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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陇头云云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91章 枣花树下再相逢


    一盏灯燃在卧房中,琼室暖融融。


    女子的声音悠悠淙淙,带着兴奋:“若说经商大为不易,一来官人政务繁忙,我又露面不便宜;二来官员经商,难免有求之人要四处行方便,想不勾结,却保不准什么时候不知不觉便入了圈套,无法与之毫无交结;三来,商场浮杂,或许我们也没那个头脑。”


    傅子皋笑出声来,又点了点头,“这到令我想起一事。”


    “前几日衙中查出一案,涉及到本衙官员与他州官员,便是经商路上相互勾结,转运使借用公船贩卖运输绢、纸的。”


    清回重重点头,“别说我们了,就连临澄家中人经商,我猜定也没少有人想要借着与咱们的关系,给行方便的。”


    傅子皋亲亲她的颊,“娘子料事如神,早在我中进士之前,或因着父亲的关系,就有人找到临澄的兄长那儿去了。虽次次推拒,却也不堪其扰。”


    清回推了推身前不甚规矩的头,“是以最安稳之法,还是要积攒钱财,多多置田地;或在自家地上盖造房屋,租赁出卖。”


    傅子皋揉了揉她的腰,还不待讲话。清回推开他,下到地上,“噔噔”几步跑到衣柜旁,从衣柜最底下,一大堆叠得整整齐齐的冬日衣衫里,取出了一个红漆盒子。又“噔噔”几步跑回来,将盒子放到傅子皋眼前。


    傅子皋坐起身子,一双眼带着笑看她。


    就见自家娘子不知从哪拿出一把小钥匙,将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叠面额不小的银票。


    “这是我陪嫁当中的一点银钱,从出了汴京城,我便拿这盒子带着,过了这许久,还是第一次启开呢。就拿它当作本金,今后赚到钱,再原数还回这盒子中,如何?”


    动用存款不妥的话,拿存款做本钱生钱不就好了么?之前怎么从未想到!


    是以清回从这日起也有了忙的,带着善元、桂儿,四处找寻合适土地。还要尽可能隐匿身份,不叫人知道是通判家中人。


    四月中听闻了新科消息。轻棪得了个二甲第六名,未能赶得上当日的期待。


    到了这一年荷花盛开时节,清回与傅子皋终于解除了丧期。


    傅母的信踩着日子至,清回坐在书房中,与傅子皋面对面,将信拆开,细细读来。读着读着,先红了双颊。偷瞟了眼傅子皋,见他正好笑地看她。


    “你那是什么表情呀!”清回嗔他。


    傅子皋探出手来,想取她手中信,“为夫只是好奇,母亲心中写的,与我心中猜测的,是否同样。”


    清回紧忙将信往后抽,扭过身子,在椅子后,飞快把信纸给折上了。


    傅子皋这回不抢了,反倒笑出声。


    清回瞥他。傅子皋身子后仰在圈椅上,道:“看娘子如此,便知我是猜中了。”


    清回觉得自己脸又红了。


    不知什么时候,傅子皋不笑了,一双眼灼灼地望着她。


    清回看他一眼,忙敛下眼睫,没忍住,又偷看他一眼。


    傅子皋仍旧原模原样,朝她伸出了手。


    清回口中说着:“干嘛?”手下意识就递过去了。


    傅子皋不语,手中力气用得却大,将她带到他身前,圈在**。人还在被往前拉着,清回咬了咬下唇,下意识往后躲。


    却无处可躲的。身后很快碰到一物,是刚才隔着的那张桌子。咬紧的下唇松开,嘴唇红得像刚吃过樱桃一般。


    傅子皋喉结动了动,站起了身子。手覆到她唇上,一下一下地抿。


    清回缓缓眨眼,呼吸相接,傅子皋就隔着一拳距离,紧紧立在自己身前。以她的身高,一抬眼,刚好也能看到他的唇。


    总是带着好看弧度,她喜欢的。


    鬼使神差的,她踮起脚尖,去往他唇上亲。


    却被人抓准机会,趁着她立得不稳的空挡,探手一推,身子不受控制的向后仰,倒到了桌子上。桌上摞着的书册子,一本本被撞到,散满了桌面。


    傅子皋往前,带着她的腿,环在自己腰上。一吻印上她唇,叹息着、低语着,“从今往后,也再无需克制了……”


    母亲的书信,自然是叫他们快快开枝散叶喽。


    ……


    这些日子,清回早晨都不大能起得来床。原本虽说不见得能服侍傅子皋带官帽,却也能听见他起来的动静儿,睁开眼睛与他说几句话,再用目光送送他。近日里却连他何时走的也不知了。就算傅子皋早上起来咂摸她的唇,她都极少能醒来的。


    从前虽极尽缱绻,却也生怕她丧期有孕,一直揣着小心,动作克制着。现在没了限制,傅子皋就像要把从前的压抑全部补回来似的,常常折腾个没完。她一提累,他就拿出母亲的话来压她,说这是父母之命不可违……特别是自己爹爹近日的信中也提起此事了……


    清回真怕他什么时候长出黑眼圈来,被同僚笑话。等等……以傅子皋在外那副‘正人君子’模样,保不齐他们还以为那是傅子皋用心政务甚劳呢!


    清回越想越觉得憋屈,这不就是吃了哑巴亏么,亏的就只有自己!


    叹了口气,好在这几日田地之事有了进展,等傅子皋有空闲,要叫他同自己一道去签契约。


    楚老夫人也没少给清回出谋划策,竟还悄悄告诉她什么样子的姿势……容易有孕。清回皱巴着一张小脸认真听着,胡乱点头,表示听进去了。


    “这是可是头等要紧的大事,你可别左耳进右耳出。你看看我,就是早早有了儿子,才紧握住我家老爷的心,牢牢稳坐着后院儿的主。我家小姑嫁了人后,也正是因迟迟未有孕,她家老爷才纳了妾室,让庶子生在了嫡子前。”楚老夫人满脸认真。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因正妻无孕纳妾,是说得过去的。


    清回听得头疼,一转眼珠儿,转换了个话头,“夫人,前些日子你给我看的医书,我已看过了,如今对各药物药性,也算有了点了解了。”


    楚老夫人欣慰地点点头,“我那儿还有讲如何膳食对孩子好的,明儿个也给你拿过来。”


    清回心中知晓楚老夫人对她的好,却还是忍不住扶了扶额。


    ……


    寒来暑往,楚执弈任职期满这日,是一年之末,岁在寒冬。


    清回与傅子皋出门相送,两马并驾,出城三五十里,送到了黄河边。


    几人下马,傅子皋笑着感慨:“若是赶在春夏,江河解冻,乘船回京城便快得多了。”


    楚执弈也笑笑,“我与母亲没赶上,你们或许能赶上那时候。来日东京汴梁,愿与君早日再相逢。”


    傅子皋深吸口气,郑重点头,与楚执弈相对一揖。清回在傅子皋身旁,也福身行礼。


    “楚兄多多保重。”清回道。


    楚执弈点头,看了眼清回,又看了眼傅子皋,“你们也是。”回身上马。


    楚老夫人掀开马车窗帘,叮嘱清回:“别忘了调理身子。”


    清回重重点头,笑中含泪。


    目送着一行人远去,傅子皋揽上她的肩,“可冷?”


    清回摇了摇头。


    傅子皋看着她呼出的白气,捏了捏她凉凉的耳垂,“走吧,再看下去,你家官人可要吃醋了。”


    清回转头来看他,故意歪了歪脑袋:“你还会吃醋的么,我以为你最是大方得紧呢。”‘最’和‘紧’上,清回加重了音。


    又是强调,傅子皋失笑,手转而抿了抿她的颊,“没良心的。”


    第92章 姻缘自是天作合


    给桂儿和善元办的婚事,就在这新一年的阳春三月。


    枣树抽条,是嫩嫩的绿,叫人观之生喜。红毯子从傅府宅门铺到后院,是少有的铺张。烟花爆竹、火盆秤杆、红绸彩缎、枣子桂圆,殷实人家嫁女应有的礼节,一样不少。虽全程都在傅府中,只是将人从一个园子嫁到了另一个园子,精彩热闹却丝毫不输旁人。府中每个人都真真切切地兴奋,真真切切地为他们开心。


    善元并非置不起宅院,只是平常在这宅子x中住着,无需额外铺张。一切姑待来日归京。


    桂儿纨扇遮面,额间一点时兴的红钿,衬得眉目生辉。本就标致的一张脸,顾盼间更显芳菲。


    此刻这芳菲佳人,正拉着清回的手,眼中含着泪,一步三回头,“姑娘,姑娘,我舍不得你。”


    清回笑着,不知不觉也早已热泪盈盈,拉着桂儿的手,不敢眨眼。


    还是傅子皋笑着打圆场,“你们还要依依不舍到什么时候,也不看看旁边的善元,都已急得冒汗了。”


    众人纷纷笑出声来。善元也笑着把手探到额头,擦一把并不存在的汗,刚待讲话,就被清回抢白。


    “今后若听见一点你对桂儿不好的,我绝不轻饶你!”


    傅子皋添油加醋:“我也一样!”


    “你若是不珍惜桂儿,动了纳妾室的心,我也绝不轻饶!”


    傅子皋:“我也一样!”


    善元连连点头,郑重言道:“娶得桂儿,是我多年心愿,今后我定日日都待她好,”朝着清回二人作上一揖,“也定不辜负姑娘与姑爷的一片心意。”


    清回终于点头了,却还是拂着桂儿的手,不愿松开。


    善元忍不住了,道:“姑娘,即便是我二人成亲了,也还是常在府中,日日都能见到,同往常没什么不同的,便快松了我家娘子的手罢……”


    这话说得桂儿面上一阵飞红,清回抿唇儿笑着,也终于放开了手。


    目送着桂儿二人又行一礼,款步离去,清回心中一片温和的满足。傅子皋站在她身后,口中道:“娘子今日着红,也煞是好看。”


    “上次穿戴得这般正式,还是在你我成亲之时。”


    清回仰着头去看他。光阴何速,虽依旧是绿鬓朱颜,他二人却在不经意间变化了许多,愈加沉稳。喃喃道:“我们成亲有多久了?”


    傅子皋认真看着她。眼前人依旧眉目如画,脸蛋光洁的如鲜嫩的荔枝,比之刚成亲那时,似乎时光也未叫她生出什么变化。


    忍不住轻掐了掐她的脸蛋,“四年多了——”


    一双好看的眉蹙了起来,清回嗔怪他:“一会儿将我的妆弄花了。”


    傅子皋笑了,假借给她揉揉,又故意在她颊上抿。


    清回去拍他的手,丝毫不惜着自己力气。


    傅子皋用另一只手把她捉住,“看人家桂儿待善元多好,娘子也不心疼我。”


    常嬷嬷与朱嬷嬷回来寻他们了,“诶呦,姑爷姑娘呦,前院儿宴席早便摆好了,就待你们过去好开宴呢,还等什么呢?”


