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 擦肩而过
“我一早醒来就没看见她, ”徐菀两手叉腰,左顾右盼一阵,边想边琢磨道, “昨晚又没交代过我什么, 才一会儿的工夫, 能去哪儿呢……”
“你别着急,我同你去看看。”凌无非说着, 即刻系紧领口布扣,便待与她前去寻人, 人刚一挪步, 便听家中人来报,说是沈星遥回来了, 非不肯进门, 只托他来唤徐菀, 让她立刻收拾行装。
凌无非不解其意,只得与徐菀同去了前门外, 只瞧见沈星遥立于石阶之下, 神色略带仓促,连句话都来不及解释,拉上徐菀便要走。
“师姐?”徐菀极力挣脱,强行拽住她站定, “这到底是怎么了?”
言语间, 院里的凌无非也已追了上来。
“对不住了, 凌少侠。”沈星遥回身施礼, 神色凝重, “朱师姐她……”
“出什么事了?”
“一时半会儿说不明白。她们现下就在临街的客舍住着, 你要同去看看吗?”沈星遥道。
凌无非略一颔首, 心下虽仍有疑惑,却未多问,而是跟着二人去往城中客舍,一路上听着沈星遥对徐菀说出昨夜所发生之事,越发蹙紧了眉。
朱、林二人就在今日一早,先后恢复了精神,却偏偏一个都不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仿佛梦游似的。
三人一同来到客舍,林双双早已去了朱碧房中,坐在床沿,一见沈星遥,便瞪起眼,一脸不悦对沈星遥道:“你怎么又把这人带来了?”
“既然要走,总该把事说个明白。”沈星遥淡淡道。
“奇怪了,你们只是忘了昨晚的事吗?”徐菀疑惑嘀咕,“与我倒不一样,只不过……就连你们找来,都费了不少功夫,怎么反是不相干的,都追得这么紧……”
林双双把嘴一撇:“什么相不相干,你到底在说什么?”
“不必管这些。”沈星遥未多理会,即刻转向徐菀,道:“事态发展至此,已非你我所能控制,如今又将朱师姐和双双牵扯进来,即便我不想回去,怕也拖不住了。”
“你这就改主意了?”徐菀诧异道,“可你现下处境,当真不怕掌门问责?且我师尊那头,还有……”
“眼下已不是顾虑这些的时候,先前的事,是我太不周全了。”沈星遥自责不已,“若是早就把你送回去,也不会闹到这般地步。”
“哦——”林双双仿佛发现了什么见不得的事,指着沈星遥道,“原来都是你在从中作梗,等我回去告诉师尊,看她怎么罚你!”
“够了,双双!”朱碧大声喝止。屋外旁观的凌无非亦已听不下去,却又无从插话,一时心中烦郁,只得走开。
“哎,怎么你们不管到哪,都带着这么个人。”林双双听见脚步,扭头一瞥,“他到底是谁啊?”
沈星遥听到这话,目光转向门外,略一迟疑,即刻抬腿走了出去。
林双双探头欲看,却被朱碧一把拽了回去,一番追问之下,徐菀那头自也瞒不下去,只得将在玉峰山偶遇沈星遥,以及之后几次遭遇被蛊惑的船工以及山民追杀之事,悉数托出,除却姑苏一番琐事,再无更多隐瞒。
“什么?”林双双颇为震惊,“你已不记得我们了?那也得归功沈师姐,把之前的事都告诉了我。”徐菀忍不住别开了脸,“反倒是你们,净会添乱。”
“可你就不怕她蒙你吗?”林双双仍不服气,“当年比武便耍赖,如今更是……”
“好了都别吵了!”朱碧怒喝一声,“双双你也别捣乱,都在说正事,收起你那些私心。其他的事,等回去再说。”
三人争论之际,沈星遥亦已走到凌无非身后,见他双手环臂,远眺天井之外高高矗立的老树,似有心事一般,也不出声叨扰,只是看向同一处,久久的沉默,竟是出奇默契。
“你们打算何时启程?”静立良久,凌无非忽然开口,话音沉闷无力。
“你是因为……之前的约定,我有所违背,所以不高兴吗?”沈星遥听出他话中怏然,并不直接回答,反而问道。
凌无非闻言一愣,蓦地回头:“什么约定?”
“阿菀受伤的缘由,还有,那天在玉峰山里,没能查清的种种消息。”
“我没有……”凌无非下意识反驳,然而话一出口,又觉唐突,即刻收回话茬,摇摇头道,“我不是想说这个,只是你的处境……此番妥协,日后又当如何自处,你可有考量?”
“她们只是不喜欢我,但还不至于迫害,”沈星遥不自觉展颜,“你担心我?”
“自然。”凌无非语速倏然快了许多,“但到底是你们的家事,我无从置喙,只是你跟着她们,身边无人照应,我担心……罢了——”
他无奈叹息,摇头截断话头,继续说道:“总而言之,好好照顾自己。若有机缘,尽量设法保全自己,从无关之事里脱身,别与她们纠缠。”
“好。”沈星遥不觉莞尔,“你说的话,我都记住了。只不过就算要回去,也得等朱师姐先养好伤。你家中才起了场火,是不是也得先照顾好自己,再考虑为别人打算?”
凌无非张了张嘴,却欲言又止。他无奈一笑,又道:“也罢,能说的只有这么多了。不过客舍人多眼杂,我家中也还有空房,不如……”
“我不能再打扰了,”沈星遥道,“事已至此,尽少连累旁人才好,免得又出什么岔子,我心里也过意不去。”
“可是……”凌无非踟躇良久,终究还是摇了摇头,千言万语封缄于喉,绕怀良久,只剩一声问候,“也罢。此去昆仑,山高路远,你要多加保重。”
沈星遥莞尔一笑,坦然与他相视,郑重一点头。
凌无非再无旁的话可唠叨,别时一步三回头,埋藏心里的话酝酿许久,仍不知当如何出口。离开客舍,忽然像是想起何事,从怀中翻出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料。
质地晶莹透亮,白如截肪,是前些年他从市集搜罗而来。由于一直不知该如何雕刻,便随身带着,想着有万一有了好的点子,不管人在何处都方便些。
他看着手中那块玉料,稍加思索,便拿着它离开客舍,来到市集,逛了许多家铺子,才找到一家雕工精细,令他满意的老师傅。
老师傅本打算打发学徒接待,然而看见那块玉料,混浊的瞳孔却忽然泛起了光,当即便接了过来,仔细端详许久,方点点头,道:“这可是块上好的料子,细腻温润,公子这是要卖,还是打算拿它做些什么?”
凌无非沉吟片刻开口:“我想用它雕一串铃铛,无须太过厚重,只要能有声响便足够。”
“这块玉料宽而薄,不如雕作两串一双,讨个吉利,公子觉得如何?”老师傅乐呵呵笑道。
凌无非答非所问:“那我何时能来取?”
“公子既然急着要,那小老儿这就开工,明日过了申时便来取吧。”
凌无非没有回到家中,而是又去了客舍。此刻已是黄昏,他向伙计打听沈星遥所在的客房位置,却听说人已出门去了,思前想后,便只好回家,然而走到门口,却看见沈星遥等在那里。
“你怎么来了?”凌无非连自己都未察觉脸上藏不住的笑意,快步走到她跟前。
“你去哪了?”沈星遥看了一眼他的右腿,道,“伤口不疼吗?”
“已经好多了。”凌无非道,“你何时来的?怎不进去坐坐?”
“没多久。”沈星遥略一摇头,抬眸一瞬,恰好与他对视,望见他眼中欢欣,不免露出疑惑,“你……很愿意看见我吗?”
“这是什么话?”凌无非笑问。
“没什么。”沈星遥摇了摇头,“只是忽然想起,上回送去段家的贺礼,是你替我置办。此番回山,一来一去,还不知要多久才能回转,所以,想来请你写个借据,来日好还给你。”
“上回的事都泡汤了。还因我的缘故,差点连累你们,怎么还好再管你要钱?”凌无非摇头笑道,“罢了,这就算我自己的事,你别放在心上。”
“那怎么能行?一码归一码,”沈星遥道,“我虽没多少身家,但欠你人情,总归不好。”
凌无非只是摇头,未及推却,她却又开口:“不如这样,我先记着此事,等回去找我姐姐取了银钱再来还你,若我脱不开身,也会托人替我跑这一趟。”
“可是……”
“就这么说定了,有借有还,你不许不收。”沈星遥没给他推辞的机会,不等他回答,便已转身走远。
凌无非怅立在原地,一时无言,夕阳暖光里,少女背影渐远,逐渐收拢一线,渐渐消失。他也仍未回神,直到听见身后有人唤他:“公子?”
长天斜晖渐殁,舒天光暗,沉入一片晦色。银钩似的月牙钩来了夜,久久地挂着,又是浓墨重彩的一笔,划走一片暮色,天边浮上光晕,日头便又升了起来。
许是近两日都有些劳累,直到巳时过半,沈星遥才醒来,等她拉开房门下楼,打算找伙计点些吃食,却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久违的声音:“星遥,是你吗?”
“师尊?”沈星遥愕然回头,果然看见顾晴熹从客舍大门走了进来,在她身后不远处站定。
“你还肯这般叫我,倒是不曾忘本。”顾晴熹轻叹一声,“阿碧和双儿可来过?”
沈星遥略一点头,即刻领了她去朱碧房中,林双双与徐菀二人都在屋内,听见脚步,一时都回过头来。
林双双一见师父,便本能缩了缩脖子。朱碧也惊讶不已:“师尊您怎么……”
“我听说双儿跟你下了山,就知道要坏事。”顾晴熹摇头说道,“好在只是僵持,没真的打起来。”
“师尊——”林双双忸怩一撇嘴,却不敢多言其他。
“我已答应回去了,师尊不必责怪。”沈星遥不愿多话,只简单将这两日发生之事告知于她。
顾晴熹听罢前因后果,神色越发凝重,沉默片刻,即刻问朱碧道:“你现下行动可还方便?”
“尚能走动,不碍什么事。”
“那就立刻启程,一刻都不要耽搁。”顾晴熹道。
“有这么急吗?”徐菀诧异不已,“就算是那些人再找过来,也都是冲着我的,当不会再连累到师姐们……”
“你也知道后有追兵,还要磨磨蹭蹭,是不想回去见你师尊吗?”顾晴熹面色一沉,眼色颇具威严,“简直是不要命了。”
“可我……”
“不妨事。”朱碧瞧出事态严峻,即刻翻身下榻,站起身道,“我们这就动身。”
顾晴熹不再说话,而径自拉开房门便走。
沈星遥无奈摇头,大步跟上了她,然至门前,忽然想起道别,下意识便往凌家老宅的方向望了一眼。
适逢顾晴熹回眸,望见她此局,眸色微敛:“你在看什么?”
