寨子里的生活并不如扶薇想象的恐怖。
她没有看见茹毛饮血,也没有剖心挖肺,但时不时的,会有一些血迹从寨子深处的角落里蜿蜒出来,流向山涧后的泉水里。血液流入水中,会化开成一种晶莹剔透的粉色,随着水流的冲刷逐渐变淡,不见踪影,连那一丝腥气也近乎于无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她开始熟悉这间屋子的每一个角落—墙角的裂缝,门框上的木纹,窗棂透进来的光在什么时候会照到床上。
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她就数窗外的星星。
她不知道明天在哪里,不知道孩子能不能活着生下来,不知道张怀集会不会来接她。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希不希望他来。
如果来了,这些土匪也抓了他怎么办?如果没来,她是不是就要死在这里?
窗外的星星不说话。
*
柳如兰亲自给扶薇送饭,她坐在门槛上,用捉摸不定的神情打量着扶薇,打量着她日渐隆起的肚子,时间越来越长,越来越久。
有几次,扶薇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忍不住问:“你在看什么?”
柳如兰不答,只是移开目光,过一会儿又移回来。
对扶薇她有时温和,有时愠怒。
愠怒时骂她蠢笨如猪,看中了张怀集这样懦弱无能的家伙。
扶薇不知道她为什么生气。
日子长了,她从柳如兰的神情里,读出了一种奇怪的不满。
为什么柳如兰会不满呢?
有一天,扶薇问了这个问题,柳如兰略微掀起眼皮,没直接回她,她说:
“信都送下山了,猜猜我出了多少?”
柳如兰嘲笑道:“只要三十两银子,贱卖都没人要。”
“为什么?”
“你怎么那么多为什么,是猪脑子不成,不会自己想吗?”
柳如兰的目光落在她肚子上,神情带着怒气,语言更加刻薄:“我也想知道为什么。你就这么不值钱?连带你肚子里这个,也是个赔钱货不成?”
扶薇被她骂得眼泪一颗一颗砸在手背上。
糖冬瓜,藏在衣兜里,已将化了。
柳如兰不再允许她在寨子里吃白食,给她安排了活计—舂米、浆洗、缝补。扶薇的脚上戴着镣铐,走也走不了多远,只能拖着沉重的铁链,一步一步地挪。
粗鲁的土匪们有时会嘲笑她,说她大着肚子还要干活,不若跟了他们“匀一匀”。这样的话,也只敢在柳如兰不在的时候说。
但柳如兰不许任何人帮助她,包括染指。
扶薇隐约觉得,这和柳如兰看她的那种眼神有关,眼神里,除了审视,除了尖利,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又像是在看一个不该死的人。
有几次,她试着逃。
可没走多远,就被草木绊住,不是跌进草丛,就是天黑迷了路。被捉回来之后,柳如兰也不打她,只是把镣铐又加长了一截,让她能干活,却跑不远。
“再跑一次,”柳如兰蹲在她面前,一边给她受伤的脚踝上药,一面狠戾:“打断你的腿。”
“你为什么不让那些人碰我?”扶薇大着胆子问她。
柳如兰愣了一下。
那愣神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
“浪蹄子,到土匪窝里还想男人了。”柳如兰回过神来,嗤笑一声,站起身:“怀着张家的孽种,碰你,倒了血霉。”
说完,她就走了,脚步有些匆忙。
扶薇看着她的背影,还是疑惑,她说的是不是真话。
夜里,扶薇做了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竹林里,四周都是雾。她低头看自己肚子扁了,孩子不见了。
她慌了,到处找,喊孩子的名字,可怎么也喊不出声。
就在这时,她听见一个声音。
那声音从竹林深处传来,像婴儿的啼哭,又像什么别的东西,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用听不懂的话,在叫她的名字。
扶薇循着声音走过去。
雾散了。
她看见一个石像。
石像的脸模糊不清,眼睛是亮的,暗金色,像两团凝固的火,石像的怀里,就抱着一个婴儿,婴儿睁开眼睛,也是暗金色的
它朝她伸出手。
扶薇想跑,但脚被钉在地上,一动也不能动。
婴儿的手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啊——!”
扶薇猛地惊醒。
阳光从门缝里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线。
她浑身是汗,大口喘气,心脏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可让她僵住的,不是这个梦。
是肚子里的感觉。
孩子还在动,一下一下的,和往常一样。可这一次,每动一下,她的肚子里就像有什么东西在回应。
扶薇越想越害怕,手脚瘫软,起身时哐当一声摔在床下
门很快被推开了,柳如兰站在门口,双手环胸,淡淡道:
“起来。”她对跌倒的扶薇说,“你今天也有活干。”
扶薇望着她,额头冷汗如瀑。
怎么连柳如兰的脸也变了。
她变成陌生的张怀集,站在破庙里,用一双不属于他的眼睛看着她。
“娘子。”柳如兰唤她。
假的,不对,不是相公,
谁?
谁?