    清回“噗嗤”一笑,睨了傅子皋一眼,挽着常嬷嬷的臂,蹦蹦跳跳走了。


    傅子皋跟在后头,笑着摇头。怎么觉着自家娘子这颗心,时时仍旧还如少女一般,只有自己一人变沉稳了似的。


    ……


    日子便一日日的过。都说“富润屋,德润身,心广体胖”,清回这不怎么用得着操心的人,却还是身段苗条,丝毫未见富态了。


    日头西落时分,清回携着桂儿从外头逛铺子回来。如今桂儿做了娘子,住的屋子离清回远了些,清回自然也不叫她如从前一般,晚上伺候了。


    将从孙家铺子买回的渴水交代给后厨嬷嬷,叫他们晚膳时上,清回便回了屋中。傅子皋还未回来,她闲来无事,如往常一般去了书房中。


    却见朱嬷嬷正急急理着一物,神色是从未有过的慌张。


    清回奇怪地问她:“嬷嬷,怎么了?”


    朱嬷嬷立时摇头,道:“无事……无事。”


    清回好奇心起,几步走近,低下头去。原来是朱嬷嬷将摞在一起的家书打散了,正在急急收捡。


    “这些书信摞在书架子最高处,被我不小心碰倒了,这才散到地上。”


    清回点点头,“又没将书信弄失,嬷嬷无需紧张。”看着朱嬷嬷收拾书信,却忽然“咦”了一声。


    “这几封家书我还未看过……嬷嬷先放在此处罢,过会儿我看过再来理。”


    朱嬷嬷“欸”一声,退下去了。


    清回拿着一摞子书信,坐回书桌旁。心中想着,是许久未看见婆母家书了,什么时候递来的,傅子皋竟忘了给自己看。


    拿起最新一个,拆开信封,细细读去。照例是洛阳家中的琐碎日常,清回笑着看着,却忽然神色一变。


    “……只是丧期已过一年,为何迟迟没有孕信?找郎中看过否?日日调养否……儿乃长房,身负开枝重任,你与阿回成亲已四年有余……若是实在无孕,儿该当考虑添家室,致致仍旧云英未嫁……”


    手中信被攥出褶皱,又松开,清回将另一封信打开。


    依旧是催促他们生子……没被自己看到的那几封信,无一例外。将信摊在桌上,清回急急喘息,紧蹙着眉头。怪不得傅子皋要把信放得那么高,怪不得不叫自己看!


    可不叫自己看有什么用?婆母那头催的那样急,难不成他能一直在中间扛着瞒着?若自己一辈子无孕,他难道能担着一辈子?!


    一辈子无孕……清回缩了下肩。生子稳固地位,是未出嫁姑娘也知晓的事。若是正妻数年无所出,夫家纳妾……也是理所应当的。若真到了那日,即便是父亲,也无法为自己出头寻理的。且就如婆母所言,傅子皋是长房嫡子,担着延续傅家香火的责任。若自己一生无子……难不成真叫他膝下空着一辈子?


    清回摇了摇头,脑子中乱得很。


    “娘子——”熟悉的声音,是熟悉的人回来了。


    清回抬起头去,却见眼前人一愣,喃喃问她道:“娘子怎么了?”


    怎么了?清回摸了把自己面上,竟是一手的泪痕。


    傅子皋走上前,看到了书桌上散落的信,怔了怔,一时也便懂了。一把将满面茫然的人紧紧拥入怀中,“娘子不要往心里去。”


    清回将泪痕蹭到他衣衫上,半晌不言语。


    傅子皋松了些手上力道,低下头看她,将她眼角残着的泪珠抹下。


    清回躲开他的手,半低着头,不想理他。


    傅子皋无声一叹,“有没有子嗣,又有什么要紧的。”


    清回一愣,抬起头看他。


    “娘子不信?”傅子皋竟还笑了,继续在她眼角抿。


    清回点头,子嗣……怎么可能不重要的,“骗人。”宽慰她罢了。


    傅子皋竟然也点了点头,似是认同了刚刚清回的话。


    清回睁大眼睛,“你承认了是在骗人了?”


    傅子皋又点头,“子嗣并非不要紧,而是要看与什么比较。与阿回是我娘子这件事比起来,它是次要。”


    清回一瞬不瞬地看着他,觉得又想哭了,心中感动得不得了。


    傅子皋深深看着她,口中继续:“且子嗣艰难,并非是娘子一人的事,夫妻间有无子嗣,是两个人的缘法。”


    听他这样一说,清回又有些难过,眼神扫向桌上那些信,喃喃道:“是我们缘分还不够深的缘故么……”


    傅子皋轻轻抬起她的头,打断她的话,“我们感情这样好,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怎会缘分不够。为夫说的是我们夫妻间与孩子的缘法。”


    清回好似懂了,抿了抿唇。


    “且又不是没号脉问诊过。从未有大夫说你我身子有恙,不过是子嗣来的迟些罢了。这种事本就没什么好着急的。”


    清回抿唇,又将目光落在了桌上的信上。


    傅子皋笑,将信纸一张张折好,收回信封,“不叫娘子看,是不想娘子无谓心急,也……不想叫母亲影响我们。”


    清回默默看着他摞信封的身影,忍不住一叹,“官人也不要什么事都自己抗,要同我分担。”


    “也要永远与我站在一起。”


    傅子皋看着她,认认真真点头。


    清回笑了,从红木圈椅上站起来,倏忽间灵台间一片清明。


    “既娶了我,不论今后有无子嗣,你便也别想纳妾之事了,我不会应允的。”既然没有孩子是两个人的事,既然他与自己是命定的姻缘,那孩子之类的,且随缘去罢。什么耽搁不耽搁的,她偏要自私这一回了,谁叫他偏偏喜欢自己、娶了自己呢?


    傅子皋正将书信摞起来,闻言抬头看她,笑语:“哦?”


    清回飞他一眼,越过桌子去拍他的手。傅子皋正巧拿起那一摞已摞好的信,完美躲开了。不禁笑出声来,去书架子上放置书信。


    突然生了疑惑,“这书信娘子是怎么够到的?”以他对自家娘子的了解程度,高处的一眼望不到的东西,她是没那兴致翻弄的。


    清回歪着头看他,“是朱嬷嬷不小x心……”说着话,顿了一顿。


    傅子皋蹙起眉头,抿紧了唇。


    是了,傅子皋特意不叫自己看到的书信,今日就算好时间,好巧不巧地掉在自己眼前。若说不是朱嬷嬷故意的,似是不能够。


    “嬷嬷与母亲的书信,也是从没断过的。”傅子皋声中带着歉疚。


    母亲说是派朱嬷嬷来照顾他们,照顾是真,看着也是真。朱嬷嬷偶尔往洛阳传递书信,还特避开府中传信的家仆,傅子皋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想着不过是母亲多求一份心安罢了。如今看来……今日这事,当也是母亲来信授意的。


    自己只记得瞒着清回不叫她看信,怎却忘了府中情形都在朱嬷嬷眼里。为子嗣之事着急与否、上心与否,朱嬷嬷都看得清楚。他们两个照常过自己的日子,不急着寻易孕方子,也不急着探访名医,明晃晃的没见多着急。


    他们不急,远处的母亲却急了。这才有了今日之事,变着法子告诉清回她的态度。


    想到这儿,傅子皋又是一阵歉疚。


    清回此时也想明白了,“母亲急切想要孙辈,你我却轻轻挂起,让母亲在洛阳城干着急,这才生了此事。不如……”清回眨眨眼,示意傅子皋凑得近些。


    傅子皋凑过去,清回压低了声音:“我们便做一副急切样子给朱嬷嬷看,好叫她告诉母亲,暂且安一安她的心。”


    傅子皋笑了,揉了揉她的发。这样大度,又这样机灵,不愧是自家娘子,世间最好的女子。


    第93章 双归雁,鹤冲天


    湛湛碧涟漪,悠悠波纹起。


    一条画船,自东向西,破开汴河的水,荡起一圈圈涟漪。


    一双璧人,迎风而立。


    自五月里收到朝廷调令,他们便整掇行装,租下这条船,朝着京城方向一路西行。


    五年了。从五年前成亲后与他同去耀州算起,离开家乡不见亲友,已是整整五年。


    离京时志在青云,归京时意气风发。傅子皋从知县到如今的太子中允,已是入了集贤院,成了天子近臣。有言道:“一经此职,遂为名流”,未来……是一片壮阔天地。


    “想什么呢?”傅子皋拿着折扇,在她眼前扇了扇。


    清回抬眼去看他,娇俏地笑,“自然是在想……傅学士喽。”馆阁之臣,便以学士相称。


    傅子皋无声笑开。忍不住将臂环到她腰上,头在她发心蹭了蹭。


    清回口中说着热,却也如他一般,喜欢这样子的亲昵。手中的花鸟团扇一荡一荡,清风漾在两人中央。


    并肩立着,清回过了会儿喃喃:“我们终于回家了。”


    傅子皋望向船行进的方向,是青山白浪,万里千叠。


    霎时间豪情萦满怀。


    船舱中传出琴音,是桂儿在教秋分弹琴。这些日子在船上清闲,每日看着水天一色,都生了些雅怀。


    “行香子,”清回听出秋分二人在弹的曲调,笑,“正是我近日来最喜欢听的呢。”


    傅子皋低头看着她,“娘子何以喜爱上这个调子了?”


    清回将头顺势靠在他肩上,“曲末的调子好似梵音,叫人心神俱静,满怀平宁。”


    傅子皋听着里头传出的曲子,若有所思,“我怎么未觉着它似梵音。”


    清回欢笑出声,拉着他的手往船舱回,“秋分还未全学会呢,过会儿听我弹给你听。”


    两人往里走了几步,倏忽水流一阵湍急,船身不稳,往一侧斜斜倾去。傅子皋下意识把清回拥回怀里,靠在一旁木框上稳住身形。


    “头可晕?”傅子皋问她。


    清回拽着他衣襟,摇了摇头。


    清回这是第一次走水路。前些日子刚到船上时,头晕得都下不来床,整日里无精打采,哪还有心情赏景。近来才终于是好了些,却也快要到了下船的时间。


    再抬起头来,眼前竟闯入一叶小船。


    清回眯着眼远远看过去,一阵惊喜,拽拽傅子皋衣袖,“是弟弟!”


    轻棪也正激动地朝这边招手,远远喊着:“姐姐,姐夫——”


    船夫朝着这边划着桨,清回和傅子皋走回到船头。趁着两船相靠之际,傅子皋朝轻棪伸出手去,轻棪借着力,迈到他们这艘船上。


    清回激动地拍拍轻棪,泪珠儿在眼眶中打转转。傅子皋歪头看她一眼,立在她身边笑。


    轻棪也很是动容,千言万语堵在嘴边,半晌也未说出话来。


    “便先回船舱里吧,还有个把时辰到京城,坐下慢慢聊。”傅子皋笑道。


    清回点头。一行人往回走,轻棪问道:“何人在弹琴?”


