么静静坐着,直至天暮。
院中所有人,也都跟着这一幕陷入沉默,恍若失声,谁也不说话。
月华无声,照亮庭间残席。桌台花烛忽然一歪,重重摔落在地,缓缓滚至角落,烛芯火光,也随之熄灭。
凌无非忽然睁开双眼,一声不响抱起沈星遥,迎着愈加深沉的夜,一步一个踉跄走下石阶,往后院房中而去。
“凌无非!”叶惊寒眉心一沉,在他身后大喊一声。
凌无非置若罔闻,头也不回,只是自顾自往前走。惨白的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宽袍大袖在风中飘曳,仿佛单薄的纸张,随时都会被风撕裂。
他将沈星遥抱回房中,小心翼翼安放在床榻上,将她额前垂落的一缕碎发轻轻捻入髻间,两手交叠搭在胸前。
她妆容未花,体温仍在,肌肤仍旧柔软。只是两眼紧闭,仿佛只是陷入沉睡,随时可能醒转。
凌无非跪在床前,掌心摩挲过她手背,低头痴痴望向她眉眼,鼻尖泛起酸楚,眼睑微阖,落下两行清泪。
初见之景,犹在眼前。耳侧吹过的夜风,似乎还夹带着玉峰山脚河畔湿润的气息。
“我盼来盼去,盼了三年,一直在等这一天。”他的眼眸黯然失色,唇瓣翕合,发出微微的颤抖,心却好像停止了跳动,感受不到痛的滋味,“早知会是这个结果,倒不如当初死在你刀下,一了百了。”
他握着沈星遥的手,指尖贴着她染红的指甲,喃喃说道:“我这人,从小到大就没受过挫折。凭着出身,仿佛天生就高人一等,眼中所见,都是笑脸,就算被人嫌恶,也没人会当着面说。”
“后来,我为追查义父的死,到了玉峰山,遇见了你……”他说到此处,眼神恍惚了一瞬,话音也变得缥缈了几分,“我前半生,从未有过如此美好的际遇。十几年走南闯北,迎来送往,见惯旁人恩怨,尔虞我诈,早不信这人间还有真性情。”
“这三年来,与你出生入死,世间坎坷,刀山火海,都已历遍。我原以为,这世上没有过不去的难关。哪里知道,我自以为阅人无数,饱经风霜,真到狂风恶浪当头来袭,我竟不及你十之一二。”
凌无非露出自嘲的笑,摇了摇头,继续说道:“还记得江澜说过,我过去遇见过的那些人吗?我心比天高,看不懂这凡尘俗世之美,还曾放话要终身不娶。起初我还会想,为何我会违背自己说过的话,义无反顾爱上你……尔后几经沉浮,我却越来越想不明白——你这么好的人,怎么会看上我这浅薄自负,一文不值的凡夫俗子?”
“我知道自己配不上你,也知道你我之所以能走到今天,全是因为最初相遇之时,我倚仗着那点微薄的阅历,花言巧语,把你留在身边。我欠你太多,只有这短短几十年,根本不够偿还……可为什么……你连这几十年的机会,也不肯给我?”
话到此处,凌无非心头蔓延开一阵绞痛,一手扶着床沿,不自觉弯下腰去,话音越发虚浮无力:“本以为这一次,总算不用再分离……即便真有人要走,死的也该是我……”
“你这么好,偏偏又这么傻。因为我的莽撞,三番四次受苦。世上风光那么好,你又何必因我而割舍?”
他说着这些,浑身紧跟着发出剧烈的颤抖,两手指甲嵌入床沿木板,泪如断线的珠子,争相滚落,没入地板缝隙,转瞬消失不见。
梁祝尚可比翼成蝶,他却不得不面对死别,孑然一身,独守人间。
当他再抬起头时,心已生出死念。
作者留言:
合卺酒不是西方的交杯酒,两个杯子各喝一半,然后交换再喝,这叫合卺。同牢就是同吃一块肉。
“我愿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出自《上邪》,就是山无棱的前半段。
凌无非说的那首是《菩萨蛮》,五代十国的词
全文如下:枕前发尽千般愿,要休且待青山烂。水面上秤锤浮,直待黄河彻底枯。
白日参辰现,北斗回南面。休即未能休,且待三更见日头。
两首词是一个意境,就是词里说的这些奇葩场景现实中都不可能出现,出现了才会分手,意思就是不会分手。
再说一下啊,阅人无数就是成语本身的意思,男主一生只有女主一个,没别人也没爱过别人。
本来沂州雨夜里是有表现男主生涩的描写的,没有脖子以下但不知道为什么过不了审,删来删去就成了现在这样,卡得我现在那章有错别字都不敢轻易改。
没有文案诈骗男主真的是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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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充一下原设定怕有人觉得我这里虐女
《坑品鉴定集》里提过这个文我改了大纲,改大纲的转折点就是天玄教分教那里写竹西亭获得了天星珠的力量。原设定里天玄教这条线,是竹西亭允诺天玄教残部她能设局让女主主动接受天星珠的力量,竹只做了代教主,最后是用影阵困住主角,男主重蹈杨少寰覆辙牺牲性命救了女主,女主因为男主全程付出牺牲,选择接受天星珠力量,用这个能力救活男主,自己也没剩下几年。
李成洲的那句:哪有掌门夫君。也是为了这里做伏笔,男主对女主说“我嫁你”,然后新婚之夜对女主说,不管未来如何,我不会比你多活一天。女主也是通过天星珠的外挂令所有武林正道入梦,亲眼看透真相,收拾了薛良玉。
但后面这个珠子原本的主人,也就是天人(外星人)通过梦境收回了力量,两个人也终成眷属。而天星珠的降临本来就是对地球人的考验,现在沈星遥这个牺牲者,真正博大,勇敢,情绪绝对稳定且强大的人出现了,她通过了考验,这种力量就被收回,但沈星遥也在二人入梦后失踪了,男主三年的等待不变。
大致就是为了维持原结局做了很多调整改动,我一直到最近才想到怎么动脉络可以又不强行给反派降智又能维持原走向,但没得办法改的东西太多了,现阶段没有精力推翻重来,只能以后如果有机会,再按原设定写一版。
爱你们么么哒。
第357章 . 物是人已非
长河月落, 晓光初开。
凌无非睁开双眼,才发现自己坐在城郊树下。昨日礼服仍在身上,并未更换。所有亲人、朋友, 前来贺喜的宾客, 都围在他身旁, 眼神皆有疑惑,或是好奇, 但更多的则是担心。
他隐约想起,昨夜他抱着毫无生兆的沈星遥走上光州城外小山坡顶, 欲往崖边而去, 与她共沉深谷,同赴黄泉。
可为何他会昏昏睡去, 又在这醒来?本抱在怀中的妻子又去了何处?
