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30-40

作者:晓山塘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31章 . 抽丝剥茧


    “师父?”


    凌无非疑惑不已, 然而打开房门,却见秦秋寒一脸严肃,看了看他身旁的沈星遥, 复回转望他:“为师找到一件东西, 许对你们寻人之事, 会有帮助。”


    二人相视一眼,只觉得他有话未说完。旋即跟随秦秋寒到书房, 见他从桌下拿出一卷薄册,递了过来。


    那本书页边角已有些许翻卷, 显已有些年头, 封面写着“英雄会名录”五个大字。沈星遥接过打开,随意翻了几页, 手中动作忽的停了下来。


    眼前泛黄的书页上, 一个熟悉的名字赫然在目, 正是沈月君。


    “是我娘?”沈星遥愣道,“那这封页的‘英雄会’所指的是……”


    “二十余年前, 薛良玉曾出面牵头, 于泰山天烛峰顶举行过一场比武,名做‘少年英雄会’。”秦秋寒顿了顿,又继续说道,


    “此番盛事, 只为切磋, 而非竞擂, 设八大武场, 各路英雄侠士各显神通, 大展所能。”


    “所以, 我娘也在其中?”沈星遥微微蹙眉, 不解其意。


    “你再往后看看。”


    沈星遥困惑低头,接着往后翻了一页,只瞧见上面记载的一众姓名之中,有一个单独的“唐”字,后边还空了一格。再往后看,竟又发现多处空缺,有的少了姓氏,有的缺了名字,有的有姓有名,却在中间空了一字,越往后看,残缺的姓名便又多几个。


    “彼时的薛良玉,尚是无名小卒,他借折剑山庄之名办此英雄会,正是为了结交朋友。是以参与之人,多也是些初出茅庐游方侠客。”


    秦秋寒说着顿了顿,继续道:“这些人里,除去少数几个事后扬名立万,大多都已销声匿迹,而这名册,也只是英雄会后,各路人士收集而来的残本,并不齐全。”


    “您是想告诉我,这场英雄会,我娘去过,名录上亦有唐姓之人,”沈星遥眸光一亮,“也就是说,这个残缺的姓名,很可能就是我现在要找的那位前辈?”


    “也就是说,她极有可能是在这英雄会上结识的那位唐女侠?”


    秦秋寒缓缓点头:“可惜名动江湖的薛折剑,今已不知所踪,如若不然,此人手中或许还能有些线索。”


    “我曾听过这个名字。”沈星遥略一颔首,似有所思,“江湖盛传‘人间英杰薛折剑,天上神仙隐昆仑’,都说薛庄主一腔侠肝义胆,天下人人称颂,可自天玄教一战后,便再也没有人见过他,也甚少有人提起此战,可是如此?”


    “折剑山庄经天玄教一役,折损过半,从此一蹶不振。一说薛良玉因此引咎退隐,又有一说,他也在此战中身负重伤,不治而亡。”秦秋寒道,“折剑山庄没了掌门人,庄内下属或弟子,也都走的走,散的散,只剩下一座空宅。”


    “其他门派也不比这好多少。世人都说,天玄教里,都是真正的妖魔鬼怪,杀人嗜血,摄人心魄,可谓无恶不作。因此对各门派而言,那段过往,只能算是屈辱,加之薛良玉这般一呼百应的人物也折在里头,谁还敢妄自尊大,重提旧事?”


    沈星遥听罢点头,不觉陷入沉思。


    “可是师父,我怎么听人说过……”凌无非一面听着秦秋寒的话,一面翻开那本名册,手指停在第三页的正中,指着其中一个名字,道,“果然有她。”


    沈星遥低头一看,眉心微微动了动,道:“张素知?”


    “不错,天玄教的圣女,亦是后来的掌门人。”秦秋寒眉心微蹙。


    “还有这个名字,似乎我也在哪听过——”沈星遥说着,轻轻按下凌无非的手,指着那一页末尾的“萧辰”二字,道。


    “‘冷月剑’萧辰?”凌无非不觉一愣,“就是师父您说过的那位……”


    “不错,正是那位与你爹齐名的‘冷月剑’。”秦秋寒看着凌无非,淡淡说道,“此人当年寒鸦渡一战,惊绝天下,可惜后来便隐退江湖,无人知他踪迹。”


    “不论如何,这总算是条线索,”沈星遥握紧名册,思索片刻,对秦秋寒问道,“不知掌门可否把这名册借我抄录一份,好做寻人之用。”


    “当然可以。”秦秋寒点头笑道。


    “那便多谢了。”沈星遥拱手谢过,便即转身走开。凌无非本待与她一同离开书房,却见秦秋寒对他招了招手,似是示意他留步,便只好停了下来。


    秦秋寒不言,等到沈星遥走远,适才关上房门,回头说道:“你去玉峰山那日,如何认得这位姑娘?”


    “山脚乘船,一同渡江。”凌无非不解回道,“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只是觉得巧合。”秦秋寒略略摆手,“无妨,你陪她追查便是。只是涉及天玄教旧事,为师不得不提醒你一声,倘若此女身份,当真有异,你要好生掂量。”


    “师父。”凌无非从至亲口中听到这样的话,不免心生讶异,“怎么连您也这么说,她这般性情,又怎么会是……”


    “世事难料。你未经当年之事,又怎知其状惨烈?”秦秋寒不禁感慨,“我虽未参与其中,却也有所耳闻。天玄教故地,种种怪象频生,光怪陆离。世有神魔之说,却传得玄乎,不可尽信。”


    “所以……”


    “所以你该知道,武功再高,也敌不过人心难测,所谓‘侠义’,也不只是挂在嘴边说说而已。”秦秋寒说着摇头,沉声感慨,


    “英雄会上,张素知一战成名,从那以后,云游四海,行侠仗义,所传皆为佳话。且当年段元恒败在她手中之后,原已气息奄奄,是由她引见,得鬼医柳无相救治,方得回春,益寿延年。”


    “原来是这样。”凌无非恍然大悟,“难怪段元恒一直不肯透露鬼医去向,原是为了保全颜面。”


    “小人之心,你总算看得清楚。当年是他挑衅在先,张素知既已胜之,即便再不理会,也不算有失道义,可她却愿做这个人情,以德报怨,当是何等襟怀?”


    话到一半,秦秋寒的语调急转直下:“那位张女侠,如此侠肝义胆,到底还是挣不脱宿命,做回天玄教手里的刀。”秦秋寒说着,不觉抬眼,看向沈星遥走开的方向,“未经世事雕琢,才是最难预料。”


    “你呀,”他长叹一声,拍拍凌无非的肩,语重心长道,“若为一时心气,真把自己搭了进去,那才真是大大的不值当——”


    第32章 . 抽丝剥茧(二)


    秋末冬初, 黄叶凋尽。鸣风堂大门前的两棵银杏,只剩下光秃秃的躯干,立在飒飒寒风中。


    在这万木凋零时节, 院里的几株垂丝海棠却开得娇艳。粉嫩的花瓣在寒风中发出微微的颤抖, 层层叠叠, 翻涌如浪。


    秋末冬初,尤其在这清晨时分, 更是寒意透骨。鸣风堂内门人多半还在闭门大睡,唯有沈星遥穿着单薄的夏衫, 在庭中练功。


    她身法轻灵, 掌风却迅捷,在这如浪涌一般的花树前, 翻飞跃动, 轻盈的衣衫如花间蝶舞, 灵动翻飞。


    却在这时,沈星遥忽地察觉, 似乎有人在一旁瞧她, 便以余光向旁一瞥,见凌无非正立在院墙下,微笑朝她望来。


    “无非?”沈星遥瞧见了他,手中招式一收, 眼珠一转, 唇角扬起, 笑道, “陪我过两招。”言罢, 掌心上扬, 身形倏然而至。


    凌无非微微一笑, 足尖垫步上前,出掌相迎。二人不为搏斗,也不为较量,只是简单过招对练,自不会全力相搏,你来我往间,尽显身法精妙。


    沈星遥一掌斜切而来,手背腕骨贴上凌无非掌风,被他顺势握住,于是足下凌虚一点,借力翻越而起巧妙借力脱出,却见他掌心上滑,转而扣上肘弯,向怀中一带。


    凌无非唇角微挑,正得以凑到她脸颊边,想说些什么,却见她眉梢上扬,身子忽地下坠,双足贴地前伸,凭借惯性连带着整个身子向外滑出,再一旋身,却已绕到他背后,掌心贴着他的脖颈,中指指尖正按在喉心之上。


    “凌少侠,”沈星遥莞尔一笑,“你输了。”


    “甘拜下风。”凌无非微笑,“名册抄完了?”


    “抄了一夜,但凡是完整的名字,我都记下了。”沈星遥说着,忽然盯住他,眨了眨眼,道,“你很特别。”


    “哦?”凌无非唇角微挑,“哪里特别?”


    “我下山的这几年,游走各地,时常看人比武。”沈星遥道,“以我所见,凡是男人比武输给女人,多半不会服气,都要叫嚷着再比一次。要么被人打到爬不起来,要么便一口咬定是对方使诈。”


    “那也太差劲了,”凌无非摇头嗤笑,“我要是那种人,你也瞧不上。”


    “可我不明白这是什么道理。”沈星遥道,“像你这般轻描淡写揭过的,我还是头一次见。”


    凌无非笑而不言,拉过她的手走到一旁石桌边坐下,道:“想听实话吗?”


    “当然。”沈星遥双手交叠搭在石桌桌面,凑到他跟前,目不转睛盯着他道。


    “世俗礼教,论及天地纲常,皆以男子为尊,便是孔夫子开私学收徒,口称‘有教无类’,也将女子排除在外。这世上的男人,从小听着这些话,自然以为自己事事都比女人强,又怎么会愿意输给女子?”凌无非道。


    “你也这么想吗?”沈星遥问道。


    “当年不懂事的时候,虽不会刻意去想去说,也从不觉得这些话荒唐。”凌无非道,“不过后来见得多了,吃多了亏,也就明白了。”


    “明白什么?”


    “明白不要白日做梦,别以为身为男子便会有无数好处从天而降,”凌无非摇头一笑道,“这还得多谢我那位好师姐,刚来金陵那几年,没少交过手……”


    “她武功比你高?”沈星遥歪头问道。


    “曾经是吧,”凌无非道,“如今……应当相差不大。不过,好些年没比过了。”


    说完,他顿了顿,侧过身来坐直,直视她双目,认真说道:“不过我还是希望,我能胜过你。”


    “为何?”


    “你强于我,是你天资优越,这般情形之下,还能瞧得上我,便是我高攀了你,感恩戴德尚且不及。”凌无非笑道,“只是人外有人,我不想有朝一日见你遇上不敌之人,我却无力施以援手。那等滋味,定无比煎熬。”


    “只是因为这些?”


    “都是实话实说。习武之人,当然追求至高武学,总会希望自己更强一些。但各人天分不同。到了一定年纪便止步不前,无所精进,也只能怨自己,而不是去怪旁人。”


    “其实说到底,好胜之心,人皆有之,”沈星遥细想一番他的话,略一颔首,道,“倘若心里分明想要争胜,为了讨好却硬说没有,反倒令人生厌。”


    “那么,你又是怎么想的?”凌无非笑问


    “我只想比你强。”沈星遥莞尔,“我想把命运掌控在自己手里,只有这样,才能不受任何人约束。从小我娘便教我,我想做何事,做成何事,只要能令我欢喜,又不伤及无辜,并尽可去做,不必总想着旁人喜不喜欢。”


    “这才是你,”凌无非笑道,“我便知道你会这么想。”


    “你怎么知道?”沈星遥不解。


    她虽收了他的信物,算是定情,但对男女之情,不过一知半解,又怎会知道,当一个人满心满眼都是对方的好处时,她的好强,不服输的气性,都会成为对方的骄傲。


    “不说这些。”凌无非展颜道,“如你所说,想做什么便尽管去做。眼下也是时候去找名册上的那些人了。”


    “话虽如此,可我对如今江湖上的那些人和事,了解都不多,要找更多线索,还得靠你。”沈星遥说着,便从怀中掏出抄录好的名册,递给他道,“你看看这些名字,我们应当从谁查起?”