    清回笑开,“桂儿,换一曲满庭芳来。”


    说着话,到了舱中中堂。一屋子人,桂儿、秋分、善元、临澄、常、朱嬷嬷,都正言笑晏晏。一见轻棪,纷纷惊喜,起身行礼:


    “大公子。”


    轻棪点头,“江南好,千钟美酒,一曲满庭芳。”对着桂儿做了个请,“便劳烦桂儿姐姐了。”


    清回在一旁摇着扇子,笑看着,越发觉得弟弟长大了。如今他已将近十九岁,身量都快赶上傅子皋了。长得肖似爹爹,那股子清雅文质,随了七八分。


    傅子皋拿出路上带着的美酒,摆到桌前,“说得好。虽不在江南,但千钟美酒还是有的。”


    清回没忍住蹙了蹙眉间,“你别带坏弟弟了。”


    傅子皋笑出声儿来,似知道她刚刚想了什么,“也不知是谁刚刚满眼欣慰地看着轻棪,就差脱口而出弟弟是大人了。”


    满屋人笑开。


    三个人都坐了,清回面前也摆着满满一盏绿蚁酒。


    正是久阔襟怀蕴几重,一杯绿蚁话长亭。


    ……


    “有这般志气是好事,且轻棪原本年纪就轻。”傅子皋道。


    这是说到了当年新科放榜,轻棪不满自己二甲成绩,毅然决定后年再考一事。


    清回小抿一口酒,缓缓点头。


    “新科殿试,也就在明年开春了。”轻棪道。


    学子光阴诗卷里啊。


    ……


    秋分坐在窗边,忽的喜道:“就要到京城了。”


    清回几人点点头,蓦的有些怅惘,“若是爹爹也回来了便好了……”


    自晏父被贬江宁,已是两年多了。


    ……


    码头旁下船时,尚是一日之上晌。熟悉的空气,熟悉的气温,清回忍不住浅叹一声,“真是舒坦啊。”


    留在京中宅院里看宅子的家仆们早已等候相迎。一见他们,纷纷招手呼喊:“主君,主母,大公子。”


    傅子皋先落到地上,转身去扶清回的腕。滴翠的玉镯子碰到他的掌心里,触感生凉。


    坐了许久的船,两人甫一踏到地上,还都有一股子不切实际之感。家仆围绕在身边,对着他们作揖行礼,说着思念之感。


    清回与傅子皋笑着,问他们:“家中可拾掇好了?”


    管家程叔连连点头,“自然自然,大公子已是来检查过好几回了。”


    一行人都笑出了声。


    “清回——”轻灵灵的一声呼唤,从身后传来。


    清回一听这声音,险些热泪盈眶。急急回过头去,就见到了三步并作两步,快步走来的若蔚。


    一霎与人相拥。


    “若蔚,我太想你了。”清回拍着若蔚的背,有点哽咽。


    若蔚的热泪也在眼眶中打着转儿,“五年多了。”


    从小一块儿长到大的姑娘家,一别已经年。


    “你瘦了。”清回细细打量她。


    若蔚拿出帕子拭着泪珠儿,破涕笑开,“我这是身段苗条。”


    “对对对!”清回笑得开怀。


    再转头去看傅子皋,却见他已同一清俊郎君站在一处,激动之情丝毫不亚于这厢儿的她们俩。


    两个女儿家相视一笑,那林子美,也与傅子皋也是同年的情谊啊。


    坐上马车回宅子的路上,若蔚与清回一起,一路上说着悄悄话。


    “你还果真叫林子美等了你三年。”清回赞道。


    若蔚神采飞扬,“他若是三年都等不了,我不嫁也罢。”


    一看若蔚的样子,就知她们小夫妻感情好得紧了,清回心中不禁一阵欣慰。


    “你去岁三月份归京,可见到皇后娘娘了?”清回问她。如今清扬贵为中宫,饶是她们这些旧友,私下里也不能直呼姓名。


    若蔚摇头叹息,“一提起这件事我便遗憾,皇后娘娘前脚刚奉诏进宫,我后脚便回了京城,就差那么一点点!”若蔚拿拇指和食指比划着,“虽则后来皇后娘娘召我进宫,也便看到她了,但宫中肃穆,围着一堆陌生的中贵人,我有许多话也不便宜去讲。”


    清回缓缓点头,“她如今可还好?”


    若蔚犹疑着,“前些日子宫中有两位美人相继流产,众台谏官竟然上书x指责皇后娘娘未全照看之责。想来虽有尊荣千万,却实在是高处不胜寒。”


    “唉。”清回也跟着一叹。


    “你如今回来了,皇后娘娘想必过几日便会找机会召咱们入宫的。”


    ……


    正是一年最热时节,两人将马车小帘掀开,往窗外望去。


    “现如今京中已时兴这样子的衣衫啦?”清回看了看自己的,又看了看窗外,口中惊叹。


    “如今又有新的姑娘家争济楚啦。”已不是从前她们做姑娘之时,处处都被人效仿的日子。


    清回感慨地点点头。


    马车驶到傅府,怀念许久的家门,终于映入眼帘。


    门前绿树合抱,梁间归燕双飞。


    一声“子皋”,又有两翩翩公子并肩而来。一人在预料之中,是绛州作别的楚执弈。另一人……却是李凌烟。


    他们怎么会认识,李凌烟怎么也在京中?


    傅子皋笑着与故友作揖,也很是意外,“你们竟认识?”


    楚执弈一点头,“年前京中相遇,时长武艺切磋。”


    是了,楚执弈乃武将之后,自然会些武艺。李凌烟乃游侠,惯常四处游历。


    傅子皋又朝着众人一揖,“今日我与内子归京,幸得各位故友相迎,快快请进。”


    家中一切照旧,由仆从整掇得雅致清净。傅子皋与几人一面叙旧,一面在府中闲逛,走累了便顺势择一处园子,派人取来梨木椅子,在林荫处坐下。


    清回叫来善元,着他带几个家仆去临星楼买时兴的美酒、佳肴、果子、糕点,好在园中设宴。叫秋分去取从绛州带回的茶叶,又着桂儿指挥几个人在林荫下设上宴席。将一切安排妥当,自己与若蔚自先回了屋中休息。


    用过午膳,等林子美着小厮来叫她,若蔚便也先归了。走时依依拉着清回的手,“长途疲累,你今日且多休息,我便不多留,三日后我府上设宴,你再过来。”与她相约几日后再见。


    傅子皋也派了个家中小厮过来,“主君说余下事有几位嬷嬷与他,主母定是乏累了,用过膳先去休憩吧。”


    清回笑着点点头。沐去一身疲惫,换了身轻薄夏衫,回到久违的床上,心中满是满足。


    第94章 青山久隔故人面


    不知过去多久,身旁被褥塌下去一块,一条臂落在了她腰上。熟悉的气息,用的是与自己同样的胰子。清回迷蒙着眼,将身子往来人怀中靠。


    一旁人身上冰冰的,清凉极了,抱着像抱块玉似的,定是才刚沐浴过。


    傅子皋笑看着怀中人发心,慢慢拂着她的腰,一下一下,思绪渐渐飘远。蓦然一声喟叹:“分别这几年,大家都多了许多经历。”


    清回轻轻“嗯”了一声。


    “娘子猜猜,叫为夫最为惊叹的是谁?”


    清回半睁开眼,心中思索一番,“我猜……是林子美。”


    傅子皋摇了摇头,“娘子再猜。”


    “那定是楚执弈喽。”清回合上眼,打了个哈欠。


    傅子皋又拍了拍她的腰,“也不是。”


    “欸?”清回终于提起了精神,竟然……是李凌烟么


    就听傅子皋缓缓道:“别后几年,李兄四处游历,行侠仗义,虽不为官,却做了许多利民之事。”


    “他曾在郴州帮助官府破了一杀人疑案,又在汝州帮那里的通判捉住了一伙盗贼,甚至闯入了青州的一个贼窝,将那贼头目活捉,送到了官衙中。”


    清回听得心潮澎湃,不由得半支起身子,“如此才不枉费这一生!”满心都充盈着向往之情。


    傅子皋点头,“也曾有青州一路的转运使,将李兄事迹向朝廷奏报,官家破例应允他为一县县尉。却被李兄婉拒,上言有心利民,不在为官。”


    清回缓缓点着头,心中知晓从前是自己狭隘了。昔日一来见他空怀武功,却不去考武举、报效家国;二来见他辜负了三妹妹的一腔真心……心中还是对他有些成见的。哪想到他一直以来做着的,正恰恰是为民的事。


    这样想着,清回不禁有些感慨:“如此,李凌烟实在是个可堪托付的人。”


    傅子皋先是郑重点头,随即一愣。自家娘子何以蓦的扯到“托付”二字了?


    又听清回道:“三妹妹从前同我讲过,一直以来便十分想来京中看看。后来……因着父亲身故,一直便没能来成……”


    悄悄看傅子皋一眼,又继续:“不如我给母亲去信,让母亲准许三妹妹过来京中罢!”


    ……


    第二日,傅子皋自然便是陪着自家娘子回了晏府中。


    晏府摆酒设宴,也是许久没这么热闹了。晏父与杨姨娘去了江宁府,清回与清映又前后嫁出,平日里府中长辈就剩了王夫人与刘姨娘。好在有轻棪在,若生了大事,也是家中的主心骨。轻让也渐大了,成了个七岁的小小少年郎。


    这几年未见,王夫人与刘姨娘看着也都不再年轻。刘姨娘便罢,与父亲年纪相近。可王夫人比之清回也才大上十余岁,不过三十多的年纪,也不知是不是心比人先老了。


    轻让倒是好不活泼,身后跟着两个嬷嬷,在园子中跑来跑去。王夫人虽与清回几人说着话,一双眼睛却离也不离自己小儿,显然是关爱得紧。


    清回早早备好了小礼,藏到身后,走到轻让身边蹲下,去拉他的小手,“还记不记得大姐姐啦?”


    轻让忍不住将小手往回扯,这便是陌生得紧了。毕竟他才两岁多时,清回便已出了嫁了。


    清回变戏法似的,将礼物从身后拿了出来,“喏,送你的。”


    正是个闪亮亮的金锁,轻让双眼放光,伸出手来够。


    清回却将手往后一抽,“先叫声姐姐来听听。”


    却见轻让十分有个性,看了眼金锁,看了眼清回,再去看一眼金锁,就是迟迟不叫她。


    清回哭笑不得,自然不能跟一个小孩子一样,将礼物递给了他,又揉了揉他的小脑袋瓜。


    “轻让——”俏生生一声响,轻让扭过头去,脆生生道了句:“二姐姐。”分外亲昵。几步跑了过去,是晏清映回来了。


    她久未归京,自是比不得能够常常回家的清映。清回笑意不减,直起身子来,看着来人。


    晏清映也是一身出嫁娘子的打扮了,头上带着珠翠首饰,行路间环佩相碰,叮当声响。


    “大姐姐,许久不见了。”晏清映微福了福身子。


    清回点点头,笑说了句:“是啊,可惜没能赶上你与二妹夫的婚礼。”


    晏清映几步走至她身旁,眼神儿上下打量,“大姐姐怎么朴素了这许多,若是手中拮据,姐姐大可来我处借,莫要见外了去。”


    清回微蹙了蹙眉。怎么这几年未见,她一见到自己还是这般模样。心中知晓此时爹爹不在府中,一与清映纠缠起来又是没完没了。便道了句:“自是敌不过二妹妹珠光宝气。”


    晏清映捋了捋自己身上的衣料子,“京中最时兴的衣裳一出,我家官人便要给我定,我与他说太过华贵,他还是非要给我给买,这不,今日倒叫大姐姐看了笑话了。”


