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西封的夜,从来不是宁静的。
即使子时已过,这座雄踞底格里斯河畔的萨珊帝国都城,某些区域依然灯火通明。贵族宅邸内笙歌不断,酒馆里飘出掺了香料和蜂蜜的葡萄酒香,街道上偶尔还有醉醺醺的士兵或商人踉跄走过。但今夜,一种不同寻常的紧张气氛,如同看不见的蛛网,悄悄在城市的某些角落蔓延开来。
驿馆四周的岗哨明显增加了。本该两班轮换的守卫,此刻全都精神抖擞地按刀肃立,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昏暗的角落和可能藏人的阴影。他们的动作比平日更加警惕,彼此间的眼神交换也带着某种心照不宣的意味——那是猎手等待猎物时的耐心与杀意。
馆内,张骞居住的独立小院门窗紧闭,只有一盏孤灯透过窗纸,投出昏黄模糊的光晕。从外面看,一切如常,安静得仿佛主人已经安歇。
屋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大人,不能再等了!”陈校尉——那位护卫将领,此刻已换上了一身萨珊普通市民常穿的深褐色短袍,腰间用布带紧束,脚蹬软底皮靴。他脸上蒙着布巾,只露出一双在昏暗光线中依然锐利如鹰的眼睛。“末将刚才借口检查马匹,到院墙边转了转。东侧和北侧的守卫每半炷香交班一次,但西南角那片堆放杂物的荒地,因为挨着污水渠,气味难闻,守卫巡逻的间隔要长一些,而且明显不愿靠近。那里围墙也稍矮,且有一棵老无花果树探过墙头,可以借力。”
张骞站在桌前,就着摇曳的灯火,最后检查着几份必须销毁的密函。他的动作平稳,但紧抿的嘴唇和额角细密的汗珠,泄露了内心的紧绷。译官在一旁,手脚麻利地将几件轻便但必要的物品——几块金饼、擦去印记的身份铜牌、一小包救急的伤药和解毒散——分别用油纸包好,塞进三人贴身的暗袋。
“驿馆正门和后门必然已被严密监视,甚至可能已被封锁。”张骞将最后一片写满暗号的绢布凑近灯焰,看着它卷曲、焦黑、化为灰烬,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陈校尉观察得没错,污水渠出口,是我们唯一的生路。虽污秽不堪,却是绝境中的一线生机。”
译官脸色有些发白,喉头动了动,显然对钻污水渠心存恐惧,但看着张骞坚毅的神色和陈校尉跃跃欲试的目光,他还是用力点了点头:“外臣……愿追随大人!”
“不是追随,是并肩。”张骞纠正道,拍了拍译官的肩膀,“我们三人,如今是同生共死的兄弟。能否将萨珊皇帝的狂妄与威胁,将这里发生的一切带回大夏,就靠我们了。”
他看了一眼窗外沉沉夜色,估算着时辰。“子时三刻,是人最困倦之时。我们动身。陈校尉打头,我居中,译官殿后。动作要轻,要快,出渠之后,不可停留,直接向东,先远离泰西封再说!”
“是!”
时间在无声的等待中缓慢流逝,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驿馆外偶尔传来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和低语,更添紧张。屋内三人已准备妥当,除了必要的物品和武器,其余一切可能暴露身份或牵连他人的东西都已销毁。
子时三刻,到了。
陈校尉悄无声息地拉开门栓,侧耳倾听片刻,对身后打了个手势。三人如同暗夜中滑行的壁虎,贴着墙角的阴影,快速而安静地向小院西南角移动。
夜风送来污水渠特有的、混合着腐烂物和排泄物的刺鼻气味,令人作呕。但此刻,这味道反而成了他们最好的掩护。正如陈校尉所言,这片区域的守卫远远站在上风口,皱着眉头,显然不愿靠近。
墙根下,杂物凌乱,那棵老无花果树的枝桠果然探过墙头,在夜风中轻轻摇曳。陈校尉身如狸猫,几下便攀上树枝,伏在墙头仔细观察墙外。片刻后,他垂下一条早已准备好的、用撕开的床单结成的绳索。
张骏深吸一口气,抓住绳索,在陈校尉的拉拽下,也顺利翻上墙头。墙外是一条狭窄肮脏的背街,堆满垃圾,空无一人,远处只有野狗翻找食物的窸窣声。污水渠的入口,就在墙根下一个半塌的砖石拱洞里,黑黢黢的,如同怪兽张开的巨口,散发着更浓郁的恶臭。
译官最后一个翻出,落地时不小心踩到一块湿滑的苔藓,脚下一滑,险些摔倒,发出轻微的声响。
“谁?!”上风口方向的守卫似乎听到了什么,厉声喝问,脚步声随之响起。
陈校尉眼神一厉,猛地将译官拉进拱洞旁的阴影,同时从怀中摸出两颗鸽卵大小的石子,运足腕力,向相反方向的巷子深处掷去!