“有位朋友,这一路帮了我和阿菀许多,我想临行之前,是否应当向他道个别。”沈星遥平声静气道。
“不相干之人,何须恁些瓜葛?”顾晴熹显有不悦,“走。”
“也罢,”沈星遥略一颔首,眸间不经意掠过一抹怅然,“从今往后,当也不会再见了。”
天井风动,疏忽飘下一片黄叶,落于栏杆。沈星遥从旁经过,袖口不经意一带,一叶枯黄又起,无声坠入墙角阴影,转瞬足迹碾过,湮灭无痕。
她到底还是没忘了礼数,走出大门前,脚步略微凝滞,又退了回来,唤了店中伙计代为转告,这才放心离去。徐菀始终跟在她身旁,小声问了几句门中事宜,确认自己失忆之事还没露馅,这才放心离开。
约莫到了酉时,凌无非才匆匆来到客舍。他为了能早点拿到雕刻好的玉石,一早便去见了那位老师傅,坐在一旁,一直等到玉料琢成,才匆忙赶来。
恰好这时,柜台前坐着的那个伙计去了后厨,没打上照面。是以他也不知沈星遥等人已离开之事,而是径自去了沈星遥房前,敲了敲门,却无半点回应。
他蹙了蹙眉,又去其它几人房门前敲了敲,然而连着几间屋子,都是空的。
凌无非心下一沉,连忙拉住伙计询问,问了几人都不知晓是何情形,又跑下楼去找靠近大门处柜台前值守的伙计询问。
那伙计先是懵了一阵,过了一会儿方想起沈星遥的嘱咐,忙道:“今早又来了位客官,也是个女的,我听那几位姑娘开口,都管她叫做‘师父’,那人来的时候,着急忙慌的,拉着她们说了好些话,没多逗留便走了。我这瞧着应当还是挺着急的。”
凌无非听罢,微微蹙眉,捏着白玉铃铛的手,指尖微微向内掐了掐,半晌,不觉嗤笑出声,摇了摇头。
可笑自己几度犹豫,来回踟蹰,终究还是错过。
黄昏的暖光铺在客舍门前,随着夕阳落下,缓缓蔓延进来,又逐渐黯淡,直到被夜色吞没。凌无非收回了目光,转身拖着疲惫的脚步,一步一步走出客舍大门。
——
昆仑仙山,高接天穹,山势雄奇壮阔,千里冰封如同白练,纷纷飘扬的雪霰在日光下幻出异彩,甚是瑰丽。
回到山上,顾晴熹并未领几人去见洛寒衣,而是立刻回了扶摇殿,并嘱咐沈星遥暂且不要出门。沈星遥并未在意这些,而是径自去了西面一间房前,伸手叩响了门。
第24章 . 擦肩而过(二)
“没多大事, 你还是先去见苏师姑吧。”沈星遥径直走开,似有心事一般,径直奔向沈兰瑛房前, 敲响了门。
屋内脚步匆促, 门开一瞬, 露出少女错愕的脸孔,眼神交汇刹那, 恍惚回神,一把抱住了她。
“好妹妹, 你怎么会……”沈兰瑛话到一半, 语调急转直下,连忙松开了她, 上下打量道, “怎么突然就回来了?可是山下又遇到什么麻烦, 还是……”
“阿菀的事,恐怕有些严重, ”沈星遥道, “朱师姐奉师命寻我,还为此事受伤。我怕一直拖延,再出意外,所以才——”
“可你就这样回来……万一掌门问责, 该如何是好?”沈兰瑛道。
“依照门规, 连累同门受伤, 应是罚三日禁闭, ”沈星遥道, “即便算作外人, 也是杖逐出门, 这些我都受得。”
“那怎么能行?”沈兰瑛握住她的手,道,“我原当师尊只是想让你与诸位同门和解,却未想到,她竟会亲自下山寻你。至于阿菀的事,信中所言,我并无隐瞒,她的房里,的确没有任何线索。”
“可琼山派远离尘嚣,素与其他江湖门派无所瓜葛,更遑论这早已覆灭的天玄教?”沈星遥蹙眉深思,“阿菀从前,甚至都没下过昆仑山,又怎会无缘无故,独自跑去玉峰山?”
“可惜她都忘了,不然……”
沈星遥眉头紧锁,正思索着,却看见顾晴熹推门进屋,神情严肃:“星遥,掌门让你去大殿见她。”
“我也去!”沈兰瑛赶忙起身。
顾晴熹看了看姐妹二人,似有若无叹了口气,随即转身走出门去。沈星遥见状起身,一旁的沈兰瑛也立刻跟上,一步也不落。
“对了,”沈星遥对沈兰瑛小声说道,“姐姐,你身上还有钱吗?”
“有,你要这个做什么?”沈兰瑛不解。
“此前在山下,为了旁的缘故,金陵鸣风堂的凌无非凌少侠,曾出钱替我置办过一份寿礼,又不肯写借据。我如今这般,想必一时半会儿也走不开,所以,想让你帮我个忙,尽快把这钱给还上。”
“这都好说,”沈兰瑛道,“我只是担心……”
沈星遥轻轻回握她手,莞尔微笑摇头,这才转身走开。沈兰瑛放心不下,再三思忖还是追了出去。
姐妹俩跟着顾晴熹,一路走去大殿。洛寒衣一身素衫,阖目正襟危坐,听见脚步声近,这才缓慢睁眼。
沈星遥看见她的一瞬,目光沉凝片刻,适才躬身施礼。
“跪下。”洛寒衣道。
沈星遥纹丝不动。
“我让你跪下。”洛寒衣再度开口,见她久久不动,按在扶手上的五指倏地屈紧,赫然站起身来。
顾晴熹见状脸色立变:“掌门息怒!”
沈星遥却无动容。
“我已非琼山弟子,并无跪您的理由。”她直视洛寒衣,神色一如既往平静。
“是吗?那好。”洛寒衣转身走到侧旁木架上,取下一根长逾三尺,小腿粗细的铁杖。
顾晴熹身形一僵:“掌门师姐,您这是……”
“掌门,星遥此番并未造成死伤,即便是杖逐,也当是竹杖驱出,而不是弑师杀人才该请出的铁杖啊!”沈兰瑛脸色大变,当即跪下身来。
“不敬师长,不尊同门,这些年来,你们还嫌她不够荒唐?”洛寒衣冷眼望着沈星遥,道,“身怀我琼山派武学,四处惹事生非,这一身武功,也该给她废了。”
沈星遥听到这话,忽地发出一声嗤笑,别过脸去。
“你笑什么?”洛寒衣问道。
“我离开师门,完全依照门规而行,这三年来也从未打着琼山派的旗号在外招摇撞骗。”沈星遥道,“可我坦坦荡荡,掌门您却屡屡刻意针对,这难道不好笑吗?”
洛寒衣脸色没有丝毫变化,而是瞥了一眼顾晴熹。
顾晴熹神色凝重,重重叹了口气,竟丝毫未出言反驳。
“掌门,您不是不知,这铁杖一旦打下去,星遥她势必筋断骨折,别说再也使不出武功,只怕这辈子都再离不开旁人照应,沦为废人。”沈兰瑛深深叩首,话里满带哭腔,“还请掌门三思,切莫用此大刑”
沈星遥看了沈兰瑛一眼,眉心微蹙,当即弯腰将她拖拽起身,平声静气道:“当年我便说过,留在这里,也是碍了掌门的眼,如今看来,果然还是如此。”
“星遥!”沈兰瑛急得落下泪来,“你别再说了。”
“我只想知道为何。”
沈星遥直视洛寒衣,道:“自母亲离世起,许多事便与从前不同。除去师尊、长姐,旁人如何看我,并不在星遥自己,全看掌门如何示下。难道掌门觉得,我在山中这些年来,处处遭人针对,只是巧合而已?”
“放肆!”顾晴熹怒斥她道,“不得无礼!”
几人在大殿内对峙的这会儿,流熙殿主厅之内,苏棠音正将一沓图纸重重拍在徐菀跟前,怒斥她道:“我竟不知你在背地筹谋三年,就策划了这么些事,好在我几个月前便发现拿走,若被掌门看见,你可知她会如何处置你?”
“这是……去天玄教旧址的图纸?”徐菀仔细打量一番那些纸张,不解问道,“那我为何要特意去玉峰山呢?”
“为什么?我怎知道你是为什么?”苏棠音怒极,“你的这些主意,个个都是死路一条,也不与人商议,便贸然下山……你……你可真是枉费我一番苦心!”
“这算是哪门子苦心?”徐菀困惑摇头,“不过听您这话的意思,我去玉峰山,难道还是为了沈师姐?莫非……”
她一个激灵,蓦地明白过来:“难道师姐的来历,与天玄教……不,她是沈尊使的女儿,又岂会与那等邪魔外道扯上关系?”
“不论有关无关,都用不着你插手!”苏棠音扬手将那些图纸通通丢入火盆,直到亲眼看着它们化为灰烬,方长舒了口气。
却在这时,殿内一唤孙秀芝的弟子慌张跑来:“不好了,师尊,我看到掌门请出了镇山铁杖,这是要把沈师姐活活打死啊……”
“你说什么?”徐菀、苏棠音二人同时惊呼出声。
“怎么掌门不责罚我,倒把一切都算在了沈师姐头上?”徐菀说着便想冲出门去,却被苏棠音一掌切中后颈,当场晕了过去。
孙秀芝一时怔住,苏棠音却已开口:“好好看着她,我去看看怎么回事。”言罢,即刻夺门而出。
而此同时,大殿之内,洛寒衣手执铁杖,一步步跨下石阶,阶下顾晴熹却晃了神,不知在想着什么。
沈兰瑛心神一颤,猛地拉了一把沈星遥,一心挡在前方回护,偏生内力不及,推不动她半步,只得冲洛寒衣道:
“娘亲当年离世前,特地嘱咐于我,说要善待小妹,还要将她教过我的一切,尽数传授给她,不得私藏。且长姐如母,而今她犯了错,亦是兰瑛之过。既然掌门一定要罚,那就请允许我代她受过,哪怕,只是分担也好——”
沈星遥不等她把话说完,便已绕开她的身子,走到洛寒衣跟前,坦然直视,眼中无畏无惧,“掌门要打要罚,只冲我一人便是。但您若不明言,这种种针对从何而来,今日便是打断我手脚,我也断不会跪。”
“掌门若不明言,为何处处针对于我,今日便是把我压在昆仑山下,星遥也断不会跪。”
“孽障!”
洛寒衣当庭震怒。一声怒吼之下,顾晴熹如梦初醒,愕然望向二人,眼中迟疑之色褪淡,仿佛下了决心,大步上前,一把拉开还欲拦阻的沈兰瑛,一声低吼:“别闹!”
“师父!”沈兰瑛高呼,“连您也要眼睁睁看着她死吗?”
沈星遥眼睑微垂,静听身畔动静,唇角倏地挑起,冷然嗤笑出声:“不过如此。”
“你说什么?”洛寒衣眼中怒意更盛。
“没什么。”沈星遥眸色沉凝,一如往常,“不过是笑我自己,昆仑山如此之大,却没有我的容身之处。”
洛寒衣勃然大怒,挥动铁杖便要打向她背后,然这一杖才到半路,便已戛然止住,再进不得半分。
她愕然抬首,眼前却已多了一人,正是闻讯赶来的苏棠音。然她多年功力一杖未至,劲风便已先到,纵沈星遥已及时闪避,仍旧未能避免被那劲风扫过肩头,一个趔趄退后,险些站不稳脚步。
洛寒衣眉心一沉:“你不好好管教徒儿,来这作甚?”
“我若不来,只怕你这一杖下去,日后追悔莫及。”
苏棠音说着,已然反手夺下铁杖。几乎同一时刻,沈兰瑛亦挣脱束缚,飞奔上前,一把抱住沈星遥。顾晴熹仍欲阻拦,然一抬眸,却正对上苏棠音冰冷的目光:“就连你这个做师尊的,也分不清是非吗?”
“我……”顾晴熹瞳孔急遽一缩,仿佛被何物刺痛一般,飞快避开她的目光。
“我看你也不必说了,”苏棠音神情傲慢,“这孩子当年若不是唤了阿月一声娘亲,如今也轮不到你来管教,既然管也管不了,护也护不住,就别舔着脸自称是人家师尊。”
“阿月走的那日,你是如何答应的她,说日后必当好好教导星遥长大成人。至于掌门——”苏棠音转向洛寒衣,“你是真要亲眼看她丧命,才肯罢休吗?”
她话里有话,沈星遥在一旁听见,不觉蹙了蹙眉,正思忖着,苏棠音的目光已看了过来,目光深邃难测,良久,尽化作一声叹息:“你这丫头,也不知哪来这么硬的骨头,同阿月还真是一模一样?”
“苏师姑?”