    凌无非接过名册翻开,细细查看,一面翻阅,一面说道:“师父说的没错,这其中有太多人,早已退隐,真要一个一个去寻,恐怕与大海捞针无异……”


    话到一半,他翻书的手却忽然停了下来,指着一个名字,道:“这个人我倒是听过。”


    “谁?”沈星遥凑了上去。


    凌无非指着其中一个叫做“陆靖玄”的名字道:“此人被人称作‘玉面郎’,在江湖上早已有些名气……”


    说着,凌无非却又摇了摇头,道:“说这些也无用了,传闻他也曾参与过十九年前的围剿,在那之后便销声匿迹,也没人知道他去了哪。”


    “那岂不是……”


    “不好说。”凌无非摇了摇头,却毫无征兆地打了个喷嚏。


    “你怎么了?”沈星遥好奇抬头,看了他一眼。


    “没什么……”凌无非捏了捏鼻子,避开她的目光。


    “不知这位‘玉面郎’武功如何,同那位薛庄主可相熟?”沈星遥问道,“既已有了名号,为何还要去这英雄会?”


    “各有各的说法。听闻他十几岁时,便已因相貌出众闻名天下,兴许只是想证明自己。毕竟有太多人说他不过空有一副好皮囊,身手不过花拳绣腿,根本不配与其他高手齐名。”


    “相貌如何,与他的武功有何关系?”沈星遥听着只觉困惑。


    “这个……”凌无非一时语塞,思索许久,方道,“大意便是,在大多人眼里,容貌生得好,武功未必好,即便真的练就绝世身手,遇上水平相当之人,哪怕胜了,旁人所关注的,也绝不会是他的武功。”


    “胡说八道,如此说来,岂非你永远也成不了这些人眼中的高手?”沈星遥下意识说道。


    凌无非听到这话,一瞬间竟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半晌,方朝她看去,懵然说道:“那我……姑且当你是在夸我?”


    “这不重要,”沈星遥想了想。道,“这个说法,我好像在哪听过……对了,就是那回在秦州听人说起围剿天玄教那段往事,听人提起过,白女侠便是受美貌所累,从未被人承认过她的本事。”


    “所以说,张素知‘天下第一’的名号,的确得来不易。”


    凌无非说着,忽地想起秦秋寒先前的话来,目光不禁落在沈星遥身上。


    她低头认真翻看名册。晨曦的阳光落了她满身,沿着她的眉眼鼻尖勾勒出一圈淡金色的轮廓。


    “听我爹说,白女侠当年追上张素知后,亲手将她面具打落。她说,张素知不仅武学天下第一,容貌也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


    凌无非脑中,秦秋寒的话音一直挥之不散。他看着眼前的少女,心中疑虑越发深重,一时忍不住道:“星遥,你有没有想过……”


    “凌师兄!”偏偏在这时候,郑峰的话音远远传来,将他心头本已呼之欲出的猜测打断。


    二人不约而同回头,瞧着郑峰穿过回廊,小跑至二人跟前,道:“凌师兄,外面来了个人,指名要见你,说是想请你替他查一件事。”


    “找我?”凌无非略微一愣,“可曾报过姓名?”


    “是位年轻公子,大概比你年纪再大几岁,”郑峰挠挠头,“旁的我们问了,他也不说,非得见了你才肯道来。不如,你先去看看?”


    第33章 . 落地兄弟


    前厅门外, 一着月白衣衫的年轻男子背门而立。男子面如冠玉,身量清瘦高挑,端的一副读书人的模样。


    他看见瞧见凌无非后, 先是打量一番, 迟疑片刻, 方才迎上,恭恭敬敬一施礼, 方才问道:“敢问足下,可是我要找的凌少侠?”


    凌无非并未立刻回答, 只觉此人颜色藏着, 莫名的焦灼,略一沉吟, 方才点头, 将他请入厅中。


    “真是唐突了。”男子微微攥拳, 惴惴不安跨过门槛,接过他递去的茶水, 却放在了一旁, 几度欲言又止。


    凌无非见他这般,也不催促,过了好一会儿方道:“要不然,你先别急, 坐下好好歇一会儿, 再慢慢说也无妨。”


    “在下萧楚瑜, ”男子缓缓开口, “想请凌少侠替我查一件事, 寻一个人。”


    “既是如此, 便请萧公子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凌无非直视他双目, 平静问道,“生人到访,依照惯例,应先求见掌门,再行指派门人行事。可你初来乍到,却指名要我出面,可是有何缘故?”


    “那是因为,凌兄家声渊远,乃是惊风剑之后。”萧楚瑜说着,忽然退开两步,恭恭敬敬对他躬身施礼道,“先父萧辰,曾与令尊齐名,人称‘冷月剑’。”


    “什么?”凌无非愕然起身,惊讶不已。


    “先父退隐江湖多年,本该平静度日,却在不久前横死,而我受他庇佑,从未涉足江湖中,对他的过往,知之甚少。”萧楚瑜遗憾摇头,长声叹了口气,


    “我一路辗转,打听至此,得知鸣风堂擅寻江湖秘闻,奇人轶事,且襄州惊风剑的后人亦在此处,便特意来寻。好在凌少侠愿意出面相见,听我托付此事,没有白白走这一遭”


    “抬举了。”凌无非凝神听他说完,神情自始至终没有半分改变,“家父剑术,我只不过学得皮毛,实在不敢托大。即有要事来询,便请萧兄详说,你想让我查找何事,寻找何人?”


    “她叫陈玉涵,乃是家父养女,与我一同长大。三个月前,不知为何突然失踪,不知去向。”萧楚瑜说着,神色忽然凝重,“我与家人分散寻找,一直未得她下落。可是后来……父亲他也失踪了。”


    “哦?可你方才却说,遭了‘横祸’。”凌无非敛容收色,打量他的眼神,不由多了一丝探究意味。


    “不错,横死野地,如何不算‘横祸’?”萧楚瑜深深阖目,话音已有颤抖,“我只寻回父亲头颅,回到家中,一家上下,连同仆役扫洒,无一活口。连同带路找到父亲尸身的管家,也当我之面,吞金自尽。”


    “他为何自尽,可是受人威胁?”凌无非听出话中古怪,一时陷入思索。


    天玄教余孽如今已有复苏之兆,不过前后脚的功夫,曾参与英雄会的冷月剑萧辰,亦横死他乡。


    世上岂会有这般巧合?


    “如此深仇大恨,竟要灭你满门。若非陈年旧怨,怎会下如此狠手?”凌无非若有所思,“只是令尊退隐前的经历,萧兄你,似乎全然不知?”


    “我娘在世时,曾提过只言片语,说我父亲过去,并不好与人结怨,反而常做些仗义疏财的善举。且这些年来隐居在外,他亦常施善举,帮助他人。”萧楚瑜摇头长叹,“我实在想不到,会有什么样的人如此恨他,血洗我家满门,反倒是我……若非有那管家引路,寻回父亲头颅,只怕我也……”


    “那这便是疑点了,那位吞金自尽的管家,想必知道不少吧?”凌无非道,“那么后来,萧兄也再未见到那位陈姑娘了?”


    萧楚瑜沉敛眸光,缓缓摇了摇头。


    凌无非瞥了一眼他脚下那双已被磨薄了鞋底,鞋头还有几处破烂的靴子,忽然问道:“你从哪来?”


    “齐州。”萧楚瑜道。


    “哦?”凌无非道,“七百多里长路,萧兄你是走来的?”


    “我自知势单力薄,背负这身仇怨,不宜引人注目,所以一路散尽家财,几乎是徒步而行。”


    “好吧——”凌无非说着起身,淡淡说道,“此事我先记下了。萧兄下榻何处,不妨先告诉我,待我禀明师父,说清原委,再去回你消息。”


    “就在城东周家客舍。”萧楚瑜拱手施礼,“那么聘金……”


    “不急,”凌无非摆摆手道,“我看此事蹊跷,一时也难找到眉目,还是等有了线索再说吧。”


    萧楚瑜闻言,不觉沉下了眉,良久,方一拱手,对他施礼道:“既是这般,萧某先行谢过。”


    “不必客气。”凌无非拱手还礼。


    萧楚瑜略一颔首,正待转身,却被凌无非唤住。


    “且慢,”凌无非道,“差点忘了,萧兄身手如何,独自居住,可有危险?”


    “先父有心避世,并未授我武艺。”萧楚瑜眉眼情态,显有踟蹰之色,“不过一时半刻,当还算安全。”


    “那我会尽快赶去,免得再出意外。”凌无非说着,目送他走出大堂,眼看他背影消失的那一刻,眸中笑意转瞬褪尽,平添一丝疑云。


    他似想到何事,飞快回转后院,见沈星遥仍坐在石桌前翻看名册与那些有关天玄教的记载,便即快步上前,唤了她一声。


    沈星遥回眸望他,见他目有喜色,不觉莞尔,“怎么了?”


    “你可还记得,上回在这名册上看过那位萧辰萧大侠的名字?”凌无非在她身旁坐下,一手搭在名册一角,直视她道,“刚才来的那位,便是萧家的公子。”


    “哦,有这么巧?”


    “萧辰退隐多年,一直安好。却在不久之前突遭横祸,一家老小横死,只剩这位萧公子。”凌无非道,“而这萧公子,偏偏不会武功,却能从齐州,一直走到这来。”


    沈星遥听罢,沉吟片刻,问道:“你觉得他撒谎了?”


    “许是半真半假。在这当中必定有所隐瞒。”凌无非道,“他指名让我帮他寻人,凭的便是昔年与我父亲并立的‘南北双剑’名号。你说,我应当信他,还是不信?”


    “侠之大者,当以义字而立天下。”沈星遥若有所思,“若是这位萧大侠人如其名,必是遭遇仇家追杀,才落得如此。你阅历深厚,想必知道看人面相,分辨善恶,倘他闪烁其词,只是为求自保,倒也不至于完全不可相信。”


    “我想此事若成,于你之事当有助益。”凌无非认真说道,“且此事发生,就在天玄教复苏前后,两者之间,未准有所关联。”


    “那……”沈星遥略加思索,一点头道,“我同你一起。”


    一日光景流散,黄昏转眼而至。漫天流霞之下,灿金倒泻而下,随着秦淮河水缓缓流淌,影映残阳,甚为瑰丽。


    萧楚瑜独坐客舍外的花榭内,望着蜿蜒的流水出神。


    他手里握着一只绣了兰草的荷包。荷包上的图案,绣线断断续续,崎岖不平,手艺拙劣,却已被他抚摸得发亮,显然十分珍视此物。


    “萧兄。”凌无非的话音从他身后传来。


    萧楚瑜仍旧出神,并未听到这声音,直至人已到了背后停下,适才有所察觉,起身回头望来,眼色显而易见,愣了一愣:“怎的……这才不到一日,已议妥了?”


    “你不是着急寻人吗?”凌无非在亭内另一侧的座椅上坐下,余光瞥见他手里的荷包,道,“这,是那位陈姑娘送你的吧?”


