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不尽长江滚滚流
风在山岭中萦回,低沉得响个不停。卷起零星碎雪,吹到陡峭的涯壁,再带着冷冽,顺着车厢的缝隙吹进去。
山路艰险,马车已将近走了三千里。
白日里一刻不停地赶路。若赶得及,夜晚宿在附近的驿站,若不及,就歇在沿途的客栈里。赶路多数时候枯燥疲累,也就北地从未见识过的飞沙走石、寒冰卧雪,能给人一些安慰。
一行人一路饱经风霜,终于抵达宋辽边境。下马稍歇,便要赶着日落,过往大辽。
朔风呼啸,掀飞衣摆。实在寒冷,众人或搓手、或捂耳、或在原地跺脚,以期驱散一点寒意。
“这条河便是永定河,南下流经幽燕,原为中原内河。”傅子皋也没好到哪去,边往手心呵气,边出声哀叹。
清回此刻自然是侍从打扮。她落后傅子皋一步,跟大家一样,穿着厚重的冬装,双颊冻得通红,双手捂在耳朵上。无声望着千里冰封的永定河水。立朝至现在,八十年矣。燕云十六州至今仍未收回,今日足下踏着故土,却是为了阻止大辽妄图继续吞并的关南十县。
何处望神州?天下兴亡多少事,悠悠,不尽长江滚滚流。
“顺着这条河,再走上五十余里,就要入辽境了。”说话之人声音实坚,气沉丹田,一听便知是个练家子。他与傅子皋并立,是此次出使的一大武将。
傅子皋望了望身后簇拥着的队伍。有跟着他从大宋来的各司官员、随侍,也有朝廷拨来护卫他们的官兵。
再往不远处看,那里有个小小集市。澶渊之盟签订后,两国开放榷场,互相交换售卖茶、盐等物,发展到现今,已颇为热闹繁华。但若要打起来,却又成了最先被波及之处,眼前一切,都将成为水月镜花。
耳闻哒哒的马蹄声,更有欢快的喧闹声传来,驶近的四匹骏马上,竟是坐了四个孩童。再稍远一些,有两个女子亦放马缓行,想来是这些孩子的家人。早闻边地因早年战乱频发,百姓亦耕亦战。如今虽得和平,仍未忘了旧俗。正是儿僮习鞍马,妇女能弯弧。
几个孩子看到眼前乌泱泱的一群人,纷纷勒马停住。有一胆子大见识多的儿郎,见傅子皋等人身穿红袍青袍,辄问道:“你们是朝廷派来的出使官员吗?”
傅子皋一笑,应声道:“正是。”
那儿郎闻言,立时从马上跃下,往前走了两步,有些紧张地问:“我……我听爹爹说与那北朝就要打仗了,你们是去劝和的吗?”
劝和?傅子皋略一思索。不叫边境起烽烟,当然也叫劝和。但此行,应不止为此。却也无需说得太过复杂,于是对上那儿郎的期期艾艾的眼神,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男孩儿有些激动,想说什么,却似不足表达此中澎湃心绪。于是他学着以前见过的礼节,行下一个心中最为庄重的礼。
身旁的三个孩童跟着下来,似懂非懂地随那男孩一拜。不远处的两女子也不知何时下了马,遥遥躬身。
傅子皋压下翻涌心绪,回以一礼。
早知此行肩托重担,使命颇艰,现下更有实感。这一方和平,如今系在他们肩。
……
又一轮星夜兼程,风霜刀剑,一行人进入辽境,一路由接待使陪同,终于又二旬过后,抵达大辽国都。
已是深夜,接待馆里的灯火渐次关闭。清回的屋舍就在傅子皋近旁,当然是傅子皋不放心,特意安排。
清回坐在窗边,看着繁星点点。月将圆,云聚云散。极目远视,能看见三颗最明亮的星子。约摸时候差不多了,清回听见轻轻的叩门声,走上前去,低声道:“大漠孤烟直。”
门外传来压得极低的一声:“折花逢驿使。”
于是掀开门锁,将偷偷摸摸的傅子皋放了进来。而后清回缩着脑袋,往两边走廊望了望。眼见无人,放心地呼一口气,落了锁。
傅子皋极浅地笑出了声。
这是两人早就约定好的暗号。暗号嘛,自然毫无规律,别人若能答得上来才是怪事。
傅子皋:“这般潜形匿迹,当真别有意趣。”
清回瞪一眼来人,却也忍不住笑意。想到明日便要正式面见辽君,问他:“可紧张?”话一出口,便知是废话。自己尚且觉得山雨凛冽,傅子皋身为主使,如何能不紧张呢?
