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沉默了几秒。
然后，用那种平静无波的电子音，说：
【本系统不提供决策建议。】
【但可提供数据：宿主当前体表污染物已导致移动速度下降23%，关节灵活性下降18%。若不清洗，6小时后可能滋生致病菌，感染风险提升至47%。】
【此外，宿主能量储备正以每小时1.2%的速度下降。若不在4小时内进食，将进入低能量警戒状态，各项机能衰减。】
数据。
冷冰冰的数据。
但足够清晰。
不清洗，会病。
不进食，会弱。
而眼前，有一个机会。
一个……可能带来危险的机会。
张浪的复眼，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塑料箱。
里面的苹果，在窗外透进来的微光下，泛着诱人的、腐败的甜香。
水碟里的清水，平静无波，倒映着天花板的荧光灯管。
干净。
温暖。
安全。
他深吸一口气。
六只脚，迈了出去。
朝着箱子。
一步一步。
很慢。
很轻。
像走向一个未知的赌局。
箱体是半透明的。
他能看到里面的木屑，铺得很均匀。
能看到水果摆放的位置，靠近箱体中央，远离摄像头正下方。
能看到水碟，在箱角，反射着微光。
他爬到箱体底部边缘。
抬头。
箱盖的缝隙，大约两三毫米高。
足够他挤进去。
他伸出前足，抵住箱盖边缘。
用力。
向上顶。
箱盖比想象中轻。
轻轻一推，就抬起了一条缝。
更大的气味涌出来。
腐烂水果的甜酸味。
木屑的干燥木质味。
还有……一种淡淡的、类似消毒水的味道，可能来自箱体本身的塑料。
张浪没有立刻进去。
他停在缝隙外，复眼快速扫视箱内。
没有粘板。
没有药粉。
没有奇怪的装置。
就是木屑，水果，水碟。
和一个摄像头。
他等了三秒。
没有动静。
没有警报。
没有人类冲进来的脚步声。
他身体一缩，从缝隙钻了进去。
落点，是松软的木屑。
触感干燥，温暖，带着点微小的颗粒感。
比下水道的污泥好一万倍。
他立刻在木屑上打了个滚。
左滚。
右滚。
前滚翻。
后滚翻。
像一只在沙地里洗澡的鸟。
黏糊糊的可乐和芝士，被干燥的木屑吸附，一点点从甲壳上剥离。
【体表污染物清除中……进度：12%……27%……41%……】
系统默默计数。
张浪滚了大概一分钟。
直到身上那种黏腻感大大减轻，六只脚活动起来不再有阻滞感，才停下来。
他趴在木屑上，微微喘息。
然后，抬起头。
看向那几块水果。
最近的是苹果。
已经烂了一半，但还有一半看起来……勉强能吃。
他爬过去。
触须先探了探。
气味：甜，酸，带着酒精发酵的味道。
没有化学药剂的气味。
没有腐败到产生毒素的程度。
他张开嘴，咬了一小口。
果肉软烂，入口即化。
甜。
异常的甜。
是那种水果过度成熟、糖分浓缩后的甜，混合着酒精的微醺感。
【摄入：腐败苹果果肉。能量补充：+8%。轻微酒精含量，代谢中……无不良反应。】
一股暖流，从口器蔓延到全身。
舒服。
比发霉的面包屑舒服。
比潮虫的尸体舒服。
甚至比那半块披萨上的芝士还舒服。
因为这是……水果。
是阳光、雨水、土壤长出来的东西。
是他前世，每天都能吃到，却从未珍惜过的东西。
张浪又咬了一口。
更大的一口。
咀嚼。
吞咽。
暖流更明显了。
【能量储备回升至：66%。】
他停下来。
复眼转向那颗摄像头。
黑色的，圆圆的，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正对着他。
或者说，正对着箱子中央。
他刚才打滚的地方，在摄像头边缘。
他吃苹果的地方，也在边缘。
应该……没被拍到正脸吧？
张浪不确定。
但他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
吃饱。
喝足。
清理干净。
然后，离开。
他爬到水碟边。
碟子很浅，水很清。
他小心地把前足伸进去，沾湿，然后抹在脸上，搓掉最后一点污渍。
清凉。