“既想不通错处,便去禁地思过,何时学得会低头,便何时出来。”苏棠音扔下铁杖,一声轰然掷地,震得整个大殿都为之抖了三抖。
洛寒衣闻言阖目,缓慢背过身去,沉默良久,轻轻一点头。
沈星遥愈感疑惑,然再望向苏棠音时,却见她也转过了身,一时犹豫不决,不知如何开口,却闻脚步声近,回头一看,只瞧见几名师妹已在苏棠音令下围拢而来,将押她去禁地。
“不必,”沈星遥略一拂手,挡开几人,“我自己会走。”
“小遥!”沈兰瑛拔腿便追,直跟着一行人奔出大殿,大步抢至人前,握住沈星遥的手,眼波如水颤动,激起无数涟漪,“你是什么性子我最了解,这一入禁地,今生今世都别想出来。既已脱离师门,又何苦回来?”
沈星遥转目与她相视,听完这话,只轻轻一摇头,唇角拂过笑意,却是分外的平静。
她的脑中,仍旧翻来覆去想着几位师长方才的话,只越发觉得洛寒衣所行之无常,似在隐瞒何事,偏又想不明白。
身后同门催促,她也不得不走。几度回眸望来,殿前沈兰瑛的身影,亦已没于风雪之中。殊不知雪帘之后,那一双泪眼,早已朦胧。
沈兰瑛追了几步停下,抹去眼角泪痕,忽似想到何事,转身直奔流熙殿而去,到了院里,没走多远便听见“咚咚”的锤门声,夹着孙秀芝的话音:
“师姐,你就消停些好不好。此事我们做不了主,你私自下山已经犯了错,万一跑去惹恼了掌门,她连你一块打可怎么办?”
“那也是我担着,你怕什么?”徐菀高声嚷道,“她不分青红皂白,可不就是为那天玄教之事?沈师姐这身麻烦,定与此脱不开干系,我得设法告诉她,不然……”
“当我求你了徐师姐。这事掌门师尊她们定也知情,今日如此为之,定有她们的道理,你就别……哎?兰瑛姐姐,你怎么也来了?沈师姐她……”
“苏师姑下令,关入禁地思过,若不认错……”
“不认错如何?”前方偏屋震颤不休的门忽停了,里边传出徐菀的声音。
“若不认错,便永远别想出来。”
“当真是我师尊说的?”徐菀话声愕然,“那岂不是……”
“你且休管,我有话问你。”沈兰瑛定了定神,眼中颤动的波澜渐趋平静,“方才你所说的天玄教,可就是信中说过,令你失忆的那些恶人?”
“失忆?”孙秀芝闻言大惊,“怎么一点都看不出……”
“想必是小遥早有所料,教过她如何应对。”沈兰瑛略一踌躇,颜色越发笃定,似已有了盘算,又冲门内问道,“小遥还对我说,她欠了人钱财,可有这一回事?”
“这怎么能算她欠的呢?”徐菀错愕不已,“明明是为了寻访神医,治疗我的伤势,她才……”
“也就是说,那位来自金陵鸣风堂的凌少侠,的确存在了?”沈兰瑛略一咬唇,继续问道,“此人为人如何,这一路来,可曾帮过你们?”
“那是自然。”
“我明白了。”沈兰瑛神色了然,言罢即刻走开,半步不停。
孙秀芝听得云里雾里,被锁在屋里的徐菀,更是听不明白这话里的意思,小声嘀咕道:“什么‘明白了’?明白什么?她这又是想干嘛……”
沈兰瑛顾不得这许多,径直回到房中,收拾细软,装了满满一钱袋的金银,心下思忖:能替她置办贺礼,必然是笔不小的钱财,豪掷千金,又不求她立刻归还,交情定然不浅。
而今沈星遥这般处境,同门上下皆已没了指望,与其劝得洛寒衣收手,倒不如去请外人,反倒有一线希望。
她下定了决心,即刻背起行装退出殿外,眼见前门之外仍有喧哗,似是师姐妹们对于今日之事,仍在议论纷纷,只得转了方向,从后门而出,一路小心避开各殿姐妹,直到山门之外。
可就在她松了口气时,却听见身后传来朱碧的声音:“兰瑛?你也要逃吗?”
沈兰瑛心头一紧,反手按剑转身,眼中敌意不言而喻。
“你放心,没有别人看见。”朱碧软下口吻,一脸歉意说道,“是我想的太简单,不曾料到掌门如此坚决,我……”
“别说这些无用的话。”沈兰瑛冷了脸色,“事已至此,你别多生事端就好。”她仍有顾虑,按在剑柄的手略一迟疑,脚下错开半步,却见朱碧伸出食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轻轻一摇头。
“你尽管下山,我就当不知道。还有……尽量拖住师尊,不让她们发现——”
“你?”沈兰瑛一时错愕,然听后方脚步声动,眸光倏地一凝,即刻背转身去,飞纵掠下山道,转瞬消失无踪。
作者留言:
这本写的早,有些师伯师父之类的称呼我已经看不惯了,会一章章改,可能有遗漏,发现了可以提醒我~
第25章 . 雪山来客
秦淮水岸迢迢, 远远接着无云的天,青碧的影连着皎白的云。横贯金陵城下的风,丝丝缕缕, 哪怕入了秋, 也依旧暖着。
鸣风堂地处闹市, 门外街坊人潮穿梭来回,甚是热闹。
凌无非自经卷阁门内退出, 拖着渐乏的步子回转房内,不经意一瞥, 瞧见书桌一侧的方木小盒, 不自觉伸出手往桌中央推了推,免得自己何时不留神给撞了。
然而一碰到那盒子, 却又忍不住打开盒盖, 看着里边那一双系在一起的白玉铃铛, 神思一晃,又想起沈星遥说过的话来——
“不如这样, 我先记着此事, 等回去找我姐姐取了银钱再来还你,若我脱不开身,也会托人替我跑这一趟。”
“就这么说定了,有借有还, 你不许不收。”
少女柔婉话音犹在耳畔, 凌无非回想起来, 心下忽感庆幸。
钱财身外之物, 他并不在意, 但若没有这个承诺, 往后天南地北, 山高路遥,这一生都不可能再见到她了。
只是不知下次见面,再送出这白玉铃铛,会不会又迟了?
正想着,房门却突然被人叩响。凌无非下意识问了一声“谁”,随后便听到一个爽朗利落的女声:“是我,江澜。”
凌无非这才回过神来,放下木盒转身开门。一个身着劲装的少年女子就在门外,也瞧见他,便冲他肩头拍了一下:“躲屋里干什么呢,又被哪家姑娘盯梢了不成?”
“你这嘴里就没个正经话。我又不是金子,还能被谁盯着不放?”凌无非嗤声摇头,一挑眉道,“倒是你,家里的事了结了?”
“还没完呢,”江澜说着叹了口气,大步踱入屋内,拉出一张椅子坐下,“只要我二叔还能喘气,那些破事就没完。别提我了,刚还听师父说,那姓段的设局阴你是怎么回事?得逞了吗?”
“别哪壶不开提哪壶,早过去了。”凌无非一想起鼎云堂那档子事,便觉头疼,大手一挥,即刻移开目光。
江澜见他这般,啧啧两声,忽然压低嗓音,神神秘秘说道:“我看你最近就是水逆,还是少出门为妙。”
“你这么一说,还真像是那么回事。”凌无非听了这话,一点头道,“今日过了午时,倒是来不及了。明日得空,倒是真该去庙里拜一拜。”
“这就对喽——”江澜说着,舒展双臂伸了个懒腰,手却碰到了书桌上的那个还没来得及关上的木盒,随即看了一眼,好奇探过头去,“咦”了一声,道,“这是什么东西……噫!还想瞒着我呢,这是哪个姑娘送你的定情信物?”
“你得了吧。”凌无非顺手合上木盒,往旁一推。江澜眼前却亮了起来,跳起身问道:“是谁家姑娘?”
“你这一天天的瞎打听,话怎么这么多?”凌无非眉梢一挑,顺口埋汰她道,“一边去。”
“这都不肯说?那定是个绝代佳人……不,定不光是漂亮,要不是天上的仙子下凡,就你这心高气傲的脾性,哪会如此上心?”
凌无非双手环臂倚桌而立,听了这话,不觉干笑两声:“所以,这不就完璧归赵了吗?”
“你还真被人给踹了?”江澜满眼不可思议盯住了他,忽然眉头一皱,摇头困惑道,“我这师弟模样也不赖啊,怎么就……”
“根本就没机会送出去,哪来拒绝一说?”凌无非无奈摇头,叹了口气道,“可惜天高路远,也不知还有没有机会见到她。”
“哦?那她究竟是……”
江澜好奇心大盛,正待问个究竟,忽听得门响,正是门人传信,说是有位姓沈的姑娘上门,指明要见凌无非。
“姓沈?”凌无非眼前一亮,即刻随那人出去。江澜自是跟着,然到前院一看,只瞧见一名弱质纤纤、相貌端庄的白衣少女等在那儿,并不是沈星遥。
“是她?”江澜小声问道。
“我没见过她。”凌无非也疑惑得很,略一沉吟,方上前一步,拱手问道,“敢问这位姑娘如何称呼?你是来寻我的?”
“是你?”沈兰瑛眸光一动,凝眉打量他一番,似乎松了口气,一番踟蹰,这才走上前来,递出一只锦盒,道,“我是替我妹妹前来,替她把贺礼的钱还给公子。”
“我早与她说过,前去姑苏赴宴,本就是我有所求,贺礼之事,不当由她承担。”凌无非摇头,他觉出沈兰瑛眼底藏有忧色,便即问道,“姑娘看起来心绪不宁,可是与星遥有关?”
“她……只怕不能亲自来了。”沈兰瑛言语间,始终留意他神情变化,窥见当中忧色,这才下定决心,坦言说道,
“还请少侠相助,莫让她在昆仑山中困守一生。若能救她出来,便是要我赔了性命,也无怨无悔。”言罢,双手抱拳,深深躬下腰去,再抬眼时,眼中已有莹光闪烁。
“使不得,大好性命,怎么说死就死的?”江澜即刻上前搀扶。一旁凌无非听罢此言,眉心骤紧:“她怎么样了?可是有人为难?”
“少侠既然认得阿菀,想必对当年之事也略知一二。”沈兰瑛咽下泪水,略微平稳心绪,方继续说道,
“我家小妹生性倔强,哪里受得了那等屈辱?当年叛出师门,已是九死一生,而今回到山中,又受掌门指摘,认定是她拖累了阿菀,非要严惩,甚至请出门中铁杖,差点就要……”
“什么?”凌无非闻言大惊,“她受伤了吗?”
“千钧一发,还是苏师姑赶来,阻止掌门。这才免了刑责。可还是……”
“还是什么?”
“山中一众掌门长老,不问前因后果,皆一口咬定她罪孽深重,只要小妹一日不认,便一日不可走出禁地。”沈兰瑛说着,愈感揪心,“可她的性子,我又何尝不知?小遥从小到大,便从未向人低过头。可她不服软,便要永囚禁地,此生此世,都不可能再出来了!”
“我早该知道……”凌无非蓦地攥紧了拳,心下尽是懊悔,只恨不得回到数月之前,把人拦在客栈,早早避开这一难,一时心绪浮动,倏而想起何事,赶忙问道,“如此说来,她眼下应当还在禁地守法。你是他长姐,山中又无其他人照应,只留她在昆仑,岂非更加危险?”
“我……”沈兰瑛脚步一颤,无力摇头说道,“可我就算留在山上,又能做得了什么?我毕竟还是琼山弟子,面对师长之命,实难违抗。凡有半点机会,又怎会想到来寻外人……
“姑娘这可言重了,哪有什么‘外人’‘内人’?咱们行走江湖,都是义字当先,路见不平之事,哪怕素不相识,又何尝不能出手,尽绵薄之力呢?”
