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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 蛇缘

作者:瓜田老猹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唉,被逮着了。


    双脚离地的瞬间,像是踩空了楼梯。


    拎着我后领子的那只手,稳得像铁钳,又带着一股不容分说的劲儿,把我这么个大活人生生提溜起来,脚丫子离地三寸,晃荡着。视野里只剩道观青灰色的石板地,还有眼前一截烈烈如火的红袍下摆,料子随着动作漾出流水般的光。


    “道爷,有话好说嘛。”我挣了挣,没动弹,只得把嗓子掐细了,透着十二分的无辜,“我就是听着这边念经唱咒的,热闹,过来瞧个新鲜,真没干别的。您这么拎着我,我、我气都不匀了……”


    身后那人依旧不吭声,手臂连晃都没晃一下。我甚至能感觉到透过衣料传来的体温,不烫,微温,却莫名让人觉得踏实。


    奇了怪了,被人像拎小鸡似的提着,我竟还分神去琢磨这个。


    我又试着扭了扭脖子,也是徒劳无功。


    “那个你胳膊……真不酸吗?”


    “不累。”两个字,砸得又冷又硬,掉在地上都能听见响。


    得,是个惜字如金的锯嘴葫芦。


    殿里头那位一直盘坐讲经的老道长,此刻已领着身后那群鸦青道袍的弟子,呼啦啦涌到了廊下,瞬间把我围在了中间。


    人墙厚实,带着刚下课的、热烘烘的人气,还有香烛黄纸特有的味道。别这么一堆人围着,额角那滴冷汗顺着我的鬓角,痒梭梭。


    这帮弟子手里虽没明晃晃拿着刀剑,可那精气神,那站姿,分明都是练家子,袖管里鼓鼓囊囊,谁知道都揣着啥家伙什。


    硬闯?怕是讨不了好。讲理?眼下这情形,理好像也不在我这边。


    “这位兄台,”我含蓄地说话好让自己听起来足够淡然,有君子之风,“就算要论我’的不是,好歹也先把我放下来,面对面说道。这么拎着我,一则有失斯文,对我这误闯之人不够尊重;二则嘛……”我眼风飞快扫过那捻须微笑的老道,“也叫这位德高望重的老天师面上无光不是?这么多位高徒围着,我还能插翅膀飞了不成?”


    我故意把“高徒”和“围着”咬得重些,话里藏了点软刺儿。


    身后,极轻的一声冷哼,带着熟悉的冰碴子味。那只拎着我的手,总算松了力道,将我缓缓放回地面。脚底板实实在在踏上石板,我才觉得魂儿归了位,立刻转身,抬眼望去。


    这一看,心里先“啧”了一声。


    好相貌。


    这西湖水土是怎么养的?前儿见着那狐狸,含情带媚;昨日碰上的蛇妖,清冷里透着妖异。


    眼前这位,又是另一番气象,面皮是极白的,却不是病弱那种,而是像上好的冷玉,泛着润泽的光。眉飞入鬓,眼若寒星,鼻梁挺直,唇色偏淡,紧紧抿着。


    整张脸如同精雕细刻的玉像,却没什么人气,尤其那双眼睛望过来时,看得人眼晕齿寒,目眩神迷,跟喝了药似的找不着北。


    好一个天仙似的男人。


    男天仙穿着一身朱砂红的袍子,不是正红,偏暗些,衬得那脸越发白,袍角袖口用同色暗线绣着缠枝莲纹,行动间才偶有流光一现。


    天仙把我放下后,便抄起手,抱臂站在那里,下颌微抬,依旧是那副冷淡淡的模样,目光落在我脸上便不再移开,像在审视,又像在等待。


    可美则美矣,怎么看着有点怪讨厌的,人有点面恶了。


    看他通身气度,还有这扎眼的红袍,感觉不一般……故此我游疑了一下,内心忐忑:该不会又是哪个被我忘到九霄云外的“故人”吧?