“星遥呢?”凌无非满面仓惶, 扶膝踉跄而起, 拨开人群四处查看,却未发现沈星遥的身影。
“我们找到这的时候, 只看见你一人。”洛寒衣神色凝重, 上前说道,“你把她也带出来了?”
“怎么会这样……”凌无非茫然失措,“难道……难道是她醒了……可我昨日出门时,她分明已经……”
“你再想想, 是不是弄错了什么?”顾晴熹问道, “或是别人带走了她, 又或是你已将她葬了?那么大一个人, 不会凭空消失的。”
“没有……没有……”凌无非不住摇头, 越发慌乱起来。
见他这般, 洛寒衣忍不住说道:“她既为你挡这一劫, 便是希望你能平安无事。如今她的死既成事实,你就该好好照顾自己。”
凌无非仿佛没有听见她的话,好似疯了一般,拨开乱草,推散石堆,四处找寻沈星遥的身形,满头青丝随风散落,衬得他的面容越发苍白。
沈兰瑛躲在人群后,看着这般情形,双手掩面,无声抽泣。
叶惊寒瞧见凌无非那魂不守舍的模样,眉心倏地一紧,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去,一把揪过他衣领,怒视他双目,咬着牙,一字一句对他说道:“她用性命换你周全,你就打算这样给她交代吗?就不能有个人样,让她走得安心?”
凌无非遽然色变,猛力将他推开,踉跄退后几步,勉强提了提唇角,却转瞬红了眼眶,落下泪来。
“无非,”秦秋寒不忍再看,掩面摇头叹道,“别再这样了。”
“就是,”金海好死不死接茬,“人都死了,就算能找回来也是具尸体,又不能供在家里当神仙。天底下女人多的是,再娶一个便是了……”
此言触及凌无非逆鳞,令他当场变了脸色,眼含杀意朝金海望来:“你懂什么?要不是你们这些人在其中搅弄风雨,她能受这些苦楚?”
金海立刻后退一步,紧紧闭上了嘴。
“你们知道什么……”凌无非无力瘫跪在地,失声痛哭,“该死的分明是我……她一身清白,从无害人之心……平白遭受这些……为何……为何到了最后,还是她承担了这一切……”
众人见此情形,亦不忍观,一个个露出同情的目光,渐渐围拢而来。
凌无非泣不成声,浑身虚脱,站也站不起来,视线也愈加模糊难辨。他胸中郁结,喉头忽然一梗,猛地呕出一口鲜血,眼前一黑,一头栽倒在地,顿时失了知觉。
众人手忙脚乱上前帮忙搀扶,一时之间面面相觑,谁也不知该怎么办。
白落英与秦秋寒一左一右将人搀起,不约而同相视一眼,神色凝重,却不发话。
此事之后,众宾纷纷散去。沈兰瑛因沈星遥之事,突患心悸,急需疗养,只能由柳无相带走调理。
洛寒衣等人也匆忙赶回雪山调派人手,开始寻找沈星遥的下落。鸣风堂一众人等,除去江澜因家中事务繁多,急需赶回,其余人都暂时留在了光州。
凌无非成日将自己关在房里,不饮不食,也不见任何人。过了几日,大伙儿实在看不下去,强行破门闯入,却见他衣衫不整倒在墙角,不知是睡是醒。
曾经如玉般高洁,爽朗清肃之人,如今却蓬头垢面,狼狈不堪,霞姿月韵荡然无存。仿佛见不得天光的虫蚁,瑟缩在阴暗的角落,浑浑噩噩,惶惶不可终日。
秦秋寒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将他搀起,却被猛力推开。
凌无非退回墙角,满脸敌意看着眼前所有人,直到确认不会有人再动手,才慢慢蹲下,坐回原处。
“你还要在这待到什么时候?”白落英大步上前,怒斥他道,“看看你现在像个什么样子?人不人鬼不鬼的。事已至此,你不面对,难道要去死吗?”
“那就让我死啊!”凌无非闻言,蓦地抬眼望她,满眼挑衅。
“废物!”白落英怒极,随手抄起一根木棍便要朝他打去。
“白夫人!”秦秋寒快步抢上,死死按住白落英的手,耐心劝道,“还是让我来吧。”
白落英看了看他,长叹一声,缓缓放下了握着木棍的手。
秦秋寒点点头,挨个劝说来人退出屋子,合上房门。
凌无非瑟缩似的退至屋角坐下,目光看向别处,似在逃避。
秦秋寒回身看他,脚步略微顿了顿,沉默片刻,方走到他身旁,同他一样坐在地上。
凌无非下意识往旁缩了缩身子。
秦秋寒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才平静说道:“想哭便哭出来吧,不用在意旁人怎么看。若是有话想说,我也都在这听着。”
凌无非抱膝蜷坐,什么话也不说。一双眼里已没了对这世间的眷恋,只有无尽的空惘。
秦秋寒就这么静静地陪着他,一连三日,只简单饮水,同样不食三餐,寸步不离。
到了第三日,秦秋寒以为他还会如之前那般静默不言,却忽然听见他虚浮缥缈的话音。
“我从小到大,一路平顺,从未遇到过挫折。”凌无非看着阳光穿透窗槅,投在地上斑驳的光影,道,“也曾觉得自己没有那么脆弱,任凭风高浪险,都能战无不胜。”
秦秋寒静静望着他,什么话也不说。
“等遇见了她,我仍旧自以为是,还夸下海口,说要护她一世周全……可回回遇上麻烦,都是她挡在前头。”话到此处,他唇角不自觉流露出苦笑,低下头来,不知是在自问自答,还是在同秦秋寒说话,“你说我有什么好?自负、任性、狂妄、无知……她那么好的一个人,怎么就为了我……”
他说着这话,眼睑微微发颤,兜在眼角的泪,扑簌着便滑落下来。空洞的目光,盯着爬满尘埃的屋角,一点点沉沦,逐渐被阴影吞没。
“我知道……我都知道……”秦秋寒望着他,将眼底无尽的担忧都深深藏起,不住重复着同样的话,试图让他听明白。
“我做了伤害她的事,亏欠那么多,还没来得及弥补……”凌无非抽动着身子低下头去,光斑照着他颓丧的影子,投在地面,被窗槅分割成零散的一块块,就像他的心,也被这样分割开来,每一寸都鲜血淋漓。
他的话音越来越轻,双臂无力下垂,将脸深深埋入臂弯,两肩忽地抽搐,喃喃发声:“出去……”
秦秋寒微微蹙眉,却不忍挪步。
“出去……出去……”凌无非的口气,并非命令或是呼喊,更像是苦苦哀求。
秦秋寒沉默良久,暗自在心底叹了口气,轻轻拍着他的肩道:“好,我出去。师父就在门外,你若想找人说话,直接唤我便是。”
