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的光线被高高的窗棂切割成斜斜的几道,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沉。
“今日,便从‘净灵缚妖诀’的指诀与符箓配合讲起。”
“符为形,诀为引,心念为枢。三者缺一,便是纸上谈兵,水中捞月。”
“你来试试。”老道忽然抬眼,笔尖一指,点了我起来。
瞬间殿内二十余道目光齐刷刷投来,压力如山。
我喉头一紧,起身走到案前,老道递来一张新符纸,嘱咐道:“凝神,静气,回想方才纹路走向,以意导笔。”
握紧笔杆,笔尖蘸满朱砂,悬在纸面。脑海里那幅符纹清晰如刻,然后我落笔了。
再然后,歪了。
那笔根本不听使唤,软毫在我手里像条不驯的泥鳅;我想画直线,它偏要抖;我想转折,它拖着墨团打滑。朱砂在纸上洇开,线条粗一处细一处,本该圆融流畅的弧线,被我画得像被狗啃过的篱笆。
周围响起阵阵低笑,笑得我脸颊发烫。笔尖滞了一下,又是一滩墨痕,但我还是咬着牙继续画完。
当最后一笔收尾时,整张符纸已惨不忍睹——那笔画活像地里钻的蚯蚓。
老道长凑近看了看,道:“倒也不算废符。纹路虽然变形,但灵力引动却是顺的。”
“姑娘从前可曾习过字?”
“不记得。”我如实道。
老道沉吟片刻,忽然从袖中摸出一只巴掌大的陶罐。罐口贴着黄符,此刻正微微颤动,里头传来窸窣抓挠之声。
“此中封着一缕‘影魅’残息,专钻人心隙。”他将陶罐放在案上,撕去封符,“既然你符已画成,试试效用如何。”
罐口黑气涌动,一缕稀薄如烟的东西倏地钻出,在空中扭结成模糊人形,刺耳的尖叫从它“嘴”里响起。
老道示意我演示。
我捏起那张丑陋的符纸,按照他方才所教的指诀——右手掐寅文,左手托符,心念集中。
“束!”
清喝声中,符纸脱手飞出,精准贴向那团黑气。朱砂纹路迸出暗红微光,黑气不甘地扭动,却被符纸牢牢锁住,渐渐压缩、收束,最终化为一粒黄豆大小的黑珠,“啪”地落回罐底。
老道长迅速重新贴上封符,一切完好如初。
见此情景,我信心大振,内心直呼:天才,我果然是个天才!
霎时间,殿内一众人片寂静,不仅窃笑之声无影无踪,众人眼中还藏不住激烈的艳羡。
常人需苦学半年的符咒,我只用半天便能驱使。
就算写得丑又如何,不一样好使么!
“符形虽陋,效力竟有七成。”老道喃喃,看我的眼神愈发炽热,“怪哉,怪哉。莫非是‘意到笔不到’,反得了返璞归真之趣?”
我还没来得及松口气,狂热的老道已转身从香案旁木架上抱下厚厚一摞线装书册,“砰”地放在我面前。
“符箓终究是小道。欲究其理,需通典籍。”他抽出最上一本,靛蓝封皮上上书三个古朴大字——《玄枢经》。
“你既未习诗书,恐怕难以补全那缺失的三成。故而今日功课,便是通读此卷前三章。明日晚课前,老夫要考校。”
我翻开书页,顿时眼前一黑。
密密麻麻的竖排繁体字中还夹杂着大量生僻古语、上至道家术语、下至至符文图解。
什么“炁化三清,神游太虚”,什么“坎离□□,龙虎相搏”,每一句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如同天书。
我硬着头皮看了三行,思绪已乱如糨糊。
“道长,”我试图挣扎,“我识字真不多。”
“无妨,正好从头学起。若有不明处——”他目光扫向仍端坐蒲团上的红袍郎君,“可请教李道友。李道友于典籍一道,造诣颇深。”
李?他姓李?
我下意识转头。李道友连眼帘都未抬,只极轻微地点了下头,算是应了。
自那日起,我便陷入了某种水深火热又奇异分裂的状态。
每日清晨,我依旧洒扫太子殿。擦拭神像时,总不免盯着哪吒太子的脸看。塑像之人手艺不俗,泥胎中亦凝着一丝少年意气。盯得久了,竟觉出一丝莫名的熟悉感。
洒扫完毕,我便去传习殿蹭课。
术法实践课堪称我的“高光时刻”。无论指诀、符咒还是简单阵法布置,我往往看一遍便能模仿七八成。虽然画出的符箓丑陋,效力却从不打折。
但当那摞越来越高的典籍被搬出来时,我便从“天才”跌回“朽木”。
老道长捋须开讲,口若悬河,滔滔不绝。我正努力将那些晦涩句子往脑子里塞,忽听他话音一顿,“周姑娘,你来说说,‘天有五贼,见之者昌’作何解?”
