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头顶劈下,烤得头皮如针扎般刺痛。
许昀眉头一滞,凝眸看着许永宜,清冽的目光中尽是疑惑和茫然。
许永宜面带戾色,一双钉耙似的眼睛怒意喷薄,似乎要将许昀钉穿,看看他到底与普通少年有何不同。
许昀从未见过伯父如此狂躁,以为是自己太不懂收敛,吓到了他,心下更加自责,想解释又不知道如何开口,只得僵在原地。
“二郎,你可知为何你出生不久后你阿娘失踪,你阿爹惨死?皆是因为你!你的生辰根本不是五月初七,而是五月初五,你是—五日子!”
五日子杀父与母,举之,父母祸死!
许昀虽然不常出门,但这一句话恐怕圣京城中三岁小童都背得出,他自然不会没有听过。
“这下好了,太后身边的神婆说圣京城这场大旱是因我们许家而起,你大父为了护你要将三郎送去螭潭献给那大螭,家门不幸!我们许氏一门怕是统统要毁在你手里!”
许永宜连珠炮似的说完,不等许昀反应,粗暴地将他一把推倒在地上,又瞋目轻蔑地看了他一眼,怒喝一声,大步拂袖而去。
少年郎君的手掌被粗粝的地面擦得火辣辣的痛,洁净的衣裳也蹭满尘土。
身下地面滚烫,他却瞬间如堕冰窟,周身寒凉如同死物。
许昀从小就知道自己与旁人不同,他只当他能看见邪物,祖父怕旁人知晓会将他视为异类,故而让他与家人分开住。
可此时回想起来,在祖父知道他见过祖母的鬼魂之前,他便是单独居住在现在的小院里的。
每年他生辰后一个多月,就是他父亲的祭日,母亲和伯母虽然失踪后并未找到尸体,也并未立碑进祠堂,不清楚确切时日,但她们二人失踪是在父亲出事之前。
他出生后短短一个多月,家里变故接二连三,父母相继离去,让祖父白发人送黑发人。
如此想来,伯父说得并不错,他必为五日子不假。
少年双手拂过如火的地面,缓缓起身,怔怔地走到许知春的书房门口。
祥福闻声赶来时,已来不及跑过去将他拦下。
祥福焦急地在檐廊那头唤了一声,“二郎君,老主君有吩咐,今日任何人不得进他书房,您也不可!”
许昀置若罔闻,抬手推门而入。
寂寥的书房此刻仿若一间幽暗的黑洞,窗帘七零八落地遮了半扇窗,许知春银发如枯草,趴伏在桌案上,呼吸声粗重起伏。
今早突如其来的变故和长子的一番尖利言语让他心肝俱颤,许久仍缓不过来。
紧闭的门扉重重一响,许知春闻声虚弱地抬起头。
直射进来的阳光如针如芒,光影中,恍惚看见一个单薄挺拔的身影朝他稳步走来,像极了少年时的次子。
他眯了眯眼,泪目浑浊,一瞬间竟以为自己大限将至,死去的儿子前来引他离开。
他颤了颤嘴唇,刚想叫出许永安的名字,眼前光线忽而明晰,才看清来人是许昀。
许知春慌张错愕,“二郎你……”
他见门外窗下均没人,扬声喊道:“祥福……祥福……”
今早黄门郎走后,许知春特意叮嘱过祥福,在明日许晟被送去螭潭前,千万不能向许晏透露半点风声。
许昀从小话不多,但却心思极为细腻,又极念手足之情。
有一年过年,许晟不慎打碎了许永宜花重金从大叶商人手上购来的琉璃樽,怕被责罚,手里攥着琉璃碎片躲在花园里哭。
许昀恰来前院吃年饭,路过花园时,听见了假山后的哭声。
许昀拉出脸蛋被冻得通红的许晟,问明了缘由后,便拿着琉璃碎片去找了许永宜。
他说自己从来没见过这么精美的酒盏,一时好奇,拿在手中把玩,不小心失手打碎了琉璃盏。
许永宜本就不喜欢他,借机大发雷霆,罚他跪在冰冷的廊下不准起身,直到祥福看见了,去秉明许知春,才将他抱进屋中。
许昀浑身被冻得如同一块寒冰,牙齿止不住地打颤,在浴桶中泡了小半个时辰才缓过来。
许昀平日从不去许永宜房里,也不是个没轻没重的孩子,许知春猜测此事一定有缘由,便让他把事情的经过详细道来。
许昀不想对祖父撒谎,将事情的原委说了一遍,又拜托许知春不要将实情告知许永宜,“三郎已经知错了,别让他再受罚了,他还小……”
……
许昀一言不发,撩起青色长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祥福闻声急跑到门口,看见这一幕,半跨进屋内的脚又收了回去。
许知春颤颤巍巍地起身,上前去扶他,“二郎你……这是要做什么?快起来,大父今日有些累了,不必考校你的功课。”
老人面皮灰败,半日的焦灼煎熬全都写在脸上,他气息不稳,形容如风中之烛,衣衫几乎被汗水湿透,却仍旧在许昀面前极力隐瞒。
强烈日光透过廊庑从身后照射在少年郎君单薄的脊背上,他身姿笔挺若松竹,凝眉环视了一眼屋内。
地上堆满御赐的重货珍宝,要以此换他许家一个郎君的性命,给全城人一个交代!
