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帝收回了打量云镜的视线,目光缓缓扫过殿中凛然对峙的二人。
“二位爱卿,所言皆有其理。”
“斩妖剑因缘而落,恰解雷狮攻袭之危,可谓阴差阳错,亦可谓冥冥中自有因果定数。”
玉帝稍作停顿,指节轻叩御座扶手,“然,不周山女之灵慧化身入此世,本为涤净前尘、重历烟火。若就此作罢,恐失其砥砺心性之机;全然放任,又恐其力不能控,再生波澜。”
“故,朕有一议。”
殿下众仙屏息,奎木狼眉头紧锁等待着玉帝的答复。
“不周山女在下界历劫,时日尚短,根基未稳。寻常考校,或失之偏颇。”玉帝的目光扫过众仙,“不若……广开‘助缘’之门。”
此言一出,殿下神色各异,有仙官恍然,有神将蹙眉,更多的则是交换着眼神。
“既入红尘,便依红尘之法。”玉帝的声音平稳传来,“可遣多位仙家,各依本心、各显神通,下界去。或为难,或为助,或设障,或点拨。令其于这纷繁际遇、人情因果中,自辨真伪,自明本心。”
“劫数重重,方见心性;众目睽睽,才显真章。如此,无论最终是得证神位,抑或重归平凡,皆是其自身造化所趋,众卿亦无可指摘。”
哪吒抬眼看向御座,眉眼微压,奎木狼则上前半步道:“陛下!此议虽妙,但若仙家下界干预过多,恐扰凡间秩序——”
“星君多虑了。”玉帝抬手止住他的话,“既是‘助缘’,便须依人间法则行事。不得显露真身,不得滥用神通,一切须在因果之内、情理之中。违者,天规处置。”
“既然池水已不复清澈,那便让百川汇入,看看最终,能养出怎样的气象来。”
玉帝话音刚落,殿外忽有祥光普照,整个凌霄殿都漾开一层柔和的晕彩。
随之一道语声遥遥传来:
“大天尊此法,深合造化慈悲之理。”
众仙神循声望去。
南海观世音手持净瓶,足踏莲台,不知何时已至凌霄殿外,她未入殿门,只立在玉阶之上,面容含笑,白衣胜雪,宝相庄严,身后隐约有紫竹虚影摇曳。
她款款施下一礼,殿内众仙纷纷回礼,连奎木狼也收了怒容,躬身作揖。
“贫僧于紫竹林中,亦闻此缘起。”菩萨语声平和道:“不周山事,牵连甚广,非道门一家之劫,亦关众生心念流转。我佛门既讲缘法,亦重渡化。”
众仙听她道:“如此盛事,我佛愿遣一使者,携几分机缘下界。不涉争斗,只种善因,结善果,或可为此局添一分明澈,亦圆满一番功德。”
这话说得巧,殿内却更静了。
道祖门下、天庭正神、如今连佛门也要入局。
玉帝沉吟片刻,缓缓颔首:“我佛慈悲。”
“谢大天尊。”观音合十行礼,身形在莲台上渐淡,最终化作一缕清光散去,只余莲香袅袅。
殿内众仙这才直起身,彼此对视间,眼神复杂。
哪吒立在原地,红衣如一道凝固的血痕,奎木狼走到他身侧,阴声道:“三太子殿下,好手段。”
“星君多虑。”哪吒说完这句,径自从他身边绕过。
“那就看看,你这番护持,最终护不护得住!”奎木狼见哪吒如此目中无人,气得大吼一声,愤然甩袖离去。
*
下界,澄心观。
钟声刚响过第二遍,我从食堂走出来,手里拎着那个红鲤鱼饭盒,盒子里装着半份没吃完的“爆炒肉丝”——厨子今天手艺格外好,肉切得薄,炒得嫩,酱瓜和糟萝卜的咸香恰到好处,此外,我还多要了几粒“妃子笑”。
荔枝红彤彤的,壳上带着细小的棘刺,我剥开一颗,果肉晶莹如白玉,送进嘴里,清甜汁水瞬间溢满口腔。
确实好吃,难怪妃子吃了笑。
我美美尝过滋味,把果核吐在手帕里包好,慢悠悠地去往传习殿,途经荷花池时,看见那些荷叶上的露珠还没干,映着天光一闪一闪,香气扑鼻,闻着真像极了李道友身上那种。
一想到他,我就控制不住分神。
雷劫之后,他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不合理。
静心道姑见了哪吒庙的情况只是平静地收拾残局,半点也不追究,这也不合理。
不合理的地方实在太多了,所以肉眼可见的澄心观里藏着很多秘密。
传习殿已经有人上课,我进去时,老道正坐在案前翻阅一本厚得吓人的典籍,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看了看我,又捋了捋长须。
“面色尚可,昨夜睡得如何?”