傅子皋重重点头,将手放在自己心口上,神情幽怨。
这是等着安慰呢。清回于是也把手放在他心口,塞在他手下。
“我今夜夜观天象,只见福寿禄三星高悬,明月清辉朗朗,此乃吉瑞之象。郎君此去,定能斫去桂婆娑,清光应更多!”清回摇头晃脑,眉眼弯弯,侃侃而言,气势非凡。
她当然没学过占星术法,但是会说吉祥话。
傅子皋只觉这一刻笑意更达心底。他开怀又无奈地捉住清回的手,心道是,他家娘子最知道如何逗他开心了。
不过,国书在手,当日官家与宰执态度言犹在耳。明日谈判,他这一路也在心中推演了千遍。且看明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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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和日丽,万里无云。
契丹宫殿金碧辉煌。几轮歌舞,几番筝簧,酒七行,辽主放下酒盏,宣今日宴席嘉宾,傅子皋上前。
北朝自然早就知道此人来历。数岁前的大宋榜眼,才思可谓斐然。一路从知县做到京官,见识不可谓不广。其父曾为知州,其岳丈乃南朝枢密使。
历来出使之人,因代表当朝气象,惯在善言之辈中更择形容俊逸之人。
只见今次来人一身红袍,冠冕一丝不苟。数轮饮酒,宾主尽欢,竟不见他有丝毫醉态。辽主印象中少有这样的的南朝读书人。往年皇帝诞辰、太后贺寿、新君即位、重要年节皆有来使,却从未见过此般君子出尘。
南朝果真江山代有才人出啊。北国亦有许多汉臣,辽君自问,单看风华,没有能比得上来人的。却不知思辩之才如何?
辽主再度阅览国书,而后将目光投向殿下群臣。
坐在最近处的耶律元通乃辽主之弟,见状持酒起身,“今日面见南朝人杰,不胜欢欣。”说着将酒一干。
“上回我朝遣使,国书致你朝君主,有三问。一问关南之地乃石晋所割,被柴周掠走后,至宋时何故不归还?二问太宗朝为何无故北伐,直抵燕蓟?三问宋人与西夏开战,为何不通知我国?x”
傅子皋礼数周全,朗声言道:“澶渊之盟既已定两国交好,前尘旧事,自是早有结论。如今数十载已过,何苦再议?且关南之地是后晋割走,又由后周取得,前朝异代之事,与宋何干?太宗北伐,乃因出师征讨北汉之时大辽曾援助北汉;至于与夏开战,早便通报北朝边关。”
将北朝谴言一一驳斥。
耶律元通听闻是宋使这般态度,眉头微不可闻一皱,出言再试:“我朝若坚决叫南朝割关南十县,否则免谈,你待如何?”
傅子皋眼中寒光一闪,“北朝若坚欲割地,那便是弃数十载盟约于不顾,南朝绝不从。只有横戈相待了。”
耶律元通见傅子皋态度坚决,忍不住冷哼一声,拂袖落座。又一人起身,傅子皋知他是北朝的汉人宰相韩叔修。
“如若南朝是这般态度,足下此番出使怎能功成?”
傅子皋从容应对:“北朝无缘无故要求割地,南朝没有立刻发兵,而是遣使好言相谈。南朝顾惜旧情,态度已如此友好,怎能说是南朝坚执旧论?”
姿态实在刚决。话一落地,满室静寂。傅子皋目光从韩叔修移到耶律元通、再到殿上的辽主,只见他们皆炯炯注视自己,喜怒难辨。
副使章钧暗自捏了一把汗。这年轻人竟披坚执锐一般,果敢如斯。若辽主已决意不得割地便出兵攻打,那他们这一行来使,还有得命活么?
但割地绝不能从命!不说当日我朝君主宰执早已定论,即便有谈判余地,也固不能屈从!哪怕此身陨落,也好过像那后晋石敬瑭一般,做了千古罪人!
那日我朝朝堂自然也议有缓冲,可议嫁宗师女、可议增币。章钧见气氛已至冰点,殿上辽臣无人应声,堂上傅子皋坚壁不言,心道怕是已到了不得不议嫁女增币的时机。
于是他用略微颤抖的手拿起酒杯,一饮而尽。而后攥紧拳头,一鼓作气,站起身来,刚欲开口。
就听殿上辽主出言:“看来今日各位爱卿都醉了酒,议不出什么结果了。三日后东郊出猎,再议不迟。届时如何出言,各位可要想清楚了。”神情隐在冕旒后,看不清楚。一语毕,先行离去。
殿中人渐渐散去。章钧终于松下一口气。虽早知这次出使与平时贺贺诞辰不同,出来前就已把脑袋别在了裤腰间,但真正亲临,面对满殿异族,还是难免紧张。他看了一眼缓步而来的傅子皋,见他步履坚定,也安了安心神,迎上前去,与他一道退离。
第102章 雪沫乳花浮午盏
馆驿炊烟袅袅,小厮们正在热火朝天地备午膳。突有一行来人,快马而至,急停至馆驿门口,将还带着热乎气儿的几盒御赐酒食交到馆中。
清回跟在李总管后面,礼数周全地接过酒食,将来者送离。
御赐酒食,这是皆大欢喜了?
