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吕令仪冷笑道:“你既然说策论数据是参考官方文书,询问相关人员所得,我斗胆请问郭举人你策论中写因禁海失业者共两万七千八百六十三人,这里面包不包括渔户家的妇孺?算不算半失业的船工?是以户计,还是以丁计?”
“这......”郭楚生一时难以作答。
吕令仪嘲讽道:“郭大举人中不会不记得了吧?就算时间久了,但你治学写作的习惯应该一脉相承,不会变呀。”
“我儿凭什么告诉你这个野丫头,你算什么东西,也敢问我儿,还不快滚。”高氏撒泼道。
县太爷拍惊堂木斥责高氏道:“休要喧哗,再有下次绝不轻饶。”
一语镇住高氏,县太爷对郭楚生道:“郭举人请你如实回答这位姑娘的问题,你的回答将被记录在册,送往学政。”
“是,是按渔户数,不算家中妇孺,以丁计。”郭楚生舔了舔嘴唇,涩声道。
县太爷翻了翻手札,看到其中一页一模一样的数据旁有一行小字,批注道:“此数仅算成年男丁,不计家口,以丁计不以户计。”
“渔户有成年男子,也有未成年的男儿,你是按什么算的?”县太爷放下手札,盯着郭楚生道。
郭楚生微微低头,不知该如何作答,心中飞快盘算。
“说,”县太爷厉声喝问。
“大人,”郭楚生抬头皱眉道:“我实在记不得了。”
县太爷面无表情道:“郭举人,这些年你不止写过这一篇策论,需要本官将其它策论找来,研究清楚你的统计习惯吗?”
“大人,那时我既未去过实地,应当是按询问所得,也不知被问的人是按什么计数的,实难回答。”郭楚生灵机一动道:“我之后的策论都是实地考察过的,数据统计口径与这篇不同,不能一概而论。”
县太爷还要再问。
吕令仪抢先开口道:“大人,郭举人说得也有道理,不如让我再问问其它数据。”
县太爷点头默许。
吕令仪对郭楚生道:“敢问郭举人,你所写沿海废弃码头共一百七十九座,比当年官府统计的一百六十七座多了十二座,这是为何?”
“姑娘有所不知,码头分为官码头和民码头,”郭楚生额头渗出细汗,声线却稳:“官府统计仅为官码头,我却将民码头也记录在内,所以多了些。”
“呵,我猜郭举人抄袭之后,定然也去翻过当年元月的官方统计文书,心里肯定盘算过我爹策论中数据与官方文书对不上的点在哪里,你自以为推测正确,却差之千里。”吕令仪讥笑道。
“确有官民码头之分,”吕令仪一字一句说得分明:“只可惜你猜错了,这多出的十二座皆为官码头,因为改建成盐场,所以官方文书未仍将其算作废码头,但我爹挨个走访见盐场效益不高,仍将其算作废码头。”
“一派胡言,这定然只是巧合。若不是当年有些民码头未在官府登记,现又时过境迁部分民码头另做他用,具不可考,哪轮得到你在此大放厥词,混肴视听。”郭楚生指着吕令仪道。
吕令仪上前,打落郭楚生的手指,大声道:“怪不得,你要说多出来的是民码头呢,原来不可考呀。”
围观百姓交头接耳道:“怎么回事?这策论不会真是抄袭的吧?”
“或许真是巧合呢,这两个数据来源,郭举人给的理由都说得过去呀。”
人群渐渐分为两派。
吕令仪接着道:“郭举人别急,还有第三个数据呢,你写走私商船造成的亏损高达十万七千两有余,这可比官方给出的数高出许多呀,你又作何解?”
“你也说了,官府数据是元月给出,我写策论时已过了好几个月,数据变大,难道不正常吗?”郭楚生从容不迫道。
吕令仪点头称是,又问:“科考是八月,这么说郭举人给你数据是算到八月?”
“不是,”郭楚生一脸你给我挖坑,但我不上当的傲然神情道:“我初次作这篇策论是六月,数据自然是截止到六月。”
“原来如此,可郭举人还是没说明白,为什么高了这么多?”吕令仪再问。
郭楚生皱着眉头道:“我方才不是说了,多了六个月的数字。”
“呵,郭举人你治学态度不严谨啊,”吕令仪挑眉上前道:“你可知每年一至六月,走私商船造成的损失大概有多少?”
郭楚生微微后退半步。
吕令仪步步紧逼道:“你可知,你所写造成的亏损数比来年元月的官府统计只差一点,你倒是说说看,这么一笔钱绝非往年六个月走私亏损的数字是怎么多出来的?”