“啪!啪!”石子击打在远处墙壁和瓦罐上,发出清晰的响声。
“在那边!”守卫的注意力被吸引,呼喝着带人追了过去。
趁此间隙,陈校尉低喝一声:“进!”率先矮身,毫不犹豫地钻入了那恶臭扑鼻、漆黑一片的污水渠入口。张骞紧随其后,译官一咬牙,也闭气弯腰钻了进去。
渠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污水及膝,冰凉黏腻,各种难以名状的污物漂浮碰撞着腿脚。刺鼻的恶臭几乎让人窒息,三人不得不撕下布巾一角,浸湿后掩住口鼻,才勉强能够呼吸。渠壁滑腻潮湿,长满苔藓,只能摸索着前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陈校尉打头,他手中握着一柄短匕,既是武器,也用来探路。张骞居中,一手扶着湿滑的渠壁,一手拉着身后译官的衣袖。译官体能最弱,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强忍着喉头不断上涌的恶心感。
黑暗中,只有汩汩的水流声和他们压抑的呼吸、涉水声。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不知过了多久,就在译官几乎要虚脱之时,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微光,以及一阵较为清新的、带着水汽的空气流动!
“快到出口了!”陈校尉精神一振,压低声音道。
三人加快脚步,向着那点微光走去。果然,前方出现了被粗铁栅栏封住的渠口。月光透过栅栏缝隙洒进来,依稀可见栅栏外是低矮的河滩和更远处黑黝黝的田野轮廓。渠水正从栅栏底部较大的缝隙间流向城外的底格里斯河支流。
然而,栅栏锈蚀严重,连接处的石砌框架却依然牢固。陈校尉抽出匕首,插入缝隙,运足力气猛撬。匕首与锈铁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在寂静的渠洞内显得格外刺耳。
“快点!”张骞警惕地回望来路,黑暗中似乎并没有什么动静,但他心中不安渐浓。
陈校尉闷哼一声,额上青筋暴起,全身力气灌注于臂。只听“咔嚓”一声脆响,一块锈蚀严重的铁箍终于被他撬断!栅栏随之松动,被他用力推向一侧,露出了一个能容人侧身钻过的缺口!
“走!”陈校尉率先钻出,立刻机警地伏低身体,观察四周。这里是城墙根下的一片荒芜河滩,杂草丛生,不远处就是缓缓流淌的河水。城墙上的火把光亮照不到这里,一片黑暗。
张骞和译官相继钻出,重见天日,贪婪地呼吸着城外虽然清冷却已不算污浊的空气。三人身上恶臭不堪,衣袍湿透紧贴身体,冻得微微发抖,但劫后余生的喜悦和紧迫的危机感压倒了一切。
“向东!”张骞辨明方向,低声道。东方,是大夏和已被大夏控制的西域的方向。
三人甚至来不及拧干衣袍,便借着杂草和夜色的掩护,沿着河滩,向着东方发足狂奔。冰冷的夜风刮在脸上,却吹不熄心中求生的火焰和肩头沉重的使命。
几乎就在他们逃离后不到半个时辰,大队全副武装的萨珊宫廷卫队,在阿尔达希尔皇帝暴怒的严令下,由一名千夫长亲自率领,轰然撞开了驿馆的大门,冲入了张骞等人居住的小院。
“搜!仔细搜!陛下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千夫长怒吼着。
然而,房中早已人去楼空,只剩下一盏油灯将尽未尽,以及桌上那摊尚有余温的纸灰。窗户紧闭,门栓完好,唯独后院西南角的墙头,发现了绳索摩擦的痕迹,以及墙角那尚未完全消散的、属于三个人的新鲜足迹,延伸向那个散发着恶臭的污水渠拱洞……
“他们钻了污水渠!跑了!”千夫长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狂怒混合着难以置信,“快!追!封锁所有城门!派出骑兵沿河向东追击!他们跑不远!一定要把他们抓回来,否则我们都得掉脑袋!”