    “手艺不精,见笑了。”萧楚瑜略一颔首,道。


    “香囊玉佩,都是贴身之物,自以情意为重,旁的都是添头。”凌无非道,“说起来,令尊不承授你武艺,想必那位陈姑娘,也是一样了?”


    萧楚瑜闻言,轻轻摇了摇头,沉声说道:“我不知道。”


    凌无非不觉一愣。


    萧楚瑜叹了一声,起身背对着他,远眺凉亭外随着天色一同黯淡的秦淮河水,道:“她虽不会武,却也令人捉摸不透。”


    “我虽不明白,”凌无非说着,也站起身来,走到萧楚瑜身旁,直视他道,“却也知道,如今对萧兄而言,最重要的心事,应是立刻便能见到陈姑娘。”


    萧楚瑜听到这话,眉心略微一沉,半晌,方转头迎上他的目光,淡淡问道:“你想说什么?”


    “萧兄只需知道,我只办你需要我查的事,”凌无非唇角一弯,气定神闲道,“其他的事,即便我听到了,看到了,或是猜到了,都可以装作不知情。”


    说完,他顿了顿,又道:“不知如此,能否打消萧兄的顾虑?”


    第34章 . 落地兄弟(二)


    风过花榭, 吹得漏窗之下菊枝摇漾。


    萧楚瑜听闻此言,久久方才回神,自嘲似地一笑:“原是我多心了。”


    “萧兄为何如此说话?”


    萧楚瑜仍是摇头, 话音跟着低沉了几分:“我本想着, 世上本无平白而来的交情。且你阅历匪浅, 所见之人甚多,未必会将我这些琐事放在心上。”


    旋即转过身来, 面对凌无非,略一欠身以礼, 郑重道了一声, “抱歉。”


    “不必如此。”凌无非顺势扶起他,展颜笑道, “这世上没有那么非黑即白, 也没那么多我非管不可的闲事。你有你的分寸, 我自有我的。既有难言之隐,又何必打破沙锅问到底?”


    萧楚瑜却只笑了笑, 沉吟良久道:“不过如今看来, 倒也没有什么不可说。”


    “说回正题。”凌无非道,“据我所知,当年萧大侠退隐之时,风头正盛。就连家父那时, 也曾想请薛庄主引见, 亲眼见识一番‘冷月剑’的风采。可惜阴差阳错, 没能等到那日, 令尊便已归隐, 终究还是错过了。”


    “世人都说, 薛折剑广交天下好友, 原来这些朋友,彼此之间,反倒不认得。”萧楚瑜不由感慨,“也是一桩憾事,再不能平了。”


    “这些都是后话。”凌无非道,“日前师父曾找出一卷名册,记录当年参与折剑山庄所办英雄会之人,当中有位刀客,名唤陈光霁,曾与令尊交好。乙丑年七月,也就是二十年前,这位陈大侠突发急病而亡,也刚好是在那年,令尊也退出江湖,从此封剑归山。”


    “陈光霁……他姓陈?莫非……”萧楚瑜瞳孔倏张,“难怪父亲从不肯提玉涵的身世,莫非此事背后,另有隐情?”


    “这就不好说了。”凌无非摊手说道,“不过这位陈大侠,的确有位妻室,只是一直隐姓埋名,不曾在人前露过脸。不过你方才说,萧前辈从未提及此事,但既然你们彼此都知道,她非萧家亲生女儿,怎的她自己也不好奇?”


    “自然问过。”萧楚瑜叹道,“可父亲只说,她是故人之女,自当抚育成人,旁的都未提及。”


    “那这‘突发疾病’,只怕还有说法。”凌无非说着,兀自走到石桌旁坐下,道,“传言皆靠耳闻,非是亲眼所见,便做不得数。倘使此事背后,牵涉其他恩仇,那么今日变故,便有迹可循了。”


    “也就是说,若能查出陈光霁的死因,便能找到我家中灭门之祸的源头?”萧楚瑜眼中本已燃起希望,转瞬又熄灭,摇摇头道,“可这些也不过是推断,那陈光霁既是死于急病,多半有人看见,难道这也能做假?”


    “世上有些毒物,无色无味,可杀人于无形。表面看来,却与患病无异。”凌无非若有所思。


    “还有这等事?”萧楚瑜听得入神,本待坐下的身躯,微微一凝。


    “萧兄未见过之事,只怕还不少。”凌无非收敛容色,认真说道,“往后继续追查下去,只会更为诡谲。你心里,可得有个准备。”


    萧楚瑜垂眸凝神,细细沉思片刻,郑重一点头。


    “所以,萧兄你的身手,究竟如何?”凌无非道,“想必这些年来,但也不曾对外人透露,甚至连令尊都不知情。”


    “你猜到了?”萧楚瑜一时愕然。


    “贵府那位吞金自尽的管家,两头通风报信,绝不可能对个中详由毫不知情。他与令尊一前一后赔上性命,定是因为此事背后牵涉甚广,让你知晓,只会有害无益。且你一家上下都未幸免,独剩你一人,这一路来,又走得如此平顺,”凌无非倾身凑钱,目光凝重,直直盯住了他,“所以在萧兄看来,这意味着什么?”


    “请说。”萧楚瑜缓缓坐下,神色越发不安。


    “你对他们,尚不成威胁。又或是那位陈姑娘还在他们手里,至少,还能用来胁迫于你。”凌无非直视他双目,一字一句道。


    萧楚瑜听了这话,呼吸都跟着停了一瞬,良久,终于长呼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一件重担:“不错,却是如你所言,我并非全不会武,但从齐州到此一路,确也无人找上过我。”


    “所以……”


    “不过,我这一点本事,的确也不够看。”萧楚瑜摇头道,“其实此前对你所言,虽有隐瞒,却无半句虚假。父亲正是铁了心肠,不肯令我再涉足江湖,从未传授过我任何武功。反是母亲留有余地,找了些许空闲,零星教了我些保命的手段,也让我瞒着父亲,甚至玉涵。”


    “可她不会使剑,不过是万千寻常武人其中之一,所以能教我的,也是少之又少,不及父亲之万一。”


    萧楚瑜说着顿了顿,又继续道:“不过仅听你这些推论,便能看得出此事不简单。来人武功再高,想必父亲此前出手,也曾给予重创,若他们只是在休整,只待必要之时,顺带取我性命,可还说得通。”


    凌无非听了这话,仔细一想,点头说道:“倒也不是没这可能。”


    萧楚瑜沉默许久,眸光微微沉凝,忽而郑重起身。凌无非抬眼瞥见,自也不好意思再一个人坐着,便也站了起来。


    “还有一事,一直难以启齿。”萧楚瑜微微躬身,道,“我一心欲见凌兄,其实还有一个缘由。”


    “但说无妨。”


    “萧某此身,到底还背负着冷月剑后人的名号,不懂剑术,只怕说不过去。”萧楚瑜道,“可我见识浅薄,所知剑中高手,除却父亲之外,便只余令尊一人。可我也知道,令尊早已不在人世。”


    凌无非似有所悟:“所以你是要……不可,断断不可。”


    “哦?”萧楚瑜不免意外,“这是为何?”


    “此事乃为大忌,萧兄可能不知。”凌无非认真说道,“不同派系,切磋倒是常见。可在常人眼里,惊风、冷月二者并立,说是对手也好,劲敌也罢,且你我年岁相当,甚至你还长我几岁。我若要帮你,便必得见着剑谱内容,岂非成了窥私窃技?”


    “还有这样一说?”萧楚瑜摇头苦笑,“那便再无门路了。”


    “要在家学之上有所精进,到底还是得靠自己。”凌无非认真想了想,道,“我虽跟着我爹学过几年剑法,但那时年幼,所知也不过皮毛,哪有资格指点他人?”


    “英雄不论出身。”萧楚瑜道,“你自有侠名在外,无论如何也强于我。”


    “你别急着夸我。”凌无非一摆手道,“我说的可都是正经话。你看我孑然一身,连把趁手的剑都没有,就该知我这些年来,从未与人动过剑术。就连我自己,都还缺个师父呢。”


    “如此说来……”萧楚瑜一时错愕,“其实你我原来,都差不多吗?”


    “半斤八两,所以指点一说,根本够不上格。倒不如抓一把米缝个枕头,做场梦来得实在。”


    “那看来真是我多想了。”萧楚瑜摇头苦笑,“罢了,还是说回方才的话。我在临行之前,曾仔细看过一家人身上致命的伤口,一侧刃深,一侧刃浅。瞧不出来人使的是刀还是剑。尽管混沌,但或许是条线索。”


    凌无非认真听完,点了点头:“若只是一人留下的痕迹,身手之高,可见一斑。刀兵既见双刃,那必然是剑,只是刻意留下不同伤口,混淆视听罢了。”


    “所以,要查清此事,当从哪里开始?”


    第35章 . 月露星斜


    酉时过半, 天已完全入夜。


    用过晚饭后,鸣风堂里几个年轻弟子一如往常般,聚在一块斗酒比武。见着沈星瑶独自一人, 未免她孤单, 便也拉了去。


    酒桌上的比武, 比不得平日大张旗鼓设擂真刀真枪的比试,而是围着一张大桌, 以筷子作为兵器,比划招式, 输的便要喝酒。


    “筷子掉了, 喝酒!”适才那局胜出的红衣少女拿了只酒杯,斟满一盏, 推到对面的郑峰跟前, 道, “这回江师姐不在,我倒要看看是谁笑到最后。”


    “那不成。你能保证斗到最后, 你能一局也不输吗?”站在郑峰身旁的一名圆脸少年说着, 一把拉过身旁一名由始至终都没说过几句话的高挑少年,道,“苏采薇,你可别忘了, 我们宋师弟还没出手呢, 他可是玄字阁里武功最高的, 一会儿你们几个应战, 可得留神, 别把自己喝趴了。”


    “那就来呀, 谁怕谁?”一旁一名身段娇小的蓝衫少女吐了吐舌头, 道。


    宋翊闻言瞥了那圆脸少年一眼,摇头一言不发——他是玄字阁下封麒长老手底最为得意的弟子,素日寡言少语,最不爱参与这些,奈何奉师命在身,不得不照看这位喜好惹是生非又没什么本事的师兄,才被硬拖着到了这来。


    “来来来,咱们赌把大的,”被那圆脸少年指着一旁盛满酒的白瓷酒壶道,“一杯杯的喝,那得比到什么时候?不如这样,下一回合的输家,直接喝掉这一整壶如何?”


    “好哇,”苏采薇拍案而起,道,“方才不敢加注,这会儿倒来劲了,来就来,当我怕你不成?”


    “有必要吗?”宋翊余光从那圆脸少年身上扫过,颇为无奈。


    “我说,师弟,”圆脸少年一手搭在宋翊肩头,嘿嘿笑道,“平日里你就是太低调了,从不参与这些事,你看看,我们这么多师兄弟姐妹聚在这里,难得你在一回,别扫兴嘛!”他说着这话,拼命对他使眼色。


    “少废话,来来来。”苏采薇拿起筷子在桌面一戳,道,“别磨蹭。”


    宋翊无奈,只得上场。


    “你可别故意让我,”苏采薇目不转睛盯着他手中的筷子,道,“我若真不如你,输了不丢脸,可要是胜之不武,那才是真的没脸见人了。”


    宋翊点头,食指在筷子正中向上一拨,以之为剑,挺刺而出。苏采薇见招拆招,斜过筷子格挡,随后手腕一翻,往上挑起,借力斜斜劈出。宋翊也当仁不让,向下翻转筷子,化解她这一招。二人你来我往,约莫过了二三十招,也未分胜负。


    沈星遥抱臂坐在一旁看着,始终不吭一声,忽然,她见苏采薇的筷子向下一沉,似乎想压住宋翊当下递来的刺招,不由摇头叹了一声:“输了。”


    “谁输了?”旁边的蓝衫少女话音刚落,便听到“呀”的一声。一众人忙扭头去看,却瞧见苏采薇的那根筷子竟从中间拦腰断裂,噼里啪啦落在桌面。


    “输了!”圆脸少年跳起来道,“喝酒喝酒!”


