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几天都是晴好天气,许昀每日上午在许知春房中读书,午时在前院吃过饭后,待许知春歇下,他便带着青瑶和临书去往街市。
因着从前极少出门,许昀见各式东西都十分新奇。
每次出去,都会搜罗几样东西回来,有时是笔墨书籍,有时是泥人,布老虎等物。
近日他在一家书肆里寻到了一份精美的手绘圣京地图,买了一本研究了几个日夜,心里甚是喜爱,他觉得此等好物不能一人独享,便又照着画了一本送给了许晟。
许晟成日与几个不学无术的同窗厮混在一起,对带文字的一概不上心。
他鄙夷许昀没见过世面,拿什么都当好东西,虽是接下了许昀的相赠,但随手就丢在了许府花园中,不巧,被祥福捡到了。
许知春得知,更为心疼许昀,暗自埋怨自己这些年来对他看管得太过严苛,让他失了许多同龄人的乐趣,便索性不再拘着他。
许昀知道青瑶胃口极好,而临书往常跟着他被关在小院不得外出,每路过一处食铺便会叫上两份小食给他们二人。
几日下来,临书肉眼可见的胖了一圈。
青瑶不仅没长肉,还渐渐地清瘦了下来,脸上脱了憨态稚气,愈发显出清越的眉眼来,仿佛吃下去的东西全部化作了无尽的精神和力气。
她每日天不亮便起床打水、洗衣、扫撒,每晚陪许昀在书房中读书,待他睡下后才去休息,仿佛是一只旋转的陀螺,永不知疲倦一般。
夏日天热,青瑶常常在深夜坐在许昀身边给他摇扇子,偶尔目光停在他手中的书页上,似乎若有所思。
“阿芍,你可认得字?”许昀站在书架旁,灯烛透过木架间交错的缝隙落在他脸上,暖黄一片,让他看起来心情颇好。
青瑶正在给窗下的兰花浇水。
夏日天炎,花草涨势繁茂,要拨开草丛才能看见在其中酣睡的吞心虫,许是最近它没能入哪个痴人的梦境,变得极为懒散,任草叶颤动,它却趴在上面一动不动。
青瑶闻言转身,道:“多少认得几个,但只会写自己的名字。”
她那日救阿芍时,曾在床帐旁的墙面上见过阿芍歪歪曲曲的字迹,“阿芍”二字写得极为蹩脚,还不如刚会习字的幼童写得好。
许昀从书架最上拿下一本书册,放在青瑶平日所坐的月牙几子上,“多认些字,总是好的,这本是我启蒙读物,你闲来无事可翻看一下,若是有哪个字不认得,哪句话不晓其意,只管来问我。”
青瑶应声,待忙完了手上的事情,她拿起书册。
这是一本快被翻烂了的千字文,扉页间夹着一张泛黄的纸张,其上写着“尺璧非宝,寸阴是竞。”
字体虽是稚嫩,却极为端正,当是许昀儿时所写。
许昀此时眉头微蹙,温白的脸上满是专注,正蘸饱了墨汁在那本圣京城地图上描画着什么。
青瑶收回视线,继续翻看手中书册,当中一页隐约可见小童的两枚手指印,从其大小判断,至多不过五六岁。
这正是在父母怀里撒娇的时候,似懂非懂的年纪,那时,他是否已经意识到了他与旁的孩子不同?
许是听到了翻书声,许昀抬首问道:“里面的字你可认得?”
青瑶起身走到他身侧,“约认得半数。”她从书中抽出纸页递给许昀,“郎君,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许昀接过,垂眸看了片刻,温声道:“古人贱尺壁而重寸阴,当是提醒后人最宝贵的是时间,当珍之重之。”
青瑶眼睫微颤,目光落在许昀墨发浓密的额顶,短短几十年,对于修行的灵物来说只是时光中的微末一瞬,但却是普通凡人短暂的一生,时间于他来说自然是最宝贵之物。
七十年后,他垂卧病榻时,不知是否有曾经环绕在他周围的灵物前去看望他。
若是他在那时见了她,不知他是否还能认得出她?
“阿芍,你在想什么,如此认真?”
失神间,许昀早已发现她心思飘远,只当她看不进书,便道:“你若累了,就早些歇着去吧,我这里不用你候着。”
青瑶收回目光,憨笑两声,“郎君,奴是在想,写这句话的人必定是个老者,余生所剩时日不多,才能体会到光阴之迅速,若是正如郎君当下的年纪,憧憬来日还来不及,怎会生出此种感慨。”
许昀眉头不自觉地蹙了一下,看着将要燃尽的蜡烛轻声道:“少年人也未必会对未来有所憧憬。”
说完,他似乎觉得自己对一个心思纯善的婢女说这些太过不合时宜,合上手中地图,起身往外走去,“时候不早了,你也去休息吧。”
看着许知春的身体每况愈下,许昀生出了一丝恐惧来,祖父如他的阿爹阿娘一般,迟早会离他远去。
他是众人避之不及的五日子,祸及至亲,甫一出生便害了生身父母,虽然祖父福德深厚不曾殒命,但是自打他出生后,祖父为了护他心力交瘁,身体也再难康健。
若是祖父也不在了,他又何来对来日的憧憬?
