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猜想他是有话要对我说的,不然不至于站立了许久。
可到最后他也只是奇奇怪怪地走了,像闭紧了壳的蚌。
闷葫芦,嘴真被锯啦?
在我不解的目光中李道友光速地消失不见,转眼间,荷花池边又只剩我一个了。
不过说来也巧,这尊庙里供着的哪吒俗名也姓李。
我瞧了瞧神龛上那张泥金的脸,又想了想廊下那张玉白的脸。
不太像。可不像,有时反而更像。
不仅是他不肯明说,连那个教授符篆的老道也只称呼他的姓氏。
仿佛他是个遮遮掩掩见不得人的货色。
那此前为什么又要特意留下来等我?
他是从哪里出现的,和那个道姑一般,从地里蹦出来的?
没有走动的声响,没有来时的痕迹,桩桩件件不同寻常的事发生在我身边,让我再也不能心无旁骛。
有些东西已经到了不容忽视的地步。
我仰头,看向月亮,朦胧光晕里,有月中人蓦然回首,投来千万年前的一瞥。
靠近的荷花池中,池水里攒动着黑影,一圈又一圈,绕着粗壮的荷梗打转。就连那荷花也不甚寻常,荷叶太高,太满,把水面压得透不过气,一朵挤着一朵,往下倒,红莲的香气不再是闻到的,而是稠稠地、慢慢地淹过来,淹过鼻尖,淹过眼睛。
壁画上的,梁柱上的,泥里塑的,那些神,那些鬼,他们都不出声。
可我又确实听见,听见寂静里另一种喧嚣,那便是他们的嬉笑怒骂了。
它们,是谁?
我试着往前走一步,背上便粘了许多道视线,凉飕飕的,随着我的移动而滑转。
我转过身子,满天的星晨,忽然都变作了眼珠,一眨不眨,死死地钉在夜幕上。
那有一千只,一万只,百万只,千万只……星子有多少,眼珠便有多少。
它们和那月中的影子一样,都在“看”。
看谁?
当然是看我。
看我能怎样呢,看我要怎样。
被这么多的眼睛瞧着,倘若目光有分量和形状,我此刻大概已被串在原地,看得千疮百孔。
想到这儿,我竟咧开嘴笑了。
诸天,万界,人,鬼,妖,仙。
有这么多的眼睛盯着,到底是想看见我什么?
可无论想看见什么,我都不打算照戏本子演。
我把过长的道袍袖子挽起来,只留一根手指,竖着,对准天顶上最亮的那一颗星,狠竖着。
这个手势意味着什么,我不太记得清了,但此刻做出来,只觉通体舒泰。
而后“咔嚓!”一声暴响。
声音不是从云里来的,是直接从脚底炸开,青砖裂了,碎末溅起来,我的脚尖还悬在原处,没来得及放下。
我低头看那片新鲜焦黑的同时,人已敏锐地向后弹开,脊背贴上太子殿的门廊。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天雷劈在殿顶的金瓦上,瓦片崩裂成碎片,向四面八方炸开,仅仅是被碎片擦过的地方,伤口处便传来一阵麻痹的虚无。
雷火有如融化的金子,毫不吝啬地泼洒下来,电光聚拢,凝形,挣出一头狮子的高度。这雷狮完全由炽白电光绞成,舞动的鬃毛就是危险的电弧。
雷狮长大嘴恶吼了一声,紫光电闪的爪子扒上窗棂,砖石木头便像酥饼一样碎开。
整座道观都在抖动,说是地动山摇也不为过。
可观内除了这里没有一盏灯亮,所有的窗子黑着,所有的门窗闭着,仿佛这里是个安静地坟场。
很快雷狮撞进殿内,电光滚过,墙上壁画里的神魔,影子被无限拉长,个个张牙舞爪。
我一直被逼退到神龛底下,背抵着那尊高大泥胎的基座。
哪吒的六条手臂在我头顶上方撑开一片阴影,他眉目低垂,悲悯凝固在彩绘里,威肃也止步在泥躯中,一动不动的样子显然帮不了我。
好在,我怀里有一叠东西,是今早上课画的丑符,虽然丑得各有千秋,但是此时正好得用。
掏出来,扬出去。
黄纸片纷纷扬扬,纸上的朱砂纹路从纸面挣脱,一道一道,赤红的线,交缠成网,猛地罩在雷狮头上。
“缚!”