我瞬间僵住了,看天看地就是不敢看上面的老头。
殿内所有目光再次聚焦在我身上,连身侧的视线也慢悠悠落了过来。
我嘴上含糊地应了一声,硬着头皮胡诌:“五贼……是指五种,呃,盗取天地精华的……方法?”
老道听完连连摇头:“谬矣。五贼者,贼命、贼物、贼时、贼功、贼神。此乃观天之道,执天之行……”
我听他说得云里雾里,只能拼命记笔记,笔下的字越发如鬼画符。
“李道友,你且为她说说。”
红袍装杯男,这才开了尊口。
“《阴符经》此句,当与后文‘五贼在心,施行于天’合观。贼者,取也,逆用也。谓洞悉天地生杀、万物盗夺之机,反为之用,则宇宙在乎手,万化生乎身……”
他说得不快,每个字都像玉珠落盘,传习殿内抄写声顿时响成一片。
可恶,又被他装到了,我一面哀叹,一面又低头猛记他的话。
然而这还没完,讲经完毕,老道长笑眯眯地铺开纸:“既已讲明,便来小测。默写方才所讲章节,并注心得。”
此言一出,大事休矣!
一炷香后,老道收卷,拿起我的那张时,他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字形且不论,这‘昌’字还少了一横……明日加练十张大字。”
我丧气坐回,余光瞥见姓李的那卷被老道长拿起。端详片刻,竟难得地颔首:“笔意精进,见解亦深,善。”
听闻此言,我心中一分羞愧,九十九分不服。
晚课后,我被单独留下。
“你天资特异,于术法一道触类旁通,此乃天赐。”老道照例先夸了夸我,而后收起笑容,神色严肃起来,“然根基不牢,终是空中楼阁。从今日起,每日晚课后再留一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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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亲自督你补经史、练笔法。”
案头新添的两摞字帖、三卷典籍,全是我的作业。
第一个时辰就在痛苦的抄写中度过了,老头背着手在我身后踱步,不时用戒尺点点我的纸面。
我手腕酸麻,额角冒汗,笔下却依旧歪歪扭扭。那些字像在和我作对,越想写好,越是丑陋。
又过了一个时辰,才打了钟,我顿时如蒙大赦。
“今日到此,明晚继续。”老道说罢,转向静静立于门边的身影,“李道友,劳烦你顺路送她回厢房。夜深了,观中路径复杂。”
他送我?
姓李的转过身,冰块脸上没什么表情,倒是没有拒绝。
月色已上中天,道观内灯火稀落。青石板路被月光洗得发白,两侧殿宇的轮廓在夜色中蹲伏如巨兽。我和他一前一后走着,脚步声在空旷的回廊间显得格外清晰。
那股清冽的莲香,又在夜风中丝丝缕缕地飘来。
我幽幽开口:“道友,穿红衣服的道友,姓李的道友。”
他脚步未停,侧过半张脸理我,依旧下巴看人。
“白日课上,多谢你出言讲解。”我暗中咬牙,语气狠意中透着一丝真诚,“那些经文,我自己看实在吃力。”
不要高兴的太早,日后必定超过你,你且等着姓李的。
姓李的不知我内心躁动,依旧泰然处之,嘴角微微勾起道:“不必。”
他甚至不都自谦两句。
“李道友于典籍如此精通,可是自幼修习?”我加快两步,与他并行,“看你这般年轻,竟有这般造诣,实在令人敬佩。”
他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年轻?”他重复了一遍,语气有些奇异。
“难道不是?”我挑眉,“看你模样,不过二十出头。”
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表象而已。”他转回目光,继续前行,“你若真欲精进,便需沉心。老道虽严,却是为你夯实根基。”
说得竟有几分劝诫之意?我稍微愣了愣。
“我知道。”我抬了抬酸疼的手腕,“只是这笔墨之事,实在非我所长。我宁愿去画十张符——哪怕丑些,至少有用。”
“符箓效力,七分在形,三分在意。你意到,形虽陋,亦能成事。”他声音平稳,“但经文义理,一字一句皆不可轻忽。不解其义,终是囫囵吞枣,他日必受其制。”
这话说得在理,我一时无言。
不觉间,已走到太子殿附近。殿前那池荷花在月光下开得愈发肆意,层层叠叠的荷叶几乎漫上石阶,几朵晚开的莲在夜色中泛着幽白的光。香气浓郁得仿佛有了实体,缠绕在鼻尖。
我观荷花繁茂,不由对他开口道:“说来,这池荷花开得这样好,李道友可知缘由?道姑说是得了太子神力滋养,可我总觉得……”我故意顿了顿,看向他,“这香气,倒与道友身上的有几分相似。”
这一次,他彻底停下步子。
月光从他身后照来,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朦胧的光晕,可唯有有那双眼睛,甚至盖住了月的光辉。
荷花香,夜风,远处隐约的虫鸣,都退成了模糊的背景,我听见自己略微加快的心跳声。
他安静地注视着我,许久未发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