“我去禀明师父,这就同你启程。”凌无非当即立断,说着便待转身,却被江澜一把拽了回来:“给我等会儿?”
“你又怎么了?”凌无非只觉摸不着头脑。
“别想一出就是一出,你去要人,打算用什么名头?”江澜忍不住白了他一眼,道,“真是不长记性,才被人摆了一道,又要冲动行事。”
“那不知师姐有何妙计,说来听听?”凌无非挑眉问道。
“师父不是说过,咱们鸣风堂虽非名门大派,却行的是为各门各派寻路探事的活,也当齐聚天下贤能之士嘛?”江澜说道,“趁他还没出门办事,赶紧去要一份文书,让师父他老人家用掌门的名义,把人要过来。”
“倒是我疏忽了。”凌无非恍然大悟。
沈兰瑛听到此处,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下,当即便待施礼道谢,却被江澜拦住。她见凌无非转身,即刻回头补了一句:“既是以师门之名,你一个人去也不妥当,同师父说说,再加我一个,也好给你壮个胆。”
“知道了。”凌无非头也不回,即刻回转屋内取了那对铃铛,方折转后院去寻恩师。江澜这头,也将沈兰瑛请入前厅,换人端水倒茶,补上先前未尽的地主之谊。
沈兰瑛也终于想起还未问她名字,少女挑眉一笑,悠然说道:“江澜洄洑啮山根,山裂岩开石室存。这顶头二字,便是我的姓名。你千里迢迢来此,哪怕违背师命,也要救你妹妹,往后长居昆仑,日子可未必好过。”
沈兰瑛听闻此言,不觉一愣。
“江南浔阳城里,尽是我江家地界。往后落魄,大可带你妹妹去那寻我——”
屋外朗日高照。凌无非取了铃铛,径直穿过回廊绕去后院演武场,那里是新入门的少年弟子习武之处,而他师父秦秋寒,几乎日日都会来此,查看弟子习武精进如何。
鸣风堂下除掌门所属的乾字阁外,还分有坤字阁与玄字阁,分属两名长老门下,操练教习都不归属秦秋寒亲自管理。他的亲传弟子只有两位,一个是江澜,另一个便是凌无非。
江澜出身江南名门,父亲江毓是浔阳白云楼的主人,与“惊风剑”凌皓风一般,都与秦秋寒有着过命的交情。江澜虽入门迟,由于年纪稍长凌无非两岁,所以还是算作他的师姐。
凌无非六岁便被父亲送来金陵拜师学艺,在此之前,他已将凌家家传的剑谱背得滚瓜烂熟,然而只过了四年,凌皓风便忽然失踪,家人多方寻找,才找回了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从那以后,凌无非便长住在了鸣风堂,秦秋寒于他,既是师父,也如父亲对待自己亲生的孩子一般,将他养育成人。
秦秋寒眼角余光瞥见凌无非走来,便即笑道:“如此心事重重,可是遇上了麻烦?”
“师父,我想……”
“适才我听阿煊提起,说是有位姑娘哭哭啼啼来这寻你。”秦秋寒一面看着场中弟子操练,一面说道,“你年纪也不小了,风花雪月之事,为师插不了手。只是你爹说过,当年诸多旧事缠身,未能顾及于你,却也疏于照料,若因年少寂寞,放任风流,可非君子所行。”
“您误会了,她不是……”凌无非一时不知如何解释,话到嘴边,又戛然而止。
秦秋寒却已回了头:“哦?不是什么?”
凌无非定了定神,认真说道:“前些日子,我在玉峰山脚遇见一位姑娘,机缘巧合同赴姑苏之行,也算有些交情。如今她被召回师门,遇上些麻烦,这位姑娘,是替她来报信的。”
“哦?”秦秋寒见他神色略有躲闪,忽而了然,“所以那位遇上麻烦的姑娘,才是你的心上人?”
“师父……”
“好吧,好吧,你只管去便是了,为师不多过问,这还不行吗?”
“只怕……”凌无非摇头,收敛容色,认真说道,“还得请师父您,再多帮我一个忙——”
日轮辗转中天,渐行西下。前院厅中二人,各自倚门而立,数着日晷轮转,静候回音,不多一会儿,便闻脚步声响,一前一后出门,正瞧见廊上师徒二人身影行来,即刻迎上前去。
“师父!”江澜大步跨下台阶,走至廊前,却见秦秋寒的目光,已然落在沈兰瑛身上,一瞬迟疑方道,“我刚听非儿说,姑娘可是姓沈。”
“正是。”此话问得突兀,沈兰瑛听着不免疑惑,却见秦秋寒打量她一番,踟蹰片刻,方继续问道:“可是随的母亲姓氏?”
沈兰瑛略一点头,愈感诧异。
“令堂可是沈月君?你的父亲,姓杨,名作少寰,我可有说错?”秦秋寒一双沧桑眼底,转瞬流过万种思绪,尽都化作感慨,
“真是缘分,缘分呐……昔年杨兄与我兄弟几人渡头阔别,岂知从那以后,却是阴阳相隔。而今再见故人之女,眉眼言谈,犹见旧人风范,当真岁月如梭,星霜难换。”
他说着一摇头,确似想起什么,抬头问道:“不知令堂如今,可还好么?”
“原来秦掌门认得我爹娘?”沈兰瑛又惊又喜,一时错步退开,躬身行了一礼,“伯父在上,请受兰瑛一拜。”
“不必拘礼。老夫当年,其实并不曾见过你母亲,只是杨兄待她情厚,我从旁听闻,也实在歆羡。”
“只是……母亲早在多年前,便已撒手人寰了。”沈兰瑛想起悲伤往事,一时凄然。江澜在一旁,听完这一番话,愈感惊奇:“是突然之间,怎么突然成了旧相识?老弟——你也知道?”
凌无非见她望来,只摇了摇头:“巧合罢了。”
“宿命相连,原是天意使然。”秦秋寒道,“我即刻便写文书,交于你等前去昆仑。只是有一点,你等须得记住。”
“既以鸣风堂之名,便要尽力避免与洛掌门起冲突,更不可肆意伤人,听明白了吗?”
“那是自然。”江澜抢先答道。
秦秋寒复望一眼凌无非,抚须长叹一声:“如今我倒真想见见那位小沈姑娘,看看究竟是怎样的女子,能让我的好徒儿如此执迷。”言罢,神情却突然变得凝重起来。
他忽地便想起二十几年前的一幕。那日,他与凌皓风、江毓,还有另一位也曾在江湖中闯下侠名的杨少寰,在秦淮河畔相聚畅饮,期间杨少寰兴致勃勃提起,说是自己在不久前遇见了一位姑娘。
几人闻之兴起,纷纷问他,那是怎样的一个女子,令他如此心驰神往。
杨少寰却只说了四个字——见之忘俗。
“见之忘俗。”听完秦秋寒的话,凌无非忽然说道。
作者留言:
“见之忘俗”出自《红楼梦》,我实在找不到替代词,架空小说,多多包涵。
第26章 . 雪山来客(二)
昆仑山里终年覆雪, 山顶冻土,更有数尺之厚。
琼山派后院深处,一道铁门高高耸立, 直穿云底, 后方三面冰冷的石墙, 圈禁出一方狭小的天地。这便是所谓的“禁地”。
沈星遥跪坐其中,手里拿着一块石头, 在墙面刻画出一个个小人,小人所用招式, 一个个连贯起来, 便是一套完整的剑谱。
琼山派武学多且繁杂,各位长老与镇殿使所擅之处, 都各有不同。
苏棠音内功深厚, 拳、掌功夫甚至在于洛寒衣之上;明玉殿李相容则擅使飞刀, 指力惊人;顾晴熹与沈月君一般,擅长使剑, 然而自沈月君去后, 便几乎不曾动用过此兵器。
至于沧海殿镇殿使温忆游,此人仿佛一直活在传说之中,许多年前便已外出云游,殿内事物, 多由掌门代为照管。因而有此先例, 二十余年前。沈月君亦携同门, 下山周游, 眼前这套剑谱, 便是她此行所带回来的。
可惜沈月君英年早逝, 长女兰瑛性情又过于柔和, 与这套刚烈的剑法极不匹配,以至于沈星遥跟着姐姐一路研习此剑谱,也学得磕磕巴巴,始终不得其法。而今被关在此处,刚好静下心来,用心研学。
禁地昏暗,昼夜难辨,沈星遥也不知在当中度过了多少时日,粗略算来,也有数月之久。这日以指代剑演练过剑谱,忽觉倦了,便靠在墙边休息了一会儿,不知不觉睡了过去。梦里的光焕发出生机怏然的色彩,有叽叽喳喳的鸟儿,漫山遍野的桃花,春风秋雨,夏月冬霜。
恍惚之间,她仿佛置身水中,眼前忽地游过一条身形巨大,通体漆黑的怪鱼。就在这时,耳边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小遥!”
沈星遥一个激灵,当即惊醒,还未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便听到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小遥!小遥你还在里边吗?”
“姐姐?”她当即起身,奔至大铁门前,听着沈兰瑛急切的声音,疑惑问道,“你怎么来了?”
“自然是来救你出去!”沈兰瑛道,“可我找不到钥匙,听旁人说,似乎是由掌门随身携带。你那日来时,可曾留意过?”
沈星遥不禁摇头,却忘了门外的人并看不见:“我……一直有些心事,尚未明了,不曾留意于此。”
眼前冰冷的铁门,外边已然覆上一层薄雪,伸指触及,立觉寒凉。沈星遥背手抚过,回想三载历练,不觉苦笑:“你还是回去吧,这里太冷了。到底是我一人之过,不便连累了你。”
“哪来连累不连累的?你我姐妹二人本是一体,不论有何责罚,都当一同承担才是。”
“你别胡来!”沈星遥连忙喝止,“我在这里没什么不好,掌门待你不差,又何故为我忤逆了她?更何况……”
“小妹,”沈兰瑛的话音忽然沉了几分,隔着厚重的铁门,清晰传入她耳中,“你可知我为何今日才来?”
沈星遥闻言,眉心一动。
“你要相信我,最迟不过明日,定会有人救你出去——”
她下山走了一趟金陵,此番来回,自不会打无准备的仗。只是到底是她请来的外人,今早上山途中,凌无非无江澜二人与她合计,只觉她日后仍在山中长居,不便太过直接顶撞掌门,是以分头行事,这才有了如此一出。
与此同时,江澜与凌无非二人,亦已敲响了琼山派的山门。
琼山派久在世外,从不与各门派往来,这突然的来客,实在叫守山的弟子摸不清头脑。听闻二人求见掌门,几名少女也觉疑惑,面面相觑一番,只得入院通禀,叫二人在前厅静候。
江澜双手环臂,看着其中一名少女一溜小跑而去的身影,若有所思:“我看这一趟来,还是有些冒失了。琼山派避世而居,寻常人可找不过来,要说无人引路,谁会信啊?”
“都到这一步了,见机行事。”凌无非心下亦觉不安,却已无路可退。
山中严寒,门厅窗扉扇扇紧锁,隔着半透明纸,片片落雪飘飞,撒盐般散逸。守山弟子也依着礼数,给二人端来热茶。
现冲的散茶尚未入味,一叶清茶轻旋,在茶碗边激散一圈圈涟漪。虽只是片刻等候,不过茶凉的工夫,在凌无非眼里,都已十分漫长,仿佛片刻光景,周遭倏忽便已过了千年。
终于门声响起,他手中的茶还未动过,便即放了下来,站起了身。然而走进门的,仍是那名通禀的弟子,满眼疑惑,又打量了二人好一会儿,这才说道:“掌门有令,请二位随我来。”
他说完这话,便即领着二人走出前厅。
昆仑山中寒凉,便是院里回廊,也都设了暗管,流通暖碳,给这疏冷的雪境之中,平添一丝温暖。天地一片寂色,惟此院中一抹红,已是雪山之巅,唯一的亮色。
大殿之内,洛寒衣已在等候,瞧见二人之时,脸色也不曾改,一如既往淡漠。少年恭敬施礼,先后抬头,却见对面之人身形一转,已然安坐下来。
“鸣风堂……好久远的名字。”洛寒衣接过身旁弟子递来的茶,浅饮一口,淡淡说道,“我与山外众派并无瓜葛,也从不过问江湖中事,怎的突然上门,是何缘故?”