“李伯,从前您随使的时候,也惯有从辽宫送出来的餐食吗?”清回问。
李总管已不是第一次跟着出使了。从前每年辽帝、辽太后寿辰的时候,国朝总要派一众使者,代表南朝贺寿兼送国礼。李总管乃宫里的中贵人,之前也来过两次,总管内勤。
李吉佑挥手招呼来几个小厮,交代他们将餐食温在后厨里,随后跟清回一般停在馆驿门口,殷殷切切地向辽宫方向望着。
“从前也惯有的。”李吉佑知道清回话中之意。这回出使不似往常只为问安,朝堂当中一个谈不好,可是要打起来的。傅大人一行还未回来,所以清回有此一问,想探寻一点辽廷态度。
“哦。”清回心中焦急,语气难掩失落。
李吉佑自然也急得很,巴不得傅子皋他们早些回来,傅大人若不得好,他们这些随使的当然也好不成。
但他见清回之焦急又有不同。这馆驿上下两层一屋子人,哪个不与此休戚与共,可旁人却再心急,也没有清回这般挂心的。
他不动声色打量清回一眼,又忍不住猜起她的身份来。此次出来前,曾受曹皇后叮嘱,要顺路对清回多加照拂。他是曹皇后在宫中多年的信重之人,办起事来自然靠谱,但办事是办事,却也难掩好奇不是?不与人说,还不能在心里偷偷琢磨么?
这一路上倒没见清回如何不同。只今日傅大人他们去了辽廷,清回才有些焦急难耐。莫非是傅大人他们中谁的亲近之人?今日去辽廷的,除了傅大人、章大人这两位,还有林大人等等一干武将,人可不少,倒是谁呢……
这一琢磨,果然就忘了时辰,连傅大人一行人都到了眼前,勒马停下,这才反应过来。清回已迎向前去,李成佑也连忙快步赶了过去。
……
傅子皋一行在宫中已用过午膳,但心中有事,也都没吃好。章钧在馆驿楼下落座,环视一圈,却不见傅子皋人。对身旁林敞问道:“子皋人呢?”
林敞虽没特意留心,但眼观六路,瞟到了傅子皋的一片衣角,下巴一指二楼,“大抵是疲累,直接上去歇息了。”
清回端着滚烫的茶水,放到林敞等人桌上,又重新打了满满的一壶,缓步上二楼去。
到了傅子皋门前,若无其事地敲了敲房门,浩然正气道:“傅大人,请喝茶水。”听到里面传来一声:“进”,于是挺直腰板,打开门去。
傅子皋候在门边等她,唇角带一抹笑,这笑却十分勉强。
清回一看便知,他心中不适。
傅子皋接过她手中托盘。清回就着空了的手,踮起脚来,揉了揉他的发。
“辽帝对我们有企图,又恰好赶上我们与西边儿开战这天赐良机,若想不费一兵一卒了结此事,定然是要满足他们一些条件的。”清回柔声宽慰道。
傅子皋“嗯”了一声,垂首靠近她,在她唇上印下一吻。
清回于是也缓缓地闭上眼睛,与他鼻骨交叠,与他双唇分开又吮合。这一路风雨,承在他肩头,若此刻能让他有片刻遗忘,将担子卸下一小会儿,如何使不得?
突然身后似刮过一阵风,清回觉得背后一凉,蓦的睁开眼睛。坏了,门还没关!随即耳闻不远处有木门“吱呀”一声,脚步声越来越近。
清回手中用力,立时将傅子皋推开。将他上下一扫,抢过他手中端着的托盘,转过身去。
路过一小厮,刚将二楼走廊里头的客房打扫完毕,欲下楼时路过此地。看到傅子皋房门开着,下意识往里一望,见傅大人面色红润,眉间郁色竟一扫而光。心里大喜,笑呵呵地朝傅子皋行上一礼。
“傅大人今日辽宫赴宴,看来还顺利?”
傅子皋也不多语,笑着朝他点头,随后合上了房门。
那小厮手里拿着鸡毛掸子,立在原地,脸上还带着笑。咦,没看错的话傅大人那屋里好像还有个端茶侍者,怎么就关上门了呢……
屋内,清回清回笑睨傅子皋,无声道:“多亏我救了你。”
傅子皋拿起一个茶盏,浅酌一口,只觉心中柔软,“娘子给我煮的是醒酒茶?”
清回骄傲扬首,“也不止是给你……今日你们去辽宫赴宴,早就听闻辽人善酒,怕你醉得难受。只给你一人煮醒酒茶也太过乍眼,是以就煮了满满一锅,给所有大人都端上喽。”说着清清嗓子,问道:“傅大人可还满意否?”
傅子皋闻言,又饮下一口,闭眼回味,摇头晃脑好一会才道:“赏。”
清回咯咯笑开。伸出一双手去,讨要赏钱。
傅子皋状似在身上找来找去,随即长长一叹:“在下两袖清风,身上并无余钱,实在是家中内子管得太紧了些。”
清回笑着笑着,咬唇瞪他,“傅大人此刻都已到了北朝,谅你家娘子也管不到这儿来,何必自苦?不若在下陪你往那繁华深处一逛,见识见识这辽都中的清景风流?”