凌无非不住点头,脸仍旧深埋在臂弯里,不敢抬眼望他。
秦秋寒两肩微颓,缓慢走出屋子,合上房门之前,稍稍犹豫了片刻,方将门扇推上,转身走入院中,却见宋翊与苏采薇二人立在不远处,眼中充满担忧。
庭中正是艳阳天,一片晴好,花香鸟鸣相伴,本该是令人松快愉悦的气候。可所有人的脸色都十分沉重,仿佛装了千斤心事。
三人相顾无言,走到院中石桌旁坐下。苏采薇两手托腮,远远看了一眼房门,黯然失色道:“多好的一个人,怎么就被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折磨成这样……要是星遥姐能看见,一定也不忍心。”
“你怀有身孕,不可太过悲伤,”秦秋寒道,“莫动了胎气。”
苏采薇咬了咬唇,默默点头。
“我留在这,你先回去,好好休息。”宋翊轻抚她发间,柔声劝道,“放心。”
他眼神坚定温柔,让苏采薇忐忑不安的心也稍稍放下些许,由他搀扶起身,走到院外,与等在一旁的宁缨一同走远。
宋翊回转石桌旁,正看见秦秋寒抬眼望天,满目怅然。
“当年凌兄把他交给我时,曾对我嘱咐,说这孩子身负重担,需得教会他以一身清名立于浊世,坦坦荡荡。可也正是因为这股清正之气,令他与这世道格格不入,处处受挫。”说着,他重重叹了口气,道,“是我有负凌兄所托,忘了教他如何在这人心沉浮里屈伸;忘了告诉他,他这般赤诚,终将被天地辜负,须得心智坚韧,才能挺过难关。”
“您不要自责,您做的,已经够多了。”宋翊坐下,劝慰他道,“事出突然,谁都没能预料到会是如此。若您也撑不住,还有谁能陪他走下去?”
秦秋寒闻言,喉头一哽,眼波发出颤动。
“其实,我大概能够明白他在想什么,”宋翊叹道,“我也曾一无所有,也曾对这世上所有的一切心灰意冷。若没有采薇,我的境遇也不会比他好多少。”
秦秋寒闻言,微微一愣。
接下来的几日,秦秋寒也一如既往陪着这苦命的徒儿。他若抗拒,便守在门外,若不出言拦阻,便会进屋,不管他说不说话,都会在房里呆上一整日,静静陪着。
作者留言:
自我封闭、中度抑郁、厌食症
曾经的阳光少年被世道折磨得面目全非
哪怕自己都快活不下去了,也还是顾及了师弟师妹的人生,娇娇真是这天底下最善良的人。
第358章 . 眇眇孤飞雁
如今的凌无非, 就像个没有提线人操纵的傀儡木偶,成日委顿迷离,恹恹缩于墙角。实在没了力气, 便就地躺下, 哪怕人在榻上, 也不肯合眼,木然望着房梁, 虽生犹死,仿佛魂魄离体, 在褪了色的五湖四海间飘荡游离, 不肯回还。
这日午间,秦秋寒端来些吃食, 放在屋中, 也不劝他用。凌无非嗅到食物香气, 也毫无动容,只在床榻上转了个方向, 看着白墙, 眼色木然,一句话也不说。
“这几年来看着你,总会生出错觉。”秦秋寒佯作漫不经心,一面端碗盛汤, 一面说道, “你同少寰的确有许多相似之处。同样温厚, 同样和善, 都是悲悯的性子, 看见弱小之人含冤受屈, 都愿施援手, 加以回护。”
凌无非仰面而躺,无声落泪。
秦秋寒端着盛好的汤走到床边,拍拍他的肩道:“为师知道你苦,也不会逼你,只是……最后这几日时光,还想同你多说几句话。你便多陪陪我……就当……就当从前走南闯北,相聚的时候太少……只是说说话,说说话……”
凌无非听到此处,喉头忽地一哽,沉声哭了出来。
他在秦秋寒的搀扶之下坐起身,接过那碗汤,默默看着,好似僵了。
“我不逼你……若你实在撑不住……不论想做什么,为师都不会阻拦……”秦秋寒尽力平稳语调,却偏偏控制不住那些颤抖的字句。
凌无非微微阖目,缓缓端起汤碗,勉强着自己一口口喝干净,末了,忽觉腹中翻江倒海,躬身欲吐,只得立刻捂上嘴,强按下这恶心之感,咽下汤水。
再痛苦挣扎,他也不忍辜负鬓边已添银丝,为他殚精竭虑的恩师。
也是从这日开始,每隔些时日,他都会听从劝告,少量进食,虽不足以补充体力,却维持着这条性命,苟延残喘了月余。
这日他因腹中饥饿,醒得极早,独自坐在屋角,漫无目的地扫视一切,忽然看见搁在案头的苍凛。
他隐隐约约想起幼时所见凌皓风的背影,却怎么也想不起他音容,恍恍惚惚便走上前去,拔出宝剑,仔细打量。
不等他好好回想,身侧的房门却被人从外边撞开。原来是白落英随秦秋寒一同前来探望,见他拔剑,只当他要自绝于此,立刻便命人将他按倒在地。
凌无非不及辩驳,便已被她夺走了剑。
“你这是要干什么?”白落英摇头不止,话中已无训斥之意,而是充满担忧,“你可知这些天来,我们一个个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皆在为你记挂担忧。你这么做,对得起谁?”
听到这话,凌无非的心再一次沉了下去。
白落英不由分说,立刻差人将房中所有锋锐之物收走,锁上了门。
经此事后,凌无非再一次消沉下去,又生求死之心,几度趁人不备尝试出逃,却都因体力不支,被挡了回来,推回屋中。
他再也不肯进食,连秦秋寒也不肯见了。
留守在光州的同门,都为此忧心忡忡。就连一贯牙尖嘴利讨人嫌的刘烜都不敢再多说什么。这日苏采薇推搡着宋翊,说什么也要来看看,却在半途动了胎气,即将临盆。
她已有长时间没能好好休养,以致胎位不正,凶险万分。一时之间,院中所有人的都聚到了产房之外,踌躇无策。
凌无非听见异动,恍恍惚惚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窗扇的缝隙朝外看去,见人手撤出,平日里满满当当的庭院,忽然间空了下来,不觉心念一动,以内力破开门锁,踉跄几步跑出门外。
他已多日不见阳光,脚步刚一落下,便觉日晒灼目,伸手挡了挡。却在这时,他的身子突然一僵,沉思良久,还是缓缓蹲下身来,坐在门槛上。
门外动静,他看得明白。
如今所有人都在关注苏采薇生产一事,忽略了对他的看守。若趁此时机离开,找个没人的地方一了百了,对他而言倒也简单。
可他却犹豫了——要是日后苏采薇知道,是因自己的生产导致看守松懈,而令他离去,又会如何自责?