    “这……”苏采薇怔怔看了看躺在桌面的那两截筷子,摇头长叹一声,正待抓过酒壶,却被宋翊按住了胳膊,道,“不必如此。”


    “哇,宋师弟,当着大家的面这么怜香惜玉,不好吧?”圆脸少年再次起哄。


    “别想太多。”宋翊瞥了他一眼,神情略显不屑,“方才一战,我不过是占了文斗的便宜。师姐精通三式阵法,真若以明刀明枪相斗,我也未必是对手。”


    “不妨事,既然答应就得做到,这点酒,我还输得起。”苏采薇毫不领情,一把抓过酒壶提起,对着壶嘴饮尽当中酒水,随后抹了一把嘴,掼下瓷壶,道,“这壶我用过了,一会儿你们再有人输,是不是得对着坛子喝?”


    “还有谁能赢得过宋师弟?”圆脸少年叉腰道,“苏采薇,你别给自己下套。”


    那身段娇小的蓝衫少女瞥了他一眼,随即凑到沈星遥身边,道:“沈姐姐,你方才是怎么看出苏师姐会输的?”


    “他方才那一招,便是料到了你会如此还击,看得出来,所使的劲,本就是向上的,你正面迎击,最好的结果便是鱼死网破,不会有半点胜算。”沈星遥认真答道。


    “沈女侠,”那圆脸少年清了清嗓子,上前几步,道,“比武不能光靠嘴说,看得出输赢,能顶什么用?”


    “你要同我比?”沈星遥笑问。


    “哎,那可不好意思,”圆脸少年摆摆手道,“你才来这几天啊,我们怎么能欺负你呢?”


    “刘烜你不也是光靠嘴说吗?”苏采薇冲那圆脸少年道,“有本事来比啊!”


    “苏采薇,宋师弟还没下场呢,”刘烜说道,“瞎起什么哄?”


    “我同你们师承不同,路数也不同,方才又看过了你们的招式,真要出手,应是你们吃亏。”沈星遥道,“还是算了吧。”


    “别啊,”蓝衫少女挽着她胳膊道,“你是江师姐和凌师兄的朋友,身手定不会差,别信这刘烜吹牛。别人我不敢说,但就他,决计不是你的对手。”


    “你真以为我是怕输吗?”沈星遥莞尔。


    “差不多得了。”宋翊拉开刘烜说道,“你还真想把所有人都灌醉不成?”


    “怕什么?”刘烜说道,“醉了大不了回房睡一觉,又不是在荒郊野岭。各位平日里也都是风里来雨里去的,还能喝瘫了?”


    “说得轻巧,那你上,”苏采薇道,“就和宋师弟比!”


    “不好吧?要比也是同你们坤字阁比,我和他都是一个师父教的,这么比有什么意思?”刘烜说道。


    “这样吧。”沈星遥终于听不下去了,随手拿起一支筷子,对刘烜道,“我就同你过一招,只要你还能拿稳筷子,我便认输。”


    说着,她指了指一旁的酒坛,继续说道:“输了,便喝一整坛。”


    “那你可别后悔。”刘烜胸有成竹拿起筷子,还没等开始便率先刺了出去,谁知眼前却忽地闪过一道木筷破空划出的虚影,手中筷子也应声飞了出去,直直插入墙壁。


    等他回过神来,沈星遥手里的筷子,正明晃晃指着他空无一物的手。


    众人不约而同扭头望向那根扎入墙体的木筷,一片哗然。


    “这……这你不能耍赖啊,”刘烜说道,“我还没准备好呢!”


    “是吗?”沈星遥轻笑,“适才不是你先出手的吗?”


    “没有没有,只是行礼而已,”刘烜说道,“正式比剑,不都应该先行礼吗?”


    “那是真刀真枪的比试才这么做,”苏采薇白了他一眼道,“谁拿筷子给你行礼?”


    “谁说用筷子就不许行礼了?”刘烜说着,又转向沈星遥道,“要不咱们真刀真枪比一招,总比这纸上谈兵好。”


    “这么想比试,我陪你啊。”刘烜话音未落,便听到凌无非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凌师兄?”宋翊扭头望向门外,只见凌无非正推开房门,走入堂中。


    “一下午都不见人,这会儿却来了,”刘烜愣道,“凌师兄,你平日里不是都不同我们斗酒的吗?”


    “那是我不擅饮酒,不代表比武胜不过你。”凌无非言语间,已然走到沈星遥身旁,从她手里接过筷子,在手中打了个转,冲她一笑,道,“别理他。这小子只会煽风点火、吹牛皮,真要动起手来,跑得比兔子还快。”


    “凌师兄,你好歹给我点面子。”刘烜不免变得局促起来。


    “给你什么面子?她都不会对我手下留情,更何况你?”凌无非不觉笑出声来,上前拍了拍他肩膀,道,“回去好好练功,心气这么高,身手也得匹配得上才行。”


    “就是,”苏采薇对着刘烜狠狠翻了个白眼,撇撇嘴道,“仗着自己年长几岁就在这指手画脚,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性。”


    凌无非没再理会那吵吵嚷嚷的几人,而是牵过沈星遥的手,将她拉到自己身旁,小声同她说道:“别管他们了,我有话对你说。走吧。”说着,便揽着她一同走出门去。


    “你看你看!”蓝衫少女拉了一把苏采薇,指了指二人背影,小声说道,“我就说凌师兄待她不同一般,看,我没说错吧?”


    适才还在斗嘴的几个少年少女见状,也都不约而同聚了过来,一面瞥向门外,一面小声叽叽喳喳议论起来。


    “我从前还以为,他同江师姐会有戏呢!原来和别的男人也一样,都喜欢这样温婉大方的漂亮姑娘。”


    “她还温婉?你都没看到,刚才打掉阿烜筷子的时候,她眼里都有杀气!”


    “那是阿烜嘴太碎了,讨打。”


    “我看呐,她和江澜没什么差别,就是话少些,人更狠些。别是凌无非他从小就被江澜揍惯了,就喜欢这副德性,只是瞧着人更漂亮,比江澜多几分女人味罢了。”


    “去去去,人家再挨打也比你强……”


    一众少年人乐此不疲聊着,没一会儿便把方才的不快都抛在了脑后。此时此刻,凌无非已同沈星遥走到了后院,沐浴着月光,在回廊一侧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早知道下午出门还是应当带着你,”凌无非摇头笑道,“那个刘烜,最爱逞口舌之快,便是我白日对你说的那类人了。”


    “像他这样的,多揍几顿就老实了。”沈星遥莞尔,“这样也不错啊。从前在昆仑山,我也并非一直都独来独往,采薇的性子……同江澜姐有些相似,又不完全相像,很好相处。”


    说完,她便向前凑了凑,注视他双目,道:“刚才出来的时候,你听到他们几个说的话了吗?”


    “当然。”凌无非道,“人还没走远,便说那么大声,谁听不到?”


    “我都听到好几回了,”沈星遥唇角微挑,“为何他们总是提到你和江澜姐……”


    “鸣风堂分乾、坤、玄三阁,坤、玄二阁为长老主持,乾字阁的弟子则师承掌门。”凌无非道,“我师父不喜欢收徒,所以座下只有我同江澜两人,而且江澜性子豪爽。小时候,也没谁懂得男女之别,所以经常呆在一起,不是比武练功,便是偷溜出门,走街串巷,到处闯祸。”


    沈星遥单手托腮,听他说完这些,不自觉点点头道:“青梅竹马,的确惹人羡慕。听起来,你们的确从小就十分亲密,为何就没有……”


    “正是因为从小便混在一起,太过熟悉,才更不可能产生男女之情,”凌无非一摆手道,“我把她当做大哥,她将我看做姐妹,怎么可能会有别的想法?”


    “原来如此,”沈星遥点点头,道。


    “不说这个了,”凌无非道,“我去找过萧楚瑜,又问出些其他的事。我觉得,那位叫做陈玉涵的姑娘,身世恐怕真的与陈光霁有关。”


    “所以接下来,你们打算去陈光霁的老宅?”沈星遥道,“可事情过去那么多年,会有线索吗?”


    “萧楚瑜说,齐州宅院已毁,何况他已离开了几个月,那躲在暗中的凶手,若是真有心抹杀这些线索,现在回去也是一无所获。倒不如先去他们暂时想不到的地方看看,兴许还能查出些什么。”凌无非道,“至于你的事,我也不知该如何开口,不如等明日一早他来了……”


    “不,就你们两个去吧。”沈星遥道,“既然他没见过我,也不知道我是谁,便没必要大张旗鼓。”


    “你有什么想法?”凌无非问道。


    “我在想……敌暗我明,这么做,对我们几个也太不利了,”沈星遥若有所思,“还不如什么都别说,明里,对方只知你们二人在追查陈玉涵的下落,如果打算出手灭口,派来的一定是刚好能对付你们两个的人,我再暗中跟着,反而能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凌无非听罢恍然,点了点头:“那你也小心,我们眼下的敌人,可不止这一个。”


    “放心,我有防备。”沈星遥笑道。


    凌无非点了点头,却忽然发现她脚下的绣鞋磨破了好几处缝线,显已十分破旧,便拉过她的手,道:“这鞋太旧了,我带你去买双新的。”


    “可我哪有钱啊?”沈星遥被他这一拉,不免有些错愕。


    “开什么玩笑?”凌无非一面拉着她往外走,一面说道,“我既然把你从琼山派带了出来,自然要管好你的吃穿住行,哪会让你出钱?”


    “这怎么行?”沈星遥道,“之前已欠过你一次,总不能一直靠着你……”她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便被身旁人一把揽住腰身,打横抱了起来,后边的话也都跟着噎了回去。


    凌无非歪过头看了一眼她脚下鞋底,见已薄得不能再薄,冲她挑眉一笑,道:“我看沈女侠你根骨精奇,武功不凡,将来必有发达之日。就让小弟我先帮你渡过眼下难关。至于其他的,都等日后再算。”言罢,便这么抱着她,大步流星走出门去。


    作者留言:


    副cp人物上线,不过感情线到中后期才会开展。


    第36章 . 波诡云谲


    冬至已过, 北地小城天寒地冻,适逢日行南至,往北复返, 白昼倒是一日比一日长了起来。


    至日天降大雪, 抵近城门的有福客舍, 人流异常的多。往来行客为避风雪,匆匆推门入内, 也不急着点单或办,一个个都往角落里钻, 拥着炭盆烤火, 直到伙计来问,方随意点两碗散茶应付。


    年轻的小伙计折算着单子, 许是想着又吃了亏, 嘴里嘟囔着小气, 背身走开,却忽听见门响, 刚一回头, 便瞥见一双蹬着淡青长靴的脚跨过门槛,站定便是一声:“小二,来壶紫笋。”


    少年话声清朗,眉目生得端丽, 若不细看, 直叫人以为是个姑娘。在他身后, 紧跟进来另一个年轻男子, 同样身量高大, 亦是眉清目秀, 一副读书人模样, 背后还背着一只狭长的包袱。


    “哎呦客官,您是会喝茶的。”伙计喜笑颜开,当即便迎了上去,领着二人进店,硬是从边边角角的位置里找出一张小桌,请二人坐下,口中招呼道,“咱们永济县虽是小地方,但也不缺好茶。这‘顾渚紫笋’乃是贡茶,小店存货不多,得去找找,还请二位先坐下歇歇,稍等一会儿。”


    点茶的少年略一点头,放下几张散钱,算是定金。伙计乐呵呵收了,即刻走开置备,脚步快得都快飘起来。


    “凌兄来过临清?”同桌佩剑的男子和声问道,“也知道这里喝什么茶。”


    “只是路过,不曾逗留。”凌无非回应道,“外边下雪,天太凉了。还是先坐下暖暖身子,再去陈家吧。”


    萧楚瑜轻轻一点头,垂眸望向脚下火盆里跃动的星子,无声长叹。


    “你刚才不是说,令尊祖籍也在临清?”凌无非垂手烤火,随口问了一声,“莫非就是因为如此,才与陈大侠熟识交好?”