傅子皋心道也好,何必闷在馆驿中苦苦思索?出去走走,说不定有新点子。于是顺着清回的话道:“足下此言甚是在理。咱们今日出去潇洒一番,我娘子心疼我此行辛苦,即便知道了又怎忍心责骂我分毫?”
清回:……
此时的辽都,虽寒意未消,但阳光暖洋洋地撒在人身上,也不似想象中苦寒。街边高柳还未抽芽,远远看去,依稀可见嫩绿色的光晕。除夕刚过月余,街上还洋溢着新春的喜气,路上的高头大马远比中原更多,间杂着驮着乳酪的骆驼。许多契丹人身x穿毛茸茸裘衣,面阔肩宽,头顶剃去几处头发,与汉人的区别几乎一眼可辨。
此处的汉人还真不少。天下承平日久,这里不止有燕云的汉人,更有南朝北上来做生意的中原人。是以清回与傅子皋两人漫步在街头,虽听不懂契丹语,但听人讲话也能明白个十之一二。
傅子皋回来后本就没吃东西,这会儿两人在路边遇上一家羊汤店,闻见香气扑鼻,便往街边木桌旁一坐,打算品一品北朝的特色。
清回甫一坐下,瞥到自己灰扑扑的衣角,旋即站起,同傅子皋作了个揖。
“小人一时乐不思蜀,冒犯傅大人了。”
傅子皋刚想笑她,但扫到她眉眼低垂,不似玩闹,心神一定。是了,如今身在辽境,不知是否就有某双眼睛在暗中盯着他这个主使,精细处亦该当谨慎。
“无妨,就你我二人,不必理会虚礼。”
清回又端端正正行了礼,才复回到凳上,一时并不多言。
餐食还未上,傅子皋放眼往四处望去。卖寒梅的妇人、租赁马车的壮汉、背后负剑的侠客、时而疾驰而过的骏马、蹒跚学步的孩童……有时目光与陌路人交汇,有人探寻地回望,有人不动声色地转开。不知这些过路人中,是否冷不丁就有异国人安排的探子。
归国后要写复命札子,这些倒是尽可包罗。
店家来上菜了,杯碗磕碰在木桌上,溢出羊汤的香。契丹老板憨笑着说了句什么,但清回二人听不懂,只能双双露出疑惑的笑。
羊汤入口,甚为腥膻。清回皱皱眉头,悄悄看了傅子皋一眼。
傅子皋喝了一大口,夸赞道:“佐料甚少,羊肉鲜味儿更浓,倒是别有滋味。”
清回又咽下一口,只觉那味道在喉头经久不散。但此刻她身为小厮,总不能将碗推到堂堂傅大人面前,于是权当是汤药般,闭着眼睛一口口饮下。不知喝了多少口,忽觉胃中暖乎乎的,渐渐眉目舒展起来。
傅子皋将清回的表情一一收入眼底,招呼来店家,笔画着朝他要了一壶茶。
不一会儿,店家拿了一茶壶两茶杯并着一盘五色茶料,放到了他们面前。傅子皋纳闷儿地张了张口,但语言不通,也问不出什么来。
这也是北朝的特色茶饮,将茶叶与盐、乳酪等配料一同煮开,取咸香顺滑的口感。但清回二人还是头一次见,完全不知如何入口。
四下望望别人的餐桌,恰好无人点此茶汤,竟无处可讨教。于是傅子皋将茶壶盖子掀开,准备只把茶叶加进去泡上。
清回见状,敏捷地将茶盘拽了过来。她今日是有意要“讨好”傅大人的小厮,怎能让傅大人亲自上手?
这茶叶稀碎,不是南朝惯用的茶饼,而是碎茶沫。毕竟北朝不产茶叶,清回琢磨,这路边店铺里的茶沫或许是两国榷场售卖的边角料罢。再碾一碾,都能直接点茶了。
弄个粗糙的点茶倒也有趣。清回这样想着,便用小汤匙把茶沫碾来碾去,直到看不见一点渣子。便取了两勺到茶盏里。指背轻触茶壶,觉得温度尚好,便往茶盏中缓缓注入热水,倒了一小半辄停,随即手持汤匙急速搅动。要用茶筅搅拌效果才好,但这里想必没有。从前在家里和桂儿比着玩的时候,也曾用汤匙点成过。一来手腕转动要快,二来要一点点注水,三来——别怕累。
两人反正没什么急事,就对坐在桌前,眼睛都盯在茶盏里。见清回几番折腾,盏中终于浮起了洁白如雪的乳沫。
雪沫乳花浮午盏。这是成了!