少年长跪不起,深深叩首,许久才开口,“孙儿来求大父应允一件事,请让孙儿代替三郎去螭潭。”
许知春垂落浑浊的双眸,仔细看着眼前的少年,他内心惶然,惊讶于孙子成长得过于迅速,一个不留神,刚满十七岁的少年竟看起来如同一个大人一般。
他脸上稚气消散,眉宇间的执拗竟与他父亲许永安最后一次离家时有八分相似。
往事不堪追忆,记忆中许永安模糊的脸颊与眼前的许昀重合,许知春内心一颤,生怕祸事再起,瞬间老泪纵横,气喘了片刻,抖着手道:“不可!”
少年亦是哽咽不已,身上的青袍沾满尘灰,坚持道:“大父,孙儿知道自己是五日子,是不祥之人,孙儿不想再拖累全家,请大父成全,让孙儿代替三郎前去!”
许知春抚着胸口,疾喘了两声,心如刀绞,他害怕的事情终是发生了。
“你还是知道了!”
许知春躬身看着少年尚且稚嫩的眼眸,如视珍宝,“众口可以铄金,谗言三至,慈母不亲。世人不祥其实,人云亦云。你与你阿爹一样,是我许家最好的郎君,大父不许你自弃!”
清澈泪痕自少年明朗的脸颊蜿蜒而下,若是他可以选择,绝对不会来这世上,害父害母,拖累年迈的祖父。
“可孙儿害了父母,还有伯母,孙儿不想再害了三郎,更不想让大父为难。”
许知春枯瘦的手掌颤巍巍地拂在少年脸上,为他擦泪,“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命数和劫难,与你又有什么相干。”
他摸着少年沉重的眉宇,将其展平,随后高声叫来祥福,“将二郎带回小院,锁起来,没得我的令不得让他出门!”
许昀不肯起身,“大父!求您成全孙儿,莫要让三郎枉送了性命!”
许知春转身,伛偻的肩背微微颤抖,却任许昀如何求他都不再回话。
祥福带着两个健仆入内,架起苦苦挣扎的许昀,送回了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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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懿旨来得仓促,全城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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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企盼着降雨,并未给许家准备的时间,第二日便是祭螭神的日子。
雄岩山脚下一早就聚集了一众看热闹的人,衣冠贵族,山野耕夫,贩夫走卒,统统混杂在一处。
山间鸟虫嘈嗷,潭边议论纷杂。
马蹄杂踏声自幽深山谷中传来,伴着悠长回响,响彻山壁。
众人闻声停止私语,纷纷扭头朝后头看去。
几匹高大骏马在队伍前面开道,一行人顺着山谷的夹路飞奔而来,将久未润雨的地面激荡起一层灰蒙的沙尘。
行在中间轺车上,羽林卫挥着修长的环首刀,刀下架着一个羸弱的红衣少年。
少年身形薄瘦,随着颠簸的轺车上下轻晃。
一旁的神婆披头散发,满面涂红,骑马跟在轺车一侧。
众人屏息静气,纷乱目光落在少年脸上。
一记马鞭重响,众人回神,纷纷退至两旁,让出中间一条宽路来。
十四岁的少年郎君肩膀瘦削,身量还未放开,显得单薄而无力,他口中塞着细布,绑手蒙眼,以防叫喊出来对螭神不敬。
宽大的红色外袍随着热风猎猎鼓荡,他看不见周遭,亦说不出一句话来。
随车的两个羽林卫箭步跳下轺车,转身将少年一把拉下车来。
少年虽然看不到眼前景象,也知晓到了目的地,落地刹那,他双腿打摆,软绵绵地无法向前走一步。
羽林卫索性粗暴地将他架起,往螭潭边拖行。
神婆口中念念有词,紧随其后,念得人心惊。
少年面容白皙,身体在烈日下愈颤愈剧烈,尚未走到螭潭边已一身汗湿,口中不断发出呜咽的求救之声。
将死之人,谁又会怜惜他呢?
圣京城此次遭灾,就是因为他去年秋天的一次野宴,贵人们的一次玩乐,却让他们这些百姓一同遭殃。
在场众人恨不得高声唾骂他几句,让他更为惊恐方才解恨。
眼前少年的面颊被遮去了大半,看不清样貌如何,单从身量上看,倒是颇为清秀。
驸马许晏出自许家,永宁公主病中时,他常亲自在公主府门口施粥舍饭,为公主祈福,圣京城中的百姓有不少都亲眼见过他的面容。
许晏丰神俊美,即便是为永宁公主的病情担忧得茶饭不思,瘦弱疲惫,亦气韵不减。
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难怪永宁公主会对他一见钟情,非嫁他不可。
人群鼓动,三三两两议论开来,“这小郎君看来也不过是中人之姿,难理解为何螭神为何会为了他兴师动众,几欲害死全圣京的人!”
“即便是亲兄弟,也有美丑之分,应当是有驸马珠玉在先,其实依我看,这小郎君相貌也不差,只是没有他兄长那份神韵罢了。”
“都说许家儿郎个个貌比潘安,当真夸张了些。”
几声响亮的鼓点响起,人群再次安静下来,数白道目光齐齐被神婆吸引。
神婆双眼鼓胀,表情夸张,嘴里念诵着含混不清的咒语,兀自在潭边扭动着四肢围着惊恐的小郎君左右跳跃起来。
小郎君浑身抖如筛糠,像是已经丢了魂魄,如一滩软泥般倒在螭潭边。
随着鼓点声起落,神婆口中一声尖细呼和,众人瞪大眼眸失声惊呼。
一股雾气形似一条巨龙,自螭潭中蓦然升起,瞬间将小郎君包围在内。
神婆继续舞蹈,口中有节奏的呼和渐渐变成了叫嚷声,围观众人吓得后退了几步,再定眼看时,那巨龙的灰黑色长尾隐隐在雾气中一扫而过,将那一抹颤抖的红色卷入了螭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