多年同门,处处关心在意。她与宋翊恩爱,如今又有了孩子,本该一生幸运,不必再遭遇波折。
他不该如此自私,拖累同门共沉苦海。
凌无非放弃了逃走的念头,静静坐在门槛上,仰面看着渐渐升至中天的日头。
这是一日之中最好的时刻,朝气蓬勃,充满生机。
他浑浑噩噩,不知等了多久,忽然听到一声婴儿啼哭,眼中不自觉流露出欣慰之色。
众人本以为要出大祸,急匆匆赶来,看见他坐在门槛上的模样,眼底担忧转为惊诧,又渐渐安然。
此后的大半年里,凌无非虽从不收拾自己,却不再抗拒门人送来的三餐水米。他的生活,如同行尸走肉,吃了便睡,睡了便吃,虽还是日渐消瘦下去,却并未再做出轻生之举。
这日他靠在门边,扭头看向窗外,恍恍惚惚,突然发现一张桌脚下躺着一面镜子——这镜子是当初李迟迟被迫成婚次日,拿剑追砍他时挑落在角落里的,一直被人遗忘,直到今日才被他发现。
他静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两颊削瘦,几乎凹陷下去。蓬头垢面,唇角腮边已生出浓密的胡茬,颓废狼狈,陌生至极。
若就这样到了地下,与沈星遥重逢,她可还能认出自己?
门外庭院之中,阳光正好,万顷无云。
凌无非收拾一番形容,换上干净衣裳,重新推门走出屋外的那一刻,所有守在院中的人都回过头来。
恩师、同门、母亲、随侍,所有熟悉与不熟悉之人,恩深或所辜负之人,都在等着他。
凌无非目光躲闪,低头走入院中。
苏采薇从宋翊怀中接过婴儿,错愕朝他走来:“师兄……”
凌无非低头看了一眼襁褓里的孩子。
初生婴孩,纯真无瑕,不被世俗所染,笑容天真无邪。
“是女孩还是男孩?”凌无非问道。
“是个女儿,”苏采薇欣慰笑道,“她叫苏清扬。”
凌无非略一颔首:“像你多些。”
旁观人等,均闭住呼吸,看着他安安静静地从苏采薇身旁走过,来到石桌前坐下。
坐在他对面的秦秋寒,神色仍旧凝重,定定地看着他。
“这些日子,让你们担心了。”凌无非眼中毫无波澜,心已如止水。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终于让所有人心头的大石,慢慢放下。
凌无非不再把自己关在房中,闲暇时候,总会来到院子里,怅惘远望天空,看流云飞渡,飞鸟掠过,一看便是一整天。
秦秋寒几乎时时刻刻都陪在他身边,从不开口说话,也从不搅扰他的失神,只是静静坐着。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没人敢开口问他。这似乎成了钧天阁这一方院里约定俗成的规矩,深埋在他心底的那道伤疤,无一人敢揭。
又过了半年,这种情况稍有好转。他偶尔也会主动开口,说些眼边看得到的事,闲谈几句,又忽然停下,望着不知名的角落继续发呆。
苏采薇与宋翊二人,有时也会带着孩子来看他,设法引开他的注意,让他不再沉浸在胡思乱想中。
这日师徒几人同坐院里,凌无非看了看躺在摇椅里的苏清扬,忽然开口问道:“听说,这一年多来,琼山派一直在找星遥的下落?”
“是白掌门告诉你的吗?”苏采薇问道。
“不是,”凌无非摇头,“朔光他们几个闲谈,我无意听到。”
“是有这么回事,毕竟没有亲眼看到,谁都不会放弃。”苏采薇每说一个字都十分小心,留意着他的动静。
凌无非的眼神,始终没有波澜。
他沉默半晌,忽然开口:“我想去找她。”
身旁一众人闻言,皆闭口不言,面面相觑。
这一年来,大家都小心翼翼盯着凌无非,生怕他寻短见,可如今,他提出要去找人,便是彻底脱离了大家的视线。本就未完全走出伤痛,谁都不敢保证他会做出什么。偏偏他武功奇高,困又困不住,若强行阻拦,结果显而易见。
“这样也好。”宋翊忽然开口,平静望着凌无非道,“毕竟琼山派多年不问世事。要寻这些线索,你亲自去,反而容易些。”
众人惊奇望向宋翊。谁都没有想到,这样的话会由他说出来。
凌无非从白落英手里取回苍凛,缓缓走到大门前,忽然被人唤住,回头看去,正是宋翊。
他停下脚步。
“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宋翊走到他身旁,“这种日子对你而言,每一天都是煎熬。你亲眼看她气绝,比谁都清楚真相,也知她这一走,几可算是无力回天。”
他的话直截了当,没有半分遮掩。
凌无非眉心一蹙。
他忽然不明白,为何眼前这位师弟明明看穿了他的心事,仍旧愿意为他说这话,放他出行。
“我知道每日对着暗淡无光的天地是什么滋味。”宋翊说道,“可你至少,先要找到她,不论生死,也要在彼此身边。”
凌无非听到这话,凝神不言。
“否则天南地北。纵赴黄泉,也无处连枝,到了地下,还是孤苦伶仃。”宋翊又道。
凌无非平静抬眼,这才发现,他的目光始终注视着自己,话音平稳而有力。
这一刹,心底紧绷多日的弦忽然松落。凌无非张了张口,仰天长长舒了口气,将聚在眼底的泪,都咽了回去。
“我会活着,”凌无非直视他双目,眸光渐渐泛起涟痕,不再如死水那般沉寂。
顿了顿,他又开口,似是解释:“好好活着。”
宋翊听到这话,微微颔首,心头大石终于落下,渐渐展露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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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鳏夫哭唧唧。
下章结局!