雷狮在网里翻滚,紫电炸开,却撕不破那层红光,它忽然塌散了,化成千百条滋滋作响的电蛇,钻进香炉,爬上供桌,帐幔“呼”地一下烧起来,焦臭刺鼻,我咬破指尖,就着腾起的电光,在空中飞快地画。血珠拉成线,线勾成歪扭的符。
“引!”
那些乱窜的电蛇像被血线攥住,嘶叫着,被拖向地面,钻进砖缝。
电光黯淡了不少、雷狮逐渐萎缩,我刚要松一口气。
恰在此时,又一记强雷落,将所有的电蛇召回,压成一道紫得发黑的雷箭,直射向我心口。
身后是神像的石头底座,退无可退后我只能猛地向侧上方拧身跃起,雷箭擦着道袍下摆掠过,“夺”地一声,钉进头顶的梁木。
“哗啦——”
被雷火舔舐过的屋椽断了,连带着瓦片和积年的灰,那一大块坍塌下来,不偏不倚,砸在哪吒太子握剑的那条手臂上。
我没回头,因为雷箭又已贴面而至,我的腿脚在此前的周旋中被电弧麻痹,动弹不得,一时躲闪不及,眼看就要变得焦香酥脆。
铿——!
清越无比、宛若龙吟的剑鸣,压过了所有雷霆余响。
清冷的、带着莲花淡香的锋锐,自我头顶掠过,斩断几缕飞扬的发丝。
原本握在神像手中的斩妖剑,竟自行坠落,如流星贯地,精准无比地钉入下方冲到眼前的紫色雷箭之中,于毫离中贯穿雷霆。
滋——啦——
光芒爆闪,随即湮灭,满地狼藉,焦糊味弥漫,雷狮几次挣扎,但最终还是在剑的威压下消散。
斜插在地、微微颤鸣的神剑,哪怕雷电锻身,剑刃也光洁如初。
我喘着粗气,回头望去,太子像依然屹立,只是执剑的右臂已然空悬,姿态却依旧凛然不可犯。方才被重物砸中的地方,只留下一点微不足道的白痕。
是巧合?还是……
心念电转间,我踉跄上前,握住那犹自嗡鸣的剑柄,入手冰凉,却并不刺骨,反而有一股温润厚重的气息顺着手掌传来,奇异地抚平了经脉中因强行引雷而造成的灼痛与麻痹。
剑身沉甸甸的,但我拿起来,却觉得异常顺手。
看来此物合该与我有缘,我默默朝身后的神像比了个大拇哥,谢他赠剑。
剑因我而落,也该暂时由我保管。
定了定神后我果断收剑入怀,在转身离开这片废墟时却又险些与一人撞个满怀。
此人并不意外,是静心道姑。
她不知何时来的,提着一盏昏黄的绢灯,立在台阶下,脸色在光影中半明半暗。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殿内冒着青烟的焦木、破碎的窗棂、满地瓦砾,最后落在我掩着前襟、微微鼓起的道袍上。
沉默片刻后。
“今夜雷雨大,殿宇有所损毁也是常事。”
她侧身,让开道路,
“明日我会唤工匠来修缮。夜已深,回去歇息吧。”
我点点头,与她擦肩而过,走出几步后,又忍不住回头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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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心已走入殿内,正俯身,动作熟稔地拾起一块较大的碎木,对那尊失了佩剑、手臂空悬的太子神像,未曾投去多余的一瞥。
仿佛这一切,真的只是一场寻常雷雨所致的、年久失修。
*
天庭,凌霄宝殿。
诸天神官,依序肃立,祥云缭绕,瑞气千条,却压不住殿中的剑拔弩张。
“三太子,你这是何意?”
