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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番外

作者:陇头云云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05章 鹤鸣于九皋(终)


    金明池的荷花刚刚冒出第一朵花骨朵的时节,汴京的御街上热闹非凡。


    一雪肤花貌的金贵女子坐在街边一家点心铺子里,身后簇拥着四五个丫鬟婆子,怀中抱着一小儿。小儿正是咿呀学语的年纪,煞是可爱。那女子一会儿笑着逗弄小儿,一会儿满眼期待地往街上望。


    不远处一桌上的粉衫妇人忍不住掐了一下她家官人,“真是好大的排场。看她家儿子项上那个金锁,欸呦,可真够大的。你何时能给我们家麟儿也买一个。”


    她身旁的官人暗中打量片刻:“你看那妇人的形貌,不像是你我惯常出入这种小铺子的。她之所以和我们同坐在此,想必也是来凑今日的热闹的。”


    另一桌上一白净书生闻言,忍不住凑过去搭话:“我们一行是从洛阳赶来的,也是特来赶这个热闹。”


    “洛阳?那可真够远的。”


    白净书生憨笑着挠了挠脖颈:“小时候总听我祖父说起,他年少时候在北方游历,突然听闻契丹太后率军来攻城,就鸡飞狗跳地跟着城民一起往南逃。他们刚从南城门逃出,就听说北面城门已然被攻破。一路风餐露宿跑到澶州,这才止歇。半条命都要跑没了。”


    粉衫妇人感同身受,“我祖父当年的至交好友,当时就在遂城,心里放不下祖宗基业,没跑。最后被辽兵找到,一把给抹了脖子。他的尸骨还是事后我祖父去收敛的。”


    两桌人无不心有戚戚焉。


    “哎,万幸是当年先帝御驾亲征,到澶州城外与那契丹签订合约,两国开始建交,这才有了这么多年的和平。”


    店家乃一富态中年男子,本自一言不发,默默听着众食客说话。听到这当儿,也忍不住感叹:“今年开年听闻北朝有战意,真是把在下给担心坏了。一旦开战,即便烽烟没波及到咱们这里,但我们这些做生意的焉能不被影响?盐、糖这些不可或缺的佐料价格一波动,我们这些小铺子还能不能经营得下去都难说。”


    “是以眼下的和平更加可贵啊。”


    众人纷纷附和。


    铺子里愈加热闹地讨论时事,突然进来一青衫男子,屋中霎时安静了片刻。不止因那男子形容俊俏出奇,更因他身穿青袍,手拿直脚幞头帽,俨然一副官员打扮。


    那青袍男子环视一周,开怀一笑,直直往窗边那金贵女子身边去了。


    “娘子久等。”说着话,将女子怀中的小儿抱起来,亲昵地亲上好x几口,又问道:“胥姐姐还没过来吗?”


    “她小儿正是吵闹的年纪,许是被耽搁了。”女子说话间看了眼天色,俏声问:


    “他们是不是也快进城了?”


    青袍男子点头,“算算时辰,应是不远了。”


    女子展颜笑开,忽又想到:“不知这次清回会给我带什么好东西。她这一去这么久,我太想她了。”


    原来这两人就是若蔚与刚刚下值来不及回家换下官袍的林子美。


    “外面观者如倾江,”林子美将小儿递还若蔚,从随身的书箱子中拿出笔墨来,兴奋道:“过来的路上我诗兴大发,想了几句好词来赞美子皋,这便赶快记下来。”


    -


    临星楼下,傅茗带着夏磬、临澄一行人,正与堂前管事的交涉。


    “怎么这便没有位置了?”傅茗急道。


    那管事的正忙得满头大汗,“姑娘欸,您也不看看今天是什么日子。傅大人出使归来,不费一兵一卒就解了国朝危局,今日万人空巷,都等着要看一眼使臣队伍归京呢。好些人提前四五日就定好了位置,您来得太晚了。”


    傅茗抱臂立在门口,心道,你们这些人可真是有眼不识泰山,我可是你们说的傅大人的堂堂亲妹妹!


    他们今日出门本是一时兴起,并未预想到这般盛况。今日街上人摩肩接踵,竟似元夜灯会一般。傅茗满怀骄傲的同时,又庆幸带了临澄出来,不然岂不是连个保护自己一行的人都没有。


    罢了,既然去不了临星楼,在街边找个铺子坐一坐好了。


    正欲离开,突然被夏磬叫住:“姑娘。”


    傅茗闻言扭头,入目的先是一把佩剑。心跳蓦的快了两拍,她抬首,果不其然见到了一张十分英挺俊郎的脸。


    步子立马挪不开了。


    李凌烟见傅茗几人原本打算离开,便猜出是他们没订到位子。于是好意问道:“我早定好了个临窗的位子,一起吗?”