傅子皋乃第一次见娘子这般功夫,几乎要拍手叫好。
清回一松手腕,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傅子皋,心满意足地说了句:“小人手艺不精,傅大人见笑了。”双手将茶盏递给了傅子皋。
明明是太精了。傅子皋几乎憋不住笑,暗自调息,浅啜一口茶水。心服口服地点点头,竟不知从哪里掏出几个铜板,抛在了清回面前。
清回喜滋滋地将铜板拢入袖中,恭恭敬敬道:“多谢傅大人。”
心里一自骄,话也多了起来:“小人今日得赏,除了要谢傅大人,也要谢这位店家。”
傅子皋抚着茶杯的手一顿,好似有灵光一闪。
“我朝人人惯饮茶,街边店铺里的茶水必是一早就沏好的。若非今日异国不同俗,这位店家将沸水和茶叶一同端上来,小人如何能有表现的机会呢?”
清回一通花言巧语毕,见傅子皋摸索杯盏,不置一语,不知想到了什么。旋即就见傅子皋掩饰不住地兴奋,凑近她些许,压低声音道:
“我又想到一条应对之策,”他喜上眉梢,“娘子可真真是女中诸葛,是在下的福星!”
第103章 西北望,射天狼
东郊出猎这日,天上忽飘下小雪。傅子皋负手站在行帐外,心想,此刻若在国朝内,飘飞的应是柳絮吧。
林中鸟儿惊唳着四散飞高,远处传来一声声不同走兽的鸣叫。不多时,数十名士兵勒马归来,停在帐下不远处。一英武将军疾步上前,躬身行礼,高声道:“禀陛下,已将方圆二十余里的兽群赶至猎场中。”
辽帝豪声大笑,从帐中出来。今日他着一身劲装,腰间束宝石金带,足下踏玄金长靴。一挥手,左右上来两名将士,其中一人手持弓箭,另一人肩上竟立了一只海东青。
傅子皋还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观察猎鹰,只见它眼神狠厉,嘴角尖刻如铁钩,一身羽翼在日光下泛着银光。辽帝宠爱地顺了顺它的羽毛,它似要回应辽帝的爱抚似的,突然展开了双翼。
傅子皋与辽帝间隔不过三五步,那海东青翼展几乎超过一米。这忽然挥舞的翅膀几乎是贴着傅子皋的鼻尖过去的,他登时被唬了一跳,强忍着才没后退。
辽帝留意到傅子皋神色,勾唇道:“南朝没有这样神俊的海东青吧。”
傅子皋一笑,“在下不通武猎,是以从未近观过猎鹰。不过我朝物博,是否有如此英姿的海东青,以在下区区资历,便不知了。”
辽帝点点头,从一人手中接过弓箭,又示意另一将士将海东青放飞。那大鸟振翅冲天,旋即没入丛林。
辽帝率先翻身上马,向傅子皋等人道:“请。”傅子皋与林敞跟上,先后上马,并着一干将士,随骑在辽君两侧。
一行人纵马丛中,附近的走兽想来都被这浩大阵势吓跑,一时四下俱静。辽君找了一处避风地停下,于颈间举起一个哨子,吹出尖利的哨声。
俄顷,似乎听到猎物在林中疾驰的风声。天上冒出一个黑点,黑点很快飞近,原来就是刚刚那只海东青。脚步声越来越大,一只梅花鹿被海东青追赶到近处,见到眼前乌泱泱一群人,立时要向另一方向跑去。
辽帝早便张弓搭箭,就在那梅花鹿扭头的一刻,箭矢挟着凛冽的寒意射出,一下命中在鹿的肩胛。
梅花鹿应声倒下,辽兵们夸赞欢呼。
一片呼声中,辽帝看向傅子皋:“傅使君何不一试?”
傅子皋弓箭就在手侧,却并不张弓:“谢陛下抬爱。以在下的弓艺,射中静立的靶心已是难得,这种奔驰的禽兽,断然是射不中的,便不献丑了。”
辽帝想到北朝百姓多能张弓狩猎,知道这是胜于南朝之处,不免心中得意。
傅子皋早知林敞武艺高超,尤善骑射,于是继续道:“若林将军不弃,烦请替我应辽君之请。”
林敞本就是奉命出使的武将之首,此刻到用武之地,磨拳霍霍,豪声应下。
辽帝也正好奇南将的武力,于是送出一个请的手势。
再一声哨鸣,海东青赶来了一只通体雪白的小兔子。忽闻嗖嗖两声,两枚箭矢前后射出,分别命中兔子的眼睛和喉咙。
立时有将士跑到倒下的兔子身旁,取下箭来,将那兔子投喂给海东青。那将士归来,高举两枚不同颜色的箭矢,躬身道:“陛下射中的是喉咙,南朝林将军射中的是眼睛。”
一个胜在实用,另一个胜在技巧。