    反正是在自己家中,又无外人,行事不用太过拘泥。是以清回看她一眼,点了点头。


    晏清映睁大了眼……她竟然点头了?点头是个什么意思?是说自己是个笑话么?刚想拽住清回问问,却见她早已走出几步,顺着游廊,转入了堂中。


    晏清映在原处撇了撇嘴,也跟着入了前堂。先朝着王夫人行礼,又对傅子皋福了福,道了句:“大姐夫。”


    傅子皋本正与王夫人谈话。这会儿听见晏清映与他招呼,目光从先进来的自家娘子身上转到她身上,与她寒暄。


    “大姐姐大姐夫归京,我家官人原本该与我一同回来的。无奈他公事繁忙,只得我先回来,他午膳时方能到。”


    傅子皋点了点头,“早晚必会相见,不急于这一时。二妹夫政务繁忙,不耽搁他公事才是。”一语落,眼神自然而然地落回自家娘子身上。却见她手中摆弄着团扇穗子,也不抬头,明显是不欲加入话题。


    想到刚刚晏清映神色似稍有不忿,猜测便是姐妹间又生了口角。傅子皋不动声色地转回眼神,好笑地弯了弯嘴角。


    待到晏清映夫婿顾访过来时,午膳方开始。顾访祖父是开国功臣,被封郡王,他乃长房次子,受荫补官,如今在开封府衙中做事。屋中人相见,自然又是相互寒暄。


    一张圆桌,席上按位而坐。傅子皋坐在清回身旁。桌上的冻三色炙凉津津的,知道清回爱吃,习惯性给清回夹了一筷子。


    清回小口吃着碗中饭菜x,便听晏清映开口:“大姐姐倒是同我一样,惯爱食凉的。”


    清回拿帕子拭了拭口,方笑着看向王夫人:“夫人一直都记着我们爱吃这个。”


    王夫人笑:“这可忘不了,从前每到夏日里宫中派人送来些冰,你们姐妹俩总要缠着家中厨娘做各式的吃食。今年你们父亲不在京中,官家竟也还没忘了咱们府上。”说着话,也夹了一筷子冻三色炙,到晏清映碗中。


    晏清映一笑,却是摇了摇头,将手放在了小腹上。


    “母亲一番心意,大姐姐还能享受享受,如今我却是不能够了。”


    这话一出,清回还未反应过来,就见王夫人声中惊喜,“清映可是有孕了?”


    晏清映甜蜜地看了顾访一眼,笑着点点头。


    “才不到两个月,原本想等胎落稳了些再同岳母与姐姐姐夫讲的。”顾访道。


    又给身旁人夹去一筷子菜,傅子皋不动声色,笑对着顾访点头。清回也笑着,“恭喜妹妹妹夫,我竟也要做姨姨了,定要早早备上一份大礼。”


    ……


    回程的马车上,清回闷闷地不讲话。


    傅子皋将她一双手攥在手里,时不时不轻不重地捏着,从指尖转到掌心,一下一下。


    清回瞟了他一眼,“干嘛?”


    傅子皋将唇凑到她唇边,飞快印了一下。


    清回抿了抿唇,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傅子皋浅叹一声,将清回搂回怀中,“娘子有什么不痛快的,便说出来,别憋在心里为难自己。”


    清回将眼神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默了默。


    傅子皋又捏了捏她柔若无骨的指。


    “清映有孕,我原该真心祝福她的。”


    傅子皋点点头,“我知道。”


    “可我那一刻真没那么真情实意,甚至……笑得也有些虚假。我不该这样……见不得旁人好的。”


    “不是娘子见不得别人好,而是此间事正是娘子与母亲……关系紧张的症结。”傅子皋提起此事,心中也钝钝的,将怀中人拥得更紧了些。


    晚风拂动着马车窗帘,带来丝丝凉意。这个夏季,是快要过去了。


    “清映成亲较我们要晚上两年,如今也有了孩子了。”清回道。


    “这都是缘法,要看天意的。”


    明明自朱嬷嬷之事后,请来了许多良医,号了许多回脉,却没一人说他与清回有何问题。都不过缕着胡须,道上一句:“且随缘去,不可心急”。也用了些方子,效果么……自然是不言而喻。


    傅母却不管这些的。一封封信催着,说若两人都无问题,清回却还是迟迟未有身孕,也合该考虑二人是否和称的问题了……又能怪谁呢,站在傅母的角度,也无非就是想有生之年能看到傅家长房有后罢了。


    清回又默了默,突然扭头去看傅子皋,“罗致致还在等你呢。”


    傅子皋将头往后仰了仰,出乎意料地看着自家娘子。


    清回继续:“母亲说罗致致她不介意为妾。”


    傅子皋皱了皱眉头。


    “或者去外头找一个良家女子,将她纳进门来。”


    怎么提起这事来了……傅子皋蓦的有些心疼,不由得将她箍得发紧。


    “万一后进门的妹妹也无子嗣呢……是不是母亲便不会怪我了?”


    傅子皋愣了一愣,随即满脸黑线,“如此,母亲便该认真考虑是不是他儿子的问题了。”


    清回“噗嗤”一笑,手从他掌心中抽出,转去环上了他的腰。


    “放心啦,不论是不是你的问题,我也不会抛弃你的。”


    傅子皋无可奈何地看着怀中人,也缓缓笑开。罢了罢了,只要自家娘子心情好了,管她编排自己什么呢。


    第95章 接风宴,话远山


    林家院子距皇城不远,落在汴京城中心,附近住的皆是高门名士之族。此时宅院里热闹非凡,席上女眷们都在眼热议论摆宴席的主人家。


    “说起这林家这对儿,也是实在般配。他二人祖父当年同朝为官,先后为相,虽朝堂之上偶有争执,却也是君子之交,和而不同。如今虽林公已去,但王公得官家礼遇甚厚,孙辈又成就这段姻缘,实在是泼天权贵,着人艳羡。”


    说话的是一紫衣妇人,年纪看着不大,说话却十分老成。


    旁边坐着一手执团扇的妇人,说话间团扇轻摇:“所以人家不费吹灰之力,便能住得上此等宅院,真真是会投胎。”话中带酸,却也声量不高,仅让身旁紫衣妇人听到。


    这二人自闺中便是好友,一道受邀来参加林家办得这场接风宴,说起话来百无顾忌。


    “会投胎的人多了,难不成今日被接风的人,就不是高门千金么?从前作姑娘家的时候,她二人就风光无限,如今又双双嫁了有前途的郎君,实在是惹人艳羡。”


    那妇人将扇子一落,心中却不赞成,“她父亲虽说从前是一步拜相,如今却被贬江陵,我看呐,八成是被官家迁怒,失了圣心。之前她父亲也不是没被贬谪出京过,可那时候官家信重他,不多时就被召回来。此回嘛……哼,要知这风水轮流转,现在可还不是定数。”人一激动,声量也提了起来,一时附近好几个女子朝她看过来。


    紫衣妇人拿袖子遮掩,暗中朝她胳膊一掐,想提醒她放小声量说话。


    “你掐我做什么,难不成我说错了。她晏清回做姑娘的时候便处处好胜争先,其他姑娘到了她身旁都被比得矮了一头似的。如今她出嫁,夫君虽是榜眼,如今也不过是太子中允,谁知道往后有哪般前途。晏公又被贬江陵,迟迟未返,要知权势富贵转头空,往后再见,谁高谁低可还说不定。”


    此话一落,满室无声。执扇妇人一愣,见众人正齐齐往她这边看,方知刚刚是得意太过,失了分寸。


    一白皙女子峨眉浅蹙,正待开口,忽闻几声笑语。从席中抬眼一看,正是今日的两个主角,刚刚被人讨论半晌的清回与若蔚到了。


    “诸位,多年不见。”清回唇角盈着漂亮的笑,开口道。


    席上众人皆闻声望去。数年未见,眼前女子还是那般耀眼,亭亭立在那里,容颜一如往昔。与记忆中的女子重叠,仿佛时光未曾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有人起身,向前拉住清回的手,靠近她左右端详。


    “你这是做什么呢?”席中胥纯章柔柔地笑。


    起身的女子是张乐道,从来是个活泼的。只见她拿纤指在清回脸上轻轻一戳,“真是奇了,可是那降州城水土养人,你这脸蛋儿怎么还是这么嫩,一点儿都没变似的。”


    今日席上请的都是清回她们做姑娘时的熟人儿,说话便无甚顾忌。


    有人摇摇头笑话她,“乐道啊,你心中可当真没谱,那降州城在西北边儿,比这京中冷上好些,如何水土好?”


    “我知道为何。”若蔚清咳一声,还先起了个兴,“要我说啊,是因为我们清回嫁对了人。你们想,夫婿善待,又加之婆母不在身边,日子过得别提多滋润了。整日里心情大好,如何不顺心呢?”


    清回笑着戳了戳若蔚的面颊,眼神儿倏忽瞟到席上一白皙女子,一瞬恍惚。月凝她,竟也来了。


    若蔚还在笑着,眼神儿若有若无往席上那手执团扇妇人身上看,“人这一世啊,自个儿日子过得随性随心,便比什么都强。最怕的是整日里盯着旁人,比来比去,眼酸心妒,四处找不痛快,苦了自己。”


    这话一落,席上无人不知是在指谁。那团扇妇人面上挂不住,将手中扇子紧紧捏着,指节因用力而发抖。


    胥纯章也真诚道:“如今咱们也都嫁了人,多了夫家那头一大帮子亲戚。平日里应对婆母、小姑一干人都够累了,好容易偷闲出来,见见昔日旧友,何苦说那些无来由的刻薄话呢?你说是不是,方纷?”


    团扇妇人心知躲不过,只得心一横,抬起头来,对清回道:“今日是我尖酸了,实是这几年过得不顺意,心性也被磨没了。对不住了。”话毕,端起身前酒盏,一饮而尽。却也自觉丢面子,没脸呆在这儿,起身告退了。


    清回受了这声道歉,拉着若蔚坐在了胥姐姐身旁。


    “方纷胡诌的话,别往心里去。”席上有人宽慰她。


    清回笑得灿烂,“我不在意的。”被戳到痛处的人才会将那些话放在心上,许多东西,清回心中清楚得很。只有方纷那种闭门在家,两耳不闻朝中事的,才看不清。况且有若蔚与胥姐姐为自己出头,此刻别提多痛快了。


    “她素来是个心宽x的,你还担心她?”若蔚笑。


    “先一道饮一杯罢,为了清回归京,为了我们久别重逢。”


    酒杯相撞,笑语声声。席上人仿佛又回到了做姑娘时,畅快地聊起了身边事。其实女儿家们在一处,哪有什么过不去的龃龉,哪有许多说不出的算计……


    中途月凝离席,清回想了想,跟了过去。


    “月凝。”在身后叫住她。


    月凝闻声回头,笑语,“好久不见。”当日应天府作别,不算欢畅,旧事依稀还在眼前。


    清回走在她身旁,一时也不知说些什么。或许是在等月凝先开口。


    路过一片牡丹盛放,清回折了一朵姚黄,簪在了鬓上。


    月凝呆呆地看她,不觉有些艳羡。清回总是这样,心境活泼得永远二八少女一样。清回眼中的世界,也定然比自己看到得更加精彩罢……


    “你怎么了?”清回拿着另一朵牡丹,在月凝眼前晃了晃。


    月凝缓缓露出个笑,“我真羡慕你。”


    这回换做清回发愣了。从前念书年纪,总待在一起,清回觉得月凝一直是骄傲的。“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这句来形容她,再适合不过。


    又听月凝继续:“从前我便羡慕你,在……知晓你与傅子皋之事之前。你明艳大方,总是笑着,而我总是蔫蔫的,淡淡的。只是不曾说出口过。”


    “但我不曾嫉妒,只是喜欢和你相处,让自己也染上几分这样的活力。至于与轻棪的事……”月凝顿了一顿,“当日在两浙路为祖母守灵,我与你写信时,心中真是全都放下了的。可后来晏伯伯被贬,母亲觉得轻棪不该为我良配。我……”


    “我是反抗过的,后被母亲禁足在一方园子中,直至出嫁。现在想来,还是造化弄人,差一些缘分。”


    清回静静听着,此刻方知月凝的挣扎。拿帕子为她擦了擦泪珠,心里揪着发酸。


    “说这些也不是想要为自己找托词,我违了承诺,你若从此与我分道,我也没有二话。”


    清回连忙摇了摇头,“从前断了信件,又不能相见,这才多了些误会。如今把话说开,我们自然还同从前一样。”这话一落,自己也恍惚,真的还能同念书时候一样吗?