    他算是半个江湖人,并不十分看中男女大防。此刻下意识一问,话说出口才后知后觉怕是有些失礼。


    就见傅茗面露犹疑,看了眼身旁的夏磬,又看了眼临澄。


    “怕是唐突了三姑娘。”这话李凌烟放在嘴边,呼之欲出,却迟迟不开口。他知道,自己心中暗含期待。


    傅茗朝夏磬使了个颜色,又对临澄道:“等我大哥哥回来,不许对他说!”


    临澄欲言又止,又想着李凌烟是自家公子的好友,于是左看右看思虑再三,忐忑地点了点头。


    傅茗喜笑颜开,对李凌烟道:“多谢少侠。”母亲远在洛阳老家,天高皇帝远的,只要临澄不说,谁能知道!


    -


    御街南段有一茶坊,近日来十分火热,缘是因为茶坊老板花大价钱请来了名动京师的名妓,此刻正坐在门口,弹奏一曲鹤冲天。


    轻棪坐在一雅座上,闭眼听琴曲。头跟着曲调起伏晃动,嘴里念念有词,正是在填词。


    但此时这茶坊中简直称得上沸反盈天,人人都在谈论近日来的大事,吵的轻棪思绪数次被打断。


    “……你还没听说吧,这傅大人第二次拿着国书去北朝签订,出城不久中途又回来过一次,许多人都看到使臣的马车直直往宫里去了。”


    “这是为何?”


    “这我就不知道了。本来是十分紧急的行程,必得是因为什么大事,才不得不回来的吧。”


    “那可说不准,这傅大人年纪轻轻就担此重任,说不定就是路上想到一个自己无法决定的大事,才特意回去问官家宰辅呢。”


    “嗯,有点道理。”


    “没那么简单,”有一人中途加入他们的讨论:“你们可知为什么是傅大人出使?”


    “为什么?”


    “因为得罪了最上头那位。”


    “什么?得罪了……官家?”


    “不是!”那人加重口气,分外无语,“得罪了吕相,是以才被吕相推出去出使北朝。”


    “……可傅大人的岳丈是最受官家信重的枢密使啊,有他岳丈这层关系,吕相能奈他何?”


    那人放下手中茶盏,语气更意味深长:“这回的出使,不就是个活生生的阳谋吗?当日满朝文武不敢出使,吕相推出傅大人,傅大人他能不接吗?不接就是心中无家无国,这接了,不是头别在裤腰上走了个来回吗?晏公又能如何襄助?”


    “有道理啊。”


    那人得意地掀开了折扇,“再说回你们刚刚说的。傅大人第一次出使,再惊险的难关都过去了,何以第二次出使会心无定数,还需再回宫请示?所以我猜……”


    “怎么说?”前头那两人急道。


    那人也并不卖关子,“我猜是重要的信物被人给动了手脚。”


    轻棪闻言睁眼,却是一愣。


    前头那两人仍旧喃喃道:“被谁啊……最有可能是就是吕相吧。”


    那人一笑,还待继续侃侃而谈,忽然感觉好似有人在看他。他转过头去,先是一愣,复笑了起来。


    “好久不见,”轻棪朝他说道:“元珩兄。”


    原来此人便是曾在应天府书院与轻棪有过数面之缘的张元珩,亦是清回好友灵忆的夫婿。


    张元珩潇洒走来,落座到轻棪对面:“数年不见,都快要认不出了罢。”


    轻棪把斟好的茶递过去,心中有乍见故人的欣喜:“元珩兄家中一切都好吗?”


    张元珩闻言,面上浮起一抹柔和的笑,“内子与我都很好。”接过茶盏,又道:“与子皋亦是许久不见,听闻他近日办了这么一件大好事,我特意从应天府赶来凑凑热闹。”


    张元珩年少时乡试省试皆出类拔萃,未曾想殿试两回不中,但他生性豁达,并不气馁。如今虽尚未入仕,却也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很是自得其乐。


    不过不入官场,不代表他对这些官场的事儿不感兴趣。这会儿碰上轻棪,他可忍不住不追着问:“我刚才推测的大体可对?”