小师弟的话化用: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长恨歌》唐·白居易
第359章 . 终 魂梦与君同
光阴荏苒, 岁月如梭,三载年光飞快过去,转眼已至辛卯年春。
阳春三月, 风和日暖。江南的春来得比往年更早, 红桃绿柳, 尽显盎然。
鸣风堂小院内,一棵许久不见绿的老树, 也在今年发出新芽。枝丫间的麻雀窝里,几只刚出生的小鸟叽叽喳喳振动着翅膀, 等着母鸟归来喂哺。
却在这时, 一阵风吹来,将新筑的巢儿吹得歪斜。一只小麻雀没留神掉了下来, 刚好落入一只宽阔温暖的手掌心。
清风拂过, 缭乱青年鬓边垂落的长发。眉目清隽如旧, 只是眸中意气不复,静如深潭, 一片泠然。
凌无非摸了摸小麻雀的脑袋, 飞身掠上树梢,扶正鸟巢,小心翼翼将它放回其中,这才纵步下树, 稳稳落地。
他刚一站定, 便觉身后刮来一阵风。一名穿着嫩粉色新衣的小女孩伸出稚嫩的小手, 死死拽着他衣摆, 躲在他身后, 还将手竖在唇边, 对他发出“嘘”的一声。
紧跟着, 苏采薇的喊声便传了过来:“苏清扬你给老娘滚回来!又不好好读书,跑哪去了?”
凌无非听到这话,低头望向小女孩,道:“又调皮了?”
“师伯救我……”苏清扬可怜兮兮道,“不然,我娘又该打我了。”
就在这时,苏采薇已拿着一根木棍走了过来,板着脸,气势汹汹指着苏清扬道:“你给我过来!”
“就不过去!”苏清扬抱头蹲下,躲在凌无非身后瑟瑟发抖。
苏采薇见状,怒气愈盛,当下便要上前把她揪出来,却被凌无非拦住。
“好好同她说,别动不动就打骂。”凌无非温声劝道,“不然下一回,闹得更厉害。”
“好好说?”苏采薇气得发笑,指着蹲在地上的苏清扬道,“她就是个皮猴!打多少次都不长记性!”
苏清扬见状不对,起身就跑。苏采薇提着棍子,不由分说便推开凌无非追了上去。
这小丫头不过三岁,跑起来却麻利得很,一溜烟便窜到了大门前,还没来得及跨过门槛,便被一只手揪着衣领提了起来,正是刚从门外走进来的宋翊。
“昨天刚出门,这就回来了?”苏采薇一个急刹止步,怔怔问道。
“我不回来,这丫头怕是能上天,”宋翊低头瞥了一眼苏清扬,怒目斥道,“你什么时候能让我同你娘省点心?”说着,便拎着她往院里走去。
“刘师伯说了,我不随你姓,你也不能管我!”苏清扬疯狂蹬着双腿,极力挣扎道。
“刘烜是吗?”宋翊仍旧拎着她,沉下脸道,“总有一天我会撕了他那张嘴。”
宋翊言罢,扭头刚好瞥见站在树下的凌无非,不觉一愣,问道:“师兄回来了?”
“嗯。”凌无非点了点头。
苏清扬仍在蹬腿,挣扎吵闹。宋翊见状,直接将人扛上肩往后院走去。苏采薇露出满意的笑,转身对凌无非问道:“师兄这次回来,准备要待多久?”
“江澜不是说要回金陵和云轩成婚吗?”凌无非淡淡笑道,“过了这阵子就走。”
苏采薇点了点头,忽然像是想起何事,冲他问道,“对了,萧公子的事,你知道吗?”
“何事?”
“先前,掌门不是给陈姑娘安排了住处吗?后边薛良玉一死,她又自己走了……前些日子,忽然有人带了个女孩去见萧公子,年纪比清扬大不了多少。”苏采薇道,“后面听掌门说起,我们才知道,原来当初她和萧公子分开不久便有了身孕,却不愿与他相见……”
“萧楚瑜也不曾找过她的下落吗?”凌无非微微蹙眉。
“找了,”苏采薇道,“什么样的门路都用上了,偏偏找不到,不过就算是找到了,恐怕也……”
苏采薇犹豫片刻,才继续说道:“把孩子带来的人也只是拿钱办事,支支吾吾说不出来。玉涵还托那人传话,说这孩子叫做萧萦玉。还说‘我杀你萧家一人,还你一人,算是两清。’”
凌无非闻言点头,若有所思:“如此,他二人心结,怕是这一生都解不开了。”
苏采薇抿嘴摇头,不再说话。
“师兄回来啦?”刘烜那屁话精不知从哪冒出头来,凑到二人跟前,横肘捅了捅苏采薇胳膊,道,“哎,前天是谁说的,要托人来说媒?”
“刘烜你胡说八道什么?”苏采薇狠狠推了刘烜一把,道。
“怎么回事?”凌无非听出异样,平静问道。
“哦,”刘烜不顾苏采薇的阻拦拉扯,大剌剌说道,“你也知道的,现如今你可是大名鼎鼎的惊风剑,武功天下第一,多少人挤破脑袋都想把女儿嫁给你。好比上个月你见过的那个……”
“胡说八道,不少人一听师兄娶过两回,都不会再提了。”苏采薇直接把胳膊扣在刘烜脖颈上往后边拖。
“你懂个屁,”刘烜一面挣扎,一面回嘴道,“师兄年纪轻轻,便已名满江湖,别说是娶过两回,就算娶过十回,也多的是姑娘想嫁……”
凌无非见二人争执不休,本想说话,却还是摇了摇头,转身走开。
“你才懂个屁,”苏采薇骂完刘烜,不自觉望了一眼凌无非渐渐走远的背影,道,“嘴上也没个把门的,没看见师兄心里难过吗?还敢提这事……”
“不是,这都三年了,他还没忘了她呢?”刘烜愣道。
“白痴,他中了情蛊啊!”苏采薇道,“莫说他本就长情,真要移情别恋,岂不是……”
“那有什么大不了的?找个登对的,清清白白的姑娘,不就……”
“哎呀你……王八蛋,找打是不是?”苏采薇说着,直接抄起棍子朝他呼了过去……
这些争执,凌无非听在耳里,只觉得心烦,匆匆避开二人,独自走出鸣风堂大门,漫无目的地走在人潮熙攘的街头,神情越发空惘。
“夫君,你说哪个更好看啊?”不远处的铺子前,一对年轻夫妇正手挽着手,挑选着货架上的团扇。那个妻子手里托着三把不同的扇面,对丈夫问道,“是花好月圆,还是鸾凤和鸣?这幅奔月图,好像也画得不错……”
凌无非听见这一席话,心下忽感一阵针扎似的疼,当即从那人身旁绕开,大步走远,不知不觉便来到秦淮河畔。
浮云掠过远天,融入远山青翠,看得他恍恍惚惚,两眼似被雾气沾湿,染上一片朦胧。
这三年来,他走南闯北,翻山越岭,却再也没有见过那个熟悉的身影。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穷极碧落,下至黄泉,魂梦离断,两不相见。生不能相依,死不能同穴,注定一生抱憾,郁结难解。
他想着这些,心中愈觉苦闷,忽然又听说笑声,扭头一看,正是方才见过的那对夫妇,拿着新买的团扇,相携来到河边,坐上游船,一路有说有笑,甚是恩爱。
凌无非眼中不自觉流露出羡慕的光,思绪又回到六年前的玉峰山脚,与沈星遥初见之景,脑中忽然浮起一个念头,走向一条停在岸边的空船,对那船家招手。
“是凌大侠?这么巧,”船家凑了过来,“可是要坐船?”