    “人在漂泊,总会怀念家乡音容。”萧楚瑜道,“这些年来父亲多处迁居,始终未离河南、河北两道,想来也是因为思乡之情。”


    “如此频繁迁徙,你便一点都没怀疑过,当中用意?”凌无非好奇问道。


    “如今想来,定是为了躲避仇家。”


    言语间,刚才那名伙计端壶前来,腾腾热气之中,却无半点茶香。年轻伙计身后,还跟着一名年岁更长的中年人,系着围兜,显也是后厨里忙的。


    “就是这二位吧?”中年人示意伙计给二人斟满了杯,赔着笑脸说道,“这小孩办事毛手毛脚,叫二位见笑了。客官说要紫笋,那顾渚的贡茶,年年出产进来,大批都往长安去,店里备下的存货,客人点的不多,潮了,便喝不得了。如今只剩阳羡的紫笋,还有些许,您看要不要……”


    “都行,”凌无非点头一笑,“看您方便。”


    “哎,好嘞。”中年男子说着,背过脸去,冲一旁的年轻伙计额上来了一下,便去推搡他去后厨备茶,随后便要跟上。


    凌无非不经意一瞥,忽似想到何事,即刻伸手招呼:“大叔,我能不能向你打听一些事。”


    “好说好说,”中年男子转身折回,才一站定,掌心便已多了一枚碎金,一时愕然,“哟,使不得,公子您也太……”


    “不妨事,我就是想问问,城里像您这般年纪的人,可曾听说过‘陈光霁’这名字?”


    “听过,是那位大侠吧?”中年人喜滋滋地收起赏钱,一面回话道,“早二十几年前就回乡来了,正是乙丑年初,还带着新娶的娘子。不过说来也怪,按说像他这样的人,在外头混得风光,应当衣锦还乡才是,可那年他回来时,却颇为低调,几乎都未声张,只将老宅重新修盖便住了下来。”


    “那后来呢?”萧楚瑜追问。


    “也就半年多的工夫,便又匆匆走了。那时他夫人都还大着肚子,连夜奔逃,要多急有多急。”中年男子说着忍不住叹了口气,“这些跑江湖的,说起来个个都是英雄,威名赫赫,私底下却不知结了多少仇,东逃西窜,过得比狗都不如。”


    他说完这话,一面看他摇头,竟让人无话再问,便即退了下去。凌无非沉吟片刻,转向萧楚瑜道:“陈姑娘生辰是几月?”


    “乙丑年十一月初二。”


    “对得上。”凌无非道,“没有哪个女子会傻到嫁给一个快死的病秧子,如此匆忙出走,必是躲避仇家。只不过……”


    “还有什么不对吗?”萧楚瑜不解。


    “那寻仇之人,当年便未伤及陈姑娘。不过后生晚辈,又非高手,何必着意针对她?”凌无非道,“如今找到你们下落,要么斩草除根,要么,用你威胁令尊,不比这迂回之法好得多?”


    “迂回?”萧楚瑜眉心一紧,“那就是说,他们另有目的?”


    “我先去问问那宅子方向,等入夜找个机会,再去看看。”凌无非说着起身走开,留下萧楚瑜独坐,眼中不安之色,比起来时更甚。


    等过了傍晚,屋外的风雪便停了。店里歇脚的、蹭坐的,也渐渐都散了去。二人订好客房,便从后院绕走,取侧门而出,涉过近膝深雪,直奔目的所在。


    陈家老宅位于县城西面,不算偏僻。但到了这个时节,就算是正当午,街上也没多少行人,更别说夜里。积雪在夜幕的笼罩下,一片灰茫茫,沉浸在北风的呜咽声里,仿佛随时哪个角落,都能窜出一张鬼脸来。


    一代名侠,英年早逝。正如南北双剑,惊风冷月,这般江湖中人曾津津乐道的传奇,如今也皆已枉死,着实令人唏嘘。


    天玄教一役,仿佛成了旧时光里,分割江湖态势那段盛极年光的刀刃,青锋斩下,前半段是豪侠辈出的鼎盛岁月,后半段却渐趋平庸,再无传奇。也不知这之后的一年又一年,世人反复听到那些随着故梦渐老的奇闻,有没有过厌倦?


    想是由于相似的出身经历,让两个少年人心底生出同样的伤怀,不自觉相视一眼,一前一后,默不作声跨入小院。


    “这有刀痕。”凌无非走到窗前,左手举着一只火折子,照亮窗角,那里赫然有一条陷进去的痕迹,只是经过风霜摧残,已然抚平了许多,痕迹下陷最深处,亦瞧不出锋刃钝利。


    萧楚瑜走上前看了看,随后转身推门。随着吱呀一声,门扉开启,浓重的尘埃气息也随之铺面而来,呛得他直咳嗽。


    凌无非转身上前查看,借着手中微弱的火光,勉强看清屋内情形——除却灰尘与蛛网,满地都是倒塌碎裂的家什桌椅,还有纷乱的木屑。


    “倒不像有交手的痕迹,只是一味的打砸。”凌无非双手抱臂,若有所思,“确实找来此时,原本这儿的人都已迁走了。”


    “这一家人,若是逃出生天,又岂会有后来的事?”萧楚瑜眉心骤紧。


    凌无非缓缓摇头,忽觉黑暗之中,一道人影闪过,回眸一瞥,却觉劲风袭来,分明是根极细的银针,堪堪擦过耳际,呲的一声钉入后方残损的门框之内。


    萧楚瑜见状一惊,即刻退开:“谁?”


    “来的还真是时候。”凌无非说着,大步走上院中空地,环顾周围一圈,朗声高呼,“既已亮了兵刃,又何必躲躲藏藏?”


    话音刚落,一道清影落下,适逢云雾散开,月色洒了满院,遍地白雪影映清光,将那人影照亮,是个手执长鞭的紫衣少女,目色冷峻,尽显杀意。


    “你认得她吗?”凌无非看向萧楚瑜。


    萧楚瑜摇了摇头。


    “你不必知道我是谁。”少女抬手,指向凌无非,道,“有人要我杀了你。”


    “那还废什么话?”


    凌无非说着这话,眸光骤然冷下,少女凌空纵跃,陡地挥鞭,径直扫向他下盘。


    凌无非纵步腾身,一个后翻落地。萧楚瑜本待上前相助,却被那狂卷而来的鞭势逼退。


    “滚开,”少女冷哼道,“下个才是你。”


    但见赤光闪烁,长鞭应声而动,如巨蟒探头一般,速如电闪,直指凌无非腰间。凌无非这才看清,那长鞭上附着一根根倒刺,如鳞片一般,在月光下泛着森冷的粼光。


    这少女所使的这条长鞭,约莫一丈多长,游走如龙蛇飞舞,大开大合间,恍若在她周身划出一张巨网,令人难以近身。


    凌无非手无寸铁,若是徒手去碰这长满倒刺的长鞭,恐怕皮肉都要被它划烂。


    他瞥见庭院一侧廊内额木柱,忽然便有了主意,当即提气跳步,跃入回廊。少女只当他要逃,纵步疾追,手中长鞭大力一挥。凌无非唇角一挑,闪身推至柱后。


    长鞭惯性不止,在那柱身绕了一圈,倒刺也扎进了这因年久失修而日渐松软的木质里,一时竟没能收回。


    趁着大好时机,凌无非足尖在廊侧扶手上一点,跳步跃出,一掌拍向少女右肩。


    少女见状咬牙,猛力抽鞭,只听得轰隆一声巨响,那根被长鞭缠住的木柱,顷刻断裂倒下,上方屋顶也随之坍塌。


    凌无非尚不及近她身旁,便瞥见这一幕,未免被紧追而来的鞭势所伤,只得顺势向前一滚,落在远处。他站起身来,随手拍落两肩白雪,却见那少女的鞭子忽然转了方向,攻向萧楚瑜,即刻高喊:“闪开!”


    萧楚瑜虽侧身疾闪,却还是被鞭梢扫到身后包袱,只听得“刺啦”一声,布面碎裂,露出其中的宝剑来。


    眼见那少女的鞭梢即将卷上宝剑,他即刻旋身,伸手握住剑柄,一声铮鸣响起,三尺青峰倾泻而出,剑鞘也被那长鞭勾住,甩了出去,径自插入雪地。


    少女冷哼一声,继而抢上。萧楚瑜来不及多想,当即扬手将剑掷向凌无非:“接着!”


    凌无非眉心一紧,即刻飞身接剑,少女鞭意回旋,登即打了个照面。一时之间,雪影流虹交错,令人眼花缭乱。


    鞭为软兵,宝剑坚硬,本是柔物克刚,那少女当占兵刃优势,然而这“冷月剑”到了凌无非手中,却蓦地多了一丝清逸之气。


    萧楚瑜看得明白,眼前这少年人所使出的剑法,正是当年闻名江湖的“惊风剑”,剑势轻盈,更重身法,飘逸如飞鸿落羽,不似冷月剑偏重招式,一挽一刺、一劈一斩,皆是凝重稳健,落地有声。


    原来所谓半斤八两,不过是他自谦的托词,若是这等身法,都只算是皮毛,那他萧楚瑜那点见不得人的本事,岂非成了小孩玩闹?


    那柄名为“碧涛”的长剑,到得凌无非手里,一撩一旋,尽显流光溢彩。不似凌皓风那把苍凛,以玄铁为心,远重寻常宝剑,以至凌无非平素练剑,皆取重者而用,今有碧涛在手,反将惊风剑中轻盈之势发挥到了极致。


    不过一条长鞭,又如何奈何得了他?


    少女见势不对,转身欲走。凌无非见状,当即挽剑缠上鞭梢,反手一卷,借势拉近。这一连串动作迅捷,那少女还不及反应,便一个趔趄,被这惯性拉去他跟前,再抬头时,项上已多了一片寒光。


    “我与姑娘素不相识,当无仇怨一说。”凌无非缓步上前,平声静气问道,“你究竟受何人指派?”


    少女冷眼不言,忽地脸色一变,呕出一口黑血。凌无非始料未及,立时便松了手,那少女也倒下身去,重重摔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凌无非大惊,即刻上前查看,却见那少女面色焦黑,气息全无,显已服毒身亡。


    “怎会如此?”萧楚瑜走上前来,惊诧不已。


    “应是训练有素的杀手。”凌无非道,“失手被擒,只能一死。”


    “她是冲你来的,还是冲我们?”萧楚瑜眉头深锁。


    “先看看她身上有什么东西。”一个女声传来,“我来搜,你们不方便。”


    萧楚瑜诧异回头,只见一道清影自月下走近,分明是个与二人年纪相当的少女,一袭雪青衣衫,身量高挑,步伐稳健,显是高手。


    “她是……”


    “这个改日再说。”沈星遥俯身在那少女身上翻找一番,摸出一块铜牌,头也不抬递给二人。


    凌无非接过铜牌,翻过来一看,直接上边赫然刻着三个大字:


    “落月坞?”