辽君存了比试之心,再次呼哨。这次又远远奔来一只梅花鹿,似乎还是个幼崽,身量极小,较之第一次射鹿要难上许多。
辽君知道谁先射箭,便是谁抢占了先机。受伤的鹿崽必会慌张逃窜,奔行路线杂乱无章,就不是那么好命中的了。于是不求射中喉咙,只求快。嗖的一声,箭矢抢先射x出,一剑命中鹿身。
将士四下欢呼,纷纷将目光投向林敞。
那小鹿凄声一唳,不出辽帝所料,果真忙乱奔逃,一时看不出章法。林敞蓄力张弓,在一片呼贺声中凝心于箭尖,随即箭矢飞出,正在奔远的小鹿应声而倒。
呼声停了。一将士将两只箭矢取回,道:“禀陛下,陛下射中的是鹿身,林将军射中的是鹿眼。”
射中鹿眼,小鹿却应声而倒,必然是力透鹿头,这该是多大的力气。能射中受惊幼鹿已是不易,更何况又能将鹿眼命中。
辽帝这才正视自己与南朝武将的差距。
“不愧是南朝出类拔萃的大将军,当真骁勇。”辽君出言赞叹,随即将北朝一年轻将军叫出列。“寡人优游多年,骑射早已不比少年时精。刚刚也算开了个好头,这番比试就交由你们少年人罢。”
话毕,请来傅子皋,两人闲骑至不远处收缰徐停。飞雪有声,骏马高昂头颅,精神抖擞。
看着热闹的猎场,辽君心下大慰,“北国男儿皆骁勇善斗,寡人每思及此,心中难免骄傲。”
傅子皋回道:“早闻北人从来能骑善射,今日得见,果真如此。两国通好已数十年,不知陛下是否听闻中原人之文思敏捷?”直言南北两朝人各有优劣。
辽帝将目光投向远处,眼里更带了一丝酷冽,“南朝塞雁门、治城隍,群臣都请寡人应允发兵。寡人却以为不如先遣使求关南之地,若不得地,再发兵也未晚。”
终于将话头引回了此次两国交涉之处。
傅子皋一揖,正色道:“数十年前那场战役,如果听从北朝诸将之言,北兵有多少能回朝的?若非两国圣上之大德,如何得这些年的和平?且若此时挥师南下,北朝能保其必胜吗?”
辽帝缓缓摇头。复又道:“南朝若不割关南之地,即便当下北朝不兴征伐,难道能长久平和吗?”
傅子皋拂袖再拜,“北朝想要得祖宗故地,难道南朝忍失祖宗故地吗?如果北朝以得地为荣,南朝必以失地为耻。届时即便北朝不愿再起争端,南朝难不成能忍住不征讨吗?”
辽帝似觉有理,“使君此次前来,带来的南朝条件是什么?南朝愿如何平息争端?”
辽君未放在明面上说出口的,自然只有一种情况——若他大辽与西夏联合发兵,南朝该当如何?
远处又起一阵呼贺,辽将新射中一只白鹤。被南朝欣赏有加的鹤,就这样成了这个猎场中的困兽。雪中鹤立,本是多么清雅的景象,此刻却无人愿意驻足。
“我朝陛下曾言,北朝欲得关南十县,归根结底是为了土地租赋。我朝愿以金帛代替土地。”傅子皋攥紧拢在长袖中的手。
心中不愿又如何?此刻若不做出让步,西夏与北辽联合发兵,别说眼前的和平了,连国本都将动摇。若辽君不愿以没把握战胜南朝而发兵,那南朝更不愿以没把握打赢西、北联军而坚执。
辽君凝神静思。
雪落无声,不远处的一群人正都目不转睛地盯着由远及近的猎物。倏忽箭光一闪,林敞一击得中,辽兵也渐心服口服地欢呼出声。
傅子皋忽然柔和一笑:“在下昨日想通一件事。”
辽主好奇扬眉:“何事?”
“两国和平通好,于国君而言是治世,于百姓而言盛世,可于臣下而言,却绝非立功之世。两国不起争端,文臣如何彰其临危思辨之才?武将如何显其绝处勇武之力?臣下如何得立大功?如何流芳百世?两国若起争端,是人主承担风险,还是臣下承担风险呢?请君思之。”
昨日那羊汤店铺老板端上来的若是与南朝相同的茶饮,娘子扮成的“小厮”便没有展露点茶巧技之机;同样,若两朝君主不允开战不起事端,臣下们便也没有建立名垂不朽功名之隙。君臣一体君臣一体,何为君臣一体?难不成各人真的没有为自己的谋算吗?
辽君座下骏马似乎在寻觅口粮,低头在雪下翻动。雪随下随化,地上只积累了不厚一层。那马似乎没在左近处觅得枯草,倏忽往前走了几步。辽君勒紧马绳,将它止在原地。
好一个“人皆为其身谋,非国也”。此言初听新奇,细思却是有理。贸然发兵,若得胜固然可以标榜青史,可若败了,最为千夫所指的,是谁呢?