    轻棪的父亲可是晏公,他自然知晓此中内情。看着热情澎湃的张元珩,他咽了咽口水,心道,今日嗓子怕不是要废在此地。


    -


    出使队伍泱泱归来,在入城前的最后一个官驿里,傅子皋见到了前来接应清回的善元、桂儿一行。


    当日他二度入宫,当着官家面与吕相对质,怒斥他误国。官家着吕相当场改好国书,自己查验无误后,这才再度出使。


    此刻即将功成回京,虽很想与自家娘子共同走完出使这一程的最后一段路,但队伍是要直接入宫受官家接见的,届时认识清回的人那么多,定是难以解释。是以早便与善元约好,着他来此地接上清回,先行低调入城。


    清回见没人注意到这边,甜甜对傅子皋道:“我在家中等你。”


    傅子皋这一生也算磨砺过一些大事,亲历过不少险境。万幸自从与她成亲后,所有的难处都有了慰藉,所有的喜悦都有了归处。从永安到绛州,又从汴京到北辽,有惠风和畅,亦有凛冽风霜。好在最精彩最酣畅的每一程,都有她在身旁。不知其他夫妻有没有他们这般相称,他只觉得此生幸运之至。


    正是帝城春暖,当道绿杨风。傅子皋压下澎湃的心潮,看着面若桃李的娘子,柔声应声道:“好。”


    清回笑着,仿佛从傅子皋的眼中见到了湿意。


    -


    出使队伍浩浩荡荡行在街上,李吉佑看着四周热闹欢呼倾巢而出的百姓,亦觉与有荣焉。作为天子家臣,从前京中大臣来宫中议事,他也曾见过不少大人。这不,一身青色官袍站在路边,身旁簇拥着许多家仆,正朝这边热烈挥手的,不正是林子美林大人么。


    不远处一骑马立在路边,正默默迎接他们的着红官袍的大人他也识得,正是国公爷的长孙,仕途四平八稳的楚执弈楚大人。


    李吉佑喜气洋洋地看了一眼身旁的傅大人,心道来日他的官路必得致青云之上罢。又见傅大人朝着一个地方笑得分外俊朗,不由得顺着目光看过去,随即一愣。


    他不是看晃眼了吧。人海里有一穿着鹅黄褙子的女子,怎么那么眼熟。


    早一步归来刚换好一身鹅黄褙子的清回在人群中笑得分外烂漫,对身旁桂儿骄傲地说道:“看我选郎君的眼光多好。”


    再远一些,皇宫上方盘旋着两只飘逸的白鸟儿,不知是否是瑞鹤,清唳两声,双双高飞去。


    (全文完)


    第106章 一杯千万春


    暖洋洋的日光洒满老宅,清回如今已是古稀x之年了。


    她坐在藤椅上悠哉悠哉地摇晃,团扇被她拿在手里,用来挡太阳。日光晒得人很舒服,她眯起眼睛,看着不远处的庭院中,吵吵闹闹的三四个孩童。


    “祖母,祖母,我想去荡秋千。”


    最大的孙女梳着双蟠髻,分花拂柳款款而来,还未到及笄年岁,仍旧烂漫天成。


    清回笑着叮嘱:“去吧,当心别摔着。”


    孙女应声,小跑着溜走了。


    桂儿闻声抬首。少女的身影与旧时姑娘的身影重叠,层层光影里,就恍惚回到了几十年前。


    比这再小一些的时候,姑娘初初丧母,她与姑娘在后院相拥而哭,似乎觉得那是此生最大的一场阴霾。比这再大一些的时候,姑娘喜欢上了主君,并肩而立的一对璧人,眼中除了对方,还有且待徜徉的广阔天地。


    再大上一些,北朝有战意,姑娘慨然与主君北上出使,那个最漫长的冬天,也是她与姑娘分开最久的时候。


    后来姑娘有了第一个女儿,与主君一起小心翼翼捧在手心,那样手足无措,现在想来还是哭笑不得……


    清回见桂儿手中的绣针停在一旁,神思不知飞到哪里去了,是以拿团扇在桂儿眼前晃了晃。


    桂儿回过神,在金灿灿的阳光下,眼前的姑娘已是满头白发。她与姑娘年岁都不轻了,幸而身子康健。她陪姑娘去过很多地方,应天府、永安县……如今记忆不佳,已不能尽数。然所有的陪伴都有走到尽头的时候,更何况,到了她们这个年纪。


    她有些怅然道:“今日就是国公爷致仕的日子了,待日后你们去了洛阳老家,恕老身不能再陪伴在姑娘左右了。”


    这话一出,两人都险些落下泪来。


    年来故友零落,亲长凋敝,其实亲历着岁月流逝,所有的分合心中都早有预料。可真到了最后一天,哪能轻言分离?千言万语又安能诉尽此中意?


    清回看向手中的团扇。这团扇是她的心爱之物,等闲不给人碰,连傅子皋想拿来扇风也不行。因着年久,扇面已有些发黄,尚是清回少时在应天府,与旧时朋友一起裁成的。


    终究是芳华不再了。怅平生,交游零落,只今余几?