    第37章 . 波诡云谲(二)


    “落月坞?”萧楚瑜闻言蹙眉, “那是什么地方?”


    “一帮穷凶极恶的刺客,受人雇佣行事,只看谁出的价高, 是非善恶, 从不在考量之内。”凌无非说着, 忽似想到什么,转向萧楚瑜, “她适才对你说什么?下一个是你?”


    “莫非……她与父亲之死有何关联?”萧楚瑜立刻警觉。


    “兵器不同,你家中之事, 应当不是此人所为。”沈星遥说着起身, “不过既已雇了刺客,便会有下一个。还是小心行事为妙。”


    霎时寒风吹过, 拂落楣檐细雪, 飘飘曳曳坠落, 沾上少女眉间。


    沈星遥顺手拈去,抬头一瞥无垠夜空, 摇头说道:“天太冷了。既无其他线索, 还是先掩埋了她,早些回去吧。”


    她说着低头,又看了一眼地上女子尸首,眉眼稚嫩, 不过十六七岁模样, 实在年轻。不觉流露惋惜之色。


    此女前来, 虽行杀人之举, 未能成功, 反倒赔了性命, 如今这般瞧着, 也确实可怜。沈星遥轻叹一声,解下外袍,裹了她尸身,打横抱起,在那荒宅角落寻了个无风之处,就地挖掘起来。


    凌无非见她此举,主动上前帮手,萧楚瑜却沉了眉,摇头沉思,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会儿你也同我们回客舍吧。夜里风大,总不便露宿在外。”凌无非从墙边找来一把铁铲,对沈星遥道。


    “可都这个时辰了,哪还匀得出客房?”沈星遥俯身整理尸身仪容,随口回应。


    “那……”凌无非一时犹疑,似有话想说,却不知如何开口。


    沈星遥听出顿音,回眸一看,噗哧笑出声来:“我早定好了住处,离你们不远,放心。”


    “哦……”凌无非怔怔点头,纷乱思绪收拢,神情一时还有些呆。


    萧楚瑜从旁瞧见,隐约看出门道,上前问道:“所以这位姑娘,其实就是……”


    “我叫沈星遥,无门无派。与当年那些事,也算有些渊源。”


    一番交谈之间,几人挖好坑洞,好生掩埋了那女子尸首,拍去身上落雪,便待离开。


    临行之前,凌无非眸光一动,忽然大步上前,拉住了沈星遥,从怀中掏出银囊,抓出一大把飞钱便待给她,却犹豫了片刻,又从里边抽出一张,自己收进怀里,剩下的都一股脑放回银囊,尽数塞给沈星遥。


    “你又给我钱,”沈星遥噗嗤笑道,“一来二去,我要几时才还得清?”


    “都什么交情了,还说还不还的,生不生分?管他多少,往后都是你的。”凌无非按过她右手五指扣紧银囊,道,“好生收着,以备不时之需。”


    萧楚瑜直到此时,方看明白二人关系,眼中不自觉流露出歆羡。


    夜色愈深,肆意流窜的风声也呼啸得越发厉害。二人回到客舍,店里早已打烊,门厅灯火俱已熄灭,黑洞洞的,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凌无非回了客房,适才发现那间窗绊磨损得厉害,总也关不严,整夜漏风不说,还总发出响声。横竖睡不着觉,索性盘膝入定,调息静养一夜,翌日寅时便起了身,下楼来到大堂,却见萧楚瑜独自一人坐在最醒目的那张桌旁,不禁一愣:“起这么早?”


    萧楚瑜抬头望见是他,淡淡说道:“你不也一样吗?”


    “我没睡。”


    “我一直在想昨晚发生的事,也睡不安稳。”萧楚瑜道,“玉涵失踪,父亲之死,到底是因为什么?”


    “甲子年末,张素知接管天玄教。从那时起,从那以后,不少曾参与过少年英雄会之人,陆续失去音信,或身死、或退隐,甚至平白无故销声匿迹。”凌无非若有所思,“当中缘由无人知晓,如今看来,两者之间,或许不乏关联。”


    “我听过这个名字。”萧楚瑜锁紧眉头,“照你所言,今日之事,也有天玄教的手笔?”


    “这我可不敢说,”凌无非双手环臂,在他面前坐下,若有所思道,“不过近几个月来,他们确有复苏之象。许是当年所剩残余,重新聚集,或有卷土重来之意。”


    “那这些人从前做过什么,为何会被江湖中人称作‘魔教’?”


    “烧杀抢夺,四处掳掠,传言当年他们还抓了不少女子孩童,关在玉峰山旧地。至于用来做什么,便不知道了。”


    “如此说来,的确罪大恶极。”萧楚瑜愁容始终未散。


    “对了,我还有件事想问问你。”凌无非忽然开口,“不知令堂如何称呼,授你武功之时,可曾透露过当年之事?”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萧楚瑜不解。


    “我们在找一个人。”凌无非道,“应是当年参与过英雄会的前辈,名叫唐阅微。”


    “听你如此一说,母亲似乎提过那场英雄会,”萧楚瑜认真回忆一番,缓缓回道,“她与先父似乎就是在那时相识,至于其他旧友,倒是不曾说过。”


    “她叫容怀璧,不知你可听过这个名字。”萧楚瑜顿了顿,又继续说道,“不过我想,既已到了此地,离齐州也不算远,若你不介意,或许可以与我一同回去,查验一番家中留下的那些痕迹,兴许能有其他线索。”


    凌无非欣然点头,算是答允。


    临清与齐州毗邻,沿途还有几个县城,二人途径济河镇,正值大雪封道,于是就近寻了客舍下榻。


    凌无非长居江南,虽是习武之身,也扛不住连日的严寒,接连几夜都未睡好,于是午间向店家讨了厚实点的被褥回房休息,养精蓄锐。萧楚瑜一人无所事事,兀自踱着脚步,便到了客舍门前,望着屋檐外的风雪出神。


    二十年来未起的波澜,终于还是击碎了他原本的安宁。每每回想近日变故,便觉心中绞痛难忍,唯有被这冷冽的风吹着,才能勉强冷静。


    雪越下越大,街道上的行人也越来越少。萧楚瑜舒缓心绪,便自打算回屋却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冷喝:“喂!”


    他疑惑回头,循声望去,只见一名精瘦高挑的少年人立在雪中,冷冷问道:“永济县怎么走?”


    “往西。”萧楚瑜只觉此人言语间毫无礼貌,只淡淡回了一声,然而转身之际,脚步倏地一僵,蓦然回首问道,“你去永济县作甚?”


    话音刚落,他便觉身后劲风猛至,于是立刻回头,却见那少年手握一柄匕首,直直刺向他胸口,侧闪显已不及,只能往后疾退,却仍未避免被刺穿衣衫。


    正是严冬,客舍大门紧闭,萧楚瑜退无可退,紧接一阵刺痛,低头一看,胸前肌肤已然被那少年的匕首划开,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只蹬着白缎软靴的脚刚好踢中少年右腕,迫得他退开。


    少年退后几步,稳稳站住,抬眼却望见一道清影盈盈落地,正是沈星遥。


    “你就是陈玉涵?”少年默然。


    “你不必知道,”沈星遥道,“你也是落月坞的人?”


    “是又如何,”少年扔下匕首,自腰间抽出一柄软剑,道,“你们杀了幽素,我要替她报仇!”


    “幽素?是谁?”沈星遥一时疑惑,话音未落,少年的剑便已刺来。于是一把拨开碍事的萧楚瑜,抬腿便是一脚,径直踢向少年手腕,转而一记横旋,避开锋芒。


    不过眨眼功夫,二人便已过了十余招,沈星遥虽无兵刃,身手却显然高出这少年许多,走转挪腾间,分明游刃有余。而那少年却是杀红了眼,满目仇恨的光,几已经将他吞没一招一式皆用尽全力,足有翻山倒海之势。


    沈星遥到底不曾与人生死相搏,即便武功在他之上,亦不免错失了不少拿下他的良机,几个回合下来,不免生出不耐烦,冲那少年问道:“话别只说一半,你口中的幽素,究竟是什么人?”


    “永济县里,是你们害死了她!”


    少年说着,双手握剑,全力一击横扫,一旁萧楚瑜受劲风波及,一时踉跄急退,好不容易站定,眼波一晃,蓦地回神,连忙冲他喊道:“那位姑娘是自尽,并非我们所害。”


    “你们不死,她还活得了吗?”少年按剑,纵力下劈。沈星遥早有防备,侧身一个疾闪,已然按住少年脉门。


    “这是她最后一单任务。”少年两眼充满血丝,“只要杀了你们,我就可以带她离开,再也不做落月坞的狗。”说完,他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抽出被沈星遥钳制的手,朝她当头劈下。


    “冥顽不灵。”沈星遥眸光一紧,便待夺下他的剑,忽感胸前一痛,低眸望去,刚好瞧见一枚拇指大的雪球落地。


    再抬眼时,已见黑影闪过,一名身着苍色劲装之人一把打落少年的剑,一手拎起他来,平地腾身而起,翻上屋顶,一路纵步疾驰而去。


    “站住!”沈星遥毫不犹豫便追。


    一连串之事,不过瞬息功夫。萧楚瑜见状错愕,不及唤她回来,便觉胸前伤口隐隐作痛。一番思量,即刻转身冲进客舍,直奔凌无非房外,咚咚擂响了门:“凌兄!快起来,出大事了!”


    凌无非正睡得迷迷糊糊,冷不丁听见门响,还当是在做梦,好半天回过神来,这才披衣下榻,拉开房门问道“出什么事了?”


    他说完这话,便瞧见了萧楚瑜胸前的伤口,不禁瞪大双眼,道:“你这是……”


    “不好了,沈姑娘她……”


    凌无非一听见这字眼,惺忪的睡眼立时清醒,不等他说完,便已夺路而去——


    作者留言:


    我现在重修前面的文段发现第一卷 的初版男主讲话一股子装x味。


    感谢你们这么爱我,包容着这个油腻的装x犯把文追完……


    改改以后总算有了热血少年内味,男孩子,就是要美貌可爱好调戏,才讨女人喜欢。


    第38章 . 险象环生


    城郊野地, 风吹雪花席地翻卷,一条条窜上青天,恍若苍龙吸水, 遽然撕裂了天, 碎成一条条的, 鬼气森森,如入归墟。


    穿着苍色劲装的青年男子停下脚步, 一把掼下手中少年。


    少年本在挣扎,一时猝不及防, 背后重重砸在地上, 几乎同一时刻,不顾周身剧痛弹跳起身, 冲那青年男子怒骂:“叶惊寒, 我的事还轮不到你管!”


    “蠢货。”被唤作叶惊寒的男子冷然说着, 连头也不回,反手一记顶肘, 正中少年胸口, 将他击飞数尺之外。


    少年咚地坠地,猛一弯腰,呕出一大口血。


    “是自己滚回去,还是让我杀了你?”叶惊寒看也不看他一眼, “贪恋儿女情长, 自讨苦吃。”


    少年嗤笑起身, 拔出怀中匕首踉跄朝他走来, 然而未及近身, 便被他横扫一腿踢倒在地, 手里的匕首也被击飞, 落在远处。


    “呵呵……哈哈哈哈……”少年不怒反笑,抬手一把抹去唇角血污,“狗东西……”


    他的话只说了一半,下颌便挨了叶惊寒重重一脚,整个身子也由于惯性所致,仰面转了个圈又落在地上,半边身子都陷进了厚厚的积雪里。


    “还要试吗?”叶惊寒神色不改,“除了找死,你还真是一无是处。”


    这次少年没再还口,方才这一摔太重,眼前昏花一片,仿佛整个头盖都被人掀了个底朝天,好半天说不出话来,不知过了多久,才艰难挤出几个字:“你、你才是……”


    叶惊寒冷眼一瞥,话音远比冰天雪地更为寒凉:“你当真以为,幽素此行得手,你们便能彻底抽身,自在逍遥?简直可笑。”


    “老子要你管?”少年暴跳如雷,声嘶力竭喊着,身体却不受控制在积雪里越陷越深,根本站不起来,可即便如此,那张嘴仍不停,高声谩骂他道,“老子可不像你!为了养活一个疯娘,心甘情愿在那方无名跟前当一条狗!”


