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如照的声音在寂静的室内响起：
“我没有让你起身。”
苏辞影闻声一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她维持着行礼的姿势，动作僵在半途，不知他为何会说出这种话。
在叶如照沉凝的注视下，她只能继续低垂着头。
“不知道你在忙些什么，”叶如照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整整一个月，你能一步也不离开东野峰。”
面对这隐晦的质问，苏辞影多想告诉他，她只是不愿他过分掌控自己的人生。
可这话她不敢说出口。
那或许会引向无法承受的后果。
于是，她始终没有抬头，目光落在光可鉴人的地面上，小声回道：“……我真是在炼药，实在没有空闲。”
“我不愿听你解释，”叶如照从茶案后起身，几缕未束的乌发随着动作轻晃。他走到她面前时，那些发丝仍在微微摇曳，“你若真能接受我，就不会听到我的话之后，直接去东野峰炼药，以至于将近一个月不愿见我。”
他的话像一根烧红的绣针，猝然刺入苏辞影的心。
她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正对上他凄艳的神色。
此刻她才发觉，叶如照的心境与自己相差无几，只是她的情绪总比他更易显露。
叶如照蓦然握住她的手腕，迫使她仰脸看他，那张华美的面容近在咫尺，苏辞影听见他轻声问：“你曾经的感情是否作数？是否会跟以前一样？还是想反悔呢？”
苏辞影不知该说什么，那些话自然算不得誓言，但她真不在乎叶如照，为何看见他这般模样，心中会有凄凉迷乱的感觉。
桌案上茶烟袅袅，升腾的水汽模糊了苏辞影的视线，也渐渐模糊了她的心，当她开始挣扎想要摆脱叶如照的束缚时，那雾气已盈满眼眶。
叶如照握着她手腕的力道加重了些。常年练剑让他的指腹覆着一层薄茧，那粗糙的触感摩挲着她的皮肤，除了被禁锢的紧绷，还有细微的痒意，如同火焰般自尾椎一路灼烧上来，带着摧枯拉朽之势，让她的身躯都有些发抖。
种种情绪交织在心头。
或许是担心私情暴露的惊惶，有情人难成眷属的痛苦，多年朝夕相处生出的心有灵犀，都在他眼中映出自己哀恸的倒影。
“等等——”甫一开口，她才发觉嗓音发颤得厉害。可话未说完，叶如照的吻已落了下来，这是极轻柔的吻，带着他呼吸的温热感，落在自己的眉心。
她像个戴着枷锁的人，正如此刻，唯有被叶如照紧紧锢住手腕，才能有这样亲密的接触。
“是我的失责，你会离开我、厌恶我，都是人之常情。我总想着，若让你去面对那些，让你不得不拔剑的时刻，都是我无力的证明。”叶如照将她紧紧抱在怀中。苏辞影抬眼看他时，只觉得他像是最后一口心气都散去，“始终对不住你。”
若叶如照真是那种罔顾伦常、真正不顾世俗伦理之人，当初在暗室里，叶如照要对苏辞影做什么，都轻而易举。
可他最终什么也没做，就放她离开了。这般复杂的境况让苏辞影难以面对，时至今日，她仍然无法真正责怪他。
听着叶如照的歉意，任他再次将自己亲密无间地抱在怀里。而在这场相拥里，不仅仅叶如照有深重的愧疚与不忍，难道她的心就全然清白么？
这个想法让苏辞影觉得崩溃。
他与她都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正因这份清醒，才让彼此如此痛苦，让她在毕生挚爱的怀抱里哭得不能自已。
“师尊，我没有怪你，我也不需要你永远保护我。就像你说不需要我为你炼药，但我真不能再接受你——”
这话让叶如照松开了她。
他神情迷惘，看向苏辞影泪痕斑驳的脸。
“所以，当我终于要接受你时，你却下定决心告诉我……你不再对我有情？”
苏辞影艰涩地回道：“师尊，只要不是男女之情，你要我怎么对你有情都可以……”为了快刀斩乱麻，她强忍住心酸，给这段情做出最后的决断，“不然师尊，我们还是做回师徒吧。”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先发虚了起来。
“……”叶如照定定看了她许久，而后退开两步，颓然坐回茶案后，目光落在案上那只看上去多余的茶杯上。
“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他脸色苍白，羽睫在脸庞上垂下淡淡的阴影，“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我不该给你这个机会……让你这样待我，让你如今反悔，让我的情又一次毁了我自己。”