    失忆的症候真是要命,走哪儿都像在债主窝里打转,不是欠了情分,就是短了恩义,看谁都觉得人家眼里藏着讨债的钩子。


    我屏息等了片刻,见他并无开口相认的意思,只是冷眼瞧着,终于小出一口气,也许只是道观里一个性子孤拐的执事弟子罢了。


    我二人对峙的时间里,讲课的老道已踱步上前,他生得干瘦,精神却矍铄,尤其一双眼睛,贼得惊人,目光扫过来,小刷子似的,能把你里外刮一遍。


    老登活力满满,笑起来先咧开嘴,露出一颗灿灿的金牙,笑容颇为和善,先对红袍郎君点了点头,才转向我:“姑娘,”声音洪亮,中气十足,“静心那丫头,难道没同你说过,这传习殿乃清修授业之地,不可随意靠近嬉玩么?”


    静心道姑是引我入观安置的人,规矩定然提过,可我此刻是不能认的。


    “对不住,实在对不住天师!”我顺势躬身,弯了弯腰,语气歉疚又惶恐。


    “小人初来宝观,人生地不熟,心里头又是好奇又是敬畏,只顾着看景致,真真把静心师父的嘱咐给记岔了!我原来以为这里是香客上香的地方,不知里头是您老人家在授课,在廊下听见人声,想着定是高人讲法,心向往之,才凑近窗根儿,想沾点儿仙气儿……就听了那么一小会儿,不慎搅扰了您,真对不住!”


    我抬起头,眼神恳切,“得亏您老人家海量,不与小女子计较,我这就走,立刻走,保证再也不来这附近叨扰!”


    说完,我脚底一抹油就想从人缝里钻出去。可老道没发话,那些围着的弟子只是默默挪了半步,依旧堵着路。


    而那穿红袍,更不是个好相与的,我肩膀刚动,他手一伸,五指如铁箍,又扣住了我的手腕。这回不是拎后领了,但力道半点没减,捏得我腕骨生疼。


    见他又不肯松手,我憋着的那点火气蹭蹭往上冒。


    扭过头,瞪着他:“哎我说你这位……老兄!人家正主儿讲课的都没发话要拿我问罪,你倒三番两次跳出来充什么护法金刚?我……我又没给你交束脩!


    他面上还是那副八风不动的冷玉模样,连睫毛都没颤一下,薄唇微启,吐出四个字:“鬼鬼祟祟。”


    字字清晰的同时,一脸清冷矜贵。


    我听了也是真不耐,见他不肯松手,干脆我一只手也疾探出去,一把揪住他胸前交叉的衣襟。衣料入手滑韧,还带着那股似有若无的莲花香。


    我们两个拉扯在一处,他拽着我手腕,我揪着他前襟,场面颇有些滑稽。


    “我看你就是闲得发慌!”我仰着脸,拿话刺刺他:“正主儿都没吭声,你倒摆起谱来了!充什么大鼻子象?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不知是不是我那句“狗拿耗子”戳中了什么笑筋,旁边一直捻须看戏的老道长,那颗金牙猛地一闪,他“噗嗤”乐出声,像是憋不住了,肩膀抖动着,眼睛眯成缝,目光在我和红袍郎君之间溜来溜去,满是兴味,活像瞧见了什么极有趣的戏码。


    “好啦好啦,两位小友,且住手,且住手,给老道我一个薄面。”他笑呵呵地打着圆场,捋胡须的动作都透着愉悦,但话锋紧接着一转,那精光四射的眼睛钉子般扎在我脸上,“可是啊,姑娘,你在那窗台底下,以指为笔,尘土为砂,偷偷摹画老夫方才所授的‘赤鬼令’符头纹路,这……又该怎么说呢?”


    我心里咯噔一声,方才听得入神,手指确实无意识地在积灰的窗台上勾画了几下,哪曾想这老道眼尖如斯,连这都瞧见了!