    听到“疯娘”二字,叶惊寒脸色骤变,当即抽出腰间所佩的环首刀,回身指向那少年,一字一句道,“你说什么?”


    “我说,”少年发出怪笑,艰难抬起脑袋,两眼直勾勾盯着他越发沉冷的脸色,一字一顿道,“你,该再吠大声点。不然,怕他听不见——”


    一声尖锐的讽刺,当场便在跟前人的眼底,掀起惊涛骇浪。周遭顿起肃杀,叶惊寒的刀,转眼便已至他眉前。


    却在此时,一颗雪球倏忽而来,裹挟风雪回旋,正中他右手脉门。


    叶惊寒退开一步,抬眼却瞥见一抹穿着雪青衣衫的身影走近,正是沈星遥。


    “先别急着灭口。”沈星遥道,“我还有话要问。”


    “你到底从哪来?非要管这闲事?”陷在雪地里的少年额前青筋暴起,怒吼道。


    叶惊寒身形倏然而动。沈星遥不动声色,足尖挑起地上匕首,接在手中,格下刀势,又向后一绕,直取他手腕。


    她不知此人深浅,起初几招,尽为试探,当中几招,故意迟了半分,好套他招式。然而叶惊寒却似看穿,即刻退开半步,虚晃一刀,转而左掌一番,自截然相反方向朝她袭来。


    沈星遥立时察觉,即刻旋身闪避,冷然盯住了她。


    二人交手之际那个已被叶惊寒打得半死的少年人,也趁着这一会儿的工夫,慢慢缓过劲来,挣扎脱出雪地束缚,忽而跃起,横腿扫她下盘。


    沈星遥一时不防,当即跳步而起横旋避开,叶惊寒的刀却已刺出,直取她喉心。


    千钧一发之际,一柄软剑横空而出,格下叶惊寒手中环首刀,一记横扫之势,激荡开去。


    叶惊寒略微一愣,然而瞧清来人面目后,却只是轻笑一声:“是你?”


    几乎同一时刻,沈星遥亦已抬腿,一脚踢开那偷袭的少年。她最恨此事,下手全未留情,以致少年不防,即刻倒飞出去,猛地撞上一块岩石,当场昏死在地。


    “两年不见,凌少侠长高了。”叶惊寒收刀,神情淡漠,语气却隐隐夹杂着一丝嘲讽。


    “看来阁下还挺关心我,”凌无非冷然回道,“我该谢谢你吗?”


    他说完这话,又瞥了一眼倒地的少年,道:“他又是谁?”


    “玕琪为情所困,私自行事。我这就杀了他。”叶惊寒说着,便即提刀走向躺在一旁雪地里,已然不省人事的少年。


    “慢着!”沈星遥本欲上前阻止,却被凌无非一把揽回身旁,当即回头,“你这是……”


    “别追了,旁的话,就算杀了他们也问不出来。”凌无非小声嘱咐完她,再次看向叶惊寒,“你要如何与我无关。但我在此,你便休想伤她分毫。”


    言罢,不由分说拉过沈星遥的手,转身便走。


    叶惊寒没有理会,像拎鸡崽似的提着玕琪,大步走远。


    “你知道此人来历?可是落月坞门人?”沈星遥越发疑惑,几度打算回头都被凌无非阻止,索性停下脚步,一把扣住他的手,按在原地,“你再不把话说清楚,便别怪我不客气。”


    “生气了?”凌无非愣了一瞬,瞥见她眼中蕴意,立刻回神,忙解释道,“不是我想掌控你,只是此人……唉,也罢。”


    他顿了一顿,两手扳过她肩头,直视她的眼,认真解释道:“两年前我与他打过交道,那是师父让我去寻一个人,谁知到了地方才知道,那也是落月坞刺杀的目标。”


    “所以,”沈星遥若有所思,“与你对上的人,便是这叶惊寒?”


    “是,”凌无非认真一点头,“我与他僵持多日,那人也不配合,谁都未能得手。但不知为何,他却突然休战,就此离去。”


    “是打不过?”


    “不,他身手在我之上。”凌无非沉敛目光,“不过有心嘲讽,故意相让,想令我难堪。我那时年少气盛,本想追上讨个说法,却还是输了。”


    “有病。”沈星遥不禁蹙眉。


    “你武功在我之上,要胜他不难。但你不曾杀过人,与他这般刀口舔血上的亡命之徒全然不同,真到搏命之时,必然要吃亏。”


    “那再加你一个,还不够吗?”沈星遥不解。


    “可要如何确保,眼前所见,便是他们派来的全部人手?”凌无非与她相视,一字一句道,“别忘了,客舍里还有个萧楚瑜。”


    沈星遥听到此处,适才恍然大悟。与他赶回客舍,天已过了黄昏。


    小镇客店打烊得早,店内伙计也都已歇下,唯留萧楚瑜一人等在大堂里。


    他一瞧见二人的身影便迎了上来,打量一番问道:“你们没事吧?刚才那两人去了何处?是什么身份?”


    “同之前那位姑娘一样。”凌无非道。


    “此前一路平顺,从未有过袭击,而今却是接二连三……”萧楚瑜五指屈起,神色显有不安,“那我们如今的处境,岂不危险?”


    “对了,”沈星遥忽然说道,“那个玕琪,刚才问了我一句话,似乎是把我当成了陈姑娘。他为什么会说这个?”


    “莫非,他们不止要杀我,还要杀了玉涵?”萧楚瑜瞳孔急剧一缩,“这么说她已经脱身了?她在哪儿?”


    “你先别急,此事还有蹊跷。”沈星遥凝神思索道,“若只是针对你们二人,早在你去金陵的路上便可动人。总不至于那么大的帮派,半点腾不出人手来料理你们的事。”


    “且先前那个女子,先要杀的是我。”凌无非若有所思,“叫一个人来杀两个人,又非门中响当当的高手,这可真是敷衍——”


    “他们到底想要如何……”萧楚瑜阖目长叹,“若只想要我性命,何必留到现在。陈年旧事,我俱不知情,如此迂回折磨,又是为了什么?”


    “这就不知道了,不过看此情形,还是先回金陵找些帮手更妥。至于齐州,还是改日再去吧。”


    萧楚瑜略一点头,叹道:“只能如此了。”


    “你还有伤,早点休息。”凌无非说完,见沈星遥转身,赶忙拉住她道,“你都写了真身,也不必在暗中继续跟了。且如今大敌当前,你我分散行事,反而更加危险。就住在这吧。”


    “可这时辰都打烊了,我去哪找伙计再要一间房?”


    “你去我房里睡,”凌无非说着,见她脸色变了,赶忙一指萧楚瑜,解释道,“我同他住一间。也免得有人夜里行刺,照应不过来。”


    说完,他方转向萧楚瑜:“萧兄可有意见?”


    作者留言:


    凌无非的人设前期是热血洋溢的意气少年,情绪大体稳定但会为了保护女主着急担心,整体是阳光向上的积极好少年。


    男主是真纯洁,特殊情况下也绝不占女主便宜。


    不存在不制造机会什么的,这俩从认识到初吻,间隔时间稍微长一点,后面进展就特别快了,我比较喜欢尊重人有礼貌的男主,如果这会儿亲都没亲过就住一起简直就是耍流氓。


    初吻在44章,舌吻在六十多章。


    等不及的朋友可以直接跳到129


    第39章 . 前途生疑


    夜色渐深。凌无非收拾好东西来到萧楚瑜房中, 恰好看见他将换下的沾着血水的纱布折叠整齐,丢进角落的簸箕里。


    “那个玕琪,我不曾交手。他身手如何?”凌无非一面放下行李, 一面问道。


    “至少, 杀我不成问题。”萧楚瑜话音低沉, “若非沈姑娘出手,我已是个死人。”


    他神色凝重, 说完这话,长声叹了口气:“我不能这样下去, 总是仰赖他人保护, 即便捱过此劫,往后风浪, 又将如何应对?”


    “欲速则不达。”凌无非道, “要求精进, 一时也难见效,即便学不了剑, 也能另寻门路, 再拜一位师长,另学一门功夫傍身。”


    “那,也不知是何年何月了……”萧楚瑜无奈叹息,“那日我见你出手, 不知是否家学, 却已是我此生所不能及, 我到这个年纪, 再想从头开始, 又何其艰难……”


    “约莫半年。”此话问得突然, 凌无非一时也没反应过来, 答完方问,“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难怪,”萧楚瑜摇头笑道,“总见你们彼此那么客气。”


    “你这是……话里有话?”凌无非听懂话中之意,不禁一笑,


    “相识未久,行事各有冲动,有没有默契,旁人都看得出来。”萧楚瑜感慨说道,“你别误会,只是羡慕罢了。这样好的女子,天上地下难寻,若能长长久久,何尝不是佳话。”


    “承你吉言。”凌无非唇角微挑,笑了笑道,“不过,你说这么多,是不是想起陈姑娘了”


    萧楚瑜憾然垂首,深深叹了口气。


    “你想开一点,说不定哪天,就把她找回来了。”凌无非温言宽慰,“毕竟从眼下这局势看,至少她还活着。”


    “这么多年,我早习惯了她在身边。”萧楚瑜道,“突然离去,似乎连自己都不完整了。”


    凌无非闻言,若有所思。


    “她性情柔顺,总是依偎在我身边,喊我一声‘大哥’。平日遇上何事,也都依赖于我。事发之前,父亲本已开始为我们筹备婚事……”


    萧楚瑜神色逐渐黯然:“而今一切化为乌有,而我偏偏什么都做不了。直到现在,我才发现,自己竟是如此无能……”


    “尺有所长,寸有所短,不必妄自菲薄。”凌无非道,“家师人脉广博,你若真想拜师,等这趟回去,我可以帮你问问师父,可有合适的去处。”


    “习武乃是长久之事,不可一蹴而就,你到底还有家学渊源,天赋所在,资质当然不会差。”


    “那岂非又要麻烦你?”萧楚瑜坐直身子,蓦地朝他望来,“你这一路走来,沿途打点一切,护我平安周全,却分文不取。萍水相逢,若说只为先人英名,我实在……”


    “那萧兄大可放心,来日自有托付之处。”凌无非展颜一笑,话音刚落,却闻敲门声响,而后便是沈星遥的声音:“凌无非,你睡了吗?”


    “没……”凌无非一听见沈星遥的声音,两眼便立刻亮了起来,当即起身快步走去门边,拉开房门,见沈星遥站在门外,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心立刻提了起来,忙问,“怎么这么晚了还没休息?”


    “有些事想不明白,”沈星遥道,“能陪我说说话吗。”


    “求之不得。”凌无非唇角一扬,即刻跨出门槛,回身对萧楚瑜使了个眼色,见他点头,方关门走出房外,同沈星遥穿过走廊,在楼梯前站定,温声问道,“可是为了白日之事?”


    沈星遥略一摇头,缓步蹲下台阶,身影行入暗处。凌无非即刻跟上,却听她道:“你为萧公子之事如此上心,可是为了帮我?”