“是我的错，是我没有决断的勇气，是我说错了话——”苏辞影浑身发颤，却还是把话说完了，“师尊，请你原谅我。”
叶如照没有再说什么。
他捏住她的手，将她轻轻拉到他跟前。
现在她能俯视着他。但这种俯视的机会又像是叶如照刻意给予的。那张令她神魂颠倒的脸靠近了些。她早就知道叶如照生得美丽，偶尔还会听见别人议论他的容颜。
但他的美丽不是让人觉得舒适和安心的，而是带有冰冷和伤害意味的容色，甚至有一种让人不敢靠近的锐利。
他用指尖拭去她脸上的泪痕，动作里没有任何狎昵的意味。
“罢了……”叶如照的目光流露出些许爱怜，“这次传你过来，不是想见你流泪的眼睛……为师有东西想给你。”
他话语尽落，继而慢慢站起身，从茶案旁取出两个盒子。一个是大而精美的长方匣，另一个苏辞影认得，是往日叶如照用来装洗髓枝的匣子。
叶如照将两个盒子递过来。当盒子交接时，他玉白的指尖与她相触，短暂而无声，随后只留苏辞影站在原地，望着他冷淡的侧脸。
他比她高出许多，站在一起时，她只及他的颈间。因此，叶如照的手肘似乎是为她特意放低了些许，这让他的姿态略显局促。
这两个盒子都不是特别沉重，质地也很好。她甚至在想叶如照是不是很喜欢买椟还珠这个故事，所以每次都把交给她的东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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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装盒装扮得这么华美。
但这只是她胡思乱想，他们也并不是买椟还珠。
“因着你要参加蒲平道秘境，这些时日，或许为师会常传你过来温习剑法。”说这话时，苏辞影清楚地看见他眉眼间的挣扎，或是痛楚，“你也不必担心什么，若你执意要恢复师徒关系，会尊重你的意愿。”
这明明是自己所求的结局，苏辞影却感到一阵怅然若失，只得低头应下。
静室里陡然死寂一片。
“你不打开看看么？”他率先开口道。
“好的……”
听见叶如照的话语，她不得不当着他的面打开这两个盒子。
首先打开的是那个稍小一些的木质盒子，里面并不是洗髓枝，而是一个被红布包裹住的人偶。这个人偶栩栩如生，比她的手掌稍长一些，能看见上面细腻的肌肤纹理。
那是独属于人的纹路，甚至能看见冷蓝色的血管，连指节处做的血肉也稍微带有淡粉。
但这个人偶是没有五官的，穿着特别华美的衣裳，被包裹在红绒布里，看起来就是一件做工细致的礼品。
小小的盒子也困住了这个人偶。
苏辞影小时候总是喜欢收集一些人偶，绝大部分是师姐们给予的。
它们会被她换上衣裳，然后端端正正放在柜子里。任由她怎么摆弄这些人偶娃娃，它们都不得不活在她的手里、她的空间里。
当时世界上还流传过一种傀儡秘术，说是能把活生生的人，或是修士，变成只听自己话的玩偶，为自己所用、为自己所控。
这名门正派眼里，傀儡术肯定是不折不扣的邪术，叶如照与门中长老们还下山处理过这件事。他要离开年幼的苏辞影时，她还偷偷趴在窗户口看了许久，可他却分明看出来了她的不舍，还是随着长老们下山了，这给她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但她没有想过叶如照会送给她这些，因为他看起来并没有了解过这些人偶娃娃——很多好看的人偶都有五官，她也更喜欢有五官的，这样能根据人偶的脸庞进行妆扮。
但苏辞影现在的心情非常欣喜，她明白叶如照还是在意自己，即使她隐隐约约有点不安，心中的情感却把这些不安冲散了。
在她对他道谢的时候，这个娃娃身上的香气也钻入她的鼻尖，隐隐约约有点甜腻的味道，像是女子的脂粉香气，只叫她头晕目眩的。
糊里糊涂之间，她又打开了第二个盒子。
这个盒子她必须抱在怀里才能打开，放眼望去，只觉得满室华光。
这是一件赤红耀金的衣裙，上面点缀着不少珠玉，只是看着就觉得贵重不已。穿在人身上亦会显得珠光宝气，只是看着并不像她能日常穿着的衣裙。
毕竟这件衣裳太华丽、也太引人瞩目。她从来没有见过天玑门的同门穿这么鲜艳的颜色，这么繁复的形制。
“师尊，你给我送这件衣裳，我也平时穿不出去，如果要给这个傀儡娃娃裁衣裳，这也太宽大……这分明就是人的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