    清回悄悄抹去眼眶中的泪,“筠儿很有出息,老早便在京中买好宅院,想接你和善元过去养老。你已经多陪伴我很久了。”


    桂儿摇摇头,“我又如何舍得?安知不是姑娘在陪着我。”


    二人在泪花中相视一笑。庭院中的孩童们不知怎的,突然齐齐背起诗来,稚语童声,声声入心。庭中的桂树依旧郁郁青青,似乎可以伫立到地老天荒去。


    “我看着蕴姐儿,好似就看到了当年的你。蕴姐儿竟比大姑娘长得更像你似的。”桂儿道。


    清回看着孙女活泼的背影,目光悠悠,唇边漾起舒怀的笑。又对桂儿道:“日后你少去绣帕子,都多少年纪了,也不仔细着眼睛。”


    桂儿笑着应声,“姑娘也仔细着眼睛吧,书哪有看完的日子。”


    两只燕子从回廊下飞过,似乎有一声悠长的叹息,间杂在轻盈的燕语里。


    有小厮穿过层层游廊来报:“老夫人,国公爷回来了。”


    孩子们反应很快,纷纷跑来拉清回的手,与她一道去前院儿迎接刚刚下朝的祖父。


    到底是腿脚不那么灵便了,没一会儿就被孩子们落在了后面。清回听到前头一声声“祖父”,笑意盈在眼睫。


    这宅子还是他们成亲时那座呢。这些年傅子皋几经升迁,饶是已做到三朝宰执,受封国公,他们也未想过叫此宅易主。偏远是偏远了点,但正如这门槛是他们成亲时迈过的,这园中的一草一木,哪个不是他们亲手栽培?如何轻易割舍。


    走出月洞门,就见一袭紫衣的国公爷从影壁后头绕了过来。


    清回不由自主地盈起了笑,看着傅子皋穿花度柳,一步一步走了过来。


    他这几年腿脚亦有点不好,走路很慢,但仍旧稳健。今天的日光特别烂漫,照的眼前人似乎周身都萦绕着一层浮光。今天亦是很不寻常的一天,这个如今的国公爷,让她心安了一辈子的人,刚从宫中宴席上归来,很快便要褪去紫袍,再不理朝中事,安心与她到洛阳养老了。


    也不知是因为今日小辈们齐聚府中,来为傅子皋庆贺致仕,还是因为刚刚桂儿那一番话,勾起了她的旧忆如潮。如今眼前这紫衣郎,忽的就隔着悠悠岁月,与旧时的青袍郎君重合。


    那年与他水道归京,尚不知来日是坦途或是波谲险阻,幸而历尽千帆,此志不移。


    出使那年他临危受命,此身堪惊,幸而逢凶化吉,与她荣光归京。


    意气挥遒倡导新政之时,也曾遍寻出路而不得,几度功败垂成。贬谪到海角天涯之时,也曾落寞拂袖,于黑夜中静伫不语。


    但饶是几经波折,仕途多艰,幸而未曾磨灭他的心志。壮志足以凌云,是少年时就已苦心磨砺的,终一生不悔的坚持。


    从前他二人总怅惘,总想向父亲一样无灾无难到公卿。可如今站在足以回忆此生的年纪,才知从前的愿景竟不知不觉系于己肩。而后化解灾患,尽其所能,保天下人少灾难。


    他们俩这一生实在共历了太多太多,多到不能尽数,多到一切融入骨血,尽在不言。


    眼前人走得更近了些,两个人离得很近了,清回才发现他一只手掩在另一只广袖当中,不知在遮挡些什么。


    刚递过去一个好奇的眼神儿,就见傅子皋一笑,将袖中藏着的东西献宝似的拿了出来。


    一只金灿灿的铜酒樽,里面盛着满满一杯酒,送到了清回跟前。


    美酒醇香,闻之生醉,清回下意识抬手去接:“国公爷从哪儿弄来的?”


    傅子皋却不松手,与她共持一盏:“今日的致仕宴上,官家亲赏的酒。这酒名字很好听,我没喝,便偷偷藏在袖中,带回来与国公夫人共饮。”


    一路带回来,该多累。清回揉了揉他的手臂,动容中又带心疼。


    傅子皋眼中似有灿灿繁星,“娘子且问名字。”


    清回回握他的手,眼神从盏中琼浆,移到傅子皋一生明朗的眉眼上,笑问他:“这酒叫什么名字?”


    春风拂过他二人鬓边发,傅子皋扬起唇角:“长寿。”


    这一生感念良多。拳拳寸心,融融爱意,都化为眼中的暖暖春光,融入盏中的青青绿蚁。


    恩沾长寿酒,归遗同心人。


    满酌共君醉,一杯千万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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