“晚生不才,奉掌门之命,来向贵派讨要一人。”凌无非再度施礼,平静眼波之中,俨然浮现锋芒。
“哦?你说什么?”洛寒衣眼睑微动,居高临下朝他看来。
“晚生凌无非,想向洛掌门讨一个人。”凌无非抬眸直视,并无半分怯意。
“好新鲜的说辞,”洛寒衣轻笑出声,“原是不相干的人,却来找我要人。不过这也无妨,只要她自己愿意,我琼山派上下,俱是来去自由,无一人会拦她。”
“可这个人,早已不是琼山弟子。”凌无非眉心微微一沉。
“那二位到此,可就走错门了。”洛寒衣放低茶盏,眼中已有愠意,“就请哪里来的,回哪儿去吧。”
“洛掌门这般,是非要晚生直言,才可放人?”凌无非坦然直视,话中机锋已无掩藏,“贵派三年前已出逐的弟子沈星遥,如今可还在山中?”
原本清寂的大殿,一声茶碗裂响惊乱众人思绪,两旁弟子纷纷退避,看着纷飞的瓷屑,不由得偷瞄起这两位激怒掌门的不速之客,皆不敢言语。
“滚。”洛寒衣那口茶仿佛还含在口里,说这话时,两腮微微颤动,显然压着怒火。
江澜终于忍不住开口:“洛掌门,这可就是您的不是了。”
本不愿起冲突的凌无非听了这话,目光微微一转,朝她看了过来。
“您连琼山派弟子来去都放任不管,为何还要锁着个外人,不让人见呢?”江澜继续说道。
“她差点害死我门下弟子,我没将她打到筋断骨折,只是关上几年禁闭,已是宽宏大量。你们两个又是从哪冒出来的?竟还想让我放她走?”
“可她不曾动手,何来加害之说?”凌无非眉心越发紧蹙,依旧不惧威压,与洛寒衣对视,“哪怕伯仁之过,也不至于要用一生偿还。”
“伯仁之过?”洛寒衣轻笑出声,“你也知道,这是伯仁之过?看来她在山下三年,还真是干了不少大事。”
她说着起身,周遭顿起肃杀。
江澜下意识退后一步,抬眼直视她,脱口而出道:“洛掌门,您这是不讲道理啊——”
第27章 . 寒山深雪
“你们走吧。”洛寒衣拂袖转身, 道,“那丫头桀骜不驯。放她出去,定成祸患, 我劝你们趁早死了这条心。”
“洛掌门, ”凌无非深吸一口气, 平声静气道,“星遥在昆仑山十几年, 心性如何,您必定比我们更为了解。如今说出这样的话, 便不怕寒了她的心吗?”
琼山派已许久没有外人来, 各殿弟子听闻有人到访,还是为了一个早已背叛师门的弟子, 与掌门起了冲突, 纷纷赶来大殿门外, 瞧这热闹,这其中字也包括扶摇殿内门人。
顾晴熹远远听见人声嘈杂, 稍加思索, 忽然明白过来,眼见朱碧正往外走,立刻拂手拦下:“你去哪?”
“师尊?”
“上回我问你兰瑛去了何处。你对我遮遮掩掩,顾左右而言他, 可是知道些什么?”
“我只是, 不忍看见星遥如此。”朱碧并未回答, 略一沉吟, 反问她道, “难道你想亲眼看着她被掌门打成废人?”
“荒唐!”顾晴熹震怒不已, “掌门如此做, 自有她的用意,你们哪里懂得?”
“您不肯说,我自然不懂。到底同门一场,谁能忍心见她如此?”朱碧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直视顾晴熹双目,道,“她虽固执,却非大奸大恶之徒,为何要遭如此对待?”
“你简直就是……”顾晴熹盛怒之下扬手,然而这一巴掌却怎么也扇不下去,焦灼良久,终而还是重重地叹了口气,转身夺路而去。
躲在角落里的林双双默不作声看完这一幕,这才跑了过来,搂过朱碧的胳膊。
“你几时来的?”
林双双低头抿嘴,却不做声,沉默良久,方嗫嚅道:“要不,我们也去看看吧。”
“你不讨厌她了?”朱碧诧异。
“再怎么不喜欢……也不至于想要了她的命啊。”林双双吐了吐舌头,飞快低下头去,避开她的目光。
适时前院大殿人群骚动,一众弟子奉命赶来,纷纷围拢,迅速包围了两位“不速之客”。
朱碧拉着林双双赶来,远远望了一眼,瞧见凌无非时,倏然露出诧异:“竟然是他?”
“死不悔改,便休怪我无情。”洛寒衣一声令下,众弟子已然欺上。
凌无非旋身避开一击,仍旧守着礼数,未有出手之意,直视洛寒衣,朗声说道:“我等既已到了此处,未见其人,又岂会轻易打道回府?即便掌门不肯放人,让我见她一面,只当全了礼数,又有何不可?”
“世俗礼法,于我琼山派并无约束。”洛寒衣全然不为所动,当即下令道,“送客!”
拦在师姐弟二人跟前的弟子听到指令,直欲上前赶人,却听凌无非高喊一声:“且慢!”
“你还有什么话说?”洛寒衣眸光一紧。
“洛掌门方才所说,世俗礼法对贵派上下门人全无约束,可是真的?”凌无非道。
“当然。”洛寒衣道。
“那么身为琼山派的弟子,也就不必尊师重道,友善对待同门了。”凌无非道,“既然如此,沈星遥何错之有?”
“你放肆!”一长老大声斥道,“你一个外人,如何有资格评断我琼山派之事?”
“琼山派门人行事,于礼法之外。她已不是我门下弟子,又怎能算在其中?”洛寒衣不紧不慢道。
“她既不是琼山派门人,便是自由之身,”凌无非高举文书,气定神闲,朗声说道,“只要她肯点头,我鸣风堂前来向掌门要人,便是名正言顺。若掌门不允,大可兵戎相见。”
“你……”洛寒衣气结,当即怒喝,“简直不识好歹!”
“洛掌门请慎言。”凌无非不假辞色,就连话中音调,也未放低半分,“三年之前,星遥依照门规参与试炼,因遭偷袭失利,讨要公道。此举是‘好’是‘歹’?”
“您身为一派之尊,对门下弟子诉求视而不见,反而一味偏听偏信,息事宁人,对蒙冤一方施以重压。又是‘好’是‘歹’?”
“星遥不堪羞辱,不得已叛出师门,流落江湖,今不计前嫌救下昔日同门,一路扶持相护,这又是‘好’是‘歹’?此番路途艰险,为免伤及无辜。她甘冒风险,回山请罪,您却不问情由,苦苦相逼,如此究竟是‘好’,还是‘歹’?”
他这一连串问话,几乎未留间隙,字字珠玑,问得洛寒衣哑口无言。众目睽睽之下,一派掌门之尊,竟去被点了穴似的,僵立当场,直过半晌后,方缓缓开口,话中怒意,已无从遮掩:“你……你的胡搅蛮缠,简直放肆!”
“何必非得闹到这般地步?”江澜无奈叹息,“您就是看不惯沈姑娘的行事作风,不喜欢她又如何?今日由她而去,不反倒消了您的顾虑,免得留在这继续碍您的眼吗?咱们在这的人除了您,也都长了嘴呢。真要争个昏天黑地,也没什么结果。”
众人围里旁观,听到这话,各个面面相觑,无言以对。江澜也转了身,看向一众年轻弟子,言辞恳切:
“你们到底同门一场,又都是女子,长居在这苦寒山中,本该相互扶持,而今见她受辱,纵无兔死狐悲之感,也不当如此淡薄,她到底还是你们的师姐妹啊,又何曾害过你们?”
此番言语落地,众人相视唏嘘。洛寒衣眼中愠容,竟一层层消退下去,静立良久无言,忽而背身,冷然拂袖,沉声说道:“年轻人,念你们不曾闯出祸事,早些下山去罢。我琼山派之事,无需你等插手。”
凌无非听见这话,只轻轻一摇头,尽管知道她看不见,脚下却依旧未动半分。二人被驱逐出大殿,至此已在风中站了小半个时辰,鞋内渗了雪水,越发冰冷,就连口中呼吸出的气息,都成了一团团的白雾。
“你不肯走,便是冻死在这,也与我琼山派毫无干系。”洛寒衣道,“江南风和日丽。哪比得上此地苦寒,可别落了寒疾,悔憾终身。”言罢,当即拂袖而去。
大殿的门在她身后“砰”地一声关上,江澜看得一愣,当即回头道:“这就算完了?还以为她会出手,怎么就……”
凌无非未理会她的话,回身转向众人,恭恭敬敬拱手,恳切问道:“凌某初来乍到,不识禁地所在,还请诸位行个方便,让我见星遥一面。”
各殿长老闻言相视一番,无奈摇了摇头,领着各自下弟子逐一退散,无一理会,只剩下朱碧与林双双二人。
“你们别乱跑啊,外人私闯禁地,可是会……”林双双见他走近,下意识回避退后,却被朱碧握住了手。
“我可以带你们去,只是门已上锁,唯一的钥匙还在掌门手中,你们救不了她。”朱碧说着,憾然转身。
“兰瑛姑娘不是早就去了吗?她也没想到法子?”江澜拉上师弟,快步跟随,“我这来的路上,可是听说,你们掌门平日并不专断,唯独对那星遥姑娘横加干涉,这里面是不是还有别的情由,所以才……”
“师尊应该知道些什么。”朱碧闷声开口,“只是,她什么也不肯说。”
朱碧说到此事,这才想起方才大殿乱成一片时,旁的长老尊使都已到场,偏生顾晴熹与苏棠音未曾露面,想起恩师先前质问她后,快步离去之状,忽有所悟,即刻加快脚步,冲身后二人招手:“快走!怕是要出事了——”
山风依旧凛冽,琼山派后院禁地,周遭无人看守,唯有风声莽莽,发出阵阵嘶吼,震得人心颤。
沈兰瑛不知何时已折转他处,铁门之外空空荡荡,只听得霏霏雪声。沈星遥独坐狭间,盘膝入定,忽又听见脚步,缓缓睁开了眼。
“星遥。”顾晴熹的话音响在门外。
“师尊怎么突然来了?”沈星遥站起了身,缓步踱至门边。
“今日山中来了外人,你可知晓?”顾晴熹问道。
“外人?”
“据说是鸣风堂的弟子,一男一女,与你年纪一般。”顾晴熹似听出她话中疑惑,眉心倏地一沉,“你不知道?”
沈星遥不言,似乎想起方才沈兰瑛离开之前,那不寻常的一句交代——
“你要相信我,最迟不过明日,定会有人救你出去!”
“是姐姐?”沈星遥恍然大悟,“难不成……”
“所以今日来的,便是你当初离开襄州之前,不及告别之人?”
此番问话,门内之人却若未闻,只觉得恍惚。不过一面之缘,萍水交情,纵使兰瑛去过江南,又如何请得他们来此相助。
且这另外一位,又是何人?
“我当真不知,你竟如此厌憎此地。”顾晴熹扼腕长叹,“掌门苦心,你不明白,我又何尝不知?”
“她的苦心,便是要我承认从未做过这事吗?”沈星遥百般不解,“那我不知也罢。”
“沈星遥!”
“事已至此,师尊觉得我当如何?”抬眼望着冰冷的铁门,平声静气问道,“难道就此了断,或是废了手脚,从此困守山中?只因掌门不喜,我便连说话的资格也没有了吗?”