自然是人君。
辽君一笑,终于缓缓道:“别的臣子立功难说,但傅使君此次,可要立功了。”
第104章 细雨湿衣看不见
北地的天黑得分外早,不过才申时中,外头就似打翻了洗砚台中的墨一般,夜色逐渐浓稠起来。小雪纷纷扬扬洒了一天,馆驿里却烧得暖乎乎的。清回揣手立在门口,心情出奇的好。
不久前已有辽官先行,送来了好多御赐财帛珠宝。
李吉佑身后跟着几个小厮,在屋里热火朝天地清点赏赐品,眉开眼笑地发出一声声惊呼:“欸呦,这个贵重,快快搁好了……这个可是湖光绿宝石,怕是赏给傅大人家眷的,也快收好,收好!”
清回终于没忍住,在泼墨的夜色里笑开。
解酒茶在火炉上滋滋作响,李吉佑忙中抬起眼,见茶水又快开了,双眼巡视一圈儿,看到清回在门口闲来无所事事,吩咐道:“清回,去压压炉中火。”
清回痛快应声。只见她拿起厚抹布,小心翼翼地包裹住茶壶的把手,怕烫到手一般试了好几次,确保茶壶的热度被抹布阻隔在外之后,这才将壶提了起来。
李吉佑看在眼里,嫌弃似地摇了摇头。这个清回,行事怎么跟个姑娘一般磨磨唧唧的。若不是曹娘娘那头点名要自己关照她,他可就要出声指导了。
又见清回仔仔细细压好碳火,用扇子把沸水扇熄,妥妥帖帖地把一切官复原位。方笑眯眯对自己回了个:“压好了。”
李吉佑舒坦地点点头,心想,态度倒是一直不错,孺子可教也。又把手放在光洁无须的下巴上捋了捋,一副沉思状。回头若是有机会,他倒是可以勉为其难把这小子收在身边,教他些立身处世的大道理。
外头传来数声马嘶,李吉佑扭个头的功夫,眼见傅子皋一行已经翻身下马了,立时又惊又喜,小跑几步迎上前去,细细打量傅子皋的神色。
今日送来这么多重赏,想必是要有好消息了吧!
却见傅大人喜怒不形于色,瞧着跟前几日进宫也没什么不同。又把目光望向他身旁的林大人,林大人倒是眉宇含笑的,可他惯常也是如此啊。李吉佑揣着一颗急迫的心,紧紧盯着几位大人,就等着他们开口说话,宣布一点振奋人心的好消息。
终于,傅大人弯起了嘴角,眼里好像有了些惊涛骇浪后的安稳、大局甫定后的快意,以及一些呼之欲出的温柔……温柔?等等,傅大人的眼神看着什么方向,是赶路口渴,想喝茶水了么?
李吉佑:“清回,快给傅大人斟茶。”
“欸!”站在火炉边的清回清脆应声。
傅子皋无奈笑开,见屋中人人皆期盼地看着自己,顺势道:“今日有大进展,合约便要签订了。”
正在斟茶的清回放下茶壶,仰起脸来。在满屋子的沸腾声中对傅子皋遥遥一望,眼里隐约有泪花闪烁。
岂止是屋中数十名随使的安定啊,更是两国百姓,乃至三国边民的和平!这一激动人心的时刻,早晚要被记录于青史,伴随着中原王朝的国祚,绵长如带。
……
三日后,李吉佑在馆驿门口,目送着几行马车渐渐行远。
那日傅大人回来后,便马不停蹄的草拟文书、进辽宫谈判,终于于昨晚拟定条约初稿。今日一大早,便带了几名随使,轻车简从、马不停蹄地往南去了。接下来便是南朝定下正式的合约,再由傅大人一行带回,与北朝国君签订。
这次非同寻常的出使,再过上三两月,便就要结束了。
李吉佑心满意足地望着马车行进的方向,直到他们消失在视野,方打了一个哈欠,转身回馆驿里去了。
馆中随从也都起了,各自忙着眼前的活计。李吉佑想起温茶最好喝的清回,于是唤道:“清回——清回——”
无人应声。
李吉佑心想,亏得自己还想提拔提拔他,这后生倒是懒散,竟还没起身。
林敞、章钧等人此刻x在一旁的方桌边儿坐着闲话。听到这话,林敞纳闷道:“中贵人没注意到么,傅大人这回带了四个随使,清回便是其中之一。”
……
一行人从雄州入了南朝,一路南行,经大名府、澶州,直抵汴京城。
归京后,傅子皋一刻没耽搁,直入宫中,面见官家宰执去了。清回在一不起眼处下了马车,潜行回府。
傅茗泪眼婆娑地出来相迎,一见清回,还不忘打趣:“嫂嫂做随侍做得可还开心?”