    月凝也仿佛在思量。


    清回看了看手中牡丹,找了个合适角度,插到了月凝鬓上。


    “真好看。”管他往后关系会否同从前一样,这一刻她是真正欢欣的。把话说开,清回只觉前所未有的畅快。


    月凝用手碰了碰那花,也笑开。


    “你如今家中可还好?”清回问。


    月凝点头,“夫婿上进踏实,也很体贴。”虽不是一甲出身,却也是个大有前途的举人。


    阵阵花香充盈鼻端,清回也开怀笑开。


    ……


    清回在若蔚家待了许久,待到傍晚傅子皋与林子美一道回来,几人用了晚膳,这才启程归家。


    汴京城灯火通明,繁复的灯笼高高地挂在街头巷尾,人声鼎沸,热闹十分。


    清回与傅子皋下车步行,走到一个簪子铺子前,傅子皋去给她挑簪子。


    “我这朵姚黄戴得不好看么?”清回问。


    傅子皋也正挑了朵黄色牡丹镶白珍珠的发簪,拿到她眼前,“这个才留得久,能一直开在娘子鬓边。”


    清回接过,笑着在手中端详。


    路边有行人道:“都快往里边让一让,有贵人马车过来了。”


    清回与傅子皋一道好奇抬头,心想是谁有这么大排场。


    只见一宽出寻常马车许多的金壁油车,前头四匹骏马,缓缓驶来。车厢旁的木牌子跟着晃荡,依稀可见景春二字。


    傅子皋觉得眼熟,景春,景春什么来着……看了也满面好奇的自家娘子一眼,倏忽福至心灵。


    景春郡王,岂不是当时有意与清回结亲的那个?


    忽觉有些愧疚,若是当时清回不是许给自己,如今也是排场十分震撼的郡王妃了……又看了眼什么都没想起来的清回,执起她的手,将她拉回了首饰铺子中。


    “做什么?”清回问。


    傅子皋笑得讨好,“娘子再多挑上些个……”


    第96章 可怜西北起风烟


    叶子始黄时节,人间已微凉。


    清回携着桂儿与善元,在家门口翘首以盼。


    “说好的今日三妹妹到京中,官人早点下朝,好与我一道去接。这都几时了,怎么还未归来。”清回看了看天色,急得在原地踱步。


    原来是当日清回与傅子皋一番打算过后,便给洛阳去信,央母亲放傅茗来汴京呆些日子。


    “许是被什么事儿耽搁住了,如今主君做了朝官,事情可多着呢。”


    清回闻声回头,是常朱两个嬷嬷到了。


    不能在家中干等了,清回很快安排一番:“三妹妹的船怕是快到了,我先去渡口,待官人回来,嬷嬷与他说去路上相迎罢。”


    朱嬷嬷点点头,“夫人且放心去,家中午宴有我们呢。”


    于是善元三步坐到车夫位置上,清回与桂儿上了马车,一刻不停地往码头去了。


    马车驶出宅区,驶入街市,路过许多人围着一说书先生。


    “是以那关南之地,自周世宗……”


    马车急着赶路,有高谈声略过耳边。


    桂儿掀开小车窗帘子,“又老生常谈起来了。”


    北朝辽国,又称契丹。自五代崛起称帝后,便一直是横亘在北方的强国。中原五代政权更迭,一直与辽往来外交。石敬瑭为争皇位,向契丹求援,以儿礼待之,割送燕云十六州,得建后晋。


    便是自那时起,称臣进贡遂有传统。


    后周世宗北伐,收回关南,北汉却对辽称侄,受辽册封。到了本朝,太宗灭北汉,却伐辽二次皆败,除了关南之地,燕云大数土地仍未收回。南北二国,相持不下,直至真宗时澶渊之盟和议,国朝与辽才成此般“兄弟之国”,为两国百姓维系起四十余年和平。


    这些事情就发生在百年之内,是说书先生总拿出来议论之事。


    讲到石敬瑭,百姓往往义愤填膺,说到柴世宗,百姓纷纷拍手叫好。也都热切期盼着国朝能继续收复失地,痛击大辽。


    想着想着,清回一叹。也不知何时能够顺了千万国人的心愿。


    马车一停,这是到了渡口。


    “姑娘你看!”桂儿将右臂探出窗外,指着一个方向。


    清回顺着看过去,正看到了在不远处汴河上,缓缓停泊的客船。


    刚刚那股子愁绪被喜悦冲散,清回拂了一把不存在的虚汗,开怀道:“正将将赶上了。”


    傅茗今日着一袭青衣,未施粉黛,多日行船却未教她憔悴,仍同往日一般神采奕奕。下船后左右寻找,看到清回一行已立在不远处等她,忙一路小跑过来。


    “嫂嫂。”甜甜道。


    清回笑着捏了捏她光洁的脸蛋儿,笑话她道:“到了这京中,怎么不似在母亲跟前儿端重了。”


    傅茗假意蹙眉,“嫂嫂不会也要教我规矩吧,我头可要大啦。”


    傅茗带来的贴身丫头冬磬咯咯地笑起来。


    “兄长呢?”傅茗环视一圈。


    清回无奈言道:“你大哥哥原说今日下朝与我一道来接你,却不知忙什么去了,这会儿还没见到人。过会儿三妹妹见到他,定要好好对他说道一番。”


    傅茗狡黠一笑,“我可不敢说大哥哥的不是,也就嫂嫂还有这个面子。”


    清回又忍不住戳了一下傅茗额头,笑斥:“这样不知羞。”


    就见傅茗顿了一顿,犹豫片刻,小声问道:“他……也在这京中?”


    信中不好说明,但她傅茗何等敏锐,一下就猜到了。


    清回笑看着傅茗,只见她面色越来越红,头也缓缓低下去,终于露出了女儿家的羞态。


    ……


    待到几人回到府中,却还不见傅子皋归家。就连临澄也不知跑到哪去了,连句话也没传回来。


    清回心中有些不安稳,于是嘱托善元找几个小厮,分别去晏府,林府等几个府上问上一问。


    迎面,秋分领着看门小厮走来,说道:“夫人,家中来客了。”


    大晌午的,有谁会来呢?清回纳闷。


    秋分自然也认识来人,继续道:“是凌烟侠士。”


    八成是与傅子皋有事相商,不过竟这样巧,正赶在三妹妹抵京当日。清回看了眼自己身旁一脸喜色的傅茗,道:“快快将人请到前厅。”


    ……


    前厅中,李凌烟面带急色,凳子也坐不住,在屋中反复踱步。


    见到是清回带着两个嬷嬷过来,行上一礼,并不奇怪:“傅兄可是尚未归家?”


    清回见他这幅着急模样,心中一紧,知晓定是不寻常,连忙问道:“可是生了何事?”


    李凌烟负手一叹,索性落座回圈椅上,“西x夏突然发兵,国朝大将林平已战死,边境又要不太平了。”


    此话一落,清回心口一绞,愣愣地坐到椅子中。却吃惊更甚,竟然败给了那西夏小国么……


    一声清脆声响,不算大,从厅中一角花鸟架子屏风后传来。清回微一叹息,转过头去,只见一窈窕身形依约从屏风后映出来。


    瞟见李凌烟也向那头看去,清回解释道:“家妹定是乍闻此事,大觉惊心。”


    李凌烟一愣,忙将眼神收回,嘴唇嗫嚅一下,似很犹疑,想了想还是问道:“舍妹是……”


    “便是我家官人的三妹妹。”


    清回看着李凌烟抿了抿嘴唇,又拿起手边高脚红木茶架子上的茶盏。喝了一口,似是被烫到,很快费劲咽下,复抬起头道:


    “傅兄怎么还未回来。”


    屏风那头传来细碎的声响,有丫头过来打扫打碎的瓷瓶。隐约可听闻小声交谈声,再过了一会儿,声音消失,那头的身影也不在了。


    清回看着李凌烟慢慢坐直身子,板板正正地饮尽了杯中茶。


    ……


    当日在洛阳家中,三妹妹一番陈情却并未得李凌烟回应。后来自己与傅子皋远去绛州,再到归京,这期间三妹妹与李凌烟有甚纠葛,李凌烟又是何时来的京中,自己却是毫无所知。今日见此般情状,清回只觉二人大有不同。


    却也无暇细想。满脑子都是我朝败于西戎,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


    门口丫头小厮请安声传来,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步履匆匆。清回心中一喜,立时转过头去。


    透过敞开的厅门,果见自家官人正风尘仆仆地向这边走来。


    阳光晃在他身上,暗绿色的官袍映出通透融润的光。似是走热了,他将官帽单手拿着,秋风拂过他额角的发,又穿堂而过,柔柔地拂上人面。苔枝缀玉,鹤舞修竹。有匪君子,云胡不喜?


    清回看着向自己大步走来的傅子皋,心终于是定了下来。


    第97章 浊酒一杯家万里


    忽而起了一阵秋风,吹落许多黄叶。日头西斜,阳光不如午时温暖,让人方察觉到今年秋风萧肃。


    傅府的前厅,坐着面色发沉,正低声交谈的几人。


    自先帝之时澶渊之盟签订后,天下承平日久。别说是在座之人,就连他们的长辈,晏父一般年纪的人,也不曾识干戈。


    傅子皋将今日朝中之事说与几人,揉了揉发皱的眉角。


    清回递给他一杯温茶。


    傅子皋看着自家娘子,想似往常一般回给她个笑,却嘴角干涩,笑不起来。


    此回虽说是西夏发兵突袭,却也早有征兆。早在几年前,西夏便不与我朝称臣,自立为帝,遣使相告。有大臣建议诛杀来使,与之决裂,却终未得圣意。这一年来西夏更是屡犯两国边境,小战无数,各有胜负。哪知此回却集结十万余大军,突然来袭。


    戍边大将三人阵亡,更有一城知州大开城门,屈节投降。


    今日早朝,便是朝臣们或言辞激烈谴责边帅,或指责推诿事后诸葛,加之初步商定进一步布兵之策。更有人想要此时派出使者,与西夏和谈。


    讲到这儿,傅子皋攥紧了手中茶杯,愤慨了好一阵。


    当年与契丹作战,缠绵数年,未能争出高低,乃两国兵马实力相当。是以才签订澶渊之盟,建外交,促和议,利两国民生。


    可如今,一个刚崛起的方寸小国,一个尚且对辽称臣的番邦,竟能打得我朝边将节节败退。更有文武大臣想要顺那西狄的意,答应他们的贪婪要求!