此前,他从未细想过祖父离开后他当如何,可今日青瑶无心一语,似乎将他点醒。
待祖父离世,他独修其身,为祖父守陵,不再连累任何人……
—
许昀进门,见许知春正站在窗前拿着剪刀亲自侍弄花草,面上一扫往日的灰沉之气,显得颇为红润,祥福站他身侧,念着一册《异闻录》。
他很少见到大父脸上挂着这般喜色。
见他进来,许知春抬了抬手,祥福停止念诵,朝许昀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许昀问道:“大父这般高兴,可是今日有什么喜事?”
许知春放下手中剪刀,“二郎猜对了,大父有件喜事正要说与你听。”
他拉着许昀坐到了门口榻上,抚着许昀肩头问道:“二郎,大父问你,你前次去慧慈君寺时,可是见着胡太尉家的二娘子了?”
许昀颔首,“当日兄长身子不适,胡太尉带他去了陈太医府上问诊,胡家二位娘子的马车陷在了泥地中,孙儿恰巧遇到,便带着赵全和阿芍去帮忙推车了。”
许知春难掩眉间喜色,笑道:“好啊,都说缘分天定……”
许昀一怔。
许知春重重咳嗽了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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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后大口大口喘息着,面上却笑意不减。
许昀娴熟地为他轻捋着后背。
许知春白须微颤,拿起帕子拭了拭嘴角,盯着许昀清澈的眼眸,“胡太尉昨日来了府中,问大父你可曾有婚约在身。”
许昀垂下眼眸,那胡二娘子年纪与他相仿,大父这般问,他猜到了几分胡太尉的来意。
许知春眼眶微红,叹了一声,“大父活到这把年纪,时日不多了,自问一生忠君端行,并无不舍与遗憾,若要说有,不舍便是你,遗憾的便是你阿爹,你阿爹是多好的一个郎君呐,可惜早早就去了,留下了你更是可怜,恐怕大父若是不在了,这个家里难以再有你容身之地。”
他了解大儿子的性情,许昀从螭潭归来后,许永宜丝毫不收敛,将其视为眼中钉,待自己走后,他如何容得下许昀。
“胡太尉是出了名的宠爱女儿,他既然能来打探你的婚事,必定是胡二娘子有意于你,胡太尉为人耿直,品行不错,你若娶了胡二娘子,待日后大父离开,胡家必会真心护你。”
许昀抿着唇,半晌才摇头道:“许是胡太尉不知孙儿是五日子,若是他知道,必定不愿意,孙儿害了阿爹阿娘,不想再害旁人。”
昨日还是胡太尉主动提及许昀是五月初五出生一事,他将那些人云亦云者骂了个狗血淋头,大剌剌道:“什么五日子不五日子的,某只知道五月初五要饮菖蒲酒,吃角黍,于我胡威来说,什么也挡不住我女儿喜欢。”
许知春心疼地抚着许昀的头顶,“你父母之事为意外,与你无干,你万万莫要再自责。自打你去了螭潭后,如今谁人不知你的生辰为五月初五,胡太尉又怎会听不到消息,大父了解他的性子,他凡事以两个女儿为重,能亲自登门,必定已经确认过胡二娘的心意。胡二娘聪慧直爽,且最为护短,胡夫人刚过世时,胡太尉远在边关无法回京,下人苛待两个不懂事的孩童也是有的,胡二娘子小小年纪,便懂得护着她阿姊。”
“你性子温吞,总是让大父放心不下,若是能与胡如箬结成连理,大父死了也能瞑目了。那胡二娘大父也曾见过,模样是不差的,不知你心意如何?”
婚事本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即便男女并不心仪对方也可安然共度一生,可他双亲皆因他而离去,让他极为内疚自责,他不能眼看着另有旁人因为他而葬送了性命。
许昀握着许知春的手,在榻前跪下,抬头望他,“大父,孙儿从小便能看见旁人看不见之物,孙儿从未对大父提及过……”
他顿了顿,抿唇道:“孙儿常常分不清,身旁来往的到底是人还是妖物……孙儿知道大父心疼孙儿,怕孙儿觉得自己与旁人不同,从不在孙儿面前提及此事,但旁人必定不会如大父一般包容孙儿。与人成亲,难免要朝夕相处,日日相对,若是婚后她发现孙儿常常对着虚空自言自语,定会惧怕孙儿,觉得孙儿是个怪物,到时胡太尉知道了又怎会容得下孙儿呢!”
许昀说的不无道理,许知春躬着腰背,声音粗重,似乎喉头间有一枚枯叶随着呼吸作响,“你当真不愿意?”
许昀垂眸,“不愿,孙儿不愿娶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