桂儿握住清回的手,早已撒下两行泪来,“姑娘瘦了。”
常嬷嬷忍不住抚平清回衣服上的褶皱,“姑娘可受苦了。”
清回见府中一切井井有条,心知三妹妹照管得很好。这一路多颠簸,好在结果不负众望。
清回将北行经过与诸人简略分说,又一个个安抚好家眷们的心绪,笑语:“大家都这样好,我便放心了。”
放心?傅茗疑惑地朝嫂嫂望去,此话说的,好像还要再离家远行一般。
对上傅茗的眼神,清回继续道:“官人这会儿正在宫中,待到国书拟好,便要一刻不停地启程去北朝了。毕竟早一刻签好合约,西边儿的战事也能早一刻平息。”
这就又要北行。
众人虽心疼,却又知大事不能耽搁,桂儿与常嬷嬷忙去后厨张罗午膳。总归大势已定,再北行不似第一次凶险万分,只是又将要一路奔波。
府中热闹到晌午,刚刚吃完午膳,就听善元来报,说傅子皋那边亟待出发,叫清回到约定好的地方相见。
清回别过众人,跟着善元一路低调潜行,于郊外与傅子皋汇合。傅子皋拍了拍善元的肩头,清回一笑,朝着善元道:“家中多亏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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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继续驱驰,卷起地上的泥点儿,竟是下起春雨了。这一程可不似初去北朝那般危在旦夕、苦苦思寻,一切的剑拔弩张、严阵以待,都被春风化雨般,融入这无尽的带着泥土芳香的闲花淡春中了。
清回看了眼身旁的傅子皋,只觉车厢内好似也有和煦的春光萦绕。她也太厉害了,眼光太好了,嫁了这么个锦绣风流的夫君。
傅子皋瞟了眼清回的神色,见她眉眼弯弯地偷笑,不知在琢磨些什么,忍不住揶揄她:“可是觉得嫁了个顶天立地的夫君,正在那沾沾自喜?”
清回哧哧地笑,“当然啦,我做梦都要笑醒。”
傅子皋眼角眉梢也挂满了笑。他忍不住吻了吻自家娘子近在咫尺的脸颊,舒服地喟叹出声。
清回扭过头,朝傅子皋唇上“啵”了一下,随即又觉得不好意思,面上不知不觉染上霞色。傅子皋只觉移不开眼去。自家娘子美极了,这一路北行奔波,风霜让她愈加坚韧动人。
“今日你去面见官家,都发生何事了?”清回被他盯得羞赧,忙不迭问道。
傅子皋拥着她的腰肢,听命细细回想。
先是与官家寒暄,接着宰执们纷纷前来,他详报了几次谈判细节,上交草拟好的誓书初稿,最后官家命他起草国书。国书交由宰执二次勘误,查验无误后递交中书,吕相将其密封。
清回听到此处,警觉地问:“国书最后经由吕相手,你说……他可有暗自改换词句的空间?”
傅子皋略一回想,点了点头,随即道:“娘子是怕……”
清回凝神细思。
兹事体大,为表重视,国书历来由宰执纠谬,这本无妨。但如今的宰执是一直看傅子皋不惯的吕相。
当日风声鹤唳,满朝文武不敢出使,是吕相把傅子皋推出来的,人人皆知其心叵测。如今傅子皋挽狂澜于既倒,不动干戈便要化解三国矛盾,足可预见归来后将立大功于当世。亲手树起一个与自己素有嫌隙的新秀,吕相怎能甘愿?
傅子皋坐直身子。
可这是外交国书啊,怎能因朝臣内部的矛盾倾轧,以致国家利益有失!
装国书的匣子一直在傅子皋身侧,这当儿他将匣子拿了出来,放在膝头。是与不是,一看便知。傅子皋与清回对视一瞬,将封装好的黄娟缓缓展开。
清回提着一口气,生怕一不小心惊扰了什么似的。
傅子皋默默看完,与清回目光相触,眼中有一瞬的茫然不解,随即被义愤填膺充满。
“他怎么敢!”
“难道他不怕事情败露背负千古骂名?还是说,若神不知鬼不觉地改了,木已成舟后,背负千古骂名的就是我傅子皋了?”
他当然知道吕相存心打压,可如此重大的外交立场,吕相怎能因个人恩怨,将他与辽主约定好的三条款项删去——
外交谈判,字字珠玑,每一条约定都经双方几番辩论,都凝结他的苦心求索。更有甚者,这三条款项都是两国边境的互相约束条款。悉数删去,下次两国再生摩擦,他这次的努力岂不全然付诸东流?
且不说下次。届时若他将国书呈递给辽主,面定内容与国书不符,岂非欺罔之大罪?他们一行,还安能无恙归来?
傅子皋卷上国书,装回匣中,只觉遍体生寒。
清回疼惜不已。双臂环抱住傅子皋,一手轻抚着他的背,感受到他渐渐平息的情绪……好在发现及时,不致让奸臣误了国去。
“娘子,我真不曾想到,此一程最大的风险反倒来自背后。”
清回“嗯”了一声,心中酸涩不堪。
她家官人壮志报国,临危受命,最艰难险峻的时刻都已过去,凭什么在回到故土后,要碰上来自身后的冷箭!
却不能再耽搁了,万幸驶出京尚未远。傅子皋掀开车帘,高声招呼车夫:“掉转马头,回朝。”
车夫讶异地回头,却也并不多问,自掉转方向。
细雨趁着这当儿,从车门涌入,密集地打上车中人的衣袍。而后消泯于无声,徒留下淡淡的洇湿的水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