    “算是吧。”凌无非道,“可也不全是。”


    沈星遥疑惑回头,满带疑惑的眸子刚好撞入他视线。


    “我爹当年横死,我一路追查,才到玉峰山下。两者之间,本就有些关联。”凌无非见她鬓边垂落一缕乱发,即刻伸手一拂,别过她耳后。


    眼前人似有拘谨,微微一偏头,避开他的注视。


    “这世上人情往来,本就没那么单纯。我想尽我所能,帮了你们,顺带也是为我自己。”他温声道,“只是,你总把这些情分视作人情,压在心上,我也会不安。”


    “我说不上来。”沈星遥就地拉开一张椅子坐下,“自离开昆仑,我一直反复回想这些年里发生的事。总觉面对眼前局面,有心无力。你如此待我,好得太过突然,总让我不知能够做些什么,平复这些动荡。”


    凌无非似有所悟,轻挪长椅,在她身旁坐下,稍稍靠近她些许,柔声问道:“你是觉得,自己不够好吗?”


    沈星遥被他说中心事,蓦地抬眼,又很快低下了头。


    “你从前遭遇的那些,或许很容易让你这么认为。可是旁人如何评断,都只是他们眼中的你,而非你自己。”


    他把话音压得极低,尽可能柔缓,声声娓娓入耳,如春风沁脾,“你看你我才认识多久,而今不在一处,我便总是记挂。你救我,帮我,还不止一回,就算撇开这些,我也还是想见你,只是这样,都还不能算是你的好吗?”


    沈星遥噗嗤一笑,抬眸望他,略一歪头问道:“你很会哄人开心。这些话,在你心里盘算多久了?”


    “想到便说了,也没什么哄不哄的。”凌无非略一耸肩,拿过桌上的灯,吹亮火折点燃,微光照亮昏暗的影子,也让眼前少女眼中,更多了一抹光亮。


    “许是这俗世,我从未好好看过,不知天地之大,更不知自己几斤几两。”沈星遥莞尔一笑,略一倾身靠在他肩头,轻声说道,“那从今往后,浩大山河,就请你陪我看了。”


    凌无非闻言,会心一笑,即刻环拥过她。沈星遥亦不言语,安心靠在他怀中,唇角漾起微笑。


    作者留言:


    目前修文进度到此,剧情台词有微调,总体基调不变,主要有以前有些台词写的太二了……


    第40章 . 雪夜张弓


    严冬雪夜, 风声哀嚎。宀


    在这个荒冷孤寂的偏僻小村里,只有一盏屋子还亮着灯。


    叶惊寒将手里五花大绑的玕琪扔在地上,推开了眼前那扇陈旧笨重的木门。


    呼啸的寒风顺着大开的门扇灌入空荡荡的门厅。就在这时, 里屋传出来一声凄厉的女子哭嚎:“杀千刀的, 你还知道回来!”


    玕琪被这声音吓了一跳, 猛地一个哆嗦。


    叶惊寒面无表情,将玕琪拖进门来, 回身重重关上大门。


    “你干什么?想杀人灭口?”玕琪脸色惨白。


    “杀人灭口,你便活不到现在。”叶惊寒掷刀于地, 转身走到方才发出声音的里屋门外。


    玕琪这才留意到, 那扇破旧的门上,挂着一把沉重的大锁, 而锁的钥匙, 正在叶惊寒的手里, 一点一点,打开了门。


    他不免疑惑, 见他进了屋去, 神思微微一晃,忽又听得一声凄厉的嘶吼,差点冲开他天灵盖。


    是非之地,他急切想要逃离, 见那环首刀就躺在一旁, 便忙挪了过去, 在那凄惨叫声的折磨之下, 一点一点割开绳索, 飞快爬起身来, 本待逃走, 却又听见了女人的哭声。


    他实在按捺不住好奇,蹑手蹑脚走到门边,轻轻推开一条缝,眯眼望去,只见屋里摆着一张木床和两张桌子,桌子上都是做好的丰盛饭菜,却一口没动。


    叶惊寒一动不动地站在木床对角的墙根下,任由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啃咬捶打。


    那女人的头发已经完全白了,眉梢眼角也有不少皱纹,显然已有些年纪,她的两眼空洞无神,对叶惊寒的态度却异常凶狠,抓起他的手不由分说便用力咬下,不一会儿,两道血迹便从她齿缝间汩汩流出,一滴滴落在地上。


    玕琪瞧着此景,不由瞪大了双眼。


    “夜深了,您早些休息吧。”叶惊寒对那女人说道。


    “唔……”女人对他的话不予理会,而是继续撕咬他的手。


    玕琪隐约听到“刺”的一声,随即便瞧见那女人抬起头来,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吐出一团裹着污血的白肉。


    “嘶……”玕琪顿感一阵恶寒。


    “啊——”女人再次尖叫起来,这一次却没有打人,而是扑倒在地上,惨叫着哭嚎出声。


    叶惊寒似乎对这一切早已习惯,不动声色走到门边,大力拉开被玕琪扒着的那扇门。


    玕琪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在地。


    可也正是因为这动静,那女人忽然朝他看了过来。


    她的眼神十分古怪,像是躲在洞里,伺机偷食的老鼠,尖锐而紧张,甚至还有一丝凶狠。


    玕琪本能退后一步:“你要干什么?”


    女人麻利地爬起身子,朝他扑了过来。


    玕琪还没来得及躲闪,便见叶惊寒一掌切在女人颈后,将她击晕在地。


    他木讷地看着叶惊寒把那女人抱起,安放在木床上,又收拾好屋内一切物事,将饭食拿去倒光洗好,这才一步步走到门厅,看着坐在椅子上独自包扎伤口的叶惊寒,问道:“她就是你娘?”


    “你不是早就打听到了这事吗?”叶惊寒眼皮也不抬,“多此一问。”


    “不曾亲见,实在渗人……”玕琪犹有后怕,“她怎么疯的?”


    “和你一样。”叶惊寒低头自行包扎伤口,动作麻利得仿佛寻常。


    “和我一样?”玕琪嗤笑道,“我可没有如此疯癫。”


    “一样为情所困,忘乎所以。”叶惊寒淡然说着,包扎好伤口,缓慢起身。


    玕琪本能跳开一步:“你待如何?”


    叶惊寒不言,自袖中抖出一张短笺,丢到他眼前。


    玕琪打开一看,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这是杀我的密令?”


    “方无名本想派无常官人杀了你和幽素,但写完密令,又想到了更好的主意。”叶惊寒道,“派你们其中一人,去做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如此生死相隔,便再也生不出事端。”


    “难怪……难怪幽素会愿意……”玕琪眼角泛红,可很快又反应过来,紧盯他道,“不,若是这般,密令怎会在你手里?”


    “你再看看。”


    玕琪后知后觉,仔细查看纸笺,这才发现右下角烧灼过的焦痕。


    “烧个东西都做不利索,还被人给拿了去。”玕琪想明白因果,不觉嗤笑,“可你,不该是他最信任的人吗?”


    “他若信任我,怎会将我最不愿为人所知之事当做笑话,传得落月坞上下,人尽皆知?”叶惊寒嗤笑一声,鄙夷说道。


    “你不想让人知道,还带我来这作甚?”玕琪说着,一把撕毁密令,掷在地上。


    “蠢货。”叶惊寒似不忍观,眼睑微微一合,“此次行刺,是受何人委托?怎会招惹上鸣风堂的人?”


    “我怎么知……”玕琪下意识推诿,却看见他俯身拾起了方才丢在地上的刀,立时后退一步,道,“我不知是谁,就连方无名都不知。要杀的,也不止那个鸣风堂弟子,还有一个姓萧的。”


    “姓萧?”叶惊寒道,“也是鸣风堂的人?”


    “不,只是听说,那人委托鸣风堂办事。”玕琪说道,“听说雇主还交代了,若是有个叫陈玉涵的女人出来阻挠,便一并杀了,不要留活口。”


    “他倒是什么人都肯杀。”叶惊寒说着,正待放下刀,却忽然蹙紧眉,道,“幽素失败,他没再派别人去?”


    玕琪摇头:“这次定金,他只收了一半。还向那雇主挑明,若此事不成,便请另寻高明,此后再无下文。”


    “好手段。”叶惊寒眸色冷冽一如往常,“许是他知道,要杀的人,还有另一重身份。”


    玕琪满眼疑惑。


    “惊风冷月,昔年不曾相识,而今二人之子却能汇聚一处,倒还真是巧合。”叶惊寒沉默片刻,忽然嗤笑出声,“有意思。”


    “你说什么?”玕琪只觉莫名其妙。


    “想活命吗?”叶惊寒不答反问。


    “当然想。”玕琪的呼吸变得急促了几分,“我还要报仇!”


    “怎么报仇?”


    “你都告诉了我仇人是谁,我自然要……”玕琪说到一半,不禁咬牙,“可我……怎么杀得了方无名?”


    “静待时机。”叶惊寒一步步走到他跟前,道,“想要留住项上人头,就得舍掉别的东西。”


    玕琪闻言,霍然抬眼,视线交汇,仿佛意识到何事,狠命一咬牙。


    一声凄厉的惨叫,响彻小屋上空,久久缭绕不绝。


    风雪连日未歇,走在路上,能瞧见的行人也越来越少。


    大雪覆盖的深山老林,没有砍柴的樵夫,也没有捕食的野兽,只有裹着冰冷白雪的枝条,在风中摇摇晃晃,时不时抖落一抹琼霜。


    叶惊寒抱着一只狭长的盒子,穿过黑暗的山洞,走到一扇石门前。


    “义父。”他面对石门,淡淡说道,“是我。”


    话音落地,不一会儿,石门便发出轰隆隆的声响,在他面前缓缓开启。


    在打开的石门后方,一名戴着黑色面具的男人缓缓转过身来。


    叶惊寒缓缓上前,将手里的盒子放在地上,打开盒盖,只见里边躺着一条人的胳膊,已然僵硬。


    “你的消息很灵通,”戴面具的男子道,“我的人还没到,你便已把他杀了。”


    “这不是义父您教我的吗?”叶惊寒淡淡道,“我能办好的事,不必麻烦外人。”


    “你的忠心我自然明白,”方无名瞥了一眼装着胳膊的盒子,道,“可你如何证明,这是玕琪的臂膀?”


    “不能。”叶惊寒直截了当道,“您也可以不信。”


    方无名闻言,片刻沉默,忽然仰起头来,哈哈大笑:“好,就冲你这番话,义父信你。”


    幽微光下,一双鹰隼般眼底,似有什么一闪而过,笑声回荡四壁,震得脚下泥土微微跳动,似有幽灵从中穿梭。


    叶惊寒唇角微挑,配合着他的笑,却不言语。


    “很好,”不知过了多久,方无名适才开口,“你有你的主意,他死了,很好。”


    “过奖。”


    “我要一条臂膀无用,你且扔了,喂狗。”


    “把这东西扔了。”方无名再次背过身去。


    叶惊寒俯身,正待端起盒子,却忽然感到一阵劲风疾至。然而他却不闪不动,只是站在原地,哪怕方无名的右手已然屈指掐紧他的咽喉。


    时间点滴流逝,扼在他咽喉间的手,却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反倒越掐越紧,直到他眼前昏花,气息已如游丝——


    如救命之水一般的空气,又如鱼贯一般,纷纷涌入他鼻喉。


    叶惊寒骤然跌跪在地,紧紧捂着喉咙,连声咳嗽。


    方无名却已背过了身:


    “去吧,事都交给你办,我也放心得多。”


    作者留言:


    目前修文进度到此,剧情台词有微调,总体基调不变,主要有以前有些台词写的太二了……《 》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