“你简直就是……”
“是您迂腐,是您懦弱,但我没有。”沈星遥坦然答之,“我就是不知道‘死心’二字怎么写,也不知那莫须有的罪名,我如何担得起。总之我已困在此处,您愿如何便如何,我又哪还做得了主?”
“冥顽不灵!”顾晴熹话中已有愠意,“你这性情,就算真得了自由。往后江湖风浪,尔虞我诈之中,又能如何保全?”
沈星遥闻言不语。脑中思绪流转,回想起的尽是这些年来,在昆仑山里度过的岁月。数载光阴,人心浮沉,处处透着莫名的敌意,细数当中冲突,不知怎的,忽地便想起数月前在玉峰山的种种见闻来,心弦一颤,心中浮起一个猜测。
“发生这么多事,您和掌门虽有不同,却都惯将种种罪名加诸于我。若无旁的用意,难不成——阿菀之所以下山,缘起便是三年前那场比武?”
“你住口!”
沈星遥瞳孔倏张:“当真……”
顾晴熹目露不忍,缓缓合上双目。沈星遥却攥紧了拳,死死扣住铁门,嗓音显然高了几度:“还请师尊相告,此事背后,究竟有何隐情?”
“倘若……”顾晴熹深深吸了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一字一句说道,
“你若肯自断经脉,就此立誓,再不踏出昆仑山半步,我便将这背后缘由,通通告诉你。”
第28章 . 若解相思
“您凭什么让她这么做?”一个清朗的男声自不远处传来。沈星遥闻言, 只觉心底蓦地绷起一根弦,不知被从何处伸来的手,重重一拨。
顾晴熹蓦然回首, 眼见自己的两个徒儿正带着“外人”快步赶来, 眉心陡地一沉, 当即飞身而起,纵步拍出一掌。朱碧等人本能闪身, 不过瞬息工夫,那裹挟凌厉劲风的一掌, 便已到了凌无非胸前。
少年愕然一瞬, 已然无暇退避,几乎下意识翻掌还击, 两相掌风交接, 激起劲风吹雪, 纷乱击面。凌无非自觉吃力,脚下紧贴冻土, 震退尺余之外, 适才勉力站定。
脚下冻土震颤,连带铁门上的细雪,霏霏而落。
“师尊!”朱碧惊诧抢至,赶忙拦住顾晴熹道, “您这是做什么?”
“你们两个好大的胆子!”顾晴熹怒道。
“贵掌门都不管了, 您就别多心了吧。”江澜说着这话, 已然到了铁门前, 托起铁锁仔细端详, “构造如此精密, 怕是砸不开吧?”
凌无非眉心骤紧, 扭头看向顾晴熹。
“不必白费力气,掌门若不松口,你们谁也打不开这扇门。”顾晴熹微微蹙眉,目光飞快将眼前这两张陌生的脸孔打量了一番,道,“原来你们二位,便是她在山外的朋友。”
“掌门闭门谢客,倒是不管他们了。”林双双小声嘟哝,“既然师尊您都到了,何必……”
“这还没你说话的份。”顾晴熹说着转身,看向眼前两张陌生的脸孔。琼山派门下素来只收女徒,是以凌无非的出现,在这一众女子之中,显得尤为突兀。
“我听阿碧说过山下发生的事。”顾晴熹打量他的眼神充满探究意味,“为何玉峰山之行,会有你的介入?怎的如此巧合,我门中两个弟子,都能在那遇得上你?”
“尊使不信这是巧合。晚辈自也无话可说。”凌无非直面她满眼怀疑,缓缓摇头,神色坦然无惧。
却在这时,细雪覆盖的铁门背后,传出他最熟悉不过的声音:“凌无非?真的是你?”
“你……还好吗?”他沉吟良久,实在想不到旁的话,一声简单的问候,话出口时微微一颤,如有千钧之沉。
“无妨,你的伤可好了?”沈丹青的话音依旧柔和,宛若一缕春风。
“早复原了。”凌无非道,“听兰瑛姑娘说,你差点受罚,实在放心不下,便向师父求了文书,以鸣风堂的名义招揽你入门,好带你离开。”
“你们……”沈星遥不觉阖目,心下五味杂陈,一时无言。
顾晴熹默然旁观许久,无奈摇头,轻叹一声道:“既然掌门都未计较,你们为何不走?”
“师尊,您没看见日那个情形,”朱碧上前几步,道,“各殿姐妹,窃窃私语,都在猜测星遥是不是做了大逆不道之事,才会落得如此处境。到此田地,若再僵持不下,往后又该如何收场?”
“那又究竟因为何事,有话不能直说?”沈星遥话音虽低,却字字有力,“师尊打算何时回答,我方才问您的话。”
“只怕我说出来,会害了你。”顾晴熹面无表情。
凌无非瞧见她的神情,略一凝眉,低眸思忖片刻,方缓缓开口:“我在来的路上,曾听兰瑛姑娘说,徐菀虽未记起往事,却从她师尊口中得知,月前玉峰山之行,缘起便是当年胜之不武的那场比试。”
“当真?”沈星遥愕然瞠目,“所以她寻去天玄教旧址,原是为了我?师尊,我到底是……”
顾晴熹并不答话,眼中仍有顾虑。却在这时,雪中又响起一个声音:“果然,还是瞒不住了。”
随着脚步声近,苏棠音的身影浮现眼前。顾晴熹瞧见,忽地怔住,久久未得回神。
林双双见江澜似在发呆,即刻凑到她身后小声道:“这就是阿菀的师尊。”
“当年若非温师妹贪恋凡尘,不肯接任掌门,定不会令此事闹到这般境地。”苏棠音缓步站定,直面顾晴熹道,“你与寒衣一个多疑,一个怕事,若是当年试炼,不曾从中作梗,又如何会演变到今日这个地步?”
“从中作梗?”沈星遥眉心骤紧,“谁从中作梗?”
“还能有谁?不就是掌门自己?”苏棠音不觉扶额,“早知今日,便是令你拜入朝华殿下,又能如何?”
门外众人闻言皆惊,俱朝苏棠音望来。字字句句,隔着冰冷厚重的铁门,传入沈星遥耳中,恍若惊雷一般炸响。
她过了许久才回神,然而抬眸所见,仍旧只有那方沉重的冷铁。
“原来……原来当年种种,尽是掌门亲手为我设下的困局。难怪我躲不掉那一击,难怪,我心心念念想要的公道,从来都不存在。”沈星遥话音近乎飘渺,阖目唏嘘,呼出团团白雾,转瞬弥散风中,尽成叹息。
“这样很有趣吗?”凌无非眼中愠色已难克制,“贵派掌门如此行事,想必当年在场之人,诸多都已瞧见。如此公然施压,到底把她当成什么了?”
“当成魔教余孽,如此为之,有何不妥?”苏棠音的话如一记轰雷,再次镇住众人,“当年阿月的夫婿,已经过世数年,她从山下带回来的孩子,显非己出。只是她偏瞒着,口口声声说是自己的孩子。若非掌门派人调查,得知她曾在各大门派联手剿灭天玄教时,身处玉峰山内,且与魔教勾连,与众派为敌。”
“你说什么?”沈星遥话音已然开始颤抖。
“天玄教以傀儡术四处掳掠少女孩童,并把他们养在门中,可在十九年前那场围剿之后,这些女子孩童都不知所踪。”苏棠音道,“所以你以为,你会是谁?”
沈星遥耳畔嗡鸣,险些站不住脚,一个趔趄撞上铁门,发出一声闷响。凌无非闻得此声,连忙上前:“星遥,你没事吧?”
苏棠音重重叹了口气:“你是同辈弟子之中,最具天分的一个。锋芒太胜,迟早会被人盯上,听闻当年名动江湖的天下第一刀客张素知,便是天玄教中出逃的圣女。即便是她那般,武学、名声皆已登峰造极之人,也摆脱不了这般命运,回归天玄教中执掌门派。有这般先例在前,掌门又如何能够放心?”
“我只相信万物可变,唯独信念不可。”沈星遥咬着牙,一字一句道,“旁人如何我不知晓,但我,绝不会是她所想的那种人。”
她咬了咬牙,好容易稳住心神,方再度开口:“所以师尊此前,不顾我的意愿,无论如何也要迫我回山,只是因为听闻天玄教近日里,已有复苏迹象,这才极力阻拦我与外界往来。”
“你能明白就好。”顾晴熹话音沉闷,显也郁结在心。
“你的路要怎么走,旁人无法置喙。但若今日放你离开昆仑,日后当真应了此劫,为祸一方。纵使琼山派不招惹江湖是非,也定会斩了你项上人头,清理门户。”
沈星遥闻言,张了张口,却已无力回话,身形贴着铁门缓缓滑坐在地,周遭始终未能侵体的寒气,一瞬尽数包裹而来,刺骨的冰冷,仿若要将她撕碎。
“好了,如今尘埃落定,你也知道了真相。我这就去告诉掌门,至于她肯不肯放你,便都看造化了。”苏棠音言罢,转身欲走,余光瞥见守在门前的凌无非,忽又停住,回头打量他一眼,点点头道,“好小子,你还站在这里。”
“尊使有何指教?”
“刚才的话,你们都听见了。”苏棠音道,“江湖是非纷杂,你们这些名门正派弟子,不是最介怀与那邪魔外道扯上关系吗?”
“事情未查清楚之前,我自会替她隐瞒。”凌无非神色笃定,一字一句道,“此一时彼一时,昔人旧事早已过眼。即便当年那些前辈之间有何瓜葛,也与我们无关。”
“哦?”苏棠音眉梢一动,“也就是说,她在你们眼中,绝非异类。”
“沈星遥便是沈星遥,不论外界给她冠上什么身份,她始终是她自己。魔教遗孤也好,正道子弟也罢。不过虚名浮利,又如何改变得了她?”
沈星遥枯坐门内,听到这一番话,一时动容,片刻晃神,又听见了苏棠音的声音。
“你把话说得如此漂亮,若只是今时今日,为达成目的,便是我等看错了你。”苏棠音语调之中虽有叹服之意,却未尽做砌词夸赞,反倒多留了心眼,提醒门内的她,
“不过也罢,她自己的事,自然有所决断,定不会叫人愚弄了她,还不讨还代价。”
沈星遥眼波微颤,再听门外动静,苏棠音的脚步声已然远去。
顾晴熹一声长叹,憾然开口:“到底还是瞒不住,遥儿,往后江湖艰险,稍有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你要当心。”
门内的人依旧沉浸在得知身世的巨大震撼中,久久未能回神。半晌,忽然听见凌无非的声音:“星遥,你没事吧?”
沈星遥张了张口,无力摇头,想到旁人都看不见,瞬时垮了肩头,斜靠铁门,好令当中凉意,刺入肺腑,早早令她清醒。
“我是不是不该提起这些?”凌无非在门前俯身蹲下,隔着冰冷的铁门,恰与她此刻同高,“抱歉,令你伤神了。”
“不会再有什么比现在更糟了。”沈星遥苦笑出声,摇头说道,“是你让我知道,还有别的路可走。我该说声谢才是。”
“事情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林双双凑过脑袋,道,“凌少侠,你和你的师姐,难道要一直呆在这里吗?”
“我就在这,哪也不去。”凌无非一手扶上铁门,垂眸看着那碗口大小,冰冰冷冷的铁锁,眉心渐沉。
江澜不比他这般嘴硬,脖子一缩,便即跟着朱碧等人离去,说要借她们的屋子取暖。顾晴熹亦奔赴大殿查看情形,只留凌无非一人,半蹲在那道铁门前。
遍天风雪洋洋洒洒,恍若飞絮,四下静默无声,唯见天际惨白,雪色纷扬,落了门外人满身。
凌无非微微一缩脖颈,不自觉打了个寒噤。沈星遥隐约听见,不由问道:“你不冷吗?”