凌无非略一颔首,温声问道:“沿河行一圈,多少价钱?”
“哎,”船家一摆手道,“这您不就见外了吗?这些年来,凌大侠行侠仗义,帮了我们这些乡里乡亲的不少。往后你坐我的船,都不要钱。”
“这怎么行?”凌无非摇了摇头,从怀中掏出一串铜钱,递了上去,却又被那船家推了回来。
河畔清风和煦,摇落一船柳絮,也落了凌无非满身。一片柳絮飘飘摇摇,沾在他眉角,白绒似的颤摇着。
“都说了别见外。”船家仍在推脱,“再说了,就算真要收钱,也要不了这么多啊……”
船家话到一半,却忽然收了声,目光落在凌无非身侧,愣了一愣。
凌无非不免困惑,还没来得及开口,却见一只手伸了过来,两指捻起沾在他眉梢的那片柳絮,轻轻一挑,那抹白绒便又飞去了空中。
那股熟悉的芙蓉花香,仍旧萦绕在他周围,久久不散。
他的身子蓦地僵在原地,好似被施了定身法似的,动弹不得。
在他身后,着一袭雪青衫裙的女子提起裙摆走上前来,在他身旁蹲下,笑吟吟开口:“不如我出船钱,与公子同乘。可好?”
凌无非僵直着身子,费了好大劲才转过头去。
这一刻,柳絮纷扬,飘飘似雪。佳人眉眼一如当初,瞳仁剪水,明如月光。
他眼里的难以置信,渐渐在她温柔的注视下,融化成一汪春水,缓缓流淌开来。
日融春暖,秦淮河面波光粼粼。船夫放下长篙,撑着小船驶离渡头。
船舱之内,凌无非一手拥着沈星遥,一手枕在脑后,背靠舱壁,阖目养神。
沈星遥趴在他怀中,阖着双目,唇角始终挂着安然的笑意。
“你从什么时候起,不再晕船了?”凌无非忽然开口,问道。
“你在光州那几个月,我为寻找证人,四处走动。许多地方,只能通水路。”沈星遥道,“慢慢的,也就习惯了,只要不是出海,都不会再犯晕。”
“那,这几年呢?”凌无非说这话时,唇角微微抽了抽,“你去哪了?”
“竹西亭把我救回来,提出条件,要我离开你三年,看你会如何。”沈星遥缓缓睁眼道,“若你心意不变,便放我回来,再不干涉。”
说完,她抬眼望他,唇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还好,你守住了。”
凌无非轻舒一口气,却不说话。
“这几年……你是怎么过来的?”沈星遥忽然凝眉,眼底浮现忧色。
“头一年的确想不开,无时无刻不想求死。”凌无非睁开双眼,拥着她的手又紧了几分,“后来听师父日日开解,慢慢便想通了……只当从遇见你开始便是一场梦。从未拥有,也就无从谈失去。”
他说这话时,语调始终平静。声音却像是飘浮在空中,由内而外透着一股虚无缥缈的无力感。
沈星遥抬眼望他,见他曾经充满光彩,意气风发的眼眸,已成一滩死水,不复波澜,不由动容,坐直身子,对他问道:“那要是我没回来,你会如何?”
凌无非回望她良久,方道:“我会继续找你……要实在找不到,便去收个弟子,把这一身武功传下去,再寻个没人的地方待着。等到实在觉着……活着没意思,便自我了断。”
沈星遥听到这话,眼波微颤,眸底隐隐开始泛红。
他却展颜一笑,握紧她的手,温言笑道:“不过如今你回来了,这些假设,也都不存在了。”
二人相望,良久无言。河上烟波涌起,如丝如雾。
叽叽喳喳的鸟儿离开岸旁树梢,振翅飞掠而过,尖爪划破水面,荡开一道道涟漪。天地万物,俱是一片祥和。
河水另一端街巷前,鸣风堂大门外,刘烜撒丫子跑到门口,险些撞上正在闲谈的宁缨与鄢蕊二人,一连几个踉跄才刹住脚。
“师兄?你这是怎么了?”鄢蕊白了他一眼,看戏似地笑问。
几年时光过去,她已不再是那个十六岁的少女。稚气已脱,模样初成,英姿飒爽,身量挺拔。
“一会儿阿翊找来,千万别说见过我。”刘烜说道。
“从前不还拿人家当挡箭牌吗?怎么这会这么怕他?”宁缨不嫌事大补了一嘴。
“什么挡箭牌?根本就是活阎王!”刘烜瞪了二人一眼,说完这话,便一溜烟跑开。
两名少女随意扫了一眼他的背影,继续有说有笑,全不在意。
“看见刘烜了吗?”宋翊的话音传了过来。
“刚走,”宁缨指着刘烜跑开的方向,道,“这会儿,应当已经到集市上去了。”
“也罢,他有本事就别回来。”宋翊漫不经意抬眼,望向街口,正瞧见一名浓妆艳抹,媒婆打扮的妇人朝这走来。
“这里就是鸣风堂吧?”媒婆一手叉腰,扫视一眼三人,目光落在宋翊身上,问道,“你可是凌大侠?”
“他不在。”宋翊摇头道,“请回吧。”
“不在?”媒婆满面狐疑打量他一番,道,“可我才听人说,他就在这里。”
“不会又是刘师兄多嘴吧……”嫣蕊凑到宁缨耳边,小声嘀咕道。
宋翊不觉扶额,手背暴起青筋,牙根磨得咯吱作响。
“你回去吧。”宁缨冲那媒婆摆手道,“我师兄的事啊,你们就别想了,他这辈子都不会嫁……啊呸,这辈子都不会再娶亲的。”
“那怎么行?”媒婆说着,立刻从怀中掏出一卷画轴,道,“我们郑员外可是特地让我把这画像给送来。瞧瞧,都瞧瞧。”
她展开画轴,亮在几人眼前,指着画中佳人,道:“多标致的姑娘呐?那位凌大侠,眼光到底是有多高,这么好的姑娘都瞧不上,可有得后悔!”