    “我……”我急中生戏,脸上适时浮起一层红晕,一边憋气一边狡辩,“就是看您讲得实在太生动,那符纹走势又精妙,一时心痒,忍不住跟着空划拉了几下,找找手感……窗台上那点浮灰痕迹,真是无意留下的。天师您明鉴,我就是比划个样子,哪敢真揣摩您的不传之秘?”


    我做作的样子显得无比真诚。


    “笔动,念即成;符指,神已随。”老道摇头晃脑,拖长了调子,眼中精光更盛,“姑娘,你这话可瞒不了老道。指随意动,尘随念走,虽未注灵,其形已备三分神韵。不得了啊,你这是天生的道种灵根,与我玄门有缘,有大缘啊!”


    他搓着手,那颗金牙在晌午的日光下闪闪发亮:“这么着,老夫今日破个例。偷听之事,既往不咎;你是何方仙客,老夫也不深究……单看在这份难得的道缘上,姑娘,你可愿随老道我,研学几日祖师爷传下的微末道术?”


    “收我做徒弟?”我难掩惊讶,心跳也快了几拍。这道观处处透着古怪,能学点真东西傍身,自然是求之不得。


    “哎哟哟,折煞老道,折煞老道了!”


    老道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连连摆手,“老道这点道行,哪敢妄称师徒?这一拜下来,老道我怕是要直接躺进棺材板里歇着去了。”


    他话说得夸张,神情却不似作伪,目光还有意无意地又瞟向我身旁的红袍郎君,“不过,以‘同道切磋’之名,指点您研学些典籍符箓,结下这份善缘,老道还是厚颜敢为的。”


    我立刻顺着杆子往上爬,扭头对那还攥着我手腕的红袍郎君挑眉:“听见没?人家老天师都要亲自指点我‘研学’了!你还不松手?还跟我这儿掰扯什么‘偷听不偷听’的?”


    可那红袍郎君,非但没松手,指尖力道似乎反而紧了半分。


    他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老道,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既如此,我便与她一同旁听。”


    这话说得……理所当然,反客为主。仿佛他不是那个半路杀来程咬金,倒像是早就预定好了座次。


    “哈哈哈!好,好,好!”老道抚掌大笑,声震屋瓦,那颗金牙简直要闪出光芒来,“二位愿屈尊来听老道絮叨,那是赏了老道天大的脸面!蓬荜生辉,蓬荜生辉啊!”


    我心里却一阵无语。这人脸皮是城墙拐角做的吗?又没人请他,他倒自己贴上来了,还一副“我来是给你面子”的架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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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看他这身气度,这身与寻常道士截然不同的华贵红袍,在这观内行走自如的模样,身份恐怕不简单。我虽心里不痛快,涌到嘴边的讥诮话转了几转,又咽了回去。


    怪的是,我虽恼他拦我、揪我,可除了最初那点被冒犯的火气,竟生不出多少真正的恶感。相反,看着他这副冷冰冰、硬邦邦、油盐不进的样子,我心底深处,反而冒出一种极其古怪的、近乎恶劣的趣味——就想看他破功,想看他那张玉雕似的脸上出现点别的表情,生气也好,不耐也罢,甚至是被我胡搅蛮缠弄得无可奈何的憋屈……光是想想,竟觉得有点……开心?