    每年耗费无数钱款供养的兵将,竟然一击即散!


    清回喟叹,想起了当年在京兆府偶遇李凌烟时,自己与傅子皋劝导李凌烟的情景。


    那时他们意气风发,知朝局尚浅,看到朝中人杰不知数计,便觉得如今国策已是十分好。可此时突经战乱,方知从前想得太轻。


    便是一开始的国策正确十分,过了许多年不变通,必然顺应不了天下时势。


    许多旧的东西,怎么都该变一变了。


    清回看了眼傅子皋,他摩挲着茶杯,也正陷入沉思。


    李凌烟一拱手,“我与傅兄相知已久,有一事便不瞒着你们了。”


    “我乃李塑之后。”


    清回与傅子皋初闻此言,双双惊诧。


    李塑之名,无人不晓。乃当年与太祖一同打天下的大将之一,骁勇非凡,战功赫赫,后来却……


    李凌烟饮了一口杯中茶,叹道:“杯酒释兵权啊。一场宴席,太祖便夺了我祖父的所有权势。将他放到那京兆府养老,从此不能置喙天下事。虽赐良田千顷,珍宝无数,可手中乍然没了权,就如将军手中再无剑,多少辛酸苦闷意难平。”


    清回看了一眼傅子皋,对方也深深看她一眼。


    杯酒释兵权,他们曾感慨过,太祖多精明宽宏的一着。不费一兵一卒收回兵权,无声无息平稳了建国初年最可能燃起的硝烟。狡兔死,走狗烹,旧朝多少因疑心而斩杀良将的帝王。唐后五代,又有多少因拥兵自重将帅造反,而覆灭的江山。


    可这对于他们这些事后旁观者而言,是百利之好事。可对于当年的亲历者,如何能轻轻放下呢?


    “在我记忆里,祖父沉闷寡言,总是将自己拘在一方屋檐下,纵情饮酒。许是传承,我天生好武,家里陈列的兵器总爱拿起来比划。祖父清醒时一见到我如此,就会呵斥我放下。他说,没用的,我们武将,在国朝是永无无立足之地的……”


    “可也许祖父自己也不知,在他酩酊大醉后,家中后院总能听得长枪破空之声。每到这时,我就站在一旁,看祖父从战场上磨砺下来的一招一式。我这身武艺,便是这样练起来的。”


    “后来祖父去了,父亲因着身份,也没谋到一官半职。家中富足,便渐渐磨没了心志。见我练武,总好像当年的祖父一般,说上两句无用。”


    清回抿了抿唇,为李凌烟感到心酸,也为当年的自己感到羞惭。


    “谁能书阁下,白首太玄经?”自己曾如此对李凌烟道。那时以为自己大义在胸,却不问人来路,丝毫没有意识到李凌烟那时的苦闷与不甘。


    李凌烟将茶水饮尽,茶盏拿在手中转,那上头的腊梅花纹精雕细琢。这几年他四处游历,见识得多了,也知道如今百姓过得是怎样的生活。


    就如这茶盏,祖父如自己一般大的年纪,富庶人家能得几盏?风云乱世,寇贼频出,杀伤抢掠,强者为王,若没有太祖当年的功绩,如今不知可还是安定的天下一家?


    将茶盏放回桌上,李凌烟继续:“我多了历练,再回望开国初年的那些政策,无不是顺应时势,应运而生。用极少数人的利,换天下无数人的利,如何不值得?可如今……”


    李凌烟说着一顿,继而灼灼看向傅子皋,“国朝供养着百万兵力,却仍不敌一个区区小国。这养病用将之策,难道不该改改么?”


    傅子皋与清回双双心中一震。


    傅子皋拱手一礼,激昂道:“实不相瞒,今日见许多朝中老臣只言防守毫无锐意之时,我心中便如此做想了。”


    屋中沉寂了片刻。清回却仿佛从这两个年轻男子身上看到了锐意迸出的光芒。


    ……


    外头夕阳西下,紫霞漫天,若放在平常,该是多让人留恋的景象。屋中话毕,李凌烟告退,傅子皋出门相送。清回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一青衣女子,安静坐到了她身旁。


    “那年在洛阳,他拒我心意时,说的是他此生无功无名,注定无法成就大事,不愿耽搁我。”


    清回转头去看傅茗,见她眼中也闪着灼灼的光。


    “今日听到这些,才知那日之话即便是托词,也是他当年真实心境,他拒我,也有一分此中原因。”


    清回拿来一个空茶盏,给傅茗斟茶,“此后,或许也该不同了。”


    傅茗缓缓点头。有些人,身负大才足以傲物,只要定了心志,就一定能够做出一番事情的。


    -


    落叶聚了还散,汴京城初落小雪时节,清回在家听闻了朝中新一番宰府认命。


    “真的?”清回激动地拽住了傅子皋衣袖。于她而言,这是自与西夏交战以来,听闻的最好消息了。


    “那是自然。”傅子皋也很开怀,“官家的委任状子今早便已发出去了,岳父官复枢密使,不日便要归京。”


    枢密院乃国朝最高军事机构,枢密使主管天下军机大事x。当年被贬应天府之前,晏父便官居此职。


    已是几年不曾见到父亲,清回蓦的热泪盈眶。傅子皋从怀中掏出一方绣帕,轻轻地给她拂去似落未落的泪花。


    清回心中软软的,双臂环住傅子皋。


    “范公被派到延州坐镇了。”


    清回反应了一会儿,紧张地蹙起了眉头,“延州……那可是宋辽前线,该多凶险。”


    傅子皋将怀中人拥得紧了些,过了会儿才道:“好在是在军账中捭阖,不比将士冲锋陷战场。”


    一声喟叹。


    “你胥姐姐的夫君也被派去延州做事了。”


    清回心下又是一凛,头回觉得战事离自己这么近。朝廷的任命言之即至,清回忍不住将头仰起,去看自家夫君。


    瘦了些,颌角更分明了。也不知此回调动会否波及到他。


    总归不论被指派到何处,她都同他在一处。


    傅子皋拨了拨清回额前碎发,复在她唇上轻啄了几下。转而将身子转向塌上方桌,执起笔来。那上头平摊着许多纸页子。


    清回凑过去,“前几日不才昼思夜想,上了三道献策札子么,官人这回又写的什么?”


    傅子皋从不避着她,将写了些字的纸往她眼前放。


    清回细细读去,心跳蓦得快了几下,竟是直指吕相外交计谋过分保守。抿了抿嘴角,转而抱住他左臂。


    “官人,那吕相门生遍野,你真要如此直白地上表弹劾么?”


    对方实在不好惹啊,又是在如此关头。什么时候自家官人能如父亲一般,多些久经琢磨的圆通呢?


    罢了,这才是他。


    第98章 生别泪,一长叹


    “叫姨姨。”清回轻轻将白玉一般的小儿抱在怀中,笑语。


    晏父坐在一旁,拿着小拨浪鼓摇晃,逗得小孩咯咯地笑着。


    晏父归京这日,一家子人齐聚晏府,终得团聚,欢乐无极。


    晏清映前一阵子生了小儿,这会儿还在坐月子,不方便外出,就由他夫婿带着孩子先过来了。这会儿孩子正抱在清回怀里。


    傅子皋立在清回身边,原本正同晏父他们说话,冷不防被小孩子胡乱拽住了腰上悬着的玉佩。


    他一愣,新奇地低下头,去看自家娘子怀中的小小人儿。


    小人儿白白净净的,一双眼睛懵懂地眨呀眨,还不会讲话,嘴里吚吚呜呜地不知在说些什么,声音嫩嫩的甜。


    突然觉得心里一软,忍不住看了眼自家娘子。


    清回今日穿了一袭鹅黄衣裳,映得整个人光艳无双,白皙如怀中小儿一样,恍惚又回到了她还未嫁他那几年。此刻正眉眼弯弯地笑,逗弄着小人儿说话。


    “相中这块玉佩啦?姨姨帮你要过来。”说着就要将傅子皋腰带上挂着的玉佩取下来。


    傅子皋动作比脑子转得快,一把按住了清回的手。


    “干嘛?”清回嗔他。


    “这可是三年前,娘子送我的那块。”


    清回偷偷在他手心一掐,眉眼弯弯如新月,“赶明儿个我再送你个新的。”


    傅子皋半真半假一叹,不情不愿地摘了下来。


    “装模作样。”清回笑叱他,将玉佩放在了小侄儿怀中。


    待到小孩子打起哈欠,乳母将人抱走,厅上几人聊着聊着,就避无可避地将话头转到了当今人人关心的战事上。


    边境暗探已探得消息,辽兴宗将派使臣来中原与宋交涉,目的是索要周世宗北伐取回的关南之地。这虽是密信,但屋中人无一不是朝廷堂官与堂官家眷,所以在这府中已不是秘密。


    “契丹实在趁火打劫!若真与西狄全面开战,多调些精兵赴前线,我朝得胜其实并不难。只不过投鼠忌器,还要顾忌着辽国罢了。”晏父缓缓道。


    清回一点就通。


    我朝原本与辽互为南北,虽有澶渊之盟维系了数十年和平,可如今的辽君虎视眈眈,几次三番想要毁掉盟约,大言不惭道关南之地原属他契丹,想要将地给“要回去”。如今西夏起势,我朝若全力与夏对峙,辽再趁火打劫,可就不是只只边防问题了。辽与西夏本就结了姻亲,若一步走错,两国从西、北同时来犯……江山危矣。


    “是以此事表面上是两国对峙,实是三国博弈。”傅子皋道。


    晏父点点头,“这平衡之法,最是难觅。”


    清回微微一笑,“所以官家才将父亲调回京中,望父亲能想出破解之法嘛。”


    晏父思量一阵,放缓紧皱的眉头,一下下摩挲着手中茶盏-


    冬至日这天,清回受当今皇后宣召,与若蔚挽着手去了宫中。


    清扬带着皇后规格的头面,整个人尊贵无匹。见到故友入宫,让身边一群伺候的中贵人都退了下去。


    “又是许久未得见了。”清扬轻叹。如今她身在后宫,每日事多,不到年节,也不好总叫清回她们入宫来。


    此回赶上大节,官家在前朝大宴群臣,清扬也在后宫聚了一些重臣家女眷。宴后将清回二人单请过来叙话。


    几人许久不见,也不见生。如今旁人都已下去,说起话来更是随意。


    “怎么没将你小女儿带来给我们瞧瞧?”清扬问若蔚。


    若蔚满脸不耐,“快别说她了。最近刚会走路,一刻都闲不住,我闲她闹得慌。”


    虽这样说着,可若蔚眼里的笑掩也掩不住。


    清回听着,也跟着想象,一个冰雕玉琢的小儿,是如何在地下蹒跚学步的。


    “你呢?还没动静?”