泰西封瞬间被惊醒了。刺耳的警哨声划破夜空,城门处的守卫增加了数倍,火把将夜空映得通红,对进出人等的盘查严苛到了极点。骑兵队伍呼啸着冲出城门,沿着几条主要道路展开搜索。一张大网,迅速撒开。
然而,张骞三人并非沿着大路逃跑。
在陈校尉的带领下,他们离开河滩后,没有走上任何一条可能被设卡盘查的官道,而是专挑荒僻难行的小径、干涸的河床、甚至直接穿越荆棘丛生的荒野。
他们不敢生火,不敢停留,饿了就嚼两口硬如石块的干粮,渴了就寻找尚算干净的小溪或水洼润喉。白天,他们潜伏在岩穴或茂密灌木中休息,警惕着空中可能出现的萨珊游骑;夜晚,才借着星月微光继续赶路。
身后,追兵的呼喝声和马蹄声时远时近,如同跗骨之蛆。有好几次,萨珊骑兵的火把光芒几乎就在他们藏身之处的附近晃动,沉重的马蹄声震得地面微颤。三人屏住呼吸,紧贴地面,心中祈祷着不要被发现。或许是黑夜和复杂地形的掩护,或许是那股强烈的求生意志带来的好运,他们一次次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搜捕。
第三日凌晨,天空飘起了冰冷的细雨。雨水冲刷着他们的足迹,也带来了刺骨的寒意。译官本就体质文弱,连日惊惧逃亡,又淋了冷雨,开始发起高烧,脚步虚浮。
“大人……陈校尉……你们……先走吧……我……我怕是拖累你们了……”译官脸色潮红,呼吸急促,靠在一条干沟的土壁上,虚弱地说道。
“胡说什么!”张骞打断他,将自己的外袍脱下,裹在译官身上,“我们三人一同出来,就要一同回去!陈校尉,找找看附近有没有能避雨稍歇的地方。”
陈校尉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指着不远处一片黑黝黝的、犬牙交错的岩石山丘:“大人,那边似有岩洞。我们过去看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果然,在山丘背风处,找到了一个勉强能容三人栖身的浅洞。陈校尉拾来一些尚未完全湿透的枯枝,冒险用火折子点燃了一小堆篝火。微弱的火光和温暖,稍稍驱散了寒意和绝望。
张骞亲自照顾译官,喂他喝水,用湿布敷额。陈校尉则守在洞口,警惕地注视着雨幕中的荒野。
“大人……”译官烧得有些迷糊,喃喃道,“我们……能回去吗?萨珊皇帝……会善罢甘休吗?王将军他们……在魔鬼岩……”
“一定能回去!”张骞握了握他滚烫的手,语气斩钉截铁,“萨珊皇帝越是猖狂,越说明他心虚、他恐惧!他恐惧我大夏重新崛起的力量,恐惧西域不再是他可以随意攫取的后花园!王将军在魔鬼岩的行动,就是对他最好的回答!至于善罢甘休?”
张骞冷笑一声,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从他们伪装马匪劫掠商队开始,从他们拒绝和议、威胁使臣开始,从我大夏将士流血西域开始,这件事,就不可能善了!我们此行的经历,就是最好的证据!必须带回去,让朝廷,让国公,让天下人都知道萨珊帝国的真面目!”
他的话语带着沉甸甸的力量,仿佛也传递给了译官一丝坚持下去的勇气。
雨渐渐停了,东方天际露出一线鱼肚白。译官的烧退了些许,虽然依旧虚弱,但眼神清明了许多。
“我们必须继续走。”张骞起身,“白昼赶路更危险,但停留更危险。追兵不会因为下雨就放弃。”
陈校尉点头,迅速熄灭火堆,掩埋痕迹。三人再次踏入湿冷的晨雾中,向着东方,向着那片已然在望、却依旧遥远的群山轮廓——那是扎格罗斯山脉的余脉,翻过去,才算真正离开了萨珊帝国的核心区域,进入缓冲地带。
就在他们挣扎前行之时,身后遥远的泰西封方向,天空被一股冲天的烟尘染成了暗黄色。那是大规模骑兵调动的迹象,显然,萨珊皇帝阿尔达希尔的怒火和搜捕力度,再次升级了。
更加艰难和危险的旅程,还在前方。
而几千里的东方,魔鬼岩的血色京观旁,王小虎带着骁骑兵和缴获的证据,正连夜向着安西城疾驰。他们带回去的,不仅仅是胜利的消息和染血的令牌,更是一把即将点燃两大帝国战火的钥匙。
西域的棋局,在魔鬼岩的伏击与泰西封的逃亡中,骤然走向了谁也无法预料、无法控制的激烈对撞。平静的假象已被彻底撕碎,接下来,将是铁与血的直接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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