    这念头让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什么时候有这种以撩拨冷脸之人为乐的癖好了?况且念头来得如此自然,如此熟悉,仿佛曾演练过千百回,形成了一种刻入骨髓的习惯。


    它不需要我刻意去想,就像呼吸一样,在面对这个红袍家伙时,自动就冒了出来。


    我不对劲。


    感觉就像是一个走在迷雾里的人,突然摸到了一根丝线。丝线或许杂乱,或许纠缠不清,但它确确实实存在,从迷雾深处延伸出来,系在了眼前这个红袍冷面的家伙身上。


    我那突如其来的、反常的“兴趣”,就是这迷雾给我的第一个提示,冥冥中直觉在尖锐地提醒我:注意他,他不一样。


    所以,哪怕他只是提出要“一同旁听”,我也收了轻忽,暗自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细细地,再次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遍。


    此人身量实高,我需仰头看他。


    方才只觉冷俊,此刻细看,那眉眼的轮廓,鼻梁的线条,乃至紧抿的唇形,都精致得有些过分,确实担得起“面如好女”这四个字。


    但这“好女”之相,并无半分柔弱,反倒被那通身的冷肃之气压着,糅合成一种独特的、极具冲击力的俊美。


    红袍下的身姿挺拔如松,又不失竹的修长清韧,静静立在那里,周遭的喧嚣仿佛都自动退避三舍,独他一身寂然,却又隐隐透着种能定风止雨的威仪。


    离得近了,那清冽的莲香愈发分明,带着露水寒气的冷香,一丝丝,一缕缕,从他烈烈的红衣底下渗出来,缠绕在鼻尖,沁到心肺里去,莫名让人烦躁的心绪都静了两分。


    面如好女,身着惹眼红袍,身带清冷莲香……再加上这通身的气派。我目光下意识飘向我所住客院的方向——那里正殿供奉的一尊脚踏风火轮、手持火尖枪的哪吒三太子塑像,殿前一方小池,荷花长得最好。


    一个荒谬的念头窜进脑海——莫非他日日擦抹神像、打理莲花,天长日久,才熏了这一身挥之不去的莲香?


    看他这冷脸,倒像是能干这种需要耐心和细致活计的人。


    所以他到底在拽啥,也就在这道观里资历老些,混了个经理,便这般拿腔作调。


    不过经理又是什么?


    古怪的词汇偶尔会蹦出我的脑海,像是旧宅角落里未被清扫干净的尘埃,提示着我并非空无一物的过去,停停,快打住。


    眼下老道主动提出传授道术,机会难得。


    我将红袍郎君的古怪和那点探究之心暂且压下,脸上堆起笑,冲着老道连连点头:“多谢天师成全!那……咱们这就进去?”


    老道笑眯眯侧身引路,我手腕一挣,这次,那红袍郎君倒松开了。他默不作声,跟在我身侧半步之后,一同朝那传出过讲经声的殿门走去。


    殿内比外面看着更宽敞些,光线略暗,弥漫着檀香和黄纸燃烧后的味道。几十个蒲团整齐排列,方才那些大嗓门弟子已各自归位,目光仍不住地往我们这边瞟,尤其是落在那红袍身影上时,好奇中更掺杂着些许敬畏。


    老道径自走到前方香案旁,示意我和红袍郎君在靠前的两个空蒲团上坐下。


    我学着他人的样子,盘膝坐好,心下既兴奋又有些忐忑。红袍郎君在我右侧盘膝,姿势倒标准,背脊挺得笔直,依旧没什么表情,目光平视前方香案上的祖师画像,仿佛真是来专心听讲的。


    老道清咳一声,殿内顿时肃静。他却不急着讲新课,反而从案上抽出一张空白的黄符纸,又拈起一支细狼毫笔,目光扫过下方众人,最终落在我脸上,金牙一闪:“方才姑娘对‘赤鬼令’符头颇有兴趣,老夫便从此符讲起。符者,合天地之信,通鬼神之契。画符首重意念,笔未动,神先至……”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奇特的韵律。我连忙收敛心神,仔细去听。说来也怪,那些原本晦涩的笔画顺序、灵力牵引的要诀,经由他口讲出,竟变得清晰易懂,我甚至能感觉到体内有东西随着他的讲述微微流转。


    不知不觉,我便沉浸了进去,手指在膝上虚画着,偶一偏头,见身侧的人端坐着,眼帘微垂,似乎也在听,又似乎神游天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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