“……还行。”我含糊应他,实则是差点被劈成焦炭,之后又抱着剑硬挨了一晚上。
“那便好。”老道合上书,“今日不讲新课。你把《玄枢经》前三章背来听听。”
光顾着和天雷周旋,我还没来得及背……
“道长,我……”
“背。”
句子在我嘴里拧成了一团乱麻,等背到“天有五贼,见之者昌”时,我彻底卡住了。
老道也没生气,又静静打量了我一遍,那眼神不像责备,倒像在观察什么。
“罢了。”他忽然道,“背不出便背不出。你且说说,昨日雷劫之中,你以血画符引雷时,心中所想为何?”
我惊讶地抬了抬眉毛,有些讶意他会直接讲出来,毕竟观里的其他人都是一副避而不谈,没看见似的姿态。
我还以为天雷之事说不得,原来不是,但仔细想想,当雷狮扑来,电光刺眼,我只是本能地还击,照着记忆里那些歪歪扭扭的符纹,在空中画一通。
“好像……没想。”我实话实说,“就是觉得,该那么做。”
老道长捋须的手停住了。
他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为又要挨训,他却忽然叹了口气:“果然。”
老道站起身,走到窗边。晨光从窗棂斜射进来,把他花白的胡子染成金色,“周姑娘,你可信天命?”
这问题来得突兀,我想了想道:“若真有天命,那我该是什么命?信了怎样,不信又怎样?”
老道长回头看我,眼神有一丝复杂:“你的命……不在寻常命理之中。昨夜雷劫,按说以你如今的修为,绝无生还之理。”
我忽地感觉后背一凉。
“可你活了。”他走回案前,重新坐下,“不仅活了,还得了斩妖剑。所以说,这是天命。”
当我踟蹰着要不要随便说点什么蒙混过关时,殿外忽传来脚步声,我和老道同时转头,见静心道姑立在门边,手里捧着一摞新书。
“道长,你要的典籍。”
她又看向我道:“周姑娘也在。正好,观里新到了一批荔枝,午后你去库房取些,分给各位道友。”
我还没应声,交待完事情的静心道姑已经转身离开,她走路几乎没有声音,道袍下摆拂过青石板,连尘埃都不惊动。
老道看着我,道:“去吧。今日不必上课了。”
“啊?”
我有些丈二和尚莫不着头脑,荔枝怎么了,拿个荔枝就可以不上课?
“去库房取荔枝,然后……”老道顿了顿,眼中精光一闪:“也去太子殿瞅瞅。昨夜雷劫损了金身,虽已简单修补,但你既得了斩妖剑,也该去上炷香。”
话说得平常,但我听出了别的意思。
我照例行礼退出传习殿,走到院中时,晨钟又响了,不是上课下课的钟,而是另一种更沉、更缓的钟声,从道观深处传来。
抬头看天,朝阳已经完全升起,因着时间尚早,我便不急不忙地朝库房走去。
路上遇到几个同修,他们见了我,神色变得古怪,不再是之前那种嘲笑或羡慕,敬而远之之余,竟还带着几丝古怪的同情?
我没理会他们,径直走到库房,守库的是个哑巴道人,见我来了,指指角落,那里堆着好几筐荔枝,红艳艳的,每一颗都饱满。
我蹲下身挑拣,忽然听见极轻的说话声,从库房后面的小院传来。
“……已经定了,多位仙家要下界。”
“佛门也插手了?”
“观音座下那位也要来。”
“这下热闹了……”
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耳力似乎比从前好了不少,听得清清楚楚。我支起耳朵,继续挑荔枝。
“上面怎么说?”
“静观其变。不过……那位三太子,怕是要难做了。”
“他自找的。千年前就——”
话音戛然而止,接着是脚步声,讲八卦的两位渐渐远去。
不知不觉间,我手里的荔枝被捏得渗出汁水。
多位仙家下界?佛门插手?三太子难做?
这些词拼在一起,搞得非常复杂,我内心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他们到底想要干嘛!