色彩斑斓的画面猛地碎裂,又重新聚拢。
等扶薇回过神来,又发现自己还坐在寨子那间昏暗的屋子里,手还放在肚子上。窗外的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可刚才那一瞬间,她好像看见了什么……
她刚刚看见了什么?
记不清了。
只记得那双眼睛,好像星星。
*
柳如兰又来了。
她没有提昨天扶薇问的那句话,只是照常放下饭菜,照常坐在门槛上,照常用那种捉摸不定的眼神看着她。
扶薇吃着饭,忽然问:“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活不长了?”
柳如兰的眼神闪了一下。
“说什么胡话。”
“不是胡话。”扶薇放下碗,看着自己的肚子,“我昨晚做梦了。梦见一个石像,抱着我的孩子。那孩子的眼睛是金色的,像野兽。”
柳如兰的手猛地攥紧。
“它朝我伸手。”扶薇的声音很轻,“我觉得……那不是我的孩子。”
柳如兰沉默了很久。
久到扶薇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开口:
“你知道张家养着什么吗?”
扶薇摇头。
“鬼。”柳如兰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要吃人的鬼,拿你当祭品,张怀集知道,可他不敢拦。”
扶薇瞪大双眸,神色僵硬。
“我娘……”柳如兰说了这=两个字,又打住了。
她站起来,背对着扶薇,才肯继续:
“我娘怀着我的时候,死在破庙里。”
“傻,蠢,死心眼。看上一个畜生,还以为自己嫁了良人。”
柳如兰走到门口,没有再回头。
那天之后,柳如兰不再每天来了。
换成一个哑巴婆子送饭,送了就走,一句话也不说。
扶薇没有问,她只是每天做活,吃饭,睡觉,摸着肚子和里面的孩子说话。
说的都是些琐碎的事。今天吃了什么,太阳好不好,窗外的鸟叫什么名字。
她不说以后,不说山下,也不说张怀集。
她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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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梦了。
还是那片竹林,还是那团雾。可这一次,她看见的不只是石像和婴儿。
她看见一个穿着嫁衣的女人,跪在竹林里,抱着肚子,满身是血。
女人抬起头,是她的脸。
扶薇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自己”倒下去,倒在血泊里,一动不动。
然后,那团黑雾涌上来,把自己吞没了。
婴儿的哭声从雾里传出来。
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扶薇猛地睁开眼。
她睁着眼到天亮。
第二天,哑巴婆子来送饭的时候,看见她的脸,吓了一跳。
扶薇没解释。
她只是接过饭碗,一口一口地吃,慢慢吃得干干净净。
然后她问婆子:“柳当家呢?”
婆子比划了半天,扶薇才看懂:下山了,办事去了,过几天回来。
扶薇点点头。
婆子走了之后,她坐在床边,把手放在肚子上。
她想起红签上那四个褪了色的字:百年好合。
想起张怀集送她的糖冬瓜。
这是真的吗?
还是又是一场梦?
她唯一窗外的天又亮了。
新的一天,又来了。
而她还在等,无尽的等。
等一个人来,等一个结果。
等一个
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什么。
*
张怀集已经写了五封信上山,绑匪出乎意料地好说话从三十两降到二十两,又从二十两降到十两。
父亲不为所动,连十两银子都不肯拿出来。
“父亲,求您了……”他哭道,“她肚子里还怀着我的孩子……”翻来覆去地求他。
张老太爷极不耐烦,厌烦地挥开他:“那又如何?没有那位庇佑,张家早就败了。你以为这些年吃香的喝辣的,是靠什么换来的?”
他知道父亲说的是什么,枯井里的石像,,每年都要献上的祭品。
“可是扶薇她……”
“可是什么!”张老太爷的声音沉下来,“已经将帖子呈上去了,换人?出了差错,你担得起吗?”
张怀集张了张嘴,忽然说不出话来。
张老太爷看着他,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慈和:
“怀集啊,爹也不容易。爹能扶你一时,还能扶你一世不成?你得自己立起来。”
“她无亲无故,死了也没人追究。况且……”盯着儿子的眼睛,张老太爷一字一顿,“她是你喜欢的人。这样的人你都能下得去手,以后办事,爹就放心了。”
他想反驳,想说不,想冲出去,想——
可最终什么也没做。
只是在父亲沉重而严厉的目光下,低下头,红着眼睛,应了一声:
“是。”
到了那一夜,跪在石像前,他才第一次看清了那张脸,出乎意料地和他们很相似。
又模模糊糊,看不真切。
他又想起扶薇的脸。
闭上眼睛,不敢再想,手里拿着一炷香。
香火袅袅升起,在昏暗的屋子里散开,张怀集盯石像的眼睛,忽然想起扶薇的眼睛。
弯弯的,像月亮。
月亮要下山了。
香灰簌簌地落下来,落在手上,烫出一个个小红点。
不敢动。
他总是跪着,跪着,跪着。
直到夜色里传来父亲的声音:
“这就对了,怀集。”
在父亲的肯定声中,张怀集闭上眼睛,重重磕了下去。
磕下去时世界颠倒,他又仿佛听见了哭声。
很远,很远。
从山那边传来的。
又像是从自己心里传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