那媒婆志在必得的模样,看得宋翊直皱眉头。嫣蕊与宁缨二人相识一眼,都撇了撇嘴,谁也不敢这话。
却在这时,凌无非的话音却从不远处传来:“是这样吗?”
师兄妹三人闻言一愣,一齐转头望去,看见站在凌无非身旁的沈星遥,俱愣在了原地。
嫣蕊两手掩口,差点惊呼出声。
媒婆察觉异样,托着画卷回头便要说话,却见凌无非牵着沈星遥的手,十指紧扣,举至众人眼前,淡淡笑道:“那还真是不巧,我夫人回来了。”
说这话时,他的眼里溢满光彩。适逢树梢飞鸟掠起,飞上天空,振翅过处,两片白云交叠,相依相偎。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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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回头看老文翻细节,感觉去年的文笔水平是今年的我看了会气得心梗的程度 毫无感情的大白话 写完新文准备逼自己看完《红楼梦》了
第360章 . 番外一 燕归来
“星遥姐?真是你回来了?”
苏采薇出门本是为寻宋翊, 刚好便瞧见这一幕,一时惊住,大张开嘴呆立原地, 好半天挪不动步。
那媒婆也愣住了, 毕竟这种场面, 换谁也想不到。她看了看凌无非,又看了看沈星遥, 目光倏忽落到她腰间佩刀上,退到宁、鄢二人身旁, 指指凌无非, 小声问道:“这两位就是……”
宁缨僵硬地点了一下头。
“这……这不耍我呢嘛?”媒婆看看画像,又看看沈星遥, 摇了摇头, 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念念叨叨走远。
沈星遥搂过凌无非的脖子,转头望了一眼那媒婆的背影, 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凌无非淡淡一笑, 一把将她揽入怀中。
到了此刻,苏采薇终于回过神来,转身奔入院中,一面跑, 一面高声呼喊:“师父, 掌门!你们快来看看, 是谁回来啦……”
宋翊探头朝院内看了一眼, 见她这般激动, 不免紧张起来, 赶忙追入院里。
沈星遥回头一瞥, 又回转身去,望向凌无非,却见他仍旧笑着,牵着她的手走上石阶,跨过门槛。
几乎是转瞬的功夫,鸣风堂内上上下下几乎所有人都已聚了过来,目不转睛盯着二人,均是一脸诧异。
“我……对不住,”沈星遥忽觉拘谨,满怀歉意地笑了笑,对众人微微鞠了一躬,道,“离开这么久,让大家担心了……”
“哪里哪里,快进来吧……”秦秋寒率先上前,打破了沉默。
沈星遥的归来,让所有人都感到十分意外,但又欣慰不已。
一番寒暄,晚间摆宴庆贺,所有人都激动万分,一个个争抢着询问她这三年的经历。唯有凌无非一言不发,安安静静坐在一旁,望着她谈笑风生的模样,眉眼始终含笑。
沈星遥留意到他这不同寻常的安静,便推说倦了,要早些回房休息。
月光追着二人的影子,绕过池塘,沿着曲曲折折的连廊一路送回房门口。
凌无非回身扣上房门,走到床边,扶着沈星遥肩头坐下,转身掂了掂桌上的茶壶,倒了杯清水递到她手中,再次握住她的手,坐在她身旁,一双眸子满含柔情与她对视,目光好似痴了。
“怎么这么看着我?”沈星遥将茶盏举至唇边,小饮一口,余光瞥见他这副模样,不觉莞尔。
“没什么,我就是……”凌无非笑了笑,一张开口,呼吸也跟着颤了一瞬,话音变得轻飘飘的,“像做梦一样……”
“傻瓜……”沈星遥一手托着茶盏,一手揉了揉他的脸,温声笑道,“我不就在你眼前吗,怎么会是做梦呢?”
凌无非的目光躲闪了一瞬,摇了摇头,又笑了出来,有些痴傻,又夹着一丝苦涩。
“无非,这几年你一定过得很苦吧?”沈星遥放下茶盏,侧过身子面对着他,伸手轻抚他面颊,话音略带酸楚,“瘦了好多啊……”
“还好,你是今日才回来,”凌无非唇角上扬,那拼命堆起的笑容,怎么也盖不过眼里的苦涩,“要是早两年,看见我那邋遢模样,定认不出……”
沈星遥停在他脸侧的手指微微一滞,眸中闪烁起莹莹的光。
“遥遥,”凌无非见她这般,连忙拉过她的手,笑着说道,“我很好。你看,我这不是等到你回来了吗?好在我没放弃,我一直都在等你,我……”他话到一半,眼睑微微一颤,忽地落下泪来。
满腔思念,隐忍三载,那漫长的痛苦和压抑,终于得以释放,又怎么藏得住?
他极力想将这眼泪憋回去,却因这挣扎,两肩也跟着发出颤抖,慢慢的,再也无法压抑哭腔,抽噎几声后,忽然搂过她腰身拥入怀里,一手托在她脑后,不肯让她看见自己狼狈的模样。
沈星遥的心也跟着他越来越清晰的哭声,发出一阵阵抽搐。
“我知道……我知道你一直都在等我……”沈星遥轻阖双目,镜湖似的眼波摇漾着泛起波涛,渐渐模糊了视线,倾巢涌出,丝丝缕缕地交错着蔓延开来。
凌无非听见她的哭声,身子猛地一颤,连忙将她松开,坐直身子,两手捧起她的脸颊,顾不上遮掩自己哭哭啼啼的狼狈模样,柔声劝慰道:“你怎么哭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我……遥遥,我错了,你别哭了好不好?都怨我,你好不容易回来,我却……”
沈星遥一言不发,不管不顾吻上他的唇。
久违的温暖包裹着唇舌,恍若隔世。记忆遥远,却又刻骨铭心。
一番耳鬓厮磨后,沈星遥所着对襟外衫,衣缘已然滑至肘弯。她半侧着身子,靠在凌无非怀中,一手解下他发间玉冠,侧腕托着如瀑般滑落的青丝,眸底含情,倒映出他的模样,清朗温润,如蒹葭玉树。
“你一点都没变,”凌无非俯身吻她,黯淡多年的眼眸,在此刻终于亮起光点,“还是那么美……”
“那……”沈星遥坐起身子,两手绕过他脖颈,紧紧箍住,下颚贴在他肩头,话音柔婉,“从今往后,我再也不走了。这一生一世,我都陪着你,好吗?”