    若蔚和清扬齐齐看着清回的肚子。


    在她们面前,清回也不装成浑不在意的样子了。特别是那日傅子皋见到清映家小儿的神态,仿佛还在眼前。他虽嘴上不说,却定然也十分喜爱小孩子。


    清回有些落寞地点了点头。


    “不急,太早生小孩子有什么好的。我觉得自己还没长大呢,就不知不觉当了娘了。小孩子一哭闹起来,可烦得慌。”


    清回拖着腮,心神不宁似的,左耳进右耳出。


    “你家婆母还催吗?”


    清回抿抿唇,“去年催得紧,今年好似看到我与我家官人在上心这回事,便也不催了。话说回来,她虽是为我们好,但毕竟离得远,也不尽能规范得着。”


    几人一笑。


    “你呢?怎么也毫无动静?”又问清扬。


    清扬垂着头,转动手中念珠,“官家有许许多多美人,在我这儿留宿不多。”


    这便是帝王家呵。嫁进来之前,任你是天之骄女金枝玉叶,嫁进来后,富贵丛迷人眼,牡丹虽是贵气,玉兰又别有清高。


    “可有人算计你?”若蔚睁大了眼睛。


    清扬笑起来,又恢复了与生俱来的自信,“谁敢?我可是武将家长大的姑娘,当今中宫皇后。”


    清回也跟着笑了。后宫深深,哪能没有风霜雪剑呢,不过她相信,以清扬的聪明果敢,一定能过得很好的。


    “你还记得你出嫁前,在你家,咱们说的话么?”清扬忽拉住清回的手。


    清回笑出声来,叙话声却压了下去,“你说——你在家见惯了母亲与祖母不睦,希望以后嫁了人,没婆母才好呢。”


    “如今可不就是么。”清扬道。


    屋中几人都面色红润润的,也不知是宫中暖气熏的,还是密友间这一番大胆叙话刺激的。


    “对了,”清扬突然也压低声音,“我这儿有宫中秘方。”


    清回心中一动,似乎知道她要说些什么。


    “生子的。”


    清回轻轻咬了咬唇,面色更增鲜嫩。


    若蔚咯咯地笑,一手疾拍着身旁小圆桌,“快拿来,我们一块研究。”


    清扬叫住门口侯着的侍女,与她们都相熟的,从宫外带进来的思归,着她去取方子。


    清回拿手中的帕子在脸颊旁扇啊扇,很有些按捺不住地期待。


    若蔚笑得上不来气儿,在这两个尚未生子的密友身上,见到了久违的羞态。


    脚步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快。清回望向门口,见思归一手拿着着木匣子,往这边快步走来。


    清回心里还正好奇那方子上到底会写什么,冷不防看到思归满面担忧地看了她一眼,又到清扬耳边,低声说了什么。清回心中一凉,笑在脸上僵了僵。


    思归下去,将门轻轻合上。清回看着清扬,见她敛了笑,看着自己,缓缓道:“前朝说到夏辽之事,议到找人出使辽国。满朝文武无人敢应。吕相推荐傅子皋,官家点头了。”


    饶是刚刚已做了些准备,冷不防听到这回事,清回还是心里狠狠一沉。帕子握不住似的,从手中松松脱落,落在了脚边。


    三人一时皆x又惊又惧,国防形势如此严峻,此时出使,岂非死生难定?


    中原还未一统,辽与北汉交恶之时,就曾扣押过北汉使者;南唐与辽宣战前夕,曾将辽国使臣杀害。这不过就是百年间的事。


    “可还有转机?”若蔚看向清扬,“我回去叫我祖父,还有我家官人上书,请官家收回任命。”


    清扬将念珠攥紧,心中细细思量,以官家的性子,如何能叫他改变心意……


    “没用的。”清回说。声轻轻飘飘的,如羽毛一样。


    “什么?”清扬二人没有听清。


    清回摇了摇头。像是一霎间被抽走了周身力气:


    “没用的。这件事上,即便是被吕相推出去的,他也定然甘心愿意。”


    第99章 生当复来归


    清回想了很久,很久。


    嫁给傅子皋这几载,许多在岁月里磨砺的过往,许多被流光裹挟,已不再清晰的记忆,都一点点地浮现在眼前。


    也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情了啊。


    永安遇盗墓贼那次,他当机立断以身犯险,她便心知他的胆魄与担当;破获县丞纵子伤人案那次,还记得他坚定的目光与身后大火燃烬的颓唐;绛州城遇大水那回,遍地的离乱中,她仍能忆起他的泰然自若和与她紧紧相拥时坚实臂膀。


    忆到这里,楚老夫人曾对自己说过的话重新浮在耳边——做官家娘子的,最要把心练就得如金石一般。


    如果今日自己就怕了,那些冲锋陷阵的武将家的娘子该当如何?生命中的波澜起伏越多,便越要撑得起,与身旁的郎君一道撑过去。


    何况……自家郎君不是寻常人,他应当与自己父亲一般,像范公那样,肩负起为生民立命之任。


    而且,他所有事情都能做得很好的,她坚信。


    又想起许多年前那场开春,汴京摘星楼的那一眼钟情;想起在应天府书院,出乎惊喜的那场命定似的重逢;想起自己对他那些默默又百转千回的少女心思;想起收到他送自己第一个礼物时压不下的心潮澎湃;想起白云寺的那一天,他皎皎月华般俊朗出尘,那样小心翼翼地来问她,可愿等他及第后来府上提亲;想到她嫁他的那一天,大红的寝衣上自己亲手绣的那对儿并蒂莲……


    ……


    她实在是个很幸福的人啊,自己钟意的郎君也一样钟意自己。上天待她何其好,把这样一个胸怀天下的赤诚男儿送到了她身边。


    外间有响动传来,有低低的询问声。四下俱静,她听清了。


    是傅子皋回府,在问桂儿,娘子可是哭了?


    清回抚了抚自己的面颊,那上头泪痕不知何时已干了。


    他也何其了解她。


    清回竟然露出了个笑。好似一下将所有事情都想通,透彻心扉的释然。


    微微仰起头,望向门口,期待地等着自家官人推门进来。


    房门吱呀一响。


    傅子皋慢慢地抬起眼,在最寻常的卧榻之上,搜寻到了清回的身影。随即一愣,站在原地忘了动作。


    “看到我笑,有多惊讶?”清回问他。


    傅子皋想要如往常一般,附和自家娘子的俏皮话,双唇却好似失水了很久一般,干涩地笑不开。


    见清回朝他伸出手,方才沉默地,大步地走了过去。


    攥住她的手,紧紧地,却还觉不够。终于俯下身子,情难自抑地扣住她的腰,将她深深嵌入怀中。


    这一刻的安定踏实,让清回胸腔里又酸又柔软。


    突然感到肩上冰凉一点,她意识到那是什么,用空着那只手一下下抚上了他的背。


    “娘子。”这一声带着哽咽。


    清回轻轻地应。


    没人急着讲话。言语好似都已不要紧,万事也大不过两个人这一刻的相拥。


    ……


    过了不知多久,傅子皋缓缓放松揽着她腰的臂,与她分隔开一拳的距离。


    “此去,我最最……对不住你。”


    清回望向他的眼里。湿润的眸子中,竟好似有几分悔意。


    “母亲还有二弟与三妹一双儿女,你却只有我一个夫婿。这些年,我总叫你受险,我实在……不是一个合格的官人。”


    刚止住的泪水又从他眼中滚滚落下。


    他真的很少落泪。清回伸出手,下意识去帮他抹泪。刚碰上他面颊,就又被他眷恋地握住。


    定定地对视,清回忽觉心痛到无法呼吸。


    “若我被扣在北辽,抑或……命陨于外,娘子需信,世事皆前定,这些都是既定的命数,莫要太过为我伤心。江海辽阔,天地壮大……”傅子皋越说越觉心痛,却仍继续,“定还有更多大好男儿可以选择。娘子定不要为我空守,孤苦余生。”


    清回情急张口,想要打断,泪水却流得更急,咸咸的,滑到嘴边。她气他这当儿讲出这般托付的话,灭己方士气。又更觉心痛难以自抑,哭到肝肠寸断。


    傅子皋闭上眼睛,又将人重新紧紧拥回怀中。


    天知道他在朝堂之上,决然接过圣旨那一刻,有多庆幸自己与她还没有子女。


    没有子女……身后便没有牵绊。他家娘子这样好的人,便值得洒脱放下,追寻她的另一方天地。


    他感受到怀中人在发抖。胸口一点点被她的泪水晕湿,沉闷的钝痛也一点点在他的胸腔扩散。他抑制不住地用力,双臂将她越搂越紧,自己也跟着颤抖起来。


    她从未哭得如此厉害过。自家娘子从来是个哭包,可最最痛彻心扉的眼泪,却是自己让她流的。


    更加不敢想象,若是自己真的回不来……她当如何。会否比今日痛心百倍?饶是想到这里,就已千分自责。


    怀中人突然呜咽出声:“生当复来归。”


    他没有听清,不待相问,就又听她缓慢而坚定地重复了一遍:“生当复来归。”


    他攥紧拳头,他知道清回没有说出的下一句,“死亦长相思。”


    当日苏武耗节出使,与结发妻子诀别之时,留下的这一句。清回此时引来,是在告诉他,即使他不回来,二十年,她也等。


    怀中人情绪起伏渐平。他突然想起起第一次见她哭,是在京城她家宅子里重逢那日。徐徐清风,暖暖朝阳,双燕归飞绕画堂。他失了榜首,蒙岳父不弃,许了自己捧在手心里的女儿,成全了他的夙愿。那日她那样骄矜,本想装作不认识他。又在埋怨他不给自己传信时转过身去,红了眼眶……


    往事历历在目,如今他们已携手经历了这么多。可真羡慕岳父那般年纪的人啊,他也想与她一起,无灾无难到公卿。


    清回终于再一次止住了泪,问他:“朝廷要你何时走?”


    傅子皋抿唇,半晌才道:“事态急迫,越早越好。”


    清回抹干了泪,从他怀中脱出,道:“先去我父亲那里一趟。”


    一是临行前与岳丈拜别,二是私下再询问些对策。朝堂上虽定然已议论过几番,但父亲是枢密使,高官多年,定会更有些经验指点。


    便不再犹豫,两人即刻出发。到晏府时正是下晌,家中小厮回禀,晏父在书房。


    清回与傅子皋顺着熟悉的小路,手牵着手,一路疾行。冬日自有一般苦寒美景,却无人有心欣赏。


    书房门口,晏父衣衫单薄,负手而立。见二人过来,深深看了傅子皋一眼,将他们迎了进去。


    “现下三国之间局势微妙,西夏又与辽交好,这些你都知晓。此时出使辽国,最末程度是不能与辽交恶,否则辽与西夏联合,我国边防必然重创。”


    傅子皋立在堂中,点头。


    “辽帝想要关南之地,这是实在的实利。又想在名号上越过我朝,这是飘渺的虚荣。如今之见,尊号之事,不必强求,土地之实,绝不可割。实在不得已之时,或嫁宗室女,或增岁币,可斟酌为之。”


    此话一落,半晌无声。


    傅子皋立在原地,直直看向晏父,终是一字一句道:“岳丈此言,与今日朝堂之策有何分别?名号、虚荣,嫁宗室女、增岁币,难道岳丈也如今日朝堂之上的吕相一般,认为这是场必然要屈从让步的持节吗?”