舒服。
【体表污染物清除进度：89%。剩余污染物集中于关节缝隙，需进一步清理。】
张浪干脆把整个前半身探进水碟。
浸泡。
晃动。
让水流冲刷节肢的缝隙。
水很凉。
但很干净。
没有氯味。
没有铁锈味。
就是……水。
最简单的，最干净的，水。
他抬起头，水珠从甲壳上滚落。
复眼里的世界，似乎都清晰了一点。
【体表污染物清除完成。】系统汇报。
【任务完成：清洁与修复。】
【内容：清除体表污染物，修复甲壳损伤。】
【奖励：进化点 + 2。】
【当前：进化点 21。】
【关节灵活性恢复至95%，移动速度恢复至0.38米/秒。建议进行最后检查：是否有残留污染物影响感知器官（触须、复眼）。】
张浪甩了甩触须。
又用前足擦了擦复眼。
视野更清晰了。
他能看到木屑的纹理。
看到苹果皮上的斑点。
看到水碟底部的细微划痕。
甚至，看到摄像头镜头上，那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灰尘。
好了。
该走了。
他爬向箱盖缝隙。
但就在前足碰到箱盖边缘时，他停住了。
复眼，再次看向那几块水果。
苹果，他吃了一半。
梨，完整。
葡萄，完整。
水碟里的水，他喝了一点，但还剩很多。
木屑，被他滚得有点乱，但大致平整。
这个箱子……
这个小小的、干净的、有食物有水的箱子……
像一个……避难所。
一个临时的，但比他那个下水道“起点”好得多的，避难所。
如果……
如果他能经常来呢？
如果他能把这里，当成一个……补给站？
定期来吃点水果，喝点水，清理一下身体？
只要小心摄像头。
只要不被发现。
【检测到宿主思维波动。】系统的声音响起。
【警告：重复进入同一**险区域，将大幅提升暴露概率。根据概率模型，首次进入未被发现概率为70%，第二次降至45%，第三次降至22%，第四次及以后低于10%。】
“我知道。”张浪说。
但他还是忍不住想。
如果……
如果这个“搞生物研究的人”，并不经常查看录像呢？
如果摄像头只是摆设，或者没电了呢？
如果……
【不建议宿主进行侥幸假设。】系统打断他。
【基于人类行为模式分析，对实验装置的关注度在设置初期最高，随后随时间推移呈指数下降。但最低关注阈值仍足以在宿主第三次进入时，有超过78%的概率被发现。】
张浪沉默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箱子。
这个干净的、温暖的、有食物和水的箱子。
然后，钻出缝隙。
落回冰凉的水磨石地面。
头也不回地，爬向墙壁裂缝。
爬回通风管道。
爬向黑暗。
爬向下水道。
爬向他的“起点”。
爬向那个潮湿的、腐臭的、但至少安全的，家。
身后，实验室的灯光，渐渐远去。
身前，下水道的黑暗，重新拥抱了他。
但这一次，他带走了什么。
不只是饱腹感。
不只是清洁的身体。
还有一个……念头。
一个关于“另一个世界”的念头。
那个世界，有光。
有干净的水。
有水果。
有……人类留下的痕迹。
但，也有摄像头。
有观察的眼睛。
有未知的危险。
张浪停在管道里。
复眼望向黑暗深处。
“小白。”他说。
“请讲。”
“那个实验室，”他问，“你能标记位置吗？”
【已记录坐标：通风管道节点B-7，向东分支第三裂缝后，直线距离8.3米。】系统回答。
【需提醒：该坐标风险等级为‘中高’，不建议频繁访问。】
“我知道。”张浪说，“但……也许有一天，我会需要回去。”
【理由？】
“不知道。”张浪诚实地说，“但我觉得……那里，可能不只是个实验室。”
“那里可能……有答案。”
“关于这个世界为什么变成这样的答案。”
“关于我为什么变成这样的答案。”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
【坐标已永久标记。】
【备注：**险区域。】
【访问建议：极度谨慎。】
张浪点点头。
他继续向前爬。
六只脚，踏在冰冷的铁皮上。
发出细微的、规律的，沙沙声。