凌无非含泪阖目,重重点头,与她紧紧相拥。
烛台灯火跳动,罗帐随风摇曳。
二人相拥倒上床榻,缱绻缠绵。由于太久未见,一切都来得那么汹涌。
“……好痛!”本是情浓时刻,沈星遥却发出一声痛呼,将他推开,一把抓过衾被抱在怀里,唇角一瞥,眼中疑惑夹杂着一丝委屈,朝他看去。
凌无非懵了一瞬,略有会意,缓缓揭开被角,瞥见褥上鲜血,不由愣住,半晌,方掐了掐时辰,茫然朝她看去:“不是这几日吧?”
沈星遥摇了摇头。
凌无非错愕片刻,恍惚回过神来,本待拥过她好好安慰,伸出的手却被她避开。
“不……不了……”他颇为尴尬,往她身旁挪了挪,道,“早点睡吧。”
沈星遥斜眼瞥他,却不说话。
凌无非点了点头,目光诚恳,旋即拥她入怀,将衾被拉过她肩头捻好,一吻印在她额前。
长夜漫漫,心爱之人酣睡于侧,凌无非却睁着眼,目不转睛盯着她。
他生怕这只是一场梦。害怕梦醒时分,旧人如影幻灭,又成空妄。
沈星遥睡到半夜翻了个身,刚好醒来,一睁开眼,正与他对视,见他两只眼睛瞪得老大,不由扑哧一笑,伸手点在他额间,娇俏说道:“干什么?大晚上的不睡觉,想吃了我啊?”
凌无非笑着摇头,柔声道:“我是怕又在做梦。”
“什么梦?”沈星遥眉梢微沉,越发心疼起他来。
“这三年来,我时常梦见你,可每次醒来,都是一场空。”凌无非凝视她双目,认认真真道。
“这次真的不会了。”沈星遥搂过他脖子,道,“再也不会走了。等你醒来,我还在你身边。”
“你说了不算,”凌无非笑道,“我亲眼看见才算。”
可到了后半夜,他实在太过疲倦,还是睡了过去,醒来一摸枕边,却是空的。
凌无非惊坐起身,失声高喊:“星遥?”
“干嘛?”正在屋角翻看箱柜的沈星遥,被他这一声惊呼吓住,回头撩帘望他,“你没事吧?”
凌无非一愣,半晌方问:“你在干嘛?要卷铺盖走人吗?”
沈星遥笑得直不起腰:“我只是想看看,三年过去,我还有多少东西在这儿。”
“都是旧物,不用也罢。”凌无非起身穿衣,上前拉过她的手,道,“去买新的。”
二人相携出门,来到市集。此间几经变迁,不少门面已换了东家,铁铺变食肆,酒肆变当铺。逛了一圈下来,凌无非手中拎满大包小包。沈星遥却意犹未尽,拉着他继续往前走。
走进一家布庄,沈星遥一眼便看中一匹朱红洒金衣料,在身上比画试了试,向凌无非招手,笑问:“好看吗?”
“你穿什么都好看。”凌无非的目光始终都在她身上,半点也挪不开。
“夫人想做什么样式?”伙计上前问道,“这面料是上好的蚕丝,盛夏穿着也不闷热,做什么都好看。”
“三裥样式,齐胸穿着,好做吗?”沈星遥问道,“你们这儿可有绣娘?我想在这衣裳裙头,再袖几朵芙蓉。”
“这不难办,芙蓉花的绣样,夫人可再挑一挑。”伙计说完,便将她往里屋请。
等量完衣裳,定好样式,凌无非又拉着沈星遥去往临街。这条街上,不是食肆酒家,便是点心铺。
“你不喜欢太甜的吃食,这几年新开的铺子,我都试过一遍,这家应当最合你口味。”凌无非一手拎抱着大包小包,一手牵着沈星遥走进一家叫沁云斋的铺子,在靠窗的空位坐下,冲伙计招了招手。
“凌大侠?”伙计一年走来,一面惊奇道,“从不见您带姑娘来,怎的今日……”
“是我夫人。”凌无非笑容洋溢,暖如春风。
“新夫人啊?”
“哪有?”凌无非揽过沈星遥腰身,笑道,“一直是她,从没变过。”
沈星遥见这伙计似与他熟络,便也笑着打了声招呼。
“我的乖乖,”伙计放下糕点,仔细打量她一番,道,“原来昆仑山真有仙女!这也太漂亮了!”
“多谢夸奖。”沈星遥盈盈一笑,扭头看向凌无非。
二人眼神交会,恩爱之态,自然流露,看得小伙计满面歆羡。
黄昏归家,沈星遥身披霞光走在前边,裙摆轻盈飘逸,宛若花间蝴蝶。
凌无非看着她回头冲他招手的模样,满面欢喜。
回到鸣风堂内,听师弟说起,凌无非方知柳无相到访。
他前些年受尽波折,落得满身伤病,一直得柳无相关照调理,直到今年年初才断了药。柳无相这次到来,正是来看看他恢复的情形如何。
“你真回来了?”柳无相进门时便听说了这个好消息,还来不及通知远在落霞栖的沈兰瑛,眼下瞧见沈星遥好端端站在眼前,先是一愣,随即长舒一口气,点点头,道,“好……真好,我这就回去,告诉兰瑛,她必会欢喜。”说着,便转身要走。
“柳叔等等。”沈星遥像是忽然想起何事,抢上前去,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话。
柳无相闻言,略微一愣,随即摇头笑道:“你还是原先的性子,一点也不见外。”
沈星遥展颜一笑,却不说话。
凌无非看了看她,眼里腾起一丝好奇之色。
柳无相摇了摇头,仍旧笑道:“我从前听过这样一件事,有位三十余岁的夫人,育有一子,因战事阻隔,两年不曾与夫君同房,后来再到一处,竟如处子一般,又落了红。”
沈、凌二人相视一眼,俱愣了一愣。
“你们分开太久,不必觉得此事稀奇。”柳无相道,“既已见了红,往后便可如寻常一般,不会再受干扰。”
星光铺满石阶,照亮二人回房的路。
沈星遥嗅了嗅衣袖,闻到淡淡汗气。
二人相携共浴,她靠在他怀中,捏着他的脸问道:“现在,不会觉得这是梦了吧?”
“是不是都好,”凌无非一手捧起一抔清水,微微倾斜,看着一颗颗落下的水珠在烛光照耀下泛起莹莹光泽,神情越发安逸,“只要你在我身边,不论是真是幻,我都心满意足。”
沈星遥莞尔,轻吻在他脸侧。他回以一吻,呼吸渐沉,仿佛醉在了这漾漾水波里。
作者留言:
解释一下为啥沂州(哔)女主不疼,因为那时候都知道是第一次,男主心里有数会很温柔
后面两个人在一起两年,就……嗯,习以为常
谁也没想到还能长回去,重逢嘛,三年了男主差点都以为女主死了,肯定很激动……
so,就那个意思,懂的都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