发声质问者,乃二十八星宿之一的奎木狼星君,此刻他面如沉水,目中含怒,猛地上前一步,朝御座上的玉皇大帝躬身一礼后,指向大殿中央。
那里,一面由云雾凝成的巨大明镜正悬于半空,镜中景象赫然便是凡间澄心观太子殿内的狼藉之状——焦木残垣,瓦砾满地,而镜心焦点,正落在那名身着道袍、怀中隐隐透出剑形轮廓的女子身上。
“启禀陛下,诸位同僚有目共睹!”奎木狼声音洪亮,带着极大的愤懑:“方才我等按例,以雷狮一试那女心性根底。可测试方起,尚未见真章,咱们的三太子便忙不迭地将斩妖剑送了过去!陛下明鉴,那斩妖剑是何等杀伐之器?莫说寻常精怪,便是稍有道行的修士,受此剑一击也恐百年道行一朝散尽!将此等重器,轻易交予,岂非公然舞弊,干预渡劫?”
殿内响起些许低议之声。
立于武官列中的哪吒,一身红衣似火,在这金碧辉煌的殿宇中依旧扎眼。他闻言,面上无甚波澜,只抬眼淡淡扫了奎木狼一眼,出列向玉帝行礼,声音清越平静:
“星君此言差矣。陛下,诸位仙僚皆知,我那柄斩妖剑,置于下界西湖之畔澄心观中,已逾百年。其用意,非止镇守一方偏殿,更关乎一地气运。
“西湖水族繁盛,易生波澜。斩妖剑镇于彼处,剑气涵养水脉,调和灵机,可保杭州一地风调雨顺,纵使梅雨泛滥成汛,亦能减其灾厄,不致生灵涂炭。此事,百年前御前已有定论,星君莫非忘了?”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那面云镜,镜中画面正定格在雷狮崩散、剑落尘埃的瞬间。
“至于今日之事……星君称雷狮为测试,可这测试,未免过于兴师动众。雷狮失控,毁我人间金身臂膀,致使镇运之剑坠落。若非那女子还有些道行,懂得引雷导气,又有几分急智,怕早已在星君这测试之下灰飞烟灭。届时,搅乱西湖气运,致使水患暗生,殃及黎民,星君可愿一力承担?”
奎木狼脸色一青:“你!强词夺理!分明是你暗中牵引剑意,借机将剑送到那女子手中!什么金身损毁,不过是借口!那女子分明与不周山……”
“星君!”哪吒骤然打断,声音中多了几分冷意,“慎言,无凭无据,臆测前缘,非为上神所为。剑落于地,有缘者自可取之。天意冥冥,机缘巧合,岂是我一人所能操控?倒是星君,若对结果不满,大可按天规另设他法,在此纠缠,徒惹人增笑。”
哪吒再向御座拱手:“陛下明鉴,斩妖剑既已因故离位,落入此人之手,便是新的因果伊始。如何处置,是否收回,当由。至于我的塑像,金身受损,尚需下界修补,镇运之责暂缺,亦需陛下另作安排。望陛下体察。”
陈词之后,哪吒脊背挺直,隔绝了所有投来的审视,那双向来冷淡的眼,映着云镜中的凡间身影,神情无悲无喜。
玉帝高坐九重,冕旒之后的面容看不清情绪,只缓缓抚过长髯,目光在云镜中的凡间景象与殿下两位争执的神将之间缓缓移动。
奎木狼气得星冠微颤,指着哪吒再辩:“陛下,哪吒他分明是避重就轻,袒护旧识!千年前就不清不楚,如今更是借授道之名行庇护之实,这岂是公平?此次测试,绝不能算数!不周山女若凭此剑渡过劫数,便是舞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