我又想起昨夜,李道友站在荷花池边的欲言又止,想起了他那身红衣,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眼睛,身上挥之不去的莲香。
当即站起身,丢下荔枝,转身就朝太子殿跑去。
太子殿已经修葺过了,破碎的窗棂换了新的,瓦片补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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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被雷火烧焦的梁柱也重新漆过。只有地面上还留着几道浅浅的焦痕,提醒着昨夜那场不是梦的劫难。
我推门进去,殿内光线昏暗,香火气混着新木和油漆的味道,哪吒神像依然立在神龛上,六臂张开,只是右臂空悬——斩妖剑此刻正藏在我房中。
走到供桌前,拿起三炷香,就着长明灯点燃,青烟袅袅升起,在神像面前盘旋。
抬头看那张泥金的脸。眉目低垂,悲悯中带着少年意气。盯得久了,竟觉得那嘴角似乎……动了动?
我闭眼,再睁开,还是泥胎塑像,纹丝不动。
可那股熟悉感又来了,比吃荔枝时更强烈。
好像很久以前,我也曾这样看着,人是活的,会笑,会怒,会无奈地喊我的名字——
是什么名字?
我怎么也想不起来。
香燃到一半时,殿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我猛地回头,果不其然那李道友就立在门边。
他今天没穿那身扎眼的红袍,换了件素青道袍,但那股清冽的莲香依旧。
他就那样静静站着,看我,看神像,看我们之间盘旋的烟。
“你来了。”我说。
“嗯。”他走进来,脚步无声,“是太白让你出来的吧。”
很好,终于知道老道叫什么了,原来是太白,可其实他看起来也就一般白。
“我来上香。”我看着他的眼睛,磕巴了一下,补上没头没尾的半句:“也来看看。”
“看什么?”
“看这尊神像,”我转头看向哪吒泥塑,又转回来看他,“也看你。”
李道友没说话,他走到供桌另一侧,也拿起三炷香点燃,动作熟练自然,仿佛做过千百遍。
青烟在我们之间汇合,缠绕,上升。
我有些受不了他直白的注视,旋即避开他的眼睛。对着香炉自顾自开口了,话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那个…你的…剑,很,及时,很好,很好用,但我也还有后招,但是剑也很及时,我……总之多谢你!!”
我的耳朵太烫了,以致于我全心全意对着香炉讲话,根本没空看他此刻的神情。
哪吒扫过通红的耳朵的时,唇间有了一抹笑意,他缓缓眨眼,浓密的睫羽犹如蝶翼起落,扇动间盈盈而飞,柔情蜜意蕴在目间。
这是他成神后极少见的情态,只可惜此时无人看他,而他想看的人又只对香炉钟情。
“是剑自己的选择。”他对我答复,语气中有一丝缱绻。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上香的两个蒲团越挨越近,我们上香的动作逐渐重叠,他说话时几乎贴在我耳边,可想而知,这威力有多吓人。
长明灯的火焰微微摇曳,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拉长,最后在神像脚下汇合。
被他气息吹拂过的耳朵,红艳极了。
我那颗拧成麻花的心被这句话温温泡开,自信又重回高地,顺嘴就接了他:“那必须,但是,哪吒太子,自己给自己上香这有用吗?”
人紧张的时候会说一些意义不明的话,我现在就是,后面半句话一出口,旖旎的氛围光速消失了。
李道友——不,哪吒贴近的动作一顿,我看得出他有点想叹气,但又十分克制地收了回去。
那双总是淡漠的眼睛,此刻映着我的倒影,若有若无的笑朦胧地出现在他脸上,倒让我有些移不开眼。
笑得这么…
妩媚、风流、风骚、温柔、又似乎都不太贴切。
他情意绵绵的样子真可怕,好不正常!
我的心一直嗵嗵的,一定是被他吓到了!
“你知道了多少?”
“不多。知道你大概是上面那位,知道昨夜雷劫不是意外,知道这观里所有人……可能都不简单。”我晕乎乎地瞧他,几乎要什么都说了。
“还有呢?”他在我耳边呢喃。
“还有,”我看向他:“为什么要帮我?”
烟继续上升,在神像面前盘旋,美丽的神祇没立刻回答,他只是看着那烟,看着烟后的泥塑金身,仿佛透过它看到了什么更远的东西。
“很久以前,”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我欠了一个人。”
“谁?”
“一个……本该站在山巅看尽岁月的人。”
我牙猛地一酸,听描述就知道这话里的人酷爱装杯。
“只可惜后来山塌了,人散了,我的债也没还成。”哪吒转动手中的香,香灰簌簌落下,“即便如此,也该有个了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