“只是一会儿,没有大碍。”凌无非道,“她们苦心隐瞒之事,都已悉数相告,不论再想做什么都已无用。只差洛掌门点头,用不了多久。”
“只是如此?”沈星遥心头掠过一抹怅然,然话出口,却觉不妥,笑着一摇头道,“只是这点小事,累得你千里迢迢跑这一趟。对了,刚才那位与你同来的姑娘,她是……”
“只是我师姐。”凌无非道,“此行前来借了师门之名,须得有人同行。”
“真好,”沈星遥不觉感慨,“同门之谊,可为君一念远赴千里。而我在此多年,却连恩师都待我有所忌惮。”
“世上人那么多,此中所见,未必是全部。”凌无非温声宽慰,“此后天下之大,处处是家,何愁没有真心待你之人?”
“你便笃定,掌门会放我走?”沈星遥强颜欢笑,“怕是要落空了。”
凌无非依旧坦然:“她不放人,我便不走。”
门内之人听了这话,一时愕然:“不走?就在这儿?”说着仰头望去,所见却是空冷的屋顶,铁铸的梁外,是一眼无际的苍茫天地,白蒙蒙一片连着雪,雪又连着山,银白如洗。天与地,更比心要明净。
凌无非缓缓回头,远望天地山色,定了定神,回身直视高耸的铁门,一字一句道:“我记得你曾说过,山上冷清,喜欢山下的四季。春有莺歌燕舞,夏有蛙声蝉鸣,秋有落叶纷飞,都是昆仑山上听不到的声音。你本不属于这里,四野凄清,毫无生机。在这禁地之内,不知还要关到什么时候,何其孤苦?”
沈星遥听到这话,心下一颤,当即透过门缝朝外望去,依稀望见他从怀中掏出那白玉铃铛,继续说道:“那时听你说要回去,便寻人雕了这白玉铃铛,迎风吹过,便会响动。有这铃铛与你做伴,在山上便不会觉得冷清……只是如今,隔着这扇门,我甚至无法把它交给你。”
门内的她听见这话,心头倏忽一震,然而一张开口,却觉鼻尖发酸,眼底盈盈泛起湿润,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知道现在说这些话不合时宜,”凌无非微微低头,想了一会儿,又继续说道,“可我不愿见你如此。倘若此后余生,你都只能在这扇门后度过,我纵救不了你,也会留在这里。”
“至少,还可以陪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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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终于表白了o(╥﹏╥)o
第29章 . 若解相思(二)
说完这话, 他愈觉心跳得厉害,连贯周围经脉,隐隐发出颤响, 一直延伸到耳边。
“我竟不知, 相识不过数月, 竟能让你待我如此……”沈星遥笑中带苦,一双眼里却不自觉流露出欣慰。
“星遥, ”凌无非鼓足勇气,认真说道, “我不想令你只身犯险, 只想尽我所能护你周全。起初是我不曾察觉,如今想来, 从在渝州第一回 见你开始, 你对我而言, 所存在的意义,便与旁人都不同了。”
沈星遥听着这话, 唇瓣微微动了动, 只觉周遭风声渐微,隐隐约约,好似可以听见他的呼吸随着语调多了一丝局促与不安。
她欣然而笑,将手掌侧了过来, 顺着两侧铁门之间狭小的缝隙, 缓缓向外探去。凌无非见状, 似有所悟, 从另一头也将手伸了进来。二人指尖相触, 虽都冰凉无比, 却流淌出莫名的暖意。
“凌无非, 我……很感激你能待我如此,”沈星遥莞尔,笑容充满欣慰,“只是如今前途未卜,我不能许你什么,若是有缘……”
“亦既觏止,我心则夷。”凌无非坦然道。
沈星遥闻言,唇角扬起欣然笑意。她满心欢喜,听着风吹过那白玉铃铛的轻灵声响,纵使身处严寒禁地,心底却是一派光风霁月,日朗天青。
与此同时,沈兰瑛正襟跪于大殿。面前是洛寒衣冷着脸色,居高临下盯住了她。
“你是说,那两个人是你带回来的?”洛寒衣道,“你也愿意领一切责罚?”
“只要掌门能够饶恕小妹,弟子愿领责罚。”
“好。”洛寒衣从屋角木架上取下竹杖,走到沈兰瑛跟前,高举竹杖,沉声喝问道,“我再问你一次,你可愿意受罚?”
“是。”沈兰瑛说着,深深拜倒。
然而这一拜后,那条竹杖却未落在她身上,反随着清脆的一声落了地。沈兰瑛闻声愕然,起身抬头,却见苏棠音门也不敲,径直走了进来。
“你们还是说了?”洛寒衣仿佛早有所料,眼中光点缓缓熄灭,看向跟在苏棠音身后进门的顾晴熹。
“事已至此,天命难违。”苏棠音一字一句道。
“所以你们过来,是想让我放人?”
此番对话说得囫囵,一旁跪坐的沈兰瑛听在耳中,只觉云里雾里,然而不等回身,顾晴熹已到她身前,扶她站起了身,摇头说道:“你也是痴傻,本无关你之事,何故伤及自身。”
“我不明白,”沈兰瑛如坠云里雾里,“你们说的是什么?此事背后,还有何隐情?”
“都是后话。”苏棠音说着,再度看向洛寒衣,“所以掌门师妹,这‘魔教余孽’,究竟是要杀,还是要放?”
沈兰瑛听闻此言,瞳孔急遽一缩。再回神时,唯一开启禁地的钥匙,已然到了苏棠音手中。她懵懵懂懂,跟随二人走出殿外,却见顾晴熹忽然停下了脚步,一时回头望去,眼中疑色,又更添了一重。
“师尊?”
“还有一件东西,须得交给她。”顾晴熹说着走开,步履匆匆。沈兰瑛也得了苏棠音授意,独自拿着钥匙,直奔禁地而去。
苏棠音不紧不慢跟上,重回禁地,却觉周遭冷清的很,门前只有凌无非一人,仍旧蹲在原地,陪着里边的沈星遥,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怎么只有你在这?江姑娘她……”沈兰瑛愣了一愣,即刻上前递出手中之物。
凌无非看着那枚做工精巧的钥匙,忽而愣住:“就这么容易拿到了?”
沈星遥亦觉疑惑,然等回过神来,眼前门已大开,瞧见瘦了一圈的沈兰瑛,眸底瞬间湿润,即刻扑上前去,一把抱住了她。
“我……是不是错过了什么?”沈兰瑛莫名怅惘,“刚才苏师姑说,她说……”
“你我之间,并无血缘。”沈星遥说出这话,只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一半,“对不住,都是我连累你了……”
沈兰瑛怔立当场,再抬头时,面前人已松开怀抱。头顶飘曳的雪花,随着风声渐低,越发稀疏,点滴落在二人鼻尖,转瞬融化。
沈星遥收敛容色,眼中不舍淡去,缓缓松开了手。苏棠音远远看着,一时倒成了多余,索性不动不言,恍若风中一尊冰雕。
“你……往后都不会再回来了?”沈兰瑛忽觉二人之间像是多了一道无形的隔阂,心蓦地揪紧,然而跟前人却已退开,轻轻点了点头。
“你我本无缘分,全靠娘亲垂怜,才有这些年的机缘。你为我跑这一趟,是我亏欠你的。”沈星遥心下百感交集,却已无力多说其他,“此去别后,各自珍重。我……若有机缘,这份恩情,我定会偿还。”
沈兰瑛只顾摇头,一时泪眼朦胧,说不出任何话。再抬眼时,却见顾晴熹与江澜二人,一前一后折转,恩师手中还托着一只方方正正的小盒,似乎装了什么。
“你拿着它。”顾晴熹走到沈星遥跟前停下,将那只锦盒递到她眼前,“这是阿月留给你的信物,遵照指引,许能找到故人。”
沈星遥疑惑接过,打开一看,却见当中躺着一枚瓦钮鸡血石朱文方印,上边刻着“长幸”二字。
“是吉语章,长幸,当是祝福之意。”沈星遥道,“这枚印章能代表什么?”
“阿月说,这是一位叫唐阅微的女侠送给她的,”顾晴熹道,“你若找到此人,多半能够打听到你的身世。”
沈兰瑛在旁听着,越发茫然。未及言语,又见一旁久未开口的苏棠音走上前来,对沈星遥道:“既然要走了,你还得答应我一件事。”
“可是阿菀之事?”沈星遥思绪回温,眼神逐渐明净,“我会揪出害她之人,还她公道。”
“不,对她如今而言,忘了一切,反是好事。”苏棠音道,“我要你一生一世,都莫再与她有任何牵扯。”苏棠音道。
沈星遥闻言一愣,然而转念一想,立刻便明白过来。
天玄教旧址的一切,本与徐菀无关,如果她记得,反是莫大的危险。
才停了一会儿的雪,到了这时又下了起来。
沈星遥临走之前,又随顾晴熹往后山去了一趟,对着皓白天地,跪地拜了三拜。一旁江澜、凌无非二人看不明白,正想问一问旁人,却听顾晴熹道:“琼山派门人,自天地中来,往天地中去,死后无碑无墓,来去随风。她这是在与阿月拜别。”
二人闻言,若有所悟。凌无非回过神来,正瞧见沈星遥起身,即刻上前搀扶,指尖无意相触,皆感一阵冰凉。
“你……”二人几乎同时开口,目光错愕交汇,都愣了一愣。
“冷吗?”沈星遥抿了抿嘴,轻声问道。
“是该下山去了。”江澜抄起了手,暗自叹了口气,从未有一刻觉得自己如此多余。
远天浮云悠悠,人在山巅,不过小小一点,出了山门,步步渐渐行远,转瞬融入雪景,消失不见。
沈星遥直到山腰,方回头望了一眼,看向琼山派所在,一幢幢高大楼宇,尽已被层叠的山峦所淹没。
“她是真想跟你走啊。”江澜不由感慨,“适才你不回头,她追了许久,那么长的山路,一来一回,都不知跑了多少趟,你……真的忍心连看都不看一眼?”
“她为我做的够多了。”沈星遥话声虚浮,只剩气音,“拉拉扯扯这么些年,也该结束了。我不能连累她。”
雪山道路崎岖,寸步难行,所幸山脚的镇子离得还算近,三人刚过黄昏,便已在镇上找到住处下榻,暂时落脚。
沈星遥守在禁地数月,人也瘦了一圈,加上白日一番折腾,听了不少令她难以接受的消息,虽抵过了严寒,身子却仍有些虚。于是一番商议,索性与江澜同住,以便彼此照应。
夜间窗外升起弦月,江澜点了炭盆,推到桌底,搓着双手用脚勾出椅子坐下,看着一旁托腮发呆的沈星遥,无声叹了口气,起身斟了杯茶水,轻轻推到她跟前。
“我……”沈星遥一时错愕,连忙坐起,“我没事的。”
“还说没事,都写脸上了。”江澜摇头道,“苏尊使说的那些话,的确冲击太大,叫人难以接受。不过这也不是你的错,说到底,陈年旧事,即便提前知晓,当时年幼,你也做不了什么,还不如坦然接受。兴许时间长了,慢慢也就习惯了。”
沈星遥闻言摇头,平静解释道:“你误会了。我只是在想,往后应当何去何从。那枚印章来处,只有一个名字,查起来定不容易,所以……”
“鸣风堂以寻人探事为生,你跟我们回去,找到人是迟早的事,有何可担心的?”
“回去?”沈星遥眼中仍有错愕,“我还要同你们去金陵吗?”