“我,这,”郭楚生连连后退道:“姑娘,男女授受不亲,你不要靠我这么近。”
“哈哈哈,郭举人,你这顾左右而言他,也非免牵强了些吧。”吕令仪上下打量着郭楚生道:“再说,你这半截身子埋黄土的老不擦擦,我可看不上,你别往自个脸上贴金。”
“你,你,”郭楚生涨红了脸,你个不停。
吕令仪摆手道:“别你呀,我呀的,快说,这数据哪来的?”
“这,这,这是,”郭楚生被逼急了,口不择言道:“是笔误,笔误。”
“郭举人,你是说让你高中解元的策论上,有你的笔误吗?”吕令仪奚落道。
郭楚生骑虎难下,只得硬着头皮道:“是,是我不对,我愿受罚。”
“受罚?”吕令仪一脸疑惑道:“你都做了十几年的举人了,还怎么受罚?革去功名吗?”
郭楚生不能作答,没有这样的先例,他心里清楚认下笔误他即便受罚也一定不至于伤筋动骨,但一旦认定他策论抄袭,他会被立刻罢黜功名,不得再参加科举。
吕令仪等了会,见郭楚生默不作声,她笑道:“既然郭举人不知者这钱数是怎么来的,那我就大发慈悲告诉你。”
“那是因为我爹走访到曲周口无意间得知前不久有几座走私船铤而走险冒雨出海,遇风暴沉没,此事知道的人不多,所以官档并无记录。我爹恰好记下这笔钱,他还特意在手札中标注‘此乃特例,非恒数。’”
郭楚生闻言,吐咽口水,喉结一动,似是哑口无言。
堂下的百姓见状,有不少人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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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立场,转而抨击郭楚生。
吕令仪冷冰冰道:“三组书数据,都与我爹手札数字相同,不是抄的,难道都是巧合不成?”
“郭举人,本官再问你一次,这手札上你当真没见过?”县太爷举着手札道。
郭楚生闭了闭眼,定了定神,拱手道:“大人,我的策论早有刊印,这女子定是看了我的策论,伪造了郑夫子的手札陷害我,还请大人明鉴。”
“郭举人,你敢这么说,是因为当初我爹的后事是你办的,你以为毁掉了他的一切手书,才敢这么说,对不对?”吕令仪尖声道。
郭楚生不理吕令仪,只对县太爷拱手道:“大人,清者自清,我从未不知郑夫子还有女儿在世,这女子身份存疑,还请大人彻查此案,还我清白。”
“郭举人,如今是要判的是你是否抄袭,欺世盗名获取功名。你若对着姑娘身份有异,可在此案后诉讼,”县太爷道:“你对于策论数据的回答并不能令人信服。”
郭楚生张口欲言。
高氏突然开口道:“大人,老身可以看看那个匣子吗?”
“娘?”郭楚生诧异看向高氏。
高氏道:“当年我儿被郑夫子诬陷剽窃,不惜烧习作自污。幸得青天大老爷还我儿清白,后来我儿不计前嫌散尽家财为郑夫子求医问药,又在郑夫子死后四处借钱为他置办丧事。”
“丧事过后,我见我儿常常对着郑夫子留下的手札伤怀,便将手札收进书桌上的一个空匣子,想着等我儿缓缓再还给他,”高氏一脸慈母,徐徐道:“谁知没多久我儿为还债,入赘张家,我便把这事搁下,时间一久也就忘了。”
“哦,现在你儿子被告了,你又想起来了?想大义灭亲了?”吕令仪刺了一句。
高氏只悲切看着县太爷道:“大人,我住进张家时,将东西都带了过去。前不久我们离开张家,什么都没有带走,想来真正的郑夫子手札,还留在张家。这个不知来历的野丫头从哪里得来?分明是做假的,陷害我儿。”
县太爷让书吏将匣子、手札等拿给高氏,叫高氏辨认。
高氏拿在手里,仔细看过道:“大人,这我不是我收起的。”
“你确定?你认得字迹吗?”县太爷质问道。
高氏摇了摇头道“大人,我识字不多,更不能辨别字迹,只是这匣子不是我当年拿来装手札的。”
“郭高氏,之前你已做过伪证,此次再犯,便是错上加错,定要重罚,且不得他人顶替,不得纳钱赎罪,你可明白?”县太爷一拍惊堂木喝道。
“大人,老身明白,老身所言句句属实,求大人明察。”高氏肯定道。
张阿蛮不解道:“她为什么这么确定?”
“我也不知道啊,谁知道她又脑补些什么。”冷小幸亦费解道。
郭楚生心中焦躁不安,却不好表现出来,只盼这次高氏靠谱,不要再拖累他。
其实,是前几日田秀才家里人故意向高氏提起冷小幸卖她和郭楚生等人的东西,挑唆她上门讨要。
高氏心知要不到,更不愿上门自取其辱,只当没听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