    晏父看了义正辞严的傅子皋一瞬,又将目光移向坐在一旁,低头不语的自家女儿,终是一叹,摇了摇头。


    “我是老了,少了锐意,却也不是失了气节。此行艰巨,你是我女婿,我怎忍心见你……中伤分毫。契丹终是异族,狼子野心,觊觎关南之地良久,此回赶上良机,焉能不红了眼珠,贪心索取?x”


    “今日议到出使,无人敢往,吕相早便看不惯你,当即推举你为使官。我正欲上言,你却不带丝毫犹豫,领了任命。我早便知道,你是要此身为国的。”


    一滴泪从清回眼眶滑落,打在她低头执意看着的素色帕子上。


    “你聪明、个性刚正,又总有些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执拗。这份差事,你不可能一眼看不出是份费力不讨好的苦差。不论与辽国谈妥什么条件来平息争端,都会有人不满,最后背受千夫所指的,都是你。”


    傅子皋沉默,不语。


    “我知道,尽全力争取,是你一定会做的。可站在岳丈的角度,你不止是栋梁之材,更是我的家人,是我女儿的好夫婿。我只愿你此行,一定要顾全自己。”


    说到这当儿,晏父亦是红了眼眶,情之所至,再难言语。


    傅子皋转头,是自家娘子低垂的睫翼与颤动的双肩。他想将她拥回怀中,双腿却如灌铅。朝堂之上,短短一瞬,就把他们推到了此般境遇。他只能往前,坚定地往前,要不负官俸不负使命,对得起天下人,更要不负恩情,对得起今日堂中人,他的心上人。


    良久,傅子皋道:“契丹既然先遣使来我朝,便是也心无成算,并不敢贸然发兵。以此为凭,可与相争。”


    晏父点头,“与西夏之战,我定全力保障,不使你有后顾之忧,让你谈判之时多几分底气。”


    此间话毕,两人都将目光放在自进入这屋中起,便一言未发的清回身上。


    第100章 明月出天山


    清回再次抬起头来时,眼中泪水已干。因一日内哭了几多回,双眸泛着红,但灼灼的目光中,带着几分清明的坚定。


    于是傅子皋与晏父就看着她菱唇开合,缓缓言道:“我与郎君同去。”


    不是询问,绝非冲动。


    堂中人俱是一愣。


    任是谁也没想到,清回一文弱女子之身,会做出此般决定。


    却也难说吃惊。一个是教养自家女儿多年的父亲,一个是琴瑟和鸣朝夕相伴的夫君,都了解她,也懂,她总是会有新奇的点子的。若要她去,不说一定能襄助傅子皋,却也定能在情急之时从旁劝阻,圆滑润色,不叫他仓促落子。


    可……


    “此去是深入敌境,面见辽君,定是风霜刀剑,步步经营。我怕……”傅子皋抿唇,没有讲出后面的话。他也不舍离开她,却更怕护不住她。


    “白日里在家中,你说若天有不测,要我改嫁,好自珍重。那时你便已做好不惧生死,不得虎子不归之决定。此刻怎么却怕了?你当真以为若你不能好好归来,我能好好得过下去么?”


    堂门未关。月上柳梢,月色入户,斜斜照出堂中人的影子。傅子皋仍旧立着,神色哀伤地看着清回,唇紧绷一线。


    “若我不去,若真是最坏结果,那可能很快就是我们最后一面了。”清回淡淡言道。


    或是今日里心痛太多,话这么血淋淋地摊开来说,也不会教人更难过。


    傅子皋忽觉掌心刺痛,伸掌,借着月色一看,手心已不知何时被自己指甲扣破,横亘着几道齐整的划痕。无意识攥紧掌心,本是清回的“恶习”,不知何时起,他也沾染上了。


    晏父也仍旧是那个姿势,负手站立。眉头紧蹙,终是言道:


    “此行子皋为主使,另有副使与随行若干,皆由朝廷指派。你教如何混入队伍中,不叫旁人生疑?”


    清回站起身来回与父亲:“我命善元带我快马先至延州范公处,夫君此行必先路过延州。请父亲替我写封书信,再请范公寻些名目,指派我替下一名随从。不授官职,不扰出使,想来不会使人生疑。”


    “府中事务如何?”


    “三妹茗儿在府中,大小事务权托付与她,令常嬷嬷、桂儿、秋分从旁协助。若有人来府中寻我,便说我尚在病中,不宜见人。”


    晏父缓步至门口,抬头看着那轮皎洁明月,终是一叹:“你既已想得周全,便是此意已决。我若阻你,来日恐叫你后悔,抱憾余生。”挥了挥衣袖,道:“便去吧,也替为父去见见……那李太白笔下的明月出天山。”


    清回看着父亲有些佝偻的背影,咬住下唇,缓缓俯身,拜下。身旁一道墨色身影,一同跪下,握住了她深深攥紧的手。


    一滴清泪落上青砖,晕起淡淡水渍。清回在心中发誓,这是她此行的最后一次泪。


    ……


    待到除夕这日,清回已在范公处落脚。为隐匿身份,她只着男装,同善元一般打扮。


    当日她在家门口送别傅子皋,见他与随行官吏出城向西,便也一刻没耽搁,将家中事交代好傅茗几人,与善元各一骑快马,飞奔出城。比出使队伍的马车快上不少,先抵延州。


    范公知她来意后,也同父亲般一叹。随即安排住处,对外只称是新投奔的随侍,一切为来日之便。


    午膳后,她跟在范公身后登上城楼,往来时的方向望了望。


    前几日范公收到来信,傅子皋一行抵达也就在这几日了,不知能否赶上一道过年。


    雪从早上开始就没停过,此时已没过小腿。汴京的雪总是落地即化的,很少能在地上积累薄薄一层,更别提如今这般厚度。


    若无此行,可能此生也就在书中幻想着这般景色。


    清回从女墙上攥了一拳雪,在掌心握紧,又松开。雪很快凝成了坚固的月牙。


    范公道:“雪天行路难,别心急,或许今日到不了。”


    清回点了点头,掂了掂手中雪球,心想,她要把这块雪放在营帐外,等傅子皋一到,就塞到他脖颈里去。反正这里的雪是不会化的。


    范公斜睨她一眼。还耍起雪球来了,果真是天高皇帝远,身在边关,人也不必拘束那些条条框框了。想到这当儿,颇感欣慰。眼前是一望无际的雪原,空气冷冽,却清爽。大大地吸上一口,人也耳清目明,一笑,忽觉这一切都是好兆头。


    ……


    回到营帐,清回在炉中填了把碳,搓了搓冻红的手。暖了半晌,便坐到一旁床榻上,去翻从范公处借来的书。都是些枯燥的史书,她想从中寻一寻旧时出使故事。


    不知是何时睡着的。再醒来,屋中炉火已断了。不算冷,屋中尚有余温。这般身旁没有人侍候的日子她很快就已习惯。于是站起身,先放了些枯草,又铲了些碳入炉中,想用火折子点燃。


    还是手生,几次都是烧尽枯草,碳没跟着燃起来。她俯身,端起簸箕,想出去寻干草。一掀开门帘,凛冽的风冻得她一激灵,却从密集营帐的缝隙中,瞥见了火光。


    她顿时有些喜悦。


    是除夕的营火,还是他已经到了?


    这样想着,她便等不及地往营中心去。


    雪已累积得更深了,她踩着之前过路人的脚印行路,这样能走得容易一些。冬衣笨重,她行得不快,待到了营火处,她定定神,四下望去。


    将士们三五成群,围在一簇簇篝火旁,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近日里落雪休战,又到年关,营中是少有的轻松和乐。将士们来自各地,有操着京兆府口音的,清回知道,这应是从陕西路调来的兵。


    寻人无果,眼神对上了中心处坐着的范公。范公笑着朝她摇摇头,她便也回之一笑,俯身拿起了一根火把。罢了,今日没到,明后日总会到的。都一起过了那么多个年节,才不差这一个。


    有了这个火把,可不愁营帐里的炉火燃不起来了。


    北方的天黑得极快,再回到营帐口,已是伸手不见五指。她怕火燎到门帘子,先半弯下腰,一用力,将火把插到了门边雪堆里。


    随即掀帘,回身,欲去够火把。一只冰凉的手忽现,紧紧拽住了她。而后一股大力,将她拉入帐中去。


    屋中的灯火早熄了,门帘在身后垂下,挡住了最后一点火光。


    清回第一反应是怕,莫非有人识破了她的女子身份。却几乎是一瞬间,感受到了熟悉。


    那种需要靠长久肌肤相亲滋生出的熟悉。


    微不可闻的呼吸声,熟悉的气息,乃至胸腔起伏的弧度……不靠眼睛,只靠感受,清回就是在电光火石间,认出了他。


    于是也像他攥紧她这般,抱紧了他。


    男人的头渐渐从她发顶移开,向下,去寻找熟悉的芳泽。轻柔的吻先落在她面颊,而后又毫不费力的,寻到了她的唇,吮吸再放开,乐此不疲地,辗转研磨。


    清回仰头,紧紧闭着眼睛,双手在他背后,无意识的摩挲x。攥紧他的衣襟,双腿却越来越软。终于再也站不住,被人搂着腰肢站起来,紧紧抱住。


    “想我了吗?”傅子皋笑着低语。


    清回在他腰上毫不怜惜地掐了一把。


    傅子豪轻声地笑。他知道,自己的眼睛一定亮得不可思议。原本十分沉重的出使,因为有她在,让他得以喘息。


    “你怎么混进来的?”清回问他。特意用了个“混”字,表达她的不满意!


    傅子皋浑若未觉,十分得意,“使团刚到,我先去见范公,偷着朝他打听的。范公让使团各自休整,我便摸索找来了。”


    “我去拿火把。”


    傅子皋知她正羞赧着,于是从善如流地放开她,隐在暗处为她掀开门帘。


    火把拿进来,清回借着光看了看他。见他正默默笑得十分开怀,又嗔他一眼。


    傅子皋亦步亦趋地跟着自家娘子,见她一个个点燃了几台烛火,又挪到炉子旁,将火把塞到了碳火中。


    他在炉边圆凳处坐下,顺势一捞,将清回拽回了他腿上。借着火光端详她,手又不老实的四处摸摸。


    “痒。”清回挣扎。傅子皋去够她的手,一只不够,直到将她两只手都收拢在怀中,用闲着的那只手去撩拨她的碎发。却冷不丁一下重心不稳,带着她倒在了地上。


    两人笑作一团。


    “赶路累坏了吧?”


    清回先起来,再把身下压着的人拽起来,问道。


    累啊。使团人多,上到主副使臣,下到护送国礼的官兵,有文有武,体力各异。又是一路往北走,越走越天寒。这么多人,难免就有几个水土不服、发热难退的。特别是副使章钧,年已五十多,比晏父还大,在马车上颠得那是浑身无一处不痛,看着怪心酸的。为了这些人,即便有规定日期,傅子皋也不能不压着点行军速度。可算将将赶在除夕这晚,到了延州。


    但那都是见到清回之前的事儿了。原本攒了一肚子的话本,想叫她心疼心疼,却在见她的这一刻,突然什么也不愿说了。


    连让她为自己心疼,他都好舍不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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