“你该不会打算一个人走吧?”江澜颇为震惊,猛一倾身向后,打量起她,“某些人可巴巴盼着呢,千辛万苦跑这一趟,命都快搭进去。若再落了空,此后一蹶不振,可怎么办才好。”
“你这说的也太严重了。”沈星遥听出她话里调侃,不禁莞尔。江澜满意点头,又给自己倒了杯茶水,道:“这才对嘛。你要一直都不开心,我们看了也会发愁的。”
沈星遥微笑颔首,才端起茶水抿了一口,便听敲门声响,紧随之后,便是凌无非的声音:“我让人熬了姜汤,都喝一点吧,免得受寒。”
“还是师弟周到。”江澜笑嘻嘻起身看门,见凌无非手里端着两碗姜汤站在门外,便待接过,却被他躲开。
江澜立时会意,当即回头揽过沈星遥双肩,轻轻推到门前,站在她后面,冲着门外之人,洋洋得意一挑眉。
“你……”沈星遥不知怎的,忽感一阵拘谨,“这么晚了还不睡吗?”
凌无非只是摇头,展颜递上姜汤:“先喝了它吧。”
江澜等她接过,方大剌剌接了另一碗,三两口便一饮而尽,随即放下汤碗,往外探头望了望,道:“今日夜色不错,我去走走,一会儿你先歇着,不用等我。”言罢,人已跨出门去,眨眼不见了身影。只留下沈、凌二人,四目相对。
沈星遥拖着温热的汤碗,侧身将他让入屋内,却不说话,只回到桌边坐下。凌无非亦在一旁入座,顺手带上了门。
“还有一件东西,一直没有机会送出去。”凌无非说着,自怀中掏出了那两串由红绳系在一起的白玉铃铛,递给沈星遥。一双铃铛映在昏黄灯光下,玉质愈显清透,恍若凝脂。
“我……”沈丹青看着躺在他掌心里的玉铃铛,一时犹豫,“恐为身世所累,就算是姐姐要来,我也不能应允。而你这份情意,实在贵重,我不能辜负,却也不能害了你。”
“你别忘了,天玄教那些旧事,与我也息息相关。”凌无非眉目舒展,笑颜一如往常,爽朗意气,“既已同舟,何来连累一说?”
“可若我的出身,会令你蒙羞呢?”沈星遥歪头笑问,不似拒绝,倒更像是考验。
凌无非坦然直视她的眼,摇头笑道:“身外之名,有何要紧?”
“那,就这么说定了。”沈星遥莞尔一笑,低头仔仔细细解开铃铛上的绳结,取下其中一串铃铛,递给他道,“往后这就是你我的信物,见到铃铛,如见彼此。我也会记住你今天的话,若有违背,来日铃碎,方是你我断念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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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既觏止,我心则夷。出自《诗经·草虫》
释义:如果我已见着他,如果我已偎着他,我的心中平静了。
嘴炮王者凌无非,遥遥还是太单纯了。
第30章 . 大梦经年
夏末的雨淅淅沥沥, 金陵城里,行人匆匆来去,仓促的脚步踏过水洼, 溅得一地湿淋。
凌无非等一行三人立在鸣风堂大门口的屋檐下, 一旁负责迎接的几名少年弟子, 也一一收起了手中的伞。
“掌门早上还说,门中又要添一位师姐, 就是这位姑娘吗?”其中一名青衫少年说着看向沈星遥,不觉感慨, “真是天仙似的, 师兄,你们到底打哪认识的?”
凌无非摇头一笑, 拉过沈星遥的手, 一同走进大门。
秦秋寒早在前厅等候, 一见三人便迎了上来。
他仔细打量一番沈星遥,微微蹙了蹙眉, 道:“原以为, 两位沈姑娘相貌应当有些许相似,如今一看,却全然不同,想必星遥你是像了令堂更多些。”
“这倒没有, ”沈星遥摇摇头道, “我与我娘并不相像, 何况……我与他们之间, 并无血缘。”
“哦?”秦秋寒一愣, 又看了一眼凌无非, 道, “早先你对我说过此事吗?”
“我此前也不知情,”凌无非摇摇头道,“还是这回上山才知道。”
“师父别急,我来同你说。”江澜上前几步,将此行见闻一一相告。
秦秋寒听罢,微微一愣,思索良久,方缓步退后,在椅子上坐了下来,这才开口道:“想不到,竟会是如此……”
“其实我此行而来,正是想对秦掌门说明,虽说此前为了帮我,以您亲笔文书相邀,但我如今身世不明,又与魔教相关,着实不便拖累贵派。所以……”沈星遥道。
“话不可如此说,一切都只是猜测,切莫妄下定论,即便你真是天玄教中血脉,只要本心向善,便无需惧怕。”
秦秋寒倒是开明,对沈星遥的身世,竟全无介怀之心:“不过这位唐女侠的名字,我的确不曾听过,恐怕还得费些工夫,仔细查一查。”
“连师父您都不知道的消息,我们得从何查起?”江澜一愣,问道。
“当年薛庄主统领江湖,我与他之间,几乎没有往来,也不曾参与围剿。”秦秋寒道,“如今一切要从头查起,是不大容易。”
“我手中倒是有些许关于天玄教的记载,一会儿拿给你看看。”凌无非一手扶在沈星遥肩头,道,“走了这么远的路,想必也都累了,不如先休息几天,再从长计议。”
秦秋寒给沈星遥安排的屋子,同江澜在同一院里,与凌无非的住处隔着一个空院,那个空院,也是一直以来秦秋寒给二人传授指导武艺的教习之所,安静而不偏僻。
院子里的假山,用的都是太湖石,形状各异,姿态万千。石色多为白,有皱、漏、瘦、透之美,假山下的池塘养着锦鲤,白红相见,养得十分肥美。
沈星遥梳洗更衣,在房中歇下,忽然听见敲门声响,便即起身开门,只见凌无非站在门外,手中拿着一本简易装订的册子,朝她递来。
“这是什么?”沈星遥一愣,从他手中接过册子翻看,才发现当中都是他从各路书籍中抄录下的文字,笔触苍劲流丽,如走龙蛇。
“我知道你心急。这些是到目前为止,我能找到的所有关于天玄教的记载,应无疏漏。”凌无非道。
“我看这里面提到十九年前,各大门派侠士联手围剿天玄教,其中并没有提到那位唐女侠的名字,琼山派也未参与其中。”
沈星遥放下册子,继续说道:“还有件事,我想问问你。上回在襄州听你说的那些话,可是表明你爹的死也与天玄教有关?你一直以来追查的这些,都是为了这件事吧?”
凌无非略一点头,随即拉过她的手,走到桌旁坐下,道:“起初只觉你我萍水相逢,不便透露太多,如今情形不同,有些事,我是该早点告诉你。”
他顿了顿,又道:“我曾在父亲房中找到一些残缺的书信,似乎都指向当年那场围剿。可你也知道,与天玄教一战相关之人,多半战死当场,侥幸活下来的,也都下落不明。”
“刚才秦掌门提到了折剑山庄。他们的庄主,是不是当年那位召集各派高手,一齐围剿天玄教的薛良玉?”
“不错,”凌无非道,“当年江湖各派意见不一,还是他从中调停。各派掌门执事,俱以他为尊,无一人不服。”
“一呼百应,此人应当是位大侠。”沈星遥若有所思。
“那时发起此事的,不仅有折剑山庄,还有钧天阁、玉华门,我父亲也有参与。”
“那这两个门派……”
“玉华门掌门岳震涛早在那一战中身故,薛良玉亦不知所踪,至于钧天阁……”凌无非道,“当年的少主人,便是与我父亲有过婚约的那位白女侠。”
“我听人说,白女侠毕生夙愿,是与曾经的‘天下第一刀’张素知一战。那次围剿到了最后,是她独身一人追上了张素知。”沈星遥道,“这些陈年旧事,你爹没对你提过吗?”
凌无非摇头,略一沉默,对她:“你可要看看我找到的那些书信?”
沈星遥点了点头。
二人一同走出房门,恰好望见江澜背着行囊拉开房门。她一见沈星遥,立刻跳起来招了招手,快步走上前来。
“星遥妹子,你在这住得可还习惯?”江澜问道。
“很好,”沈星遥莞尔,好奇问道,“你这是要去哪?”
“家里又出事了。”凌无非瞥了一眼她背后的包袱,问道。
“是啊,”江澜无奈摇头,两肩微颓,“我爹这病才刚好,二叔那边,便又不消停了。刚接到爹的传信,说是让我回去一趟。我这就去同师父说一声,等下回有空,再回金陵看他老人家。”
“一路当心,别被江明的人给暗算了。”
“少咒我。”江澜指着凌无非的鼻子,翻了个白眼。
“好——”凌无非摊开双手,道,“江女侠这一路必能一帆风顺,等到了浔阳,所有麻烦也能迎刃而解,就不必如此头疼了。”
“借你吉言。”江澜将正向下滑的包袱又往上背了背,又笑咪咪望着沈星遥,道,“你就安心在这住着,有什么需要尽管提。等我在浔阳站稳了脚跟,便请你去城里转转。”言罢,转身大步走开,一会儿便消失在了回廊转角。
沈星遥跟随凌无非回到房中,站在一旁看着他从角落里翻出一本厚厚的书册。
由于那些书信都只有残片,不便收纳,因此被他夹在了一本老旧诗集内,平日都压在箱底。
凌无非将夹在书页中的残片一张张递给沈星遥,挨个解释道:“这张说的,是他们约定围剿的日期,以及哪些门派将会参与其中……这一张末尾的落款并未完全毁去,白字之下还有个草头,应是白女侠所写。”
“除了你爹,其他人的字迹,你都是怎么辨认的?”沈星遥随口问道。
“我认得我爹的字迹,有白女侠落款的那张残片,也可用来对照。至于薛庄主,他的墨宝四处流传,字迹再好辨认不过。”
“那么这些书信,是否都是写给令尊的?倘若都是他自己的信件,却为何要销毁?难道是有何事想要隐瞒?”
“我也这么想过,所以才会把这些残缺的信件都带回来,想着是否能从中找到些眉目。”凌无非说着,手中书册已翻找过半,他又翻了几页,从中拿出一张有好几行字的残片递了过去,道,“这封书信,与其他几张字迹都不相同,我也不知是谁。”
沈星遥接过残片,读出上头的文字,“当初约定……深入虎穴之中,已难回头……豁出性命,换得……这是谁写的?又是在说谁豁出性命?”
沈星遥读到一半,身子忽然一僵:“等等……这字迹……”
“你认得?”凌无非一愣。
沈星遥顾不上回答他的话,而是从怀中找出一只锦囊打开,锦囊之内,是一张折得很小,已有些泛黄的纸笺,小心翼翼展开,上面只有一句诗: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两相对照,横钩竖折,笔锋完全相同,分明是同一个人的笔迹。
“这是……”凌无非一愣。
“是我娘留下的东西,”沈星遥道,“琼山派门内,本着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说法,弟子老去,所有遗物都会集中焚烧,一件不留。”
“我那时年幼,还十分依赖她,所以在那些长辈前来收拾遗物前,曾偷偷溜去房中,想找件东西带在身上留作念想。找来找去,便找到了她抄录的这首诗。”
“后来……因为走得匆忙,沾了落雪,回到房中,雪水融化,大半字迹都毁了,只留下这一句。”
“这是白乐天写给元微之的诗,”凌无非蹙眉道,“纪念亡故挚友,得是怎般深情厚谊,才会用这句诗?”
沈星遥看了看那残缺的信件,又看了看手里的诗句,忽然明白过来:“信上说,深入虎穴,豁出性命,莫不是说的就是我娘的这位好友?”
“如此说来,当年之事,沈尊使亦有参与?”凌无非眉头紧锁。
“我娘从小长在,这位朋友,当也是她下山游历后才认得,可是……倘若此人早已故去,她应不会留下印章,让我来寻。”沈星遥若有所思,“也就是说,当年与我母亲交好的,除了唐女侠,还有其他人?”
凌无非闻言,略一凝神,尚在思忖,忽然敲门声响,旋即听见秦秋